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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卡瓦菲斯:关于诗与伦理的二十七则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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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06-17  

卡瓦菲斯:关于诗与伦理的二十七则笔记

厄土





  我从没在乡村生活过,甚至从未像许多人那样短暂造访过乡村。可我却写了一首诗来赞美乡村,还在诗中说自己的诗句得益于乡村。那首诗没什么文学价值。它是最不真诚的东西,十足的谎言。
  但此刻,一个问题浮现在我的脑海:这真的就是不真诚吗?艺术不总在说谎吗?或者确切地说,艺术不正是在谎言最多的时候,创造出的东西恰恰最多吗?我写下那些诗句,不也是一种艺术上的成就吗?(那些诗句并不完美,或许不是因为缺乏真诚;一个人就算有最真诚的感受为资源,又有多少次也还是失败了呢。)在我写下那些诗句的那一刻,我拥有的难道不是一种人造的真诚吗?我难道不是在以一种近乎自己真的生活在乡村的方式在想象吗?

1902年7月5日





  我内心觉得自己拥有一种不同寻常的能力。
  我有信心:只要愿意,我就可以成为一名优秀的医生、律师、经济学家,甚至是工程师。然而,我还需要两样东西:用来学习的时间,和文学彻底决裂的意志。那么,这是自我欺骗吗?还是我高估了自己的能力?还是说,这是每个文人都自然而然拥有的感觉——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每个文学家都具备的一种长处?
  于我而言,所有实际事务似乎都挺容易。的确,尽管充满自信,但我也意识到了,如果没有时间,没有足够的时间,我就无法在日常生活中成为一个成功的人。但话说回来,既然我投入了时间,那我也就肯定滑落进了普通人的范畴;只要肯花时间,每个人,就算智力平平,也可能成功。或许这也不对……
  让我自视甚高的,是因为我觉得自己需要的时间肯定会少得多。这种感觉并不会妨碍我搞明白,自己永远不会在实务性的职业里取得成功。因为,除非我付出近乎摧毁灵魂的努力,才能根除自己内心深处对文学的“渴求”,但这于我绝无可能。
  此刻,另一个念头又闪过了我的脑海。也许,我这种能力——它让我觉得实务性职业很“容易”——正是源于文学,源于持久的思考,源于想象力的“磨砺”。如果我真能下定决心放弃想象力,而又不用承受什么不好的后果,那么也许我的能力就会消失,我也会像普通人一样对实际事务感到棘手。但我不信这一点。我的能力是实实在在的。我的弱点——或者说是优势,如果我们承认艺术创作的价值的话——就在于我无法放弃文学,更准确地说,是无法放弃想象力的愉悦“骚动”。

1902年8月18日





  真理与谬误存在吗?还是只有新旧之分,而谬误不过是真理的迟暮?

1902年9月16日





  我经常注意到,人们往往不重视语言的力量。请容我说明。一个普通人(“普通”不是指愚蠢,只是平平无奇而已)有了某个想法,想批评某项制度或某个普遍观点;他也清楚绝大多数人想法和他不同,于是他便会保持沉默,觉得说出来也没用,反正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这是个巨大的错误。我的做法不同。比如说,我反对死刑。只要有机会,我就会说出来——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一说,各国明天就会废除死刑,而是因为我坚信,只要说出来,就是我的主张最终胜出的一份助力。至于有没有人赞同,我并不在意。我的话不会白说。也许会有人重复说,也许它也能传到其他人的耳朵里,他们听到之后也可能被鼓舞。也许不赞同的人中,有些人今天会记住它,在将来更有利的条件下,或随着其他情况发生,他们会被说服,或松动自己的观点。其他社会问题,尤其是那些需要付诸行动的问题,亦是如此。我意识到自己是个懦夫,不敢有所行动。所以我只会说。但我不认为我的话是多余的。总会有别的人会行动。而我的许多话——我这样一个懦夫的话——会让他的行动变得更容易。语言在铺平道路。

1902年10月19日





  今晚,闪过一个念头,得写写自己的爱情。然而,我还是不愿意写。偏见何其有力呵。我自己是挣脱了偏见,可当我想到,这张纸,也许会被那些仍受偏见奴役的人看到。于是,我停笔了。多么懦弱。就让我写一个字母吧,字母T,作为我此刻状态的象征。

1902年11月9日





  又有谁知道,是欲念支配了大多数文学作品创作!是那些孤独滋生、让感知扭曲(或变形)的欲念。
  又有多少小说(主要是英文小说)被评论家谴责,因其某些章节里作者蓄意展露的卑污令他们困惑,殊不知,这些段落恰恰源自作者创作时对那些欲念的印象和状态的自我强制性书写。那些欲望的印象如此强烈,有时又如此富有诗意、如此惊人!以至于它与随之创作出来的词语融为了一体。而作者,即使在几个月后重读,也无法做出任何删改,因为每当重读那些文本,过往欲望的印象便会随之回现,故而作者在面对自己作品的那一部分时,也就成了“色盲”。

1902年11月12日





  我不清楚性变态是否会赋予人力量。有时,我觉得是。它无疑是恢弘的源泉。

1902年12月13日






  僧侣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事物;他们能窥见超自然世界的异象。他们以独处、冥想和节欲净化灵魂。而我们却因社交、停止思考和享乐而使灵魂迟钝。这就是为何他们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若一个人在安静的房间里独处时,他能清晰地听到时钟的滴答声。然而,如果有旁人进来开始交谈和走动,他就听不见钟表声了。但时钟的滴答声,对他来说并非真的听不到的。

(未署日期)





  发现伟大诗作的瑕疵,要假以时日。伟大诗作问世之初,激发的第一感受是赞叹;在这赞叹消退或转变之前,即便最犀利的批评家,也无法窥见它的瑕疵。这归因于人类奇怪的批评能力:当人对某物心生赞叹之时,便无法同时施以批评。

(未署日期)





  一位年轻诗人来访。他很穷,靠写作维生。看我住着舒适的房子,有端茶送水的仆人,衣服出自好裁缝之手,他有些黯然伤神。他说:“有的人还得挣扎谋生,为期刊拉订户,为书籍找买家,真是太艰难了。”
  我不愿让他有这种误解,便对他大致说了以下的话:你的处境固然艰难愁苦——但看我,为自己的那点小奢侈付出了多高的代价:为了得到它们,我偏离本性,成了一名公务员(多么可笑),每天浪费、损失了那么多宝贵的时间(还得加上随之而来的疲惫和懈怠的时间)。这是多大的损失,多大的背叛。而一个清贫的人一刻钟也会不浪费;他始终准备就绪,是艺术忠实而虔诚的孩子。
  多少次,我工作时,一个绝妙的想法,一个罕见的意象,现成的句子般不期而至,却因公务无法拖延而被迫搁置。待我回到家,缓过神,再去回想,它们早已一去不返。理应如此啊。就像是艺术在对我说:我不是你的仆人,不会任你呼来喝去。我是这世上最尊贵的女士。你若为了你那可怜的好房子、可怜的好衣服、可怜的好职位而拒绝我——叛徒、可怜虫——那你就止步于这些东西吧(尽管你也不甘心)。在我偶尔来临的时刻,你得恰好准备好迎接我,你要站在门外迎接我,等候我——这才是你每日本该有的姿态。

1905年6月



十一

  就像一位精良的裁缝,裁剪了一套适合某个人(或两人)的华美西装,又裁剪出一件适合某两三个人的外套,我的诗,某一首(或两三首),也这样“适合”。这个对比,或许有点儿贬义(但只是表面的贬义),但我认为,它既准确又让人心安。如果我的诗在普遍意义上不“适合”,那它一定在特定意义上“适合”。这不是小事。这些诗的真,就是通过这种方式得以保证的。

1905年7月9日



十二

  我认为,英语文学之所以冷漠,除了英语语言本身的缺陷之外,更在于其保守主义,难以或不愿偏离成规,且惧怕挑战道德——“伪道德”,我们就该这么称呼那种假装纯真的道德。
  过去这十年,法国出版了多少作品(勿论好坏),勇敢审视和探讨着情欲的新形态。这些形态可不是什么新事物;只不过被忽视了几个世纪而已,人们曾以为那或是某种精神疾病(科学表明并非如此)或某种罪行(逻辑表明并非如此)。我所知的英国作品,没有一本 [关乎这一主题]。为什么?因为他们畏惧面对偏见。虽然,这种情欲倾向在英国人中也存在,就像它在所有民族都存在,且自古亦然——当然,程度有限。

1905年10月



十三

  社会的可恶法则,既非健全思虑也非批判思考的产物,削弱了我的作品。它们压抑我的表达;阻碍我将光亮与情感传递给与我相似的人。生计的艰难迫使我耗费巨大心力去掌握英语。多么可惜。如果我能同等投入法语,前提是条件允许且法语于我用处相当,那么,在法语中,借助其代词既能描述又能隐匿的便利,我本可以更自由地表达。最终,我还能怎样?就审美而言,我在虚耗自己。我将始终是个待解之谜;世人将更多从我拒绝的事物来理解我。

1905年12月15日



十四

  若你试图倾注真诚,艺术就显得何其诡谲。你坐下写作——往往是靠推测——描摹情感,随着时间推移,你会怀疑自己是否遭受了蒙蔽。我写过《蜡烛》《老人们的灵魂》和《一位老人》,都是关于衰老的诗。随着我步入老年(或中年),才意识到《一位老人》里的体认并不准确。《老人们的灵魂》我觉得还算真切。但等我到了七十岁,或许会发现它也不怎么对。《蜡烛》我相信还算靠谱。
  描述性诗歌——历史事实,自然影像(多么丑陋的词!)——也许是真切的。但这都是些次要且稍纵即逝的事物。

1906年



十五

  有时,在我沉思并领悟那些艰深事物的概念、关联与因果时,会忽然想到,他人可无法像我一样思索与感受这一切,心中便会因此“不安”。随即,一个念头涌现:像我这样的天才,竟既无名望也无回报,何其不公。而后,我又会以另一种想法自我纾解:或许是我在自欺,这世上还有许多别人在思考这些宏大且精当的道理。对回报的在意和渴望,多么耐人寻味!认为自己与众人并无不同,比之想到自己卓尔不群却被剥夺了回报,更令我宽慰。

1907年1月3日



十六

  没有激情——我说的激情也包括愤怒——人类就无法运转。但人在激动时无法创作。激情必须消退,人们才能高效创作,但即便是在平和的状态下,他们所创作的作品,源头仍是那激情的状态。无论是激情过载的人,还是缺乏激情的人,都无法创作出好的作品。

1907年1月24日



十七

  我已习惯了亚历山大,即便有钱,多半也会留在这里。尽管如此,这座城市仍令我感到压抑。小城市真烦人、真沉重,真得很缺乏自由。
  我会留在这儿(也不完全确定是否真会留下),因为它就像故乡,因为它与我的生命记忆相连。
  然而,像我这样的人,如此格格不入,一座大都市又是多么必要。
  比如伦敦。自从 R.M.离开之后……那座城多少次浮现在我脑海中。

1907年4月28日



十八

  另一项谋生的职业,任何足以糊口、不太繁重也不占用太多时间的职业,对艺术家而言都是莫大的助益。能令他“焕然一新”,重拾活力,几乎完全松弛下来。至少对某些艺术家来说,确实如此。

1907年5月13日



十九

  今晚,我在读一本关于波德莱尔的书,作者对《恶之花》深感震惊。我已很久没有重读《恶之花》了。就我的记忆,它也没那么值得震惊。在我看来,波德莱尔的感官似乎困顿于有限的范围。昨晚突然间,或是上个周三,或我生活、行动和幻想的许多其他场合,我都在默默发明一种更加陌异奇特的愉悦。

1907年9月22日



二十

  我为大众和贫苦青年的美而欣喜动容。那些仆人、工人、小职员与店员。想来,这大约是对他们窘迫生活的补偿。大量的劳作与锻炼使他们的身躯清瘦而匀称,线条优美。他们几乎总是修长的。他们的面容,无论是在店铺工作而白皙,还是常在户外劳作的黝黑,都是悦目和诗意的肤色。富家子弟截然相反,他们或多病,或体弱,或因过量的珍馐美酒与厚重毛毯而虚浮臃肿,面带斑疮。几乎可以认定,从他们脸上的浮肿和痘痕里,能辨认出偷盗与劫掠的丑陋,那既属于他们自己,也属于他们的父辈,属于他们的遗产与利息。

1908年6月29日




廿一

  趁印象尚存或消逝不久,你创作了一首诗。那个印象——情欲的、感官的或心智的——既生动又至为真挚;那首诗(也未必是因印象如此,抑或是机缘凑巧)亦随之细腻、生动而真挚。而后时过境迁,同样的印象——因先前被忽略的其他情境介入,或因唤起它的事物或个体演变——如今看来竟显得琐屑可笑。这首诗在你眼中也就成了这般模样。但我不清楚这是否公允。我何必将这首诗从它1904年的氛围中抽离,置入1908年的光景里呢?(所幸的事,诗歌大多情况下都晦涩难解;因此也容许其他类似的联系——相似的情感或情绪。

1908年7月11日



廿二

  我也懂,要想在生活中取得成功,获得尊重,就得保持严肃。但我很难做到严肃,且我也不怎么推崇严肃。
  让我好好解释一下。我只在涉及严肃问题时才喜欢严肃;也就是说,每天严肃个半小时,一两个小时,甚至三四个小时。有时,甚至也可严肃一整天。
  要不然,我就更爱笑话、幽默、妙语讥讽,以及“忽悠”。
  但这可不行。
  会让工作变难。
  因为,多数情况下,你得和愚蠢且没受过教育的人打交道。这些人总是很严肃。一脸怒容,动物般严肃。如果他们都不理解,你又怎么能开玩笑呢?他们的严肃面孔是一种幻象。由于他们的无知和愚蠢,所有事儿都变得棘手和困难,因此一种类似牛羊的严肃表情(动物的表情非常严肃),就被刻进了他们面孔里。幽默的人常常遭受轻蔑,至少不会被认真对待,因为他没法激起别人的信赖。
  这就是为什么我在和公众打交道时,总会摆出一副严肃面孔。我发现这对处理日常事务很有帮助。其实,我内心深处经常在开玩笑和大笑。

1908年10月26日



廿三

  一年之中,我最爱夏天。埃及或希腊的酷暑,当空的烈日,恢弘的午后,慵懒的八月傍晚。但我得说,在夏天,我的创作却不算多。夏天的景象和感受给我留下了许多印象;但我发现自己并没有“直接”将它们记录或转化到我的作品里。我说的是“直接”,因为艺术印象有时会被搁置,或孳生出新的想法,或被新的影响所转化,而当结晶为文字时,便不容易记起它们初次萌发的确切时刻,也不易辨明它们真正的源头。



(未署日期)



廿四

  我的生活穿行在愉悦的涨落里,穿行在偶尔成真的性幻想里。我的创作则循着思考的脉络行进。
  或许,这是对的。
  然而,我的创作,就像我提及过的古陶罐。
  承载着多样的阐释。
  至于我的情爱生活,我有自己的表现方式——只有那些没觉察到的人,才会觉得晦涩。如果它被表现得更袒露,或许便不再能为我提供那片足够栖身的艺术空间了。或许到那时,它的本性也将不再完足。
  古人曾像我一样创作。
  我也像古人一样创作。他们书写了历史,哲学,关于神话悲剧的戏剧,他们中的那么多人,也曾为爱昏头,像我一样。

1910年6月20日



廿五

  那些鼓吹冷酷、强者天然优越、斗争具备淘汰弱小病残的净化功能等等的哲学新观念,是何等恐怖。既然,我们必须生活在一个社会里,文明也由此产生,正是通过这种方式,我们才得以抵御人类起初面临的最严酷的生存条件;那么,这些关于冷酷与优越性的疯狂理论,又有什么好说的呢?如果真的付诸实践,我们便会看到它们将如何迅速地带领我们走向毁。这里一个强者会直接或间接地杀死十个弱者;但另一个更强的又会吞噬他;那边又有一个强者杀死十个弱者,如此循环。唯有强者得以幸存。但强者中也有一些稍弱的人。这些人——一旦之前的弱者被遗忘或灭绝——便会沦为新的弱者;他们同样必须被消灭,或十个一批、或五个一批、或两个一批——直至仅存最强的那一个,或势均力敌的少数人。但是,强者又将如何通过这种方式生存呢?只有怜悯、悲伤、宽恕和仁慈(当然得适度),才是力量与智慧,而非冷酷。

1910年9月1日



廿六

  我们兢兢业业为后人劳作。为他们制定一套生活的准则,或类似的人生规划;或许,这些对他们有益,毕竟他们的寿命可能更长。

1911年4月初



廿七

-UU- UU-U
-UU- UU-U
-U-U U-U

  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这是我前天记在烟盒上的,现誊抄于此。
  艺术的脆弱。
  写那段字符时——我在记录两个路过的青年唱的那支歌的韵律——我以为自己真在做一件大事。其实什么也没做成。现在想来,他们的歌声也不特别,但音色优美,动人。他们把我吸引到了窗前,那调子和音色也变得愈发动人。因为那是两个年轻男子,二十二三岁,美的化身。
  那身姿,头发,那面庞和唇齿!他们只是稍微停了停,就走远了。而我,一个艺术家,竟觉得自己搜集和保存了一道回声,做了件大事。但说真的,韵格什么也留不住。现在,我发现诗歌不过是微末之物,几无价值。那天,掠过我眼前、传入我耳中的唯一诗歌,是那两个男孩的美。
  正是这美,如果我的记忆还能存留它的些许痕迹,当那身影在我记忆里重现,在某一瞬的创作激情中被唤起时,或许,我的艺术里就会存留些许那转瞬即逝的一刻,那一刻在前天。

1911年10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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