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一棵木棉试比高
在一楼,我触摸它
露出地面的根,有手腕粗。
在二楼和三楼,我看到它壮实的腰肢,
浑身长满乳头一样的钉刺。
来到五楼,我终于越过它的头顶,
把它比下去,俯视它。
从它树冠的上方望下去,我发现
稀疏的树叶之间,赫然藏着一个鸟巢。
我输了,我与木棉之间的比赛
从来不是高度之争。
我没有鸟巢,童年的鸟巢
孵化的蛋,也已被岁月征收。
我也没有根,站在五楼
坚实的水泥地板上,其实是悬空。
祈祷
母亲告诉她,
只要祈祷,
就会有上帝。
而当她父亲喝醉了酒,
用细细的竹条抽打她和母亲时,
她告诉自己,祈祷没用。
很快,一切归于平静,
她又在母亲的带领下,
继续祈祷。
祈祷没用,
但她总是忘记。
总是,她总是忘记。
成为诗
在地狱的入口,
我遇到来此漫游的但丁。
于是我向他请教
一直困扰我的诗学问题:
“为什么诗明明就在我眼前,
我却无法把它写下来。”
“诗不是靠摘取得来的,
当我看到诗,我就迎向诗,成为诗。”
说完,他就朝地狱的深处
纵身一跃。
捕捉水蛇
我和她,我们手牵手
跟在一群大男孩后面,
看他们拿着手电筒和火钳,
提着化肥袋,在池塘边捕捉
探出水面呼吸的水蛇。
每当有一条水蛇被夹起,
放进化肥袋,我们便屏住
呼吸,听水蛇在袋子里
扭动,交缠的窸窣声。
那一瞬间,我会把她的手
抓得更紧,我感到她光滑,
冰冷的手在我手里,
像光滑,冰冷的蛇皮。
我依然记得那个夏日的夜晚,
月朗星稀,树影如鞭,
我和她是那些男孩的同谋,
我们一共捕获了十几条水蛇
卖给蛇贩子,分得两根冰棍。
我们得意洋洋,手牵手,
吮着冰棍,走在回来的路上,
我的触觉也因此变得敏锐:
每当微风吹来,一层光滑,
冰冷的蛇皮便沁凉了整个夏季,
完全克服了刚刚出于好奇,
把手伸进化肥袋,逗弄水蛇,
被咬了一口之后的恐惧。
相似性
庄子告诉我们,世界上
只有影子和影子的影子,
影子是主宰,
影子的影子只能跟从。
影子往左边倒,
影子的影子就跟着往左边倒,
影子一旦犯错,
影子的影子就全部犯错。
但影子说他没有错,
影子的影子也说他们没有错,
如果真的有什么是错的,
那就是他们之间的相似性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