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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木朵:论悬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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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07-20  

木朵:论悬停






  诗学散文的推进之力主要表现在两个层面:其一,在一个大的段落中如何产生核心观点,围绕这个核心做同心圆运动,不断将核心观点的影响力通过阵阵涟漪延展至无形的边界上;其二,在核心观点举例说明、步步论证、依次演示的过程中,次要观点与核心观点之间的关联如何协调,并仔细打量次要观点之间如何抱团如何产生分歧如何生成跌宕起伏之势,使得观念之树枝繁叶茂。与诗的文法结构的推动力(主要是三种:叙述势能、情感逻辑、节奏感)要借助与结合散文的能力不同的是,诗学散文的上下文关系的发展则反求于诗性思维,向诗学习分节、跨越、玄思等多方面的技巧与策略,使得散文不失魂落魄于诗学范畴,保持与诗并驾齐驱的姿态,看上去就像是一首扩写的、漫谈的、膨胀的诗,确切来说,诗学散文其实要当作长诗来写。有这样一个预先的提示,诗性思维就会陆续从两个方面时时涌现,造就散文的诗学范式,而不是着重于谈论诗之作者生平轶事、写作特点、流派作风一类的资料汇编、定级评分、历史地位,而是以评议诗学观念、创作理念、思想渊源为主,切入到诗学散文与诗足以平分秋色的诗学活水源头上去,在那里,诗与诗学散文不分先后,彼此尊重。两个方面包括:其一,文法结构上显示出理智之余的感性因素,保持一定的突发奇想,有意想不到的成分突然冒出来,使得篇幅的拓展不单一受制于智力;其二,句法结构层面,要尝试用诗句的形式感、跳跃性来塑造活力,使之似诗非诗,升维于诗学层次与诗平等相待。
  悬停,作为诗学散文创作的一个基本技巧,的确是能同样用于诗但更多地在诗学散文中用来开疆扩土,发展更为深邃、绵密的上下文关系的法宝。通过悬停这种方式,诗人在诗学散文的写作中,能够跃居在诗学观念自省的层级上,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在讨论一首诗或谈论一种诗法技巧时,所思所想的不是诗做了什么,而是诗凭什么能做到这一点,去探讨诗人作诗时的方法渊源和精神追求。也就是说,在诗学观念的层面上,散文获得了一个与诗同宗同源且能分庭抗礼的机会。正是这一与诗平等相待,而不是成为其附庸、注脚的心理准备,使得诗学散文更为纯粹地追求自身的内涵,探索得体之法的无限可能。于此,诗学散文获得了一种自觉性与自主性,可能在谈论一首诗,也可以在评价一位诗人的作风,却能若即若离,不完全依附于诗和可以想见的诗人作风,能沉浸在自言自语的自成一体的范畴内,既品尝诗学渊源之甘苦自知,又在自身内部文法结构上上下求索,以求蔚为壮观和自我慰藉。意志上考虑的是,诗可以这么写,诗学散文当然也可以这么写,甚至还可以那样写,从没有亦步亦趋、拾人牙慧的毕恭毕敬的相貌,绝没有低人一等的说法,而是置身于自我勾画、自求变化的不明确的文体冒险之旅。一旦作者意识到诗学散文倾向于评议一首诗所传递的诗学观念,比总结写作特点或判断有无个人的声音更为原始或更高一级,这就够了。这就是诗学散文一个必备的远足行囊。
  那么,悬停是什么呢?如果说直升飞机转动着螺旋桨,但机体静止不动,悬在空中,有一点仿生学与工业文明杂糅的气息,那么,诗人的嗅觉在人类尚未发明直升机之前,就已经在悬停的半空中感觉到了猎物的存在,若有所思,若有审美的白驹过隙。悬停是一种姿态,停在虚空中,没有什么明显的支撑,完全靠一种内在的能力克服掉自身的重负,与地心引力相对峙一会儿,感觉到想说的话,已经说完,却又有中继的机会,没有感觉到结束、罢休、丧失殆尽,就必须以玄思方式再度寻找端绪。悬停之际,已经表述过的内容、意思和文法模型,通过大脑反思的努力(我不同意自己刚才的观点,那我现在可以怎么说),凭借精神上的高度集中(从来没有滴水不漏的严整观念,即便观念已经妥帖呈现,仍可以给它一个高维相框),仍然能够找到观念的暗泉:竟然还可以在那里涌泉相报!在这里甘苦自知!一个思想的分支又找到了,继续朝下发展,将已经枯涩的文法结构润湿一下。每当看似油尽灯枯之际,观点的边界已经生成,一个训令突然要求自己停下来(不是交差了事,而是从歇息状态中摆脱出来,悬停是对停业的反抗),驻足观望,回顾自己干得怎么样,寻找观念的缝隙和破绽,然后用站得高看得远的玄妙活法启迪自己,露出另一手的涟漪。悬停,不只是一个停顿的静思动作(外停内悬,悬乎于悬念迭出的前奏中),还是一个时间消耗的进度,这很重要,停得久一点,在已经写出的美学方块之上,更高一个维度地审视自己的作为,力量的迸发恰好会在紧绷的数分钟之内出现,哪怕是一个词或一个祈使句,或火花一闪的另一个观点。归功于“我不同意”这样一个念头,这就是悬停之际玄思之人的经验之谈。
  悬停的时间因人而异,有时悬停几分钟就可以,有时大半年过去,仍然迟滞不前,悬停好几次都失败,只有等。悬停的目的在于寻找机会,继续拓展当前写作标的的疆域,如果在行动前预定了一个较长的篇幅,写到一半,气力看似衰竭,这时悬停就会站出来予以协助。就是在了犹未了,才思枯竭之时,悬停的妙用才得以发挥出来。与其说是在已经略具规模、渐见雏形的叙述之树上添加枝叶,不如说在给自己的言说方式和义理模型增强一个维度。这个维度既是一种换位思考营造的转机,也可能是在提醒自己尽可能去获得上帝视角或全能视角,尽管纯粹的个人无法一下子获得它。悬停是在已有的疆域和范畴基础上做加法,属于一种开源的策略,体察到行文途中存在的不足,对于已经亮相的段落和观点在不做删除的要求下还可以通过什么新的思路来增强边际效应,这个问题始终悬而未决的样子楚楚动人。悬停的发生其实预示着一种强力意志(智力形式要比体力活法更为明显),作者仍不放弃,也不气馁,还要继续鼓足干劲,照顾到自己观念的死角。于是,与“我不同意”这个强劲念头相似的一个内在声音——“远没有结束”——弥漫在半空中,惹人垂怜。所以说,悬停是一种增长指标,是在已有的基础上寻找脱胎换骨、焕然一新、羽翼丰满的机会,也是在思量写作进展中所获得的满足感是否如愿以偿。悬停带着的“我不同意”念头和“远没有结束”的内在声音所交织的否定性语气,催促着写作中的自己不断压榨自身,凭空跃起。




  悬停,其实是一个中介,是一个调和的角色,是在已经写成的文章局部与有待完成的整体全貌之间穿针引线,趋近于完成,但它只是一个有待改进或完成的中间角色,分内之职在于促进完成的感觉濒临完满。所以,悬停是一个完成的圆满形象的前奏,却又置身于已经写就的局部之后,以理念中的全貌来喂养从局部走向全局的那个险些迷失方向的作者本人。对于一个写作中的诗人来说,一篇诗学散文有待完成,在完成之时没有来到之前,他无法看到诗学散文的全景图。无法看到,这一状况,并不构成损失,反而是一个奖励、逗引,但能够看到已然完成的局部、上文,这已经是落地生根的现实,一方面这个现实局部有自己继续发展的惯性和势能,囤积的脂肪还可以燃烧数日,只是怎么发展更好还有待打量,保持顺势而为的可能性;另一方面,诗人又感觉到才思濒临枯竭而必须赶紧引入新的活水,要不然就在原地兜圈子,没劲。悬停就在快不行了干不动了之际,转动思想的螺旋桨,燃烧诗意的脂肪,瞅准下一个新意的着陆地。悬停中的不仅有未及全貌的诗学散文半成品、一个已经显山露水的作者形象,还有一个志在必得,继续去完成写作任务的融运动员与裁判员为一体的看似更为严格和高明的作者形象。因为后者仍处于光想不干的悬停状态,所以不好评估他干得怎么样,而在上文中已经出手的那个人,现在只有被评价的命啊!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再无必要声辩什么,能够说的、还有主动权在握的只有这个正处于悬停中的人。
  光是停下来暂时不写,还不叫悬停。悬停跟一种急欲去写的憧憬有关,但一时找不到方向,必须重新审视已经完成的局部特征,带有一种急中生智的气息,一下子抓住了继续写下去的把柄。停是表象,悬则是悬着的心、玄思的心在荡漾着,期待着。一个作者一旦意识到自己进入了悬停的状态,就离又一次开始写不远了。悬停之际,作者要将已经写就的文章局部理解成一幅鸟瞰图,从中找到谋篇布局的特色,然后可以盘算在哪里再添加一个项目,再塑造一个空间,在可见的规划中,添砖加瓦即可。这是更容易办到的后续步骤。但如果已经发现宏图中再也塞不下一根料了,这时可以采取的措施就包括去评价这份鸟瞰图(其次可能是另造一个乾坤)。这当然是一种升维的做法。但是悬停并不总是依赖于升维来达成自身之所以这么做的合理性。说是评价,其实是对已然完成的局部在方法论上、结构模型上、价值判断上打分,换一个角度、切换一个频道、重新梳理一下文体认知观,都是悬停之际的备选方案。有待继续完成的部分,如果有一个篇幅上的事先预估,作者其实能够感觉到气脉或强或弱,知道接下来有一个与已完成的局部相匹配、相媲美的言说模型昭然若揭。如果是悬停在预定篇幅的正中位置,那么接下来的后半部分肯定要在气息上与上文对应,作者会给予适量的语重心长,以便在篇幅的延展中不至于输掉一口气。悬停之时,的确在打气和充气,气脉流畅至关重要,他应清晰地知道这口气到底还要提多久。
  并不知道接下来还有什么东西可写,还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说法得以浮现。这不要紧,挺正常。但事先就知道的是,文法结构一贯如此慷慨,总是许诺诗人幅员辽阔,在写作进度中,诗人体会到这是一次严密的实践活动,每一次都跟自我能力的培养、挖掘和提升密切相关。除了那一口提着的志气不散,作者的意志力和判断力不应在理屈词穷之际拱手相让。悬停其实带有那么一种不服输的精神,一种继续深入绝境、拓荒破土的耕耘意识。悬停的发生肯定是处于计划与意料之外,虽然篇幅上有一个大致的把握,但是诗学散文的写作实践仍然体现出一种即兴创作的属性,这一点跟诗有求于灵感是内在相通的。我当时不知道还可以怎么写,但过了一会儿,我又知道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仿佛秘密包含在时间里。导致这一改变的原因实在是太多。或许跟你站在街上等一个人,看到了什么有关,或者下午突然有人来敲你家的房门,或者你突然想用一用“或者”这个词造句。悬停之人仿佛携带着与此前有所不同的做人的条件而来。悬停是一种变易的能力。曾经的诗人悬停在一张纸上,而如今可能要悬停在一块电子屏幕上。以前玄思的人可能是一个坐姿,而如今的诗人拿着一个手机,可以在任何一个场合直立着进行玄想,并且随时可以通过语音转文字的方式口述给手机软件,迅速地记录下悬停之际风驰电掣的每一个念头。悬停使得今人所生活的每一个时间点都可以利用起来,时间可能变得更有效,能够随时用来转化为文字,随时在生活的各个世俗角色与诗人之间进行身份的切换。
  悬停取譬于直升机这一形象很可能限定了悬停的价值观和仪式感。你也可以说一颗人造卫星悬停在地球上空,在一个尚未探明全貌的二维世界之上,有一个第三方物体,有一对慧眼。这会使得自转的地球获得什么反馈呢?收到什么信号呢?悬停一方施与了对一个二维世界的注视之力,这也是悬停增设的能量,但另一方平躺在二维世界的众生和万物又会怎么来看待头顶上的悬停之物?会将头顶上那个时隐时现的悬停之物奉若神明吗?你可以说文字是纸上空白或电子空白文档本身孕育出来的幸运儿,但悬停之物、之力至少算是一个产婆参与了接生。现在,已完成的文章局部(以及有待完成的部分)与若有若无的头顶上的悬停之物一并构成了一个偌大的圆锥体。这个圆锥体的容量约等于一篇诗学散文可见的能量。经由悬停之力参与的想象共同体使得文法结构得到了多维意识的助攻。于是与“我不同意”和“远没有完成”相类似的第三个声音得以产生:“跳出已知的范畴”。算作是一种外力,悬停带来了异样的目光,随后,就像一颗人造卫星,不但没有令人感觉到其危害,反而能从中得到一种良性反馈的信号,有助于平躺在二维世界中的文字多一个自我检查的机会。悬停使得正在创作中的诗学散文以一个物质存在的全然方式获得了一个自我形象。意识到悬停之力的存在,诗学散文半成品就得更加矫捷地应对那一对慧眼,有时也要设法避人耳目、出人意料地展现自己的内秀。那个悬停之人最终会改变为写作之人,为文法所保有,一想到这一点,诗学散文就如释重负,不觉得悬停是一种施压、一个累赘、一次偷窥。




  悬停这一举措同时产生了三个形象:其一是未完成的作品的形象,尚未完成但仍是一个一,仍是一个可以全然对待的对象,查看越周详,接续之力就会越饱满;其二就是处于悬停状态之中审视创作进度的人的形象,这个人暂时脱离了写作流程而进入一种玄思状态,这是一个自我评估的形象,对作品予以适时衡量的一个评议者形象,整全的作者一分为二,其中就包括有待人格完善的人的形象;其三,还有一个在作品与悬停的人所构成的圆锥体之外对悬停作法进行评估的全能之人的形象,预示着一个方法的产生,就会同步产生方法论的敏感以及对此一方法的评估,观看的维度因此触类旁通地打开了,不管怎样,这些不断升维的思考角度及其意义最终都会灌注到有待完成的作品的形象之中去。悬停是通过改造悬停之人的观念体系和人格表现而推动有待完成的作品的完善。悬停将那个一直置身作品以外的混沌的作者形象勾画出来了,使之盘旋着螺旋桨或插满天线或伸展太阳能充电板,半隐半现地悬浮在作品的低空中。与其说未完成的作品要经得起悬停的慧眼严格的检阅,不如说悬停之人正在被二维平面中跃跃欲试的作品所眺望:这是一个怎样的人?他配得上怎样的文字和思想?已完成的活,干得怎么样?未完成的活法,还能怎么办?在这种相互对视的能量交换过程中,悬停之人屡屡出入作品之中,从不写到写,一次次参与写作流程的实践活动而感慨万千,不但作品经悬停之力的协助最后得以完成,而且悬停之人最终会变成完整作品天空中的一轮红日。
  促使未完成的作品继续写下去的力量有多种,悬停不能独占其功。不过,只要诗人有那么一次感觉到悬停带来的好处,又在之后的写作实践中屡试不爽,如获至宝的确切感就会将未完成的作品继续发展下去的能量总和统称为悬停。于是,悬停将被理解为一个绝处逢生的中兴时刻,所有的能量在这一临界点上再度爆发。凭借这一经验,诗人在日后的诗学散文创作中一如既往地会预定一个大致的篇幅,即使要阐述的主题可能并不需要那么长,但是有了悬停之力的忠实策应,他就不会轻易放弃对预定篇幅的计划。悬停增添了诗人的实践能力,也使之在长文的写作中有更充足的底气。于是,写作中的人会明显感觉到一前一后都有悬停之人的呵护。本来写作到一定时候,作者感觉到体力疲乏、精力涣散,就要停下来休息,然后再找另一个时间续写。行文致远的秘诀本来是由时间之力来管辖,但现在悬停这一自觉意识的更新使得写作进度不再由时间这一维度单一修饰,还包括了人这一变量所造成的非时间因素的影响。后一阶段续写未完成作品的人已不同从前的那个人,这种差异不光是时间造成的,还跟悬停这一与写作实践不分高低的运作过程相关。于是,诗人会有一种感应:举头三尺有悬停。已经写成的文字和形成的文法结构外在于人,客观存在于二维平面上,成为如今电子文档无限延展的空白中的黑色字符,构成一种客观存在物,人的痕迹已经擦除,没必要去感受它们所对应的那个作者的形象。现在,人的形象及其影响力上浮至悬停之人这个层面,这是一个日新月异的多变的人。
  悬停发生于一而再或一生二的过渡环节之中,看似具有一种无中生有、绝处逢生的能力,为保证作者继续通行提供不绝于耳的承诺,但更多的是,透露出为人作文的生生不息、奔涌向前的趋势,势不可挡、暗潮涌动,悬停无非是迎合了那么一次间隙,如果文章的气力本不该如此截止,文法结构并未呈现一见到底的气息,就会继续发展出自己丰茂的体系,不会停止在以为到此为止的地步,(反之,如果文章已经到了注定奄奄一息的境地,或气息跌宕起伏已有行文周期上的周全考虑,该适可而止了,光靠悬停强撸一把或勉强续命,也不见得能起死回生,)这一点,悬停是心知肚明的。悬停往往表现最好的时候在于未完成的作品迷失了方向或偏离了轨道,通过纠偏就正的措施,使得行文致远又回到阳光大道上去。悬停其实是顺势而为的,从已完成的文章局部中牵引出一个新的头绪或话题,或者将尚未完全尽兴的思路找出来,它确实是基于已有的那个一来促成接下来的一个再。在一和再之间巧妙周旋所发挥的作用最终转换为文法结构的内在推动力,并非荡然无存,成为了无名英雄,只不过是功成弗居而已,但字里行间时时透露的气息和作风观念是会持续向它致意的。而诗学散文合格的读者总是能够在起承转合之中感受到它的存在。悬停乍看上去是一个卫星,携带着各种反馈机制,但行稳致远之后,连作者在内的知情人都会在以后的岁月里将它理解为常伴常新的恒星。
  悬停是一种读写结合的活动。晚饭后散步中的作者手拿一个手机,读着电子文档中尚未完成的作品中几个段落,逐字逐句看了一会儿,若有所思或没有什么感觉。然后,把手机揣在口袋里。和看手机时人的脸悬浮在屏幕上不同的是,手机已经装入人的身体里,现在人的脑海里回荡着一些关键信息,人的想法悬浮在电子文档闪失之后的大地之上。玄思开始发生化学反应。他绞尽脑汁地在寻找天女散花般的那种先开后合的得失观,想继续找到发展下文的一个托词或观点。由于他紧扣主题太精细,哪怕是一个细弱的闪光点,或一片落叶似的外在线索,都可以促使他以一当十地铺展成行。他完全进入了即兴发挥的良好状态之中。未完成的作品在他的脑海里悬浮着,任由他激情四射地从中筛选出不时之需的亮点。每一个亮点在强大的句法结构作用下,极有可能变成一个庞大的句群,以一种匀称发展的字符块与上文的段落大小形成赏心悦目的匹配关系,既有形体上字数相当的讲究,又有逻辑上微妙跃进的喜悦。花开两朵,暂表一枝对于悬停之人来说肯定不过瘾、不罢休。两朵花他都要予以表述,将自己与其中每一朵花的关系打理清楚,并且,富有经验地将两朵花视为一个整体,亦可以和人再搭建出一个关系模型,除此之外,他还想得到第三朵花,以及花朵绽放或败落的时刻上的变故,甚至连散花的天女形象也不会轻易放过。




  悬停在造成文本与悬停之人之间的距离的同时,也使得未完成的作品成为可见的审美对象。如果没有悬停,未完成的作品就是不可见的,蜷缩在黑暗的平面里,没手没脚,没头没脸。悬停所凸显的那个人的形象延展了作品的形象,今后写作进程中那个全力以赴的作者形象必须包含工作间隙悬停于未完成的作品之上的这个分身有术的人的形象。随着移动互联时代的来到,昔日坐在电脑桌边伏案写作的诗人现在拿着手机,不再局限于一地一隅写作的空间要求,在有感觉的任何时刻任何地点都可以打开手机,向电子文档和输入法口述他的想法和愿望,将他的语言表达的能量输入到无限延展的电子文档之中。手机在哪里,写作就在哪里。写作条件的变化解放了作者,使之更频繁地悬停于电子文档之上,而且越来越多的情况是,悬停的时长不会太久,悬停之人和写作之人很快就混合在一起。悬停即写作,这将成为当代诗人写作诗学散文的一个基本原理。作品之上悬停的那颗大脑、那颗心已经成为常见的现象,当一位诗人拿出一个手机准备写作时,悬停就发生了。诗人悬着的心既在写作之中呈现出来,也在写作间隙通过悬停的方式再度呈现。一篇诗学散文所拥有的写作间隙可能因为手机触手可及而缩短,只要作者避开生活琐事的袭扰,进入悬停状态之中,就可以随时转化为一个写作中的人。从不写到写的写作间隙已经不再是一个冗长的时间感受,更何况悬停之力总会督促诗人尽快缩短写作间隙,找一个人能喃喃自语的空间,对着手机屏幕即可说出自己接下来的话语,而手机乖巧听话,随时储存和编辑,忠心耿耿地恭听着主人的吩咐。
  人悬停在手机屏幕之上,其中的电子文档随时恭候着这个人猛然转为它的作者。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个看似没有表达欲的手机却悬停在这个人的日常生活空间之中,变成不可或缺的一个倾诉对象、写作空间和越来越离不开的写作工具(承载着这个人全部的秘密,拥有关于这个人所思所想的大数据,但它始终保持缄默,不向这个人口述什么)。与其说手机听命于人的吩咐,围绕着人这颗恒星公转,不如说人日益围绕着手机这个中心旋转,彼此对视,交流着悬停的秘诀,尽显人的无尽寂寥(目前阶段,手机不主动说什么,全由人代劳代言,扮演一个主宰者角色)。悬停之人一方面要求反应迅速,将所思所想即刻兑现为文字,将稍纵即逝、火花一闪的念头牢牢攥在手里,另一方面又不想事无巨细,一网打尽,想保留一种深思熟虑的品格,最终倾入电子文档的得是人之思,而不只是人之欲。既快且慢的悬停之力表现为观点纷呈、应接不暇时的快,步步为营、精打细算的文法结构运营时的慢。字数上、篇幅上的预先约定,使得悬停频频发生,有意为之,而起承转合的文法结构上的内在追求使得悬停更具有自律性,不会乱来。既不像悬停之人正在孕育着后续承接的文字和观点,又不像未完成的作品催生了下文,有待完成的作品的剩余部分应与它的上文地位平等,还不至于是父子关系,真正的产妇可能授命于悬停之人而自个儿隐而不显了。
  悬停拼的是智力和理解力,人投入更多的是他的理智,而不是他的情感,朝思暮想都是为了可见的文法结构妥当捋顺,但在段落的开展中可以兼顾情感的造句。人和手机当前是单向对话(也许有一天输入法或电子文档会有智能,会在人才思枯竭之际,突然张口提示一下),人滔滔不绝,口述不止,手机沉默不语,忠实记录,这种情况下,人不必向手机这个无人格的带电的形器示好。每当他开始口述写作时,奉献的是一个低吟沉思的作者形象。他向现有的自我处境输出一个更强劲的形象,理解力超强,反思意识一刻也不放松。悬停营造了一个紧急时刻。悬停之人必须马上做出反应,对文本施加影响,而不想被文本反制得一言不发。这是一次全身心的博弈活动,不是向离此地千里之外的知音示好,仅仅是将未完成的文章写下去,就已经是一个强劲的使命。要进入悬停的最佳状态,人必须气力饱满,精神非凡,为呈现文章的千古光芒竭尽所能。虽然他可以在生活中的任何一个时间点由实入虚般地进入悬停状态,但是最好也不要承担太多的生活压力和精神困苦。写作时间具有一种自我救赎的内在属性,但是文法结构并不乐见一个可怜兮兮或病痛缠身的人的形象在塑造它。它期待的是一个完满的散发着精神光辉的人。保不齐人在实际生活中有怎样的状况,一旦他进入了悬停状态,就会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形而上时光。他的气力依然饱满,他的身体依然健康,凭此步入悬停的时刻,濒临于一个完美的创造者形象。
  人们不会记得一个悬停的人每一次都有多么好。手机对于一个惜字如金的口述者或一个话痨者并不会区别对待。人可能在悬停状态中自我感觉良好,但要是他的这种感觉不能倾注在文字之中,就会化为乌有而得不到纪念。悬停之人是易朽的、短暂的,尽管作为一种方法,悬停有一种普遍性光辉,人皆可用之。但残酷的现实在于,悬停之人不可永久,他从生活中争取的悬停时刻不可持续,而且他的生命时间也是有限的,反而是听命于他的一点一滴积累而成的文章及其起承转合的文法结构有可能获得比作者更持久的生命。文章延续了作者的生命,这是回馈他在无数次悬停之际也曾不断延展了文本的生命。诗人花在悬停上的功夫将获得数百倍的回报。一日之中的悬停时刻不会使这一天延长,但是,看起来置身事外、遨游长空的诗人却正在经历生与死、长与短、是与非、得与失、强与弱种种二元考验。稍有不慎就会被打回原形,变成一个凡夫俗子。他一次次以升维的方式,从庸常的生活中超脱出来,命悬一线,将他的聪明才智和真挚感情付诸电子文档。这一个个电子文档承载着无数次悬停之人的回眸,他的精血、他一辈子最引以为荣的才智都落实在一个二维平面之上,那是他的倒影啊!而不是他的真身。可人们日后最有可能记得的仍然是他呕心沥血的倾吐之作。这曾是他思想的累赘,借助一次次悬停,将它们倾泻一空。留给人们的这一个巨影,如果能够被人们透过文字所窥见,看得见的也只是他万千化身之一,诸如一个探索诗学方法体系的人、一个孜孜不倦创作的人、一个反思过欲罢不能的人之类。

2022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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