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系木朵
主题 : 布鲁诺·舒尔茨:现实的神话化
级别: 创办人
0楼  发表于: 11-07  

布鲁诺·舒尔茨:现实的神话化

赵四



  现实的本质是意义或意识。对我们来说,缺少意义的东西是不现实的。现实的每一碎片靠参与进某种宇宙意识而存活。古老的宇宙起源论者这样表达这一观念,“太初有言”[1]。对我们来说,未被命名即是不存在。而命名某物就意味着将它包括进某种宇宙意识中。作为马赛克之片的孤立的词是一个晚近产品,是技术的早期结果。原始的词是环绕着世界之意义的一种微光闪烁的氛围,是一个伟大的宇宙整体。今天通常用法的词仅仅是某个先前包罗万象的、完整的神话之片段、遗存。这就是为什么它有一个往回生长、重生的趋势,要在完满的意义中完成自己。词的生命存在于一种联结趋势中,像传说中那条被切断的蛇,黑暗中各个碎片找寻着彼此,那词向着一千种关联收紧、拉伸自己。这形式万千但却是完整有机体的词被四分五裂为音节、音调、日常话语;在这些被改造得适合于实际需要的新形式中,词作为一种得心应手的交流代码传到我们手中。在这种方式中,词的生命,它的发展,转轨到了一个新的轨道上,尘世生活的轨道,并受制于新的秩序法则。但是如果因为某个原因,重实效的现实之绑缚放松了它们的控制,如果词,被从它们的羁押中释放了出来,如果词被留给了它自己,并且恢复了它自己的律法,那么一种对现在的退行、倒转便发生了;词奋力以求得它早先的各种关联,想要以意义完成它自己。这种词朝着它的发源地的努力求取,回到词汇的原始的家的渴望,我们称之为诗。
  当词与词之间出现意识短路——一种原始神话的突然再生,此时诗便发生了。
  当我们使用日常语词时,我们不记得它们是那些遗失了但永恒的故事之碎片,我们像野蛮人那样用众神的雕塑和已毁塑像之残破碎片建着我们的房屋。即便是我们最严肃的概念和范畴都是神话和古老口传史诗的遥远派生物。我们每一概念的每一碎屑都源自神话,都是神话的变形、裁切、性质转换。精神最基本的功能就是发明故事,创造传说。人类知识探求的驱动力在于确信:当探究终结之时,是世界意识,生命意义获得之日。它在其储料台和一层摞一层的人工堆积物的顶端寻找着意义。然而它所使用的建筑材料在先前已被用过一次;它们来自“历史”被遗忘的、零散的传说。诗认出这些失落了的意义,使词复归它们的本位,用古老的语义学关联起它们。可以说,在诗人的心智中,词记得它的本质意义,词按照自己的内在原则自发地开花、展开,重获自身的完整。因而所有的诗都正在神话化,正在努力复活世界的神话。对世界的神话化尚未结束;这一过程只是被知识的发展所中断,知识[2],转向了一个侧渠中,在那里,它不理解自己本源地行进着。然而,不料科学也在制造它自己的世界神话,因为神话显身于诸要素本身之中,不存在一条超越神话的道路。诗直觉地,演绎地,以气魄宏大、大胆的捷径和近似值抵达世界意义。知识寻求同样的意义,以归纳的、系统化的方式,计及经验的所有材料。从根本上来说,一方与另一方为了共同的目标绑定在一起。
  人类精神通过神话不知疲倦地给生命提供光彩,使现实“变得有意义”。被留给了其自身装置的词,沿着意义的重力作用移动。
  意义这一元素在其实现认识的过程中包含着人的因素。它是一个绝对的已知事物,不能从其他已知物中推导出来。因此对我们来说什么有意义是无法被定义的。将意义赋予世界的过程与词有紧密的关联。语言是人的形而上的器官。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词变得静止、僵化,不再能作为新意义的导体。诗人通过充电积聚而产生出的新的准带电张力,为词重建起传导性。数学符号是词进入新领域的拓展。意象,也是最初的词所派生的,那词彼时还不是一个符号而是神话,故事,意义。
  我们通常认为词是现实的影子,是它的符号。翻转这一表述才会更为正确:现实是词的影子。哲学实际上是历史语言学,是对词深度地、创造性地探险。

(原刊于《作家》2013年2月号)


译注:
[1]汉译中一般译作“太初有道”,但因文章始终是在强调初始意义上的“词”(言),所以译作“太初有言”。
[2] “scientia”,英译者此处用了一个拉丁语汇,即名言“知识就是力量”(“scientia potentia est”)中的“知识”一词。
描述
快速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