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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钟树梁:一往情深 千秋论定——读杜甫吟咏诸葛亮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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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01-28  

钟树梁:一往情深 千秋论定——读杜甫吟咏诸葛亮的诗




  “诸葛大名垂宇宙”。自汉末迄今,评论诸葛亮的文章和诗歌极多。从诗歌说,以唐代伟大诗人杜甫歌咏诸葛亮的诗篇数量既大,质量又高。杜甫以人物为题材的诗歌,同时的人,他怀念李白的诗最多;而不同时的历史人物,则他怀念诸葛亮的诗最多。杜甫之于李白声气相通,交谊素重,同为当时出类拔萃的诗人,倾慕爱惜,发为诗篇,篇目既夥,情感至深,这是比较容易理解的。杜甫之于诸葛,生不同时,政事、文学又各异其途,但他对诸葛亮景仰、向往,评价至高,长言短咏,篇什特多,以一往情深之作,见千秋论定之功。我读杜甫的诗,常常感到杜甫对于古人或时人的评价,至为公正、忠厚、恰当、深刻。他既是一个伟大的诗人,也是一个伟大的评论家,例如他对于屈原、宋玉、王昭君、曹植、庾信、陈子昂、初唐四杰以及《八哀》诗中所写人物等皆是;写诸葛、李白的诗,尤其可见。他对于诸葛亮为什么比对历史上的任何人物更有不同,屡见于吟咏,又皆刻意精心而成千古独步之作呢?这确实是很值得注意的一个问题。



  杜甫吟咏诸葛亮的诗篇或涉及诸葛的诗句,略以作诗的时间先后分,有下面这些:即《遣兴五首》之一、《蜀相》、《登楼》、《武侯庙》、《八阵图》、《谒先主庙》、《诸葛庙》、《古柏行》、《夔州歌十绝句》之九、《咏怀古迹五首》之四及之五、《上卿翁请修武侯庙遗象缺落时崔卿权夔州》等12首。其中《登楼》与《古柏行》,或为感怀所系,或为比喻所主;《谒先主庙》与《咏怀古迹五首》之四,咏先主必连及武侯,不可分,所以都应当算作吟咏诸葛的诗篇。涉及诸葛的诗句有“得兼梁父吟”(《登历下古城亭,亭本北海太守李邕作》)、“葛亮贵和书有篇”(《赤霄行》)、“凄其望吕葛”《晚登澳上堂》、“诸葛蜀人爱”(《八哀·赠左仆射郑国公严公武》)、“管葛本时须”(《别张十三建封》)、“孔明多故事”(《承闻故房相公灵榇自阆州启殡归葬东都有作二首》之一)等。
  杜甫之所以怀仰诸葛,屡见吟咏,必须从唐朝当时的政治形势结合诗人一己的理想、遭遇来探索,我以为诗人的用心至少有以下几个方面:
  一是诗人景仰唐代开国之君唐太宗,深体太宗称美诸葛亮以为唐朝丞相树立楷模的旨意而见诸吟咏。这就是说诗人的屡称诸葛是他十分尊重太宗称赞诸葛的指示而通过自己的诗篇来扇扬、阐发。自陈寿、常璩、习凿齿以来,史官宣扬诸葛的德才者不一。一国之君赞美诸葛者如晋简文帝的遗诏,欲其子之对桓温应如刘后主之专任诸葛亮;前秦王苻坚得王猛,自谓如刘玄德之遇诸葛孔明,但都没有对诸葛亮作出具体评议。唯有英明之主唐太宗,却对诸葛亮作了中肯的评论,据唐玄宗时吴兢所编《贞观政要》载:

  贞观二年,太宗谓房玄龄曰:“朕比见隋代遗老,咸称高颎善为相者,……又汉魏以来,诸葛亮为丞相,亦甚平直,尝表废廖立、李严于南中,立闻亮卒,泣曰:‘吾其左衽矣!’严闻亮卒,发病而死。故陈寿称‘亮之为政,开诚心,布公道,尽忠益时者,虽仇必赏;犯法怠慢者,虽亲必罚。’卿等岂可不企慕及之?朕今每慕前代帝王之善者,卿等亦可慕宰相之贤者,若如是,则荣名高位,可以长守”。(《贞观政要》第十六)

  《全唐文》卷十也载此文,题为《诸葛亮、高颎为相公直论》。按太宗此论虽以高颎、诸葛并称,但重点在诸葛。这篇短论实为帝王推尊诸葛并以之作为臣范,且以昭示后世的第一篇文章。杜甫忠于唐室,敬爱太宗,在他的诗卷中如“煌煌太宗业,树立甚宏达”(《北征》),及《行次昭陵》、《重经昭陵》两篇长律,都备见尊崇景仰之情。诗人师太宗遗训的精神,宣圣意以立臣节;又当他来到四川之后,诸葛的流风余烈犹有存者,所以流连往复,题咏诸葛的诗篇独多。诗人尊太宗旨意而咏诸葛,他是有此深衷的。
  二是诗人身丁时艰,夙有抱负,景慕诸葛,欲以为师,向往之情隆,“窃比”之意挚,既咏诸葛,亦抒怀抱。这也是杜甫咏赞诸葛诗篇既多且好的一个原因。借写诸葛来写自己,也是他写作目的之一。孔子常梦周公,孟子欲学孔圣,其后韩昌黎又以孟为师,王安石以诗见志,也有“他日若能窥孟子”之意。递相祖述,读其书,论其世,师其人,后先仿效,这本是中国历史上士大夫的优良传统。杜甫是一个非常虚心的人,他“转益多师是汝师”,(杨伦注云:“循流溯源以上追三百篇之旨,则皆吾师也。”)对诸葛尤为倾慕。杜甫早年就自比稷契,有“致君尧舜”的宏伟理想,以诸葛为师,有窃比之意,这是很自然的。杜与稷、契时间距离甚远,与诸葛时间距离则甚近,远难稽而近易徵,所以诗人对诸葛一生行事,颇有研讨,发为诗篇,语语中的,迹相近,情相通,乃能深知诸葛,发千古论定之言。诗人在很大程度上写诸葛也就是在写自己。杜甫咏诸葛的诗,不仅《遣兴》实为“咏怀”之作,其他各诗也都可作“咏怀”观。王嗣奭早已有见及此,他说:“公平生极赞孔明,盖有窃比之思。”(《杜臆卷七·古柏行》)又说“武侯伊吕之俦,当时未尽其所长也。……公自许稷、契,而莫为用之,盖自况也。”(《杜臆卷八·咏怀古迹五首》)皆深得杜公之心。按杜甫的自况于诸葛,约有几个方面,既以自励、自慰,亦以自伤。杜入川以后,依托严武,本欲有所作为,决不是但谋温饱,聊作闲居,观杜甫寄赠严武诸诗,如“济时敢爱死”(《奉送严公入朝十韵》),又如“尚想趋朝廷、毫发裨社稷”(《客堂》)可知。张戒《岁寒堂诗话》曾说:“少陵在布衣中,慨然有致君尧舜之志,而世无知者,虽同学翁亦颇笑之,故‘浩歌弥激烈’、‘沉饮聊自遣’也。此与诸葛孔明抱膝长啸无异。读其诗,可以想其胸臆矣。嗟夫,子美岂诗人而已哉!”“岂诗人而已”的杜甫,在《古柏行》中既赞美孔明君臣遇合,又叹其不能尽其用,也借以自伤。但“香叶终经宿鸾凤”、“志士幽人莫怨嗟”等语,其励己励人、慰己慰人的意思也很显然。
  《登楼》一诗,寓意遥深。此诗通篇写自己的孤怀卓识,忧深而气壮,末语点出诸葛,叹其只能日暮聊吟梁甫也正是表明自己寄寓蜀川,一筹莫展,也唯有如王粲的登楼自伤,学孔明的吟梁甫自遣而已。宋代诗人陆游,他深知杜甫本来是像诸葛亮那样颇有抱负也很有才干的政治家、爱国者,决不是仅仅一个诗人,他在《思夔州》一诗中就径直地把诸葛与杜甫并举,说“略无人解两公心”。杜甫之所以屡咏诸葛,也正因为自己常常是心有期冀和郁结,浩歌激烈,往往借诸葛而一发。
  三是诗人欲以诸葛亮的崇高形象来勉励唐朝当时诸大臣和自己的诸故旧。唐室多难,蜀中亦不安,杜甫之所以在许多诗篇中热情颂扬诸葛,也就是他热诚地希望当时能有诸葛亮这样的大才出现,以济时艰;蜀中能有步武诸葛的人安定西南,进而戮力王室,措安中国。这也是他对严武、裴冕诸故旧的殷切期望。杜甫并不是认为唐室无人,玄、肃之际的大臣无一人能比美诸葛,他对于国有功、深得民望的唐朝文武大员也是倾心祝祷的。如《洗兵马》中的“二三豪俊为时出,整顿乾坤济时了”这些热情洋溢的诗也决不是泛泛颂美之辞。但是求能如诸葛亮那样君臣共济,贤圣同时、公忠体国,鞠躬尽瘁,能“与伊、吕争俦”的宗臣,确实是迥乎其难。瞻望两川,尤其没有能够遥继诸葛,大有作为的人。诗人缅怀诸葛,更有“才难”之叹。但他还是以诸葛亮的形象来期望于人,冀有其人。杜甫入蜀,已达汉州时所写的一首《鹿头山》诗有句云:“冀公柱石姿,论道邦国活”,对裴冕属望甚殷。杜甫之于严武更抱有极大的期望,如“四海犹多难,中原忆旧臣”。“公若登台辅,临危莫爱身”(《奉送严公入朝十韵》)。其《奉待严大夫》云:“殊方又喜故人来,重镇还须济世才”。此诗作于广德二年,诗人在阆中听到严武再镇剑南的消息时所作。这些诗虽然没有明白提出希望严武等人效法诸葛,但从诗人咏怀诸葛的好几首诗看来,其用词用意,和他寄赠诸故旧的诗多有相通相近之处,可以觇知。至其《八哀》诗中赠严武一首有句云“诸葛蜀人爱”,严武殁后以诸葛比而颂之,则在严武生前杜甫以诸葛重望于他也是很明显的。注家以为严武在蜀,唯有破吐蕃、收盐川为当时第一功,认为以诸葛比严武也不为过。杜甫有一首《遭田父泥饮美严中丞》诗,诗人亲自听到农村父老赞美严武,“语多虽杂乱,说尹终在口”。他也深感欣慰。“诸葛蜀人爱”,严武能得蜀民之爱,杜甫也就写了这篇著名的诗。



  读杜甫咏诸葛亮的许多诗,深感他对诸葛的评论至为精当,他的诗笔亦即史笔,一词一句皆褒其所当褒,不作空泛颂美之辞,语语都有所本,有所指;也不作依违两可之语,句句话都带有论断性质,有自己异乎寻常议论的独特观点。应该说杜甫是以良史之才成绝妙之诗。自有咏诸葛的诗以来,无人能够超越杜甫。杜甫咏诸葛的诗识见高超,辞采典赡,一言片语也感人至深。寻绎杜甫赞扬诸葛亮的地方其主要的约有数端:
  一为刘备与诸葛亮君臣间鱼水相得,精诚相孚的亲密关系。封建帝制的君臣关系,很难做到两无猜忌,君专任无移,臣效忠不二;往往是“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即如唐太宗《诸葛亮、高颎为相公直论》(《全唐文》卷十)一文中与诸葛亮并举的高颎,初为隋文帝所倚,“委以心膂”,颎常坐槐树下听事,其树不成行列,有司将要伐树,文帝“特命勿去,以示后人”,其见重如此。“三军谘禀,皆取断于颎”。虽被谗间,而“亲礼愈密”。但是后来仍遭猜疑,至被囚禁,“除名为民”;最后炀帝即位,以高颎谤讪朝政,下诏诛之,“天下莫不伤惜”。像这样的史事是太多了。也有这样的君臣,表面上关系很好,保全始终,但君则乾纲独断,臣则唯阿取容,溷迹宰辅,伴食而已。唐朝在玄宗晚期和肃、代之际,或者任非其贤,李林甫、杨国忠败乱天下,或者谴非其罪,房琯、李光弼含恨以终,像这样的事诗人也是看得太多了。所以诗人在《遣兴五首》中早就明著其词:“嵇康不得死,孔明有知音。”为嵇康悲,为孔明庆,知音难遘,尤在于君臣之间。“大哉霜雪干,岁久为枯林”,臣不得其君,虽挺霜雪之姿也不免终为枯林。又在《诸葛庙》中说,“君臣当共济,贤圣亦同时”,在《古柏行》中说,“君臣已与时际会”,一再兴感,其赞美和歆羡之情,彰彰可见。蜀中人民也深仰昭烈与武侯君臣关系之难得,故有昭烈祠庙的地方总是同祀武侯;有武侯祠堂的地方也总是昭烈并祀,二者几不可分。于此可以谛见蜀民之心,也可以深思昭烈、武侯的君臣关系了。诗人也就把这一情况表而出之,形于吟咏,“一体君臣祭祀同”(《咏怀古迹之四》),深赞其君臣之如一体。“忆昨路绕锦城东,先主武侯同閟宫”(《古柏行》)都是情萦意绕的唱叹之声!难能可贵。诗人抚今思古,尤感其难,所以在昭烈与武侯亲密的君臣关系上大书特书,也借古以喻今。
  但是关系的亲密,终始的信任,并不等于任何意见都一致。刘备与诸葛亮也有意见不合的地方。其大事是,诸葛的战略路线是联吴灭魏,隆中之对,早有决策,但先主不忍于关、张之被戕,骄兵伐吴,一意孤行,卒致猇亭之败。后世论者,多致惋惜之意,清初王夫之说得很好:“伐吴之举,诸葛公曰:‘孝直若在,必能止主上东行。’公之志能尽行于先主乎?悲哉!公之大节苦心,不见谅于当时,而徒以志决身歼,遗恨终古。宗泽咏杜甫之诗而悲惋以死,有以也夫!公之心必欲存汉者也,必欲灭曹者也。不交吴则内掣于吴,而北伐不振,此心也,独子敬知之耳,孙权尚可相谅,而先主之志异也”(《读通鉴论》卷十)。王夫之还以为刘备的信诸葛不如信关羽,而且不如孙权之信鲁肃,对诸葛还是有所疑。王船山自然是有所见,但通观刘备与诸葛之交,其君臣关系总的说来是亲密的。说关系亲密也是相对而言,并非一无间然。杜甫还是有见及此,他在《八阵图》这首小诗中却发表了大议论“遗恨失吞吴!”以刘备伐吴为非,致遗诸葛终身之恨,按《八阵图》诗,自来有好几种解说,自以苏轼之说(见《东坡志林》)为当,合于杜甫本意。杜诗《咏怀古迹五首》之四咏刘备,首联是“蜀主窥吴幸三峡,崩年亦在永安宫”,窥吴即崩,造成不可挽回的失利,细玩诗意可见。至于白帝城临终的顾托,说者不一,王夫之云“先主之疑,盖终身而不释”,要说完全无疑,当然也未必;必说托孤是一种权术,也不免是臆度之词,从整体而言,先主与诸葛的关系应当说是精诚相孚的。杜甫正是从刘备与诸葛之交的全部过程看,从大处着眼,从历史的比较而论,并以蜀汉两朝的具体事实为依据,赞扬其君臣相得的关系且为之讴歌。
  这里还应指出的是,诸葛不仅得于君也得于民,杜甫“诸葛蜀人爱”一语可尽之。《三国志·诸葛亮传》:“至今梁益之民,咨述亮者,言犹在耳,虽《甘棠》之咏召公,郑人之歌子产,无以远譬也。”浦二田读杜诗《蜀相》引《方舆胜览》云:“武侯初亡,百姓遇节朔,私祭于道。”这也说明武侯能爱民而深得民爱,杜甫对此也是热情地形于歌咏的。
  二为诸葛亮忠于事业,至死不易其节的崇高品格。这也是杜甫对诸葛所作评论的又一重要方面。杜甫本人便是一生忠君爱国,其实质是忠于自己窃比稷契的理想,虽然不得于时,但此物此志,至死不衰。唯其如此,杜甫乃能深知诸葛之大节,为诸葛一生行事所感动,有息息相通的心灵,才有念念不忘的咏赞。《蜀相》一诗是诗人初到成都时所作,概括了诸葛的生平。论定了诸葛的功绩与节操。“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千古以来,口不绝吟。论者对于上句尚无不同之说,对下句则有不同的解释,各执一辞。一般都把“两朝”解作先主与后主,但也有人解作汉高祖与汉光武。例如王嗣奭便持此说。他说“论老臣之心,直欲追光武之中兴,恢高祖之鸿业,如两朝之开济而后已”,我以为杜诗此句中的“两朝”还是以指先主和后主为当。盖“三顾频烦天下计”言刘备与诸葛相交之始,“两朝开济老臣心”言诸葛之佐刘直至终了,开济乃开基济美之意。两朝开济弥见老臣之苦心。若然,则杜甫此诗正是评定诸葛功绩甚伟而节操不易,与那些二三其德、中道易守者大相径庭。《武侯庙》诗:“犹闻辞后主,不复卧南阳”其意更明。《仇注》引朱鹤龄之评,说“武侯为昭烈驱驰,未见其忠;唯当后主昏庸而尽瘁出师,不复有归卧南阳之意,此则云霄万古者耳。”较能得少陵诗旨。《三国志裴注》引袁准的话早就说过:“及其受六尺之孤,摄一国之政,事凡庸之君,专权而不失礼,行君事而国人不疑,如此即以为君臣百姓之心欣戴之矣。”杜诗又云“志决身歼军务劳”,志决,即是志不可夺;身歼,即是死而后已。诸葛辅刘,两世不改其忠,这也就是他严于操守,忠于事业,义无反顾,大节凛然。杜甫在《自京赴奉先咏怀五百字》中自言其志,深有感慨地说:“非无江海志,潇洒送日月”、“终愧巢与由,未能易其节”。杜之不能“潇洒送日月”,正与诸葛之“不复卧南阳”其心相同,都是“未能易其节”!
  三为诸葛亮深谋远虑、奇才盖世的雄伟智略。这也是杜甫评定诸葛亮的一个重要方面。杜甫《咏怀古迹五首》之五“伯仲之间见伊吕,指挥若定失萧曹”一联已可当一篇诸葛传赞。杜甫以为诸葛的才德固在伊吕之间而萧曹何能及!杜诗此一联已论定了诸葛亮在历史上应有的地位,侪孔明于伊吕,晋张辅《名士优劣论》已有此见。张辅说:“夫孔明包文武之德,刘玄德以知人之明,屡造其庐,咨以济世,奇策泉涌,智谋纵横……孟子曰‘闻伯夷之风,贪夫廉’。余以为睹孔明之忠,奸臣立节矣,殆将与伊吕争俦,岂徒乐毅为伍哉!”(《艺文类聚》卷二十二)伊尹、吕尚的地位几与周公相近,孟之称伊尹为“圣之任者”,司马迁谓“天下三分,其二归周者,太公之谋计居多”。杜承张辅之论以评诸葛,其“伯仲之间”一语较张辅之言更为明达。后之论者,对此没有什么异辞。宋刘克庄说杜甫此诗把“诸葛侪之伊吕伯仲间,而以萧曹为不足道,此论皆自子美发之,考亭、南轩,近代大儒,不能废也”。其说甚是。“指挥若定”固不仅指“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不仅就军事上的指挥而言。特别是在先主崩殂之后,诸葛力任国政,宏纲细目,皆若预定,至于用兵布阵,自然是井井有条,致令司马懿行其营垒,观其遣事,也不得不赞为“天下奇才”。观陈寿所评“诸葛亮之为相国也,抚百姓,示仪轨,约官职,从权制,开诚心,布公道……”,袁准所论“亮之治蜀,田畴辟,仓廪实,器械利,蓄积饶,朝会不华,路无醉人”,种种善政,都是指挥若定,深谋远虑。杜甫以“指挥若定”一语来概括、标举,寥寥几个字所蕴含的意义是很多很大的。《八阵图》的“功盖三分国”诗句也与“指挥若定失萧曹”相为补充。“功盖三分国”是作横的比较并世无与其俦;“指挥若定失萧曹”,是作纵的比拟,与伊吕相伯仲。杜甫《古柏行》云:“大厦如倾要梁栋,万牛回首邱山重”。栋梁之材,邱山之重,诗人对诸葛之景仰至矣!
  关于诸葛亮之北伐,历来论说纷纭。赞之者以为诸葛尽其力而为之,天假以年,未必不可胜。惜之者以为孔明盖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尽人事而已。今略举两家之说:宋叶适论诸葛亮有云:“夫以孔明之智,非不知其不可也。且天下之心已去汉而安为曹氏之臣矣,虽其子孙,安得而强之!而况于徒托其义以为名者乎?……而今年出师,明年出师,驱其民于必死之地以求不可必之功此何为者耶?”(《水心别集》卷八)叶适以为孔明有三代君子之资,不幸不遭其时,借兴汉之名以自见,故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然唐尚驰则以为“使武侯常存,殷若二敌国,胜于本朝百万之师,北向争衡,司马懿复惕息而不敢战,足明中原非曹丕所有也。”(《唐文粹》卷五十五尚驰《诸葛武侯庙碑铭》序)观杜甫“出师未捷身先死”诗句,也偏重在设使诸葛不死未必不可捷。当时魏君臣有猜忌之心,司马氏畏蜀如虎,诸葛指挥若定,后方安谧,则胜败固未能定,事在人为,岂可断定诸葛的北伐为毫无意义之举?故杜甫之见差胜。又,帝蜀帝魏,说亦多端,杜甫并不斤斤于此,其云“运移汉祚终难复”,盖承认事实,先主既以绍继汉室为名而称帝于西蜀,诸葛复以讨贼为本身职责而六出祁山,义自正大,但志决身歼,其身先陨,则汉祚终难恢复,深可叹惜。不以成败论人,也并不是从蜀汉为正统的观念出发而称美,这也是比较恰当的。后人又何可引杜甫的诗而证成其蜀汉必为正统之说?
  杜甫咏诸葛的诗,情感既炽烈,识见亦高超(按唐裴度所作武侯祠堂碑铭的序言中所举武侯的四个方面,杜甫咏诸葛的诗中都早有所论)。诗人以乾元二年十二月底来到成都,次年春即访游丞相祠堂作《蜀相》诗,此后屡见于题咏,屡系念于武侯祠,“久游巴子国,屡入武侯祠”(《诸葛庙》),“武侯祠堂不可忘,中有松柏参天长”(《夔州歌十绝句》之九),固已情见乎辞。诗人以光芒万丈的诗篇,画出了诸葛孔明的崇高形象,特别是“万古云霄一羽毛”一语,自时间、空间言之,万古为不尽的时日,云霄为不尽的空间,在茫茫不尽的时空之中,乃有此一片羽毛,至高至洁。这也就是千古一人的意思。庄周有言:“计四海之在天地之间也,不似垒空之在大泽乎?计中国之在海内,不似稊米之在大仓乎?号物之数谓之万,人处一焉……不似毫末之在于马体乎?”(《秋水篇》)杜甫这句诗也是这个意思,但诸葛崇高的形象是万古云霄仅此一羽,所以又推尊之极(按此诗另有以威凤一羽为解者,可参)。诗人评定了诸葛开基济美的丰功伟绩,揭示了诸葛力任艰难的苦心孤诣,而且诗人在一些疑难问题上都以他的诗篇显示了令人信服的论断。并为诸葛也是为天下后世像诸葛这样的悲剧人物、英雄豪杰倾泻出一腔热泪,“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使历史上受屈含冤、生遭不幸的有志之士引起强烈的共鸣。杜甫的诗卷长留天地,最好诗篇也易于家传户诵。杜甫吟咏诸葛的诗传千万人之口,入千万人之心,这也就使诸葛亮的形象更加丰满,更为人所了解和喜爱。
  杜甫吟咏诸葛的许多诗既是一往情深,而且对于诸葛也是千秋论定。这里借用《咏怀古迹》中的一句诗,“武侯祠屋长邻近”,自唐以来,在成都的工部草堂与丞相祠堂也相去不远,愈觉其后先辉映,光照千古;他们不同时而同心,益令人无限景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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