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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木朵:手足无措之情的放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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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03-31  

木朵:手足无措之情的放映




相遇即诸昆
  ——杜甫

鸿飞那复计东西
  ——苏轼

度尽劫波兄弟在
  ——鲁迅

你必须赞美这残缺的世界。
  ——亚当·扎加耶夫斯基

要么我谁也不是,要么我就是一个民族。
  ——德里克·沃尔科特





月夜忆舍弟

杜甫

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
寄书长不达,况乃未休兵。




  战争年代,诗人何为?对于一个已然处于战争年代诗人来说,为不为、如何为和为什么都不是问题。在这样一个气场中,讨论诗能不能阻止坦克或马蹄会显得不伦不类,这不是八世纪的诗人要考虑的问题(不如反过来说,战争不能阻止一首诗的发生),也许二十一世纪的诗人和平时期会偶尔空谈诗的效力问题。这里所说的效力问题有两个方面的含义:其一,诗效力于谁?诗的服务对象是谁?作为一种天赋,也是一种贡赋,诗能做什么?在兵荒马乱的年代,人心惶惶,流离失所,诗能做什么?能阐述战争的非正义吗?能确切地描写战火中的人的情感吗?其二,诗有什么用?诗能在一个特殊年代掀起什么波澜,产生什么影响?诗是呵护正义的一把利剑,还是象征人心思归的一支利箭?
  如果二十一世纪的一位诗人通过降低或埋汰诗的效力来谈论一场现代战争导致的诗人的手足无措、难以把握、地位不堪(在他看来,面对一场残酷的战争造成的悲惨局面和人性寥落,诗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显得为时已晚、苍白无力、无济于事、迂腐不堪、是非不明),这就说明他没有从八世纪优秀诗篇中汲取力量。他错认为战争是庞然大物,而诗是小家子气,难以应付,仿佛诗的底气在战事面前猝不及防,难以招架。其实,诗对战争正当性的把握和战乱中人的情感的拿捏,从来不成问题,成问题的是个别诗人的能力。战争发生于一个时代,但它不是时代的全部,就像身处战乱中的诗人不一定非要去写有关战争的属性或胜败双方的得失不可,他完全可以写以战争为背景的自我的真实处境。战争这种百年一遇的状况,太有写头了,但是今夜诗人觉得头头是道的并非战争撒下的阴影,而是明月照沟渠折射出来的清辉,这也未尝不可。
  无论战争造成的局面有多么混乱,诗都能有办法将语言在这特殊时期下安排得错落有致,井然有序。诗仍然有能力保证语言的正义与正气毫不溃散。毕竟,处于悲伤和绝望中的人们最终都能从诗中汲取希望与力量,人间的秩序首先要从语言层面得以恢复。诗人不必手足无措。任何表面看上去催枯拉朽的力量都不能阻止一首诗的发生。但我们可以体谅,不是所有的诗人面对战事都能写出一首好诗。好诗的第一要务,对于身处战争气氛中的诗人而言,就是临危不乱。诗所呵护的语言的秩序象征着此时此刻人们可以设想的灾后重建的希望。饱经沧桑的民族语言借助诗人这个社会角色一次又一次地完成了出色的预言。当人们认为这个世界完蛋了的时候,语言不会这么看。只要有人能够清晰地意识到语言不会灭绝,人间就有希望。我们难以想象一个语言崩溃、灭绝的时代的来到。
  换言之,天塌下来,还有诗人顶着呢。更何况天永不会塌下来。尽管战争每隔一段时间,人类就要经历一次,在战火中饱受蹂躏,经历磨难的诗人足够成为天涯沦落人的代言人。这的确是一次宝贵的经验,出手不凡的诗人以身作则,既告诉后人战争年代诗可以怎么写,战争可以怎么写,战争中的人可以怎么写,战争中的月色可以怎么写,又在写作观念上启迪着其他诗人不要纠结于战争的属性、战争所激发出来的选边站的问题,而是深刻地去理解诗与战争的关系不要绷得那么紧,不要被战争这样一个突发因素而乱了语言的分寸。既不用一场严酷的战争来嘲讽诗人的无能为力,也不用诗的传声筒来诅咒战争的惨绝人寰。事情已经发生了,战争的面貌已经坦露眼前,诗人该怎么办?这个问题的解法是有先例可用,但仍需要健儿独立思考,单独面对。
  战争的确改变着世界的面貌,但它无法改变日月运行和骨肉亲情。悄然改变的还有当事人对日月运行和骨肉亲情的新条件下的认识。这一变化也能首先被诗人所注意到并将其作为诗化素材记录在案。战争所带来的危害性,对生产与生活秩序的破坏力,不难被身处水深火热的人们所感受到,但过来人都有经验,战争这一机器终将停歇,人间将重归和平,而始终在倡导这种理念和希望的就是诗人,他通过呵护语言的秩序以此类推示人以光明。诗,不可遏制地,必将在战争之夜爆发。战争这一变量带来了一种奇特的感受,不仅没有削弱,反而增强了诗人对人之常情的认识,他当然要去解答这些问题:此时此地,恒久不变的是什么?以不变应万变的信心之源是什么?诗会腐败于战火之中吗?文明之花已然凋谢吗?
  战争拿不掉这样一个月夜。战争的既得利益集团毁不掉这样一个月夜。就在这样一个战情未了的夜晚,诗绪开始了演绎,这恰好是一个关键时节,敏感的诗人注意到了天人合一的入场契机。一方面这个夜晚有盼头,值得一写,出现了诗意,就应该抓住它,这是诗人的本能;另一方面就得琢磨以一个什么样的由头来谋篇布局,一个主题性机会在哪里?或许,对于身临其境的诗人来说,他是怎么想的,也就怎么写,他的确在这样一个似是而非的良夜掂量起了手足之情,或者说,连续几天没睡个好觉,总在想散居各地的几个弟弟,而在今天,终于逮住了一个机会,一气呵成。兵荒马乱之日,温良恭顺之夜,诗的确要生发出一种与非诗力量对抗的魄力,才不辜负所有厚望中那最决绝的一个。诗人在路上,这样一个形象,即使战神也无话可说,这样一个形象,顽强保留了诗人绝不向逆境妥协、时刻观察人的命运的权利。战争没有那么可怕了,既然已经发生,就坦然面对,经受这一切,但人真正要去做的是检讨在各种不利条件下人之常情是否发生了扭曲,理想的人间秩序应该从哪儿开始抓起。
  战争或战场形象将以听觉感受的方式收敛,它们的确营造了诗的第一个动静,仿佛诗要从这一声巨响中孕育出宁馨儿。然而,战鼓阵阵,终将远去或消停,而且这不是唯一的声音,随手可指的孤雁也在模仿人的心声,制造一点不着边际的动静。层次分明的声音会使得最初的那个声源成为诉说心声的人儿的周边环境而不再是主旋律。既在声音的消退中寻找代替它的力量,又在多种声音的混响中理清头绪,重塑朗朗乾坤。此时无声胜有声,留存身边的只剩下喃喃自语者的心声,诗由听觉的触发抵达视觉的扩散层面,诗人为之一振,觉得这是一个端详自身命运的契机。诗要将自己听见的率先递交给想看见的人,听得真真切切,却有可能一个人瘆得慌,明显感觉到孤苦伶仃或孤立无援,要摆脱这种孤绝的处境,只有借助看得明明白白这一条件,将自己从一个纯听觉的受益者转变为与兄弟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荣辱分享者。在听与看之间的场景切换,发生得如此神速,读者稍不注意,就跟不上诗人在多种角色之间的改头换面。
  不过,我们也要留意到,战鼓声声此刻并不在耳畔回响,不是一刻钟前的动静,它只是便利地构成了一种关于战争的记忆,一种战时状态的标签。既是当下这个行进中的时代的特性,也是诗绪萌发之初萦绕不散的一股前兆。一个情况既定之后,诗绪才开始轮动,但反过来说也可以,诗绪催生了它的前奏或条件。鼓声的确提前预定了一份吟咏的合约,诗人盘算了多回,总在找一个时机使之成为诗的驱动力。军事意义上的鼓声在盘算中悄然变成了无意义的鼓声(鼓声的可听性变成可写性之后竟然有那么一点文雅,无可奈何的当事人也顺便从不可逆转似的单调气氛中奔赴情感世界的开阔地),而且读者也会欣然同意在这声音的塑造中,不必附带一堆皑皑白骨。这里只是挑明了一个状况:这是一次战争年代的发声。进一步说就是,诗人到今天这一地步,以及之所以从这一步迈入下一步,究其原因可能跟战事密切相关。世俗社会要因战争而重新理解一遍。但这里并不需要检讨一场战争的得失与正义与否。今天,既是战争岁月中的一天,也是有办法从中跳脱出来获得心灵自由的例外一天。
  无路可走的诗人回过神来会找到一条新路。脚下这条路,正为白露所濡染,已然由一条断头路变成了一条精神坦途。这是必须跨出去的一条心头路。日复一日的正常性就在这条路上显现真容。这条路会告诉每个路人除了战争还是战争这个说法肯定是不成立的。人之常情很容易从非正常的战争状态中显露出来,不可遮蔽地袒露在无边的月色之上。这时要精挑细选的活计在于确立情感抒发的类型,选择哪一种情感范畴来连夜耕耘。可以怀念一个远方的诗友,也可以纪念先祖,当然选择手足之情切入进去,也合乎静夜思的正义。这的确是手足无措之际绝对的空虚所需要的手足之情的填补,既是诗人当晚或连日以来手足无措之情的放映,也是援引手足之情之际带来的精神上的放松。这首诗将既是对手足之情的演练,起到情能补拙的良效,也是履行情感记忆的一系列手续,展示出在这样一个夜晚忆之甜的脚注是如何一步一步获取到手的。
  时间挖了一个醒目的坑,不止月光倾泻其中,而且诗人的目光和心里话也将倒入其里。从这儿开始,思念的第一步启程了。按理说,分散在各地的兄弟可以在某些重要节日回到故乡(最好是回到大哥或二哥的家里)团聚,这是中国人普遍的情结。然而,现在是战争时期,地理意义上的故乡是回不去了,所以,必须借助思念的力量以及猛地看到的时间之坑,来重建一个书面意义上的故乡,在这里,兄弟们可以一聚。诗就是这样一个集聚地。在认可故乡之月之所是的同时,诗人一下子就突破了人们的情感障碍,而将第二故乡寄托在普遍的可感受的明月普照的属性之中,这是一个诗意的胜利。这是诗人的一小步,但是故乡何皎皎的感受如此之真切如若每一个兄弟就此能达成共识,那么在这种共识之上,就不难建设出便于迅速集结的第二故乡。又有什么能比一首思念亲人的诗篇更适合成为故垒呢?
  所谓手足之情,至少包含两个理解向度:其一,长幼有序,长兄为父这一训诫在中国人的家族观念中是自然而然形成的,在理解上毫无障碍;其二,兄弟们共享一个出处,生我养我之地,也就是各自的情感共冶于故乡这一炉灶火之中。这两个向度中的任何一个都具有天然的召唤力,能够将远在天边的其中任何一个兄弟随时呼之即来。今夜,诗人同时掌握着这两个清澈的向度,他能够掂量出自己所拥有的这一天然优势。这个活理应由我来干,他这么想。我是他们的哥哥,我是这月光之中至为敏感者。他自然会设想他是故乡概念中至为关键的注视(注释)者,如果没有他,故乡将黯淡无光,乃至不复存在。他在哪里,故乡就在哪里。这一点,千年不移的月亮总能见证。明白这一点或这一层才是关键。明月照沟渠这一场景足以使人更明白皆在异乡为异客的兄弟们为何需要一个更完整而明确的故乡。看起来,从故乡到异乡这一旅程是完全可逆的,这种可逆性全赖兄弟同心,全靠一个在人品上堪称楷模的哥哥来形成一个至关重要的站台。
  故乡之所是,今夜之所从,都是从断头路获得的启发,都是对虚无主义的最初的纠偏,都是无中生有的诗意的攫取。很快,一个“有”字将带来更为实在的幸存感和真情实意的具体表现。既是战火纷飞年代的确有其事,也是漫无边际的明月之夜的脚踏实地。有之友好性弥漫全局。但细弱的问题是,在弟弟们中并无一个在实力上能与之对话的唱和者,这将是单方面诗意的振作,弟弟们都知道哥哥的为人。思力之深,想必见诗如晤,都能迅速会意,也能在哥哥的诗情报告中快速地聚拢。与其说这是写给弟弟们的月夜的告白,不如说这是在向天下人一诉衷肠。我之弟,亦是你之弟,天下人一概如此,这是做哥哥的能力范围之内的月夜耕耘的收获,人人皆可分而得之。中心已然溃散,边缘也不见得圆满,要有怎样一个新的圆心,将散落在边缘的各点聚拢成圆?难道无力回天之时处处都是无力回天之人?术在哪里?道又在何方?以露为师,知时运轮回,以月为师,知阴晴圆缺,今时今日之境况并非恒久之常态,分久必合,古来有之。现在这样一个分散开来的样子看上去着实有点萧瑟和消极,而且难以乐观地预估兄弟重聚的那一天何时到来,也许余生再难得一聚,兄弟心中之所有还能靠什么继续维持?有之有如何抗衡无之无的蛮力?
  现在输不起的就是时间。岁月不饶人啊,还能挨到下一个轮回吗?但恰恰是这一疑难未决之际,诗人看清了时间的底牌,不必苛求他日相逢的形式上的圆满,就在今夜朗朗乾坤之中天下诸人共赏一月,共度一节气,虽然物质空间上难以手挽手肩并肩,一团和气,把酒言欢,但在诗意空间中,已然各就各位,济济一堂。两个空间不分伯仲,各有所长。现在的状况是,时间的归时间,众人的归众人。诗人已经替兄弟们准备就绪,已经坦然面对无家可归的窘况而有模有样地思虑生死问题。生死问题并非突兀而至,只是无家可归的近况塑造出一个更适合去考察该问题的临时性机制。叶落归根的不可能性到了斟酌的时候,要有这方面的心理准备,一把老骨头将没法举行一次家葬也可能。家的形式感已经破灭,生死问题怎么看都觉得别扭。一人之生死本质上牵扯到家族的得失荣辱兴衰尊卑,倘若家没了,家中子弟情何以堪,生死事大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无处问津,到最后只剩下随便问问而已。
  如果说战争使得生与死只有一步之遥,那么家的名存实亡会导致家人的生与死从一般性礼仪范畴中消失,使得个人的生死存亡对于他人无关紧要,并因战争毁灭肉体的屡见不鲜,而强化了家人的减员现象见怪不怪了,久而久之,习以为常,也就懒得过问谁谁谁怎么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命运共同体也就只是一个念想了。但不能把罪责归于这已然发生的战事或战争机器启动的罪魁祸首上去了事,也不能把无家的现实情况形容得异常严重,好像人间没了秩序与回头路。生死事大,另当别论。不管外在环境如何变化,兄弟姊妹之间仍可或为大家庭添丁而喜悦,为长寿星精神焕发而祝福,或为垂垂老矣而感叹,为有人驾鹤西归而忧伤,不以战乱为借口,不以背井离乡为搪塞,而乱了阵脚,而目不识丁地苟活着。可见,生死之事,非不问也。即便在无家的现实惨况中,也得继续探问,问个不休。无非是问的形式发生了一点点变化,或问答之间出现了临时的延迟现象。简言之,无论在哪个地方,都要对生死问题问个明白,尤其是当兄弟们还活着,迟早都要面临一个个流星陨落的场景。
  再见一面的艰难可想而知,战事终止似乎遥遥无期,现在嘘寒问暖显得太客气,直奔生死大计才见兄弟情深。你(们)还活着吗,我的兄弟?这才是做哥哥的最想问的问题。但从战火波及的场域来判断,弟弟们还不至于陷入兵荒马乱之中性命不保,而是生生地恍如隔世不得一见。以兄弟们现在的年纪而论,侈谈死亡为时尚早。只不过这是一个不祥的预感:短时间内无法终结的战争将使得兄弟之间阴阳相隔的可能性有所增大。战争这一变量扭曲了时间的正常形态。诗人一时也难以设想久别重逢的那种欢呼雀跃的场景。现在还高兴不起来,从现有的信息综合来看,这一天还远着呢。生死问题也堵住了悠悠众人之口,因为没有什么问题比这更真实更迫切。诗人一想到这里,突然觉得话题枯萎了,没办法谈下去了。生死存疑,那还有什么后续话题可谈的呢?这是做哥哥的将兄弟们生离死别的诸多感受统一到生死话题上来的一个简明扼要的策略。在这一点上,大伙是能够迅速达成共识的,感慨万千,但终能汇聚一点,那就是,打心底里都会互相勉励对方好好活着顽强地活着,等到重逢的那一天。
  这首论论及手足之情的诗可以抄写多份,陆续寄出给各地的亲友。但也可以纯当一个旁证,记录诗人在兵荒马乱的一个月夜真实的想法。这个想法不是自私的,也不限于小家庭内部的卿卿我我。它是对人类感同身受的普遍的手足之情的一次扩写。对于弟弟们来说,这首诗似乎什么也没有交代,没有他们关心的哥哥的近况,但即使他们每一个人都不是能力相当的诗人,也能从这首诗中感受到沉甸甸的手足之情。做哥哥的还会给每个弟弟单独写信,对他关心的生活细节逐个询问。但家书传递的效率实在太低,反而时不时造成杳无音信的提心吊胆,远不如诗落地生根,光照万里。如果说家书太要求时间上的配合,那么,诗完全地摆脱了时间的干扰,而成为包括手足之情在内的所有人类普遍情感的永恒落脚点。诗是人类情感的存折,这是一笔丰厚的储蓄。当兄弟们心潮起伏之际,生活困顿之时,都可以从这本存折中获取利息,获取扎根于大地生活的本钱。
  这个诗人哥哥不仅仅是杜颖、杜观、杜丰、杜占的哥哥,他是长兄为父这一人伦的实践者,从而突破了家庭藩篱,显出危急关头称之为兄长的得体范例。父母不在的日子里,手足之情该如何维持和演绎?这是一个极其现实的严峻问题。作为大家庭的主心骨,兄长的心思将是家庭凝聚力的源泉之一。没有他拢一拢,这个家也就散了,不一定突发一场战争,仅仅是灵魂人物的退却,就足以使得兄弟之间各顾各家,正可谓一代亲,二代表,三代了。维持手足之情的那份血缘关系是不可更改的,这是极负责任感的兄长攥在手中的最大的法宝,只要他一声令下,一干小弟都会应邀而至,即便是冒着炮火,也会穿山越水一路赶来。患难见真情,真情模型有二:夫妻之情,手足之情。这平等而亲密的关键关系使得每一个当事人都强烈感受到彼此是同时代人(活在彼此心中),都能共享对方强健的灵魂和无私的人品。因其为真,所以动情。人世之真情就在于夫妻之间或兄弟之间患难与共,肝胆相照。倘若兄弟失和,老死不相往来,则世界之真和人心之诚就失去了约束,似是而非,若有若无,最终成为了稀罕物。手足之情是真诚的底线之一,如果这也保不住,那四海之内皆兄弟的设想也只是一场空。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问题(这也是诗比家书更急切想解决的问题)。要解答这个问题,现在碰到了两个外在条件:其一,家书无法抵达,信息不畅;其二,休战之日不可预计。活在当下的社会潮汐之中,每一个兄弟都仿佛不知道从哪儿选择一个思乡怀旧的开端。生活难道就这样浑浑噩噩下去吗?一点转机都没有吗?的确,流离失所的人群中也有他人的兄长,战场倒下去的也有他人的弟弟,有鉴于此,揣度亲兄弟的生死存亡问题已变成家常便饭,放下筷子就可能会想:我的兄弟在挨饿吗?我的兄弟在生病吗?天下混乱如此,不得不让我如此惆怅,以我今日生存状况比而附之,不免猜想弟弟们抱头鼠窜的狼狈样子。眼下明确的状况是,做哥哥的还好好地活着,还有洞察入微的判断力和审美能力,只要我存一时之念想,手足之情就在咫尺之遥发生,并非遥不可及,一顿虚无飘渺。休兵之未来,仍可估量,家书之畅达,战前有之,战后必有之。
  以今夜为证,可知下一个黎明的序曲必将奏起,以故乡为证,可知血脉偾张兄弟情深不因远隔千山万水有所减损。生死不明,并非不明生死。想通了生死问题,就自然懂得这一辈子做人家的兄弟是前世修来的缘分,无须多作他想,静候佳音即可。时代饶不过的,那是他的命,熬过了时间的,那是兄弟情。月色如常,故乡如旧,兄长如山,这三者合而为一,定会被千里共婵娟的弟弟们一览无遗。每一个当事人都不必对自己太苛求,苛求自己在念头一动的瞬间,兄弟们就有反馈,诗写下的那一夜,亲友们就读得潸然泪下。战争机器暂停键按下的那一刻,却觉得自己时日无多。非也非也,在这宁静的月夜,独步白露之地的诗人借用时间之神的口吻,向我们提出了一个忠告:耐心一点,与时间打交道的秘诀就在于化敌为友。
  无家可归的现实使得做哥哥的成为漂移的大家庭的中心。哥哥在哪里,家就在哪里。这是无中生有的积极性色彩。无家可归这一说法逼得诗人一下子就站在生死问题的面前,容不得半点迟疑。这份否定性口吻的确把人逼到了悬崖边似的。要想摆脱掉辨认中的否定性口吻,诗人必须另用巧智。无家的现实作为兄弟们容易达成的一种共识仅仅是形成家庭凝聚力的一个源头,但仅限于此还远远不够,还必须积极探索更耐人寻味更经久不息的凝聚力之源。现在正处于一个没有了家还能有什么的深深疑虑之中,今夜做哥哥的把话挑明了,兄弟们如何基于目前这样一种状况,来重建无形之家园?到哪里去寻得情义绵延的新的根基?手足之情最初的根基来自于天生的血缘关系,以及青少年时期朝夕相处形成的点点滴滴的记忆,现在人到中年,各谋出路,兄弟们如何还能抱团走到一起?依靠的是什么?还能开启什么新的话题?是否能继续加深已然拥有的手足之情(还是只能吃老本,每次聊起都只是少年时期的有限花絮)?很明显,眼下的现实情境正是兄弟们生离死别所面临的种种考验之一,这就是正在进行的真实生活,这就是手足之情得以绵延不绝的生活之源。彼此关切,互致问候,一见面从里到外满心欢喜,携手并肩一同探问生死之谜,不亦乐乎,不亦快哉!答案就在这首诗里,也在每一首关切兄弟们的诗中,诗是永恒的兄弟之情生发的见证和容器。
  在诗的末尾,诗人的确接连使用了两个否定词(不、未)来诠释和稀释前述“无”字的威力。敏感的读者兴许在这里会觉得连连否定的意味太过浓烈,不禁替诗人设想其他的表述方案来圆满这首诗的尾声。诗人在认定兄弟分散、无家可归的既成事实之际,并没有完全屈从这一份确定性报告,尽管他偶尔会有点悲观,觉得回不到过去那种其乐融融、欢聚一堂的美好时光,但是他仍然通过设置出当前生活的不确定性来悄然削弱消极的确定性带来的风险和后果。家书在路上,并没有到达,战争并没有停止,仍然在进行之中,还看不到结局,想象不出和平的模样。看起来前途不可估量,退路也无处可寻,正是这种扑面而来的不确定性增强了语言表述的力度和诗意的担保属性。从这一刻起怎么样,这是一个划定和宣告,什么是什么,这是给出一个明确的定义,授人以柄,给人安全感。在这样一个二元交锋的夜晚,诗人仍然心存侥幸,期待着兄弟团聚的完美结局,但倘若真的等不到那一天,也不打紧,因为他通过诗句运动已经模拟了各种可能,最坏的结果他也能坦然接受。
  现在,读者就能深刻地领会到诗人在不确定性弥漫的夜晚所捕捉到的可喜的逆向运动能量,他用诗改写了逆境状况,没有遮掩残酷的现实,但里里外外都能让人感觉到从不放弃的信心和忠诚。忠于自己的真情实感,忠于词章运动,忠于想象力,忠于天人合一的灵感迸发的化学反应。于是,他在夜里跟我们说他很想念他的弟弟们。这是真的,毫无做作。他将可思念性与思念的可表述性结合在一起,不只是写给他的弟弟们看,他当然意识到诗的公益属性与家书的私密属性有所不同。他的确为古往今来的兄弟情深竭力获取了人类历史上的一个名副其实的夜晚,一个勃发手足之情的夜晚,一个树立为人兄长形象的良宵。说到底,这首相思之诗其实是一个人慎独的产物,是诗人自我修养的一个成果。他站在手足之情永生契约的乙方,审视着自己是否称职/合格去担当一个兄长的角色。在国与家分分合合的概念边界上,他像一个经验老到的哨兵,一眼就能看出界线上的些许变化。这是他为天底下有兄有弟的人赢取的一个永恒之夜,其中的确定性因素历经千年仍然可信。如今和平年代的读者仍然要面对自身的种种其他不确定性,但是诗人为我们立下了标杆(何惧之有!)。每一个赤子都不应被眼前的不确定性撂倒,相反,应当从逆境中找到坚实的土壤,以便让确定无误的白露和明月双双降临于此,以便与你的兄弟欢聚于此喝上一杯。

2022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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