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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木朵:风起枫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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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朵:风起枫树林




秋兴八首·其一
杜甫

玉露凋伤枫树林,巫山巫峡气萧森。
江间波浪兼天涌,塞上风云接地阴。
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
寒衣处处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







  首当其冲的就是枫树林。这里有一片真实的场域,而诗人正好置身于此,亲眼看见了这一幕,甚至俯身捡起了枯黄的枫树叶。时节的帷幕在这里拉开了,空间的好戏将在这里上演。枫树林构成了一个情感的落脚点,基于此,才有一个秋天的印象与轮廓渐渐映入眼帘。这个秋天和所有的秋天都汇入了枫树林,枫树几乎就要掉尽自己的叶子,这样一种生命的节奏与气象一开始是以消极的姿态亮相的。诗人要向他未来的读者报道这里的季节更替,以枫树林为中心,一个偌大的圆就要形成了。先形成一个最初的圆,然后还可以画出更多的同心圆。当然也完全可以枫树林为中项,来完成一次痛彻心肺的自我认识。现在,作为审美对象的枫树林布置在诗人眼前,等待着秋天的第二次降临:那曾经催促它们凋零所有叶子的秋天还需要诗人以见证者的口吻再复述一遍。这是秋天的折磨,但也是秋天的功绩,诗人必须在这里首先理顺出秋天与枫树林的关系。将枫树林投掷在秋天的怀抱中,人尽皆知会有怎样的后果,而将枫树林投入诗的怀抱之中,人们一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诗人选择从枫树林入手,强行打开一个崭新的世界,有一种志在必得的豪气足以与秋天的蛮横之力相抗衡。枫树林就像秋天的弃儿,受到了风霜雨露的伤害,但是诗人反其道而行之,在陈明真实的情况之余,力图帮枫树林一把,替它们发声,将正在凋零的枫树林逆转为不可摧折的枫树林。枫树林的形象被定格了。此后人们只知道这里发生了一次秋天的博弈,但由于诗人的干预,枫树林整体上却毫发未损。
  枫树林还在那里。那些掉落的叶子无非是证明秋天的风霜曾经来过。落叶无非是遵循事物发展的规律而体现出的一个心迹。表面上看是一番凋零的景象,实际上枫树林稳稳当当地还站在那里,招呼着诗人。枫树林本可以成为一个独特的空间,引导诗人步入其中,从这里依次展示出这个内部空间的细枝末节,甚至可以由诗人挑出其中的一两棵颇有风骨的枫树来说一说枫树的本性,并以此来启迪诗人或路人。这样一来就会造成由外而入、由大到小的一个叙述进度。但从一开始,诗人就不打算这么干,枫树林只是一个引子,就是一个浓缩的点。也就是说,枫树林不是作为一个整体来看待,而是作为大自然的一个部分来运用,比如枫树林仅仅是巫山之中的一小片树林而已,一旦从枫树林过渡到巫山,这样一个以小见大的局面就打开了。这样一个宏大的局面更吸引诗人。他有备而来,他如鲠在喉,他有太多的话要诉说,仅仅一片枫树林不足以承托他的心声。或许他只需要一个看似受到了伤害的个体形象,就好像万物皆同此理,连人也不免被秋天的肃杀之气所伤及,与其他事物所体现出来的伤害性不同,枫树林有一种扑面而来的表现性,一下子就能够将眼前的气氛烘托到位。如果诗人要谱写一支枫树林之歌,枫树林也会直接口授诗人必要的音符。在阐明秋天与万物之间的关系时,枫树林当仁不让地成为了代言者,在这一刹那间,枫树林是万能的颜值担当。看上去,枫树林屈居在客体的位置上,但是诗一开始所需要的语速由它迅速给予。它接住了诗人的订单,诗人也接住了它抛出来的矢量。
  这是哪里的枫树林呢?或者说,秋风吹过了枫树林,然后又会吹到哪里去呢?枫树林画出了诗的一个起点、一条边界,接下来抛物线还要不断运动。接下来枫树林就要遁形了,仿佛只是用法清单上的一个项目,只在诗中使用一次。但它的确以一己之力在诗中起到了三个作用:其一,它为一首诗赢得了生机与曙光,诗人的第一缕目光给了枫树林,而枫树林回报诗人诗的第一行;其二,它以自己的易凋伤性让秋天给万物上了一课,为一首诗所需要的时节之慨提供了第一块跳板;其三,它以自身的真实地理属性,为诗人落实了一首诗最大可能拓展的疆域,随之而来的其他事物和场景都可归于枫树林已然触类旁通的内定范畴之中。枫树林并没有强行要求诗人给它一个名分,成为一首诗的主题,而是欣然接纳诗人此后的安排都是继它之后所产生的情感涟漪。或在枫树林之外,或在枫树林之后,当其他事物和场景涌入诗人的笔端时,枫树林凭借自己的先发优势而可以笑纳它隐身之后世界发生的一切。诗人也没有必要给枫树林道歉或在随后补上一笔。当巫山巫峡亮相时,没有谁能遮蔽枫树林取得的功绩。毕竟人们在理解巫山巫峡的此时状况仍然不得不参照枫树林已面对过的遭遇,巫山巫峡所遭受过的罪看起来枫树林已经替它们挡过一回。枫树林是巫山巫峡的一部分,但巫山巫峡也只能算以枫树林为中心所画出的一个圆的圆周。枫树林的切实可体验性使得巫山巫峡所描述出来的气息变得触手可及,读者很容易相信诗人所说的就是这么真,巫山巫峡这个时候就是这么个样子。
  人们当然不会问:这是哪里的山与峡?与枫树林的匿名性不同,巫山巫峡有着唯一性的称呼。别的地方没有巫山巫峡,但是会有枫树林。这就是诗人为什么先让枫树林站出来替他交代秋天在这里施加了怎样的魔力,因为此地的枫树林和其他地方的枫树林情势与本性是相通的,是最容易被理解的。诗人需要普遍的共识来推动地域性风光的可接受性与可领略性。人们不可能同时来到巫山巫峡,但是人们已经接受了枫树林在秋天大背景下所传递的信息,也就能顺理成章地接受诗人对巫山巫峡形象的设计。不关我事的巫山巫峡此时因为凋伤的枫树林所带来的共鸣一下子就使得这山这水跟自己家乡的地域性色彩并无二致。诗人的兴头就有了一个说得过去的由头,外地的人们不会在这里计较巫山巫峡与诗人所言是否有别,而是耐着性子继续听诗人接下来说些什么。从枫树林跳转到巫山巫峡,这个跳转方法读者也容易接受,就好像枫树林提前打了招呼,让读者没必要过分关心谁会成为这首诗的主题。既然枫树林不能成为诗的主题,那么巫山巫峡只在诗中出现一次也说得过去。读者对巫山巫峡的预期其实已经被枫树林的表现所调剂。由小见大的模型建立起来了,接下来再去进一个更大的范畴吗?有什么又比巫山巫峡还更庞大呢?正是鉴于从枫树林到巫山巫峡的这样一次跳转,使得有经验的读者在随后的迈进中会格外注意诗人再次做一种怎样的大小有别的跳转。这将成为诗的一个看点。倘若再由巫山巫峡由大见小地做一次逆转,除了枫树林,还有哪些项目可以汇入同一张用法清单?




  诗人预感到自己与枫树林或巫山巫峡有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既在其中,又在其外,似乎保持一种平视的姿态。而降落在他者头上的厄运一下子还没有完全席卷到自己,现在还来得及做一次二者之间距离的目测,时间还来得及。诗绪缘起枫树林,尔后又被巫山巫峡强化,整个秋天的肃杀之气已经捕捉到位,但看上去还稍显片面化或平面化,只是一个二维画面带来的视觉冲击力。诗人意识到光这样直接说出当时的肃杀之气并不够,还必须再塑造出一个三维空间来承载这样一股强烈的气息以正视听。也就是说枫树林也好,巫山巫峡也好,都是以一个单数而非复数形式呈现出来,太过于整齐划一了,乃至于肃杀之气并没有染指每一个局部每一个细节,而诗人要的就是无漏网之鱼、毫无例外、不存侥幸,天地万物皆在肃杀之气中。有人会问:江水又怎么能看得出秋夏之分呢?且不说秋汛是怎样依时而动,就目前所见而言,江水的确也卷入了秋天的肃杀之气中。这的确是一个棘手的问题,江水既扮演巫峡这一地理范畴所指示的一个局部元素,但同时又以等同于地面的最接近人的双足的最低位置带来一股袅袅上升的能量。诗人或在船上或在岸上,看着长江产生了两种视觉上的错觉形象,使得所有波浪无一幸免地变成了秋日光景中的一个被动参与者,助长了秋天的肃杀之气。这两个错觉是江水涌动之中分离出来一种摧枯拉朽的力量,以及一眼望不到尽头所形成的一条白练似的抵达天际的豪迈力量。江水塑造了一个由下而上在视觉上横插一杠子的猛烈形象。
  就诗人所处的位置来说,避而不谈江水是不可能的,关键是怎么来谈论江水,怎么给江水一个新奇的名分。水势滔天这样一个基本形象一下子给出了立体画面,比起岿然不动的枫树林或巫山巫峡,江水的确是既动也不动的永恒主角。动的是不知疲倦的波浪,每一朵浪花都与众不同,生生不息,无穷无尽,持续参与秋日光景的建设。不动的是从总体上来看,长江仍然是永恒变化中的不变者,丝毫不亚于有根基的枫树林或巫山巫峡。如果说江水是以亲密无间(并不追求差异化)的波浪构成的意识共同体堪当一个示范,那么诗人在这里也建议读者并不需要严格区分出,江水是江水,枫树林是枫树林,巫山巫峡是巫山巫峡,它们完全可以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意识共同体。江水替巫山巫峡或枫树林出了一口气(不是替它们去打倒秋天而是替所有几近窒息的秋天成员长舒了一口气,找到了一个出气孔),虽谈不上同仇敌忾,也并没有明显地像枫树林那样蒙受凋伤之苦,但是以一种由被动化为主动的参与姿态,完成了意识上的一次逆转:与其以一个受害者形象立于秋日光景之中,不如大大方方地接受时节更替中本应如此的大道,无所惧怕,坦然接受,参与其中。这就是江水与枫树林或巫山巫峡本质上的不同,凭借其流动不息的属性完成了观念上的飞跃,成为了不动如山者的完美代言人。枫树林何曾不想成为参天大树,直抵云霄,巫山巫峡何曾不想刺破天穹,脱离苦海,但它们的本性与结构就是如此模样,各自奉献出用法清单中所属项目的力量即可,自己做不到的完全可以交给江水来做到。
  江水完成了一次由下而上的方向上的辨认。接下来敏锐的诗人还会发展出由上而下的一次回馈,以构成整个秋天笼罩下万物情同此理、荣辱与共的局面。江水以出离自己本位的办法形成一种视觉上的落差,使得江水以及与之有关的众多元素得到一次重新理解,而风云则以谦卑姿态下凡,与地面阴气相衔接,亦是出离自己本位以获得自身的超脱,使得秋天不是一个预先给定的概念,而是一个正在通过各种合力汇总形成的力量。因为每一个因素都在积极参与建设,从而使得秋天不只是单方面被判定为肃杀之气而极有可能包含着一种善性的力量。秋天是可以逆转的,也是可以拯救的,或者言之弃恶从善。诗人对秋日的改造之功不可小觑。这里彰显出秋日有秋日的兴发之力,而诗人作为参与其中的一股强劲力量,理当有属于自己的慷慨之气,秋日之下,万事万物皆可兴发自己的意志。这就是秋兴之所以成立的一个前提。人的兴起兴落亦是其中一景,亦可屈指来清点这是怎样的兴起兴落。无论是人还是其他事物都有理由也有资格兴发自己的意志,每一次兴起都值得尊重,值得刻画,每次兴落之时都值得等待,因为下一次兴起又将发生。江间波浪在兴起,看见这一壮举的人也可以随之兴起。这里有一张秋日之中万物兴起的用法清单。兴起者千姿百态,置身其中,诗人唯有令自己也千姿百态,才能与万物齐相呼应。天上有波浪,你要知晓,地上有风云,你也要知晓。不可只在一地锁定一地之事物的姿态与意志,上下衔接、左右顾盼、内外相通说的就是秋日光景之下万物或萎靡或勃兴,皆在一念之间,不可只看一面而罔顾其他。
  正如此风云非彼风云,但不管怎样的风云都可以统一于任选的一片风云之中。在诗人所选定的风云之中,的确包含了战局不稳所造成的波诡云谲。这样一种时代风云之中,人如不系之舟,漂泊无定,幸运的是,所有的风云都可归入眼前与地气相衔接的自然风云之中。没有比这片风云更能接地气的了。这片风云统辖了整个视野:没有谁能逃脱诗人的眼睛,也就没有谁能逃脱这片风云的约束。这是一片可以命名的风云,这是一片参与秋日内涵建设的风云,而诗人立足于大地之上,成为了风云的同事,因为他也是秋日光景的建设者。他不仅是风云或惨淡或博大的见证者,也是命名者,当然也是造势者。考虑到风云衔接地气这样一种诉求,他就可以由大地之子一跃而为风云之子。他可以凭借自己矫健的身姿搭上风云的便车,就好像历史风云裹挟至此,就是为了顺带捎上诗人上车。波浪所觊觎的天穹现在下凡了一个风云天使,说的不是别人,正是一直伫立于此的诗人。莫以为诗人一直站在原地不动,实则他就是天使下凡。风云参与了秋日的建设,但也为诗人镀了金身似的,现在,你瞧,诗人或站在岸上或立于船上一点也不怯场,怎么看都是一个风云之子。见识过风云厉害的人也必将变得厉害,风云赋予他的他也将以同等之力赋予风云。如今读者已经见识到了那被他牢牢把握过的风云。风云之画卷一次一次打开,从没有褪色,一次一次运动,从没有失误,殊不知这一切都是诗人的功绩。尽管到目前为止,人们一时还察觉不到诗人的存在。只见风云,不见风云之子,这是失礼的。曾在枫树林出没的风云现在尽在诗人的掌握之中。




  当菊花从用法清单中跃身而出时,诗人意识到他不是一个初到乍来的人。可以说,菊花在用法清单中的位置稍微靠后,次于枫树林映入诗人的眼帘,尽管诗人也有办法将这首诗重新组合,硬从菊花写起,但是先后关系并不等同于主次关系,也无损于用法清单中诸项目的平等关系。如果枫树林能够以自己为中心画出一个圆,那么菊花也可以做到。当然,将菊花理解为枫树林所构成的一个圆的圆周也行得通。眼前,菊花近在咫尺,轮到它们登台亮相了。枫树林给人的印象是,它的出现标志着时节更替,一种同时性景象展开在诗人面前。但菊花偏偏带来了历时性感受。诗人看到它的时候,不仅仅是眼前的菊花,不仅仅是今年的菊花,至少还包含了去年的菊花模样。可见这小小的菊花突破了枫树林所布下的时空限制,相当考究地将两个自我形象叠加在一起而造就了看见枫树林的传奇诗人。菊花的确是作为一个增量出现了,但并没有造成一种熵增现象,反而使得枫树林所营造的秩序变得更加有序了,秩序感增强了,就好像用法清单中每一个项目都本分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依次为诗人也为秋日持续赋能着。如果问眼前事物中谁最接地气,除却菊花估计没有谁敢率先吭声。菊花摆明了是从大地之上生长出来的一股力量,不同于枫树林高大挺拔,也不同于河床上飘逸的江水,它以枫树林在凋零而自己遵时开放的昂扬姿态示人。它调剂了当事人感悟伤怀的情绪倾向,伴随着诗人流下了眼泪。“流泪”这个说法是诗人强加给菊花的,这个时候没有谁比菊花更亲近诗人,更能近距离看清诗人脸颊上的泪痕,况且诗人只许菊花看见。
  换一个角度说,去年某时诗人也流泪了。而那个落泪的自我形象之所以被重新记起,恰恰是被年年此时绽放的菊花所提醒。以菊花为中项,诗人完成了一次今夕何夕的自我对照。诗人没有首先强调他是第二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但是夹带私心似的将自身的再度观照独独给了菊花。枫树林也没有得到这个待遇。菊花的被选择既是偶然也是必然,当诗人意识到自己在这里要掺入两个自我形象(简言之,要强调自己在这里待了两年)时,总会有类似菊花的角色被选中担当此任。读者要察觉的是,不是菊花怎么样而是菊花所占据的那个位置为什么如此迫切。菊花是可以被替代的,但菊花所担负的那个责任早已设计好了。与其说诗人选中了菊花,不如说菊花以合乎时宜的不同于枫树林的表现征服了诗人。大地之子看见了大地之花,这是再自然不过的选择了。菊花的宜人性不在于当前所散发的芬芳,所展现的花蕊,仅仅有一个开放的姿态与意识就够了。这的确是一个打开的动作,一个打开的责任,就好像上上下下所形成的闭塞空间仅仅因为一朵小花的开放就实现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整个世界又得重新再次建设。菊花在这里并不是感性的表演者,而是理性的思考者,进一步来说,作为用法清单中一个继后出现的项目,并没有抢占头功,将前述项目通通塞入墙角,而是暗自承担了一个融会贯通的使命,菊花不仅仅是菊花自身,还包含了枫树林、巫山巫峡、波浪所有这些清单项目的用意,合为一体,完成了一次充分的绽放,为诗人的思绪提供了一脉相承的清晰进展。
  不系之舟仿佛在这一刻停了下来。从物理意义上说,自己搭乘的孤舟此刻系下了。这里有一个系住的动作,不得不系,就好像这系的动作赢得了一个额外的间隙,所有生活的学问与奔波的道理都成为了孤舟系(不仅仅是社会学系或中文系)。这个系的动作同时还包含另外两个系的心结:重返故园的乡愁永远是一个心结,牢牢将诗人的心灵系住了,而孤舟作为一个代步工具,作为泛化的肉身与魂灵的载体,也随时牵系着一颗强健的心灵,边走边哼,不停吟咏,舟行之处正乃诗兴勃发之地。当然这里还有一个束缚与解放的辩证法:被束缚的心灵一旦得到一个认知的间隙,获得一次清醒的认识,在一定程度上就对应着心灵的解放了。故园虽一时不能至,但孤舟就在脚下,变通的办法就是,将故园的疆域不断扩展,直至来到诗人的脚下。孤舟正是向着故园行进,有这一点足矣。故园不是一个纯地理意义上不变的地方,而是一个动态的家园,始于足下,始于孤舟,始于那日常系扣动作之中的灵光一闪。对于菊花两年两开、年年光临这样一个频率和节奏,乡愁的系扣则随时发生于日常生活中的分神间隙,一会觉得系扣紧了,一会觉得系扣松了,松紧之间,心灵两便。这里所说的“一”既是指全然的一,命运已经锁定,孤舟也好,菊花也罢,处处浮现不可避免的故园形象;也是指偶然的一,在一个美妙的间隙,凭借一个意念,就可以随时抵达故园,无需千里颠簸,文学意义上的故园触手可及。也就是说,在这里不妨善意地偷换一下概念:故园被故园心所充盈,所替代,所扩展。
  孤舟统一并汇合了诗人的周边元素。这里必有一条河,这里必有波浪以及波浪所倒映的天空,这里必有两岸的风光,这里必有顺与逆、进与退的二元观。当孤舟暂时停下来,流动的风景顿时定格为一瞬,这是诗人借助乡愁完成了一次心灵整顿,这次整顿为他赢得了一个永恒的间隙。孤舟停下来,也许是想生火做饭,上岸买菜,但家人做家人的家务事,而诗人利用这样一个停顿的机会豁出去直抵故乡的边界。其实神州大地何处不是故乡,又何必追求地理意义上的一个狭义城府。和此时此刻诗人所看见的万事万物拥有的丰富历史背景不同,来到此地的诗人只能算是一个过客、一个新人,要与万事万物相对峙与抗衡,就必须告诉它们自己也是一个过来人,而拉扯出故乡的图景,以及对故乡的情感,就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一个有着丰富背景的人,自己也有资格融入其中,成为天造地设的一部分。以孤舟之名行不孤之事,行不辜负之意,万事万物才会颔首认可,接纳这样一个新人,接纳来到者成为它们的歌咏者,才甘心被动地成为诗人所歌咏的对象,并拱手相让,一一兑现为诗人目之所及的分身。孤舟所系,乃故园所系,乃天下所系,所系之处必有一颗强健的心灵,关乎故园,关乎季候,关乎新生。的确,在实际生活中,诗人第一眼看见菊花的时候,同一时刻孤舟确实也系住了,诗人已经上岸了。但进一步来想,即使没有近距离看见菊花,即使孤舟没有完全停下,但凭借诗人的意念与经验,菊花可见,孤舟可系。有看得见的故园,有看不见的故园,同理,有看得见的孤舟,有看不见的孤舟,系与不系皆在一念之间。




  所到之处又何尝不是故园之所在呢,解决了这样一个疑问,诗人就坦然面对眼前的一事一物,尽可一一当作故乡事物来看待。此后凡是能散发乡愁之物皆可当成故园所在来对待,它们一针一线都在编织着锦绣故园。这是一个策略,故园绝不是固定附着于某块土地上的建筑物,而是可以随时腾挪交换的一个能量场。在这里,诗人可与身边事物进行信息交换与能量转换。换一个口吻来说,故园提供了一个明确的名义,让信息交换与能量转换可以在一个得体的范畴内实时展开。如果说枫树林曾划定过一个完整的圆,那么故园天生就是一个最饱满的圆,有能力让诗人生命中的一切感慨与遭际在这个不断拓展的圆中容纳与发生。于是,带不走的故园现在变成了带得走的一个最初的圆,一个如何划定一个圆的方法论。说这是乡愁还太浅显了一点,说这是方法论还太中性了一点,故园的定义还有更深刻的一个说法,诗人竭尽全力总想找到它。但不管是新生的圆,还是最初的圆,在这里,相互对照,平等以待,诗人从每个圆中采集勃发的秋意,形成最显著的交集,罗列出一张谁都可以沾亲带故的用法清单。一个客居于异乡的形象产生了,但还不至于完全颓废,因为在意念上只要将故乡的疆域扩展于当下,一切的问题就迎刃而解。空间上做不到的,就托付给时间,以故园的名义做不到的,就以秋天的名义来重试一遍。故园不应成为思想包袱,而是一个换位思考的最佳视角:你看不见故园,故园却看见你;你抵达不了故园,故园却时时刻刻在抵达你。
  现在,嘘寒问暖的一个声音浮现了,又何尝不是故园形象(犹如一个亲密的故人发声)的抵达?故园的定义循着冷暖自知而来。更进一步说,通过感知自身的冷暖来推定他人的冷暖,这才是故园的正义主张,从地理意义上向人文精神上跃进,故园的面貌焕然一新。于是,单一的乡愁转向忧国忧民:“寒衣”的说法不仅仅是体现在自己身上,还触及同一时节中各地同胞的处境。从一处向处处转换,这是何等的流畅与猛烈。这儿所获得的精神解放已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绳索所能束缚的,换言之,哪里有束缚,哪里就有解放。一叶孤舟看似束缚了诗人的心灵,神州龟缩于一隅而使诗人心愿难以了却,但是,只要想到处处皆是如此,人间遍地秋寒,诗人的心声就能得到最广泛的伸张。与其说寒衣在催促量体裁衣的刀尺,不如说唤醒了横亘在诗人心头的那个永恒的审美尺度:他人之冷暖亦是我之冷暖。这里的刀尺不再是刀光剑影,这里的尺度不再是一己之私利。“寒衣”说法的设定必然带来刀尺元素的浮现,而“刀尺”这个说法刀刀砍在诗人柔软的心灵之上。唯有从刀尺向尺度跃进,诗人心灵的捯饬才能完成一次逆转,才能获得由寒转暖的一次慰藉。寒衣的出现是其一,寒衣的催促是其二,寒衣所确立的人性温度是其三,这一切意义的递转,都需要一把尺子予以测量。诗人必须在置身之处找到一个放之四海皆准的尺度,才能顺利完成从一处向处处的语义逻辑的交换。诗人在想,看起来,这不仅仅是我个人的事情,也是大家的事情,五湖四海的同胞就像孤舟之上的我一样,需要穿得暖,需要准备充足,共同迎接秋风萧瑟。
  寒风的催促终于起效了。先落实在自己身上,后扩展至众人之身,这就是秋风的告诫。有过这样一次意义的周转,即便是瑟瑟发抖的当事人也能陡然转换为精神抖擞的大地之子。他已经明了无论是枫树林还是寒衣中都潜藏着得体的尺度,身为诗人若不能善加利用,不但蹉跎岁月,而且辜负了周边事物的额外嘱托。寒衣以普遍性名义正告诗人:从这里出发,你能找到一首诗的最佳落脚点。当诗人事后转告这样一个讯息时,每一个读者丝毫不会觉得这里有什么突如其来的意味,都会觉得这正是我们想要的,就仿佛每个人迈入秋风萧瑟之中都不免要考虑换季加衣这样一个常规性举动。并不要特别说明诗人说中了普遍的心坎,而只需要确认诗人说的是一个事实与真相就够了。但诗人还想说的是,在这样一份催促之中,刀尺有可能迟迟没有出现。尤其是,如果这里所说的是军装,那就显得情况尤为紧急。打仗或戍边的士兵没有冬衣可穿,那才是至为糟糕的事情。如此一来,“处处”之说被万里赴戎机这一急迫之事所诠释,什么都能缺,士兵的冬装可不能缺。什么都可以没有,但保平安的可能性不能没有。直观上来说,枫树林无法给出“寒衣”的构思,必须由置身于此的诗人以自身单薄之姿衬托出衣裳的重要性。寒衣这个意象的出现首先跟触觉有关,也跟当时的听觉有关。诗人情急之下一连串勾勒了三个自我形象,一个是面对菊花的泪人儿形象,一个是被乡愁袭扰的游子形象,一个是吃不饱穿不暖的困厄者形象。以寒衣的名义,一下子就统摄了三个形象,合为一体,并将风起云涌归于己身,所有的寒风现在都朝着自己的身体猛灌,令人无处可逃。
  但并不能说诗人此时无立锥之地。以寒衣为尺度,一下子就扭转了颓势,变被动为主动,突破了个人的范畴,波及千家万户的利益,局面顿然打开。这里有一个大局观。有听觉为证,试听,白帝城处处飘荡着捣衣的砧声,一人之事化作众人之事,当务之急,绝不是如何寻得个人困境的突破,而是要为芸芸众生普遍的困境打开方便之门。寒衣之说,无论是从触觉上还是听觉上都有一个真实的依据,但诗人更想要的是内化的尺度,在这个尺度之下,诗人首先成为了一个被催促者,被催促着记下当日的所见所闻,记下寒衣的伦理学讲义。由于他忠实于自己的使命,出色地完成了这一记录任务,从而由被催促者者变成了执着的催促者,不再是外界风云在催促他,现在他能够主动地驾驭风云,催促着所有消极元素向积极方向堆叠、转化。他没有辜负枫树林画出的同心圆,也没有错过白帝城这一值得讴歌的秋夜。多少人形单影只,多少人衣裳单薄,多少人听见了漫天捣衣声,但是他们个个都无力找到寒衣的尺度,无法找到诗的法度,一言以定之。他定然也已知晓,听见了捣衣声并不是诗意圆满的结束,而是另一首诗的动静得以生发的前兆。也就是说,他还可以听得更多,听得更真。既然尺度在握,他就没有必要怯场,可以徐徐图之。秋夜的画卷既真实又通透,即缓缓可见又充满预见色彩。现在,再有落在脸颊的寒风已不是莫名其妙,而是胜券在握:寒风的意志已经被度量过了,已经被妥善安排在修辞之中。气象上的寒风已经被语言上的寒风定义着,定夺着。风起枫树林,风息风语者。

2026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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