這組詩至今,歷經數次修改,今日重讀,又改過一遍,其五、其八修改較大,然此亦非定稿,讀者須知。
其一
北海公園
天很藍,你是墨水瓶裡
移動的筆尖。想些什麼,
就看些什麼,心隨眼轉。
就像一些美在水中加倍,
水有努而不張的碧波嘴,
似好風徐步受閱的方隊。
玉欄又白塔行行複行行,
一雙腳很快落後一顆心,
一顆心也會被圍擋截停。
逸興在折返的途中闌珊,
如脊上白貓,還是灰鳥,
不辨是突然,還是悄然。
其二
南鑼鼓巷
今昔對照裡,惚遊之慢。
看古樹凋盡,遊人稀疏,
宛如寒枝,怨生意遲遲。
自新冠來後,商業蕭條,
裁員減薪,憶從前生意,
請掃碼已先於歡迎光臨。
正黃金,幾隻老鴰飛過,
更叫寒北京。為賦新詩,
替杜郎重到,代履薄情。
憶三八如榆,青錢買綠。
銅愁漸深,摘花已不輕。
鐘鼓樓仍在,晨暮無聲。
其三
夜訪魯院
夜訪現代文學,正漆黑,
需手機照亮那壁上詞句,
一位舊友帶領我們前行。
他匆匆連聲音也在落後,
於是乎喊他就像喊自己,
彷彿一隻鐘鳴在鐘聲裡。
晚風拂過不熟悉的湖面,
熟悉的語言波浪般閃現:
你在北京,過得還好嗎?
當金子一般的方言摻進
空心的普通話裡,故鄉
三十年不勝他鄉這一晚。
其四
遊什刹海
禿樹如筆,飽蘸著遙夜。
晚風如寫,一闕相見歡。
這一番滋味是甜還是甜?
小小一汪水也稱作了海。
小小的你我,也是詩人!
夢見李白,已不覺不堪。
一排欄杆,把千萬拍遍,
看海水模仿著風的語言,
共情處,依然洪波湧起……
面朝什刹海,你我聳峙,
霓虹燦爛,不敢廢詩篇,
人生代代都應作孟德觀。
其五
凱德廣場
遠遠望去宛如理髮店裏,
三个等待著顧客的鏡子:
時而廢名,時而卞之琳……
是誰說也只有在理髮時,
才會久久地端詳他自己:
時而廢名,時而卞之琳……
他们确实照见我的过去,
他们正在照见我的现在:
时而废名,时而卞之琳……
他们也将照见我的未来,
我也将看见他们的未来:
时而废名,时而卞之琳……
其六
東四胡同
是民的宅,也是樹的宅,
它把觸手伸出院牆的矮,
更矮的人在陽光下談天。
胡同在牢騷裡變得悠長,
我想去牢騷的盡頭看看,
有無一碗老北京炸醬麵。
從一千扇門前悵望而過,
第一千零一扇會打開嗎,
我的贈詩沒有人想要嗎?
相機抬起了低頭的傷心,
幾聲老鴰也是一種回應,
生命白白地消耗在這裡。
其七
景觀鴛鴦
赤條條的柳赤條條地垂,
赤條條的風赤條條地吹,
它們可知水中倒影者誰?
一個人停下,而路未停。
仿佛齒輪間嚙合的曲折,
仿佛一柄劍從舟中墜落。
那一刻,便永追不回了。
你是詩人,也是刻舟人。
瀲灩的波臉寫滿了寓言。
嘆遊鴛豔逸,浮鴦靜美,
它們身在水中而不知水,
生動的水,永遠生動著……
其八
故宮一瞥
電視机里我一遍遍看過,
遠近高低千萬個空鏡頭,
如此就是你的真面目麽?
可我也不知我想看什麽,
只是監控一般不倦地看,
給我看什麽我就看什麽……
多少人一樣來了又走了,
多少人一樣走了就忘了,
多少人一樣忘了就忘了。
可我還是固執地想記住,
記住那一扇又一扇的門,
記住那一道又一道的檻。
2021.12-2022.1
2026.6.28 再改
[ 此帖被炎石在2026-06-28 01:15重新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