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情感并不是装出来的,也不必去装。当他向诗这个无底的容器倾诉衷肠时,外人不得而知,又不能说他打心底里不想对他的同时代人诉说。也许是传播方式有限,也许是他的的确确超越了他的时代。人们并不能及时跟上他的思路。他写了那么多,即便是同一首诗也写了又写,誊了又录,做足了备份,生怕诗稿在不断迁移的漂泊行程中损失过半。他将自己的命运托付给了语言,这一点已经越来越明显。这也是他的长处。这份自知之明使得稍通文墨的俗人都不得不佩服他的作为。他身上值钱的东西少之又少,但他仍然想借助频繁使用的这门语言留下一点什么东西给后世。他的孩儿们看起来并无继承语言天赋的可能。他想象不出一个能超越他的诗学精神的人。所以他更加全力以赴,已经写好的诗整理得清清楚楚,好像就等着到了时候交付给某个人。如果人们不相信这世上有人会将诗当饭吃,那是他们还不了解我的夫君。他不但将诗当饭吃、当命看,也一直认为诗就是朗朗乾坤人情世故的良(心货)币。(想必一说到诗歌就是金钱,人们就一下子弄懂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时代沉浮,人心叵测,在最好的时代,人们会因为诗而尊重他,而在最坏的时代,人们可能因为他而尊重诗。我也一开始想不通,有时挺绝望的,但既然抵达过绝望的边界,目睹了绝望之诗的产生全过程,感受到了语言的芬芳与诗人的天性合二为一,我就释然了,再也不觉得诗是生活的成本与代价。我同意他将诗理解为使用语言的人都应当上缴的天赋之税。(选择木朵《身为失语者的丈夫与父亲》)
右奈:神话
我逃离奴役来此
只为见到你
张执浩:在寂静中生长
我父亲晚年曾养过两只羊羔
那年春节前夕回老家
我在羊圈里见过它们,一黑
一白,只有羔羊般大小
他喂它们碎苜蓿和蔬菜叶
在墙角铺满了新稻草
我听见父亲蹲在黑暗中
对它们轻声说道:
“等开春后,就带你们去
后山上吃草……”而羊羔
都凑过来舔着他的手指头
——这事后来没有下文了
父亲去世了。我也没有关心过
那两只羊的下落。现在
我蜷在隆冬一角,忽然想起这事
心中泛起了一团奇异的温柔
就像那晚羊羔在寂静的
夜色里吃草,舔手
苔丝·甘乐格:选择
得一忘二 译
我去房屋后,那面向着
山,想砍掉一些小树,
清出一片视野,欣赏
山雪。可我手拿锯子,抬头
看到一只鸟巢
夹在最高的树杈间,
我没锯掉那一棵。
我也没锯其他的树。
突然间,每棵树上,
都有一只看不见的巢,
那儿本该是
一座山。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预备
李晖 译
我们该带什么在身上?
这点我们从来无法决断;
又或该穿着什么,
或应该在一年中的
什么时间出行。
于是我们在这里,穿着
薄薄的雨衣,橡胶靴
灾难性的冰面上,风势渐起
口袋里空空如也
除了半截铅笔,两个橘子
四张多伦多有轨电车票
和一根橡皮筋——捆着
一叠印有重要事实的
白色档案小卡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