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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奚密:海的圣像学:沃尔科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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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11-06  

奚密:海的圣像学:沃尔科特





“岛屿会把你逼疯的。”
我知道你将厌倦
那部海的圣像学

像年轻的风,一位整天
随手翻阅贝壳海藻
的海洋目录的新娘……
  ——《另一生》第十五章,《诗选》



  海洋和岛屿是沃尔科特世界的核心,诗歌殿堂的梁柱。它们既是他不可回避的宿命,也是他无怨无悔的抉择。生长在一个小岛上,年轻时代的沃尔科特在不同岛上求学工作写诗。虽然中年以后随着事业的需要,每年有将近一半时间住在美国东岸,但是他人虽不在岛上,心中念之笔下书之的还是它。要了解沃尔科特,了解他的诗,我们必须先了解他来自的小岛,圣露西亚。
  圣露西亚(St.Lucia)位居加勒比海,属于西印度群岛小安替列斯群岛中的温渥德岛群,在马丁尼克之南,圣文生之北。早在两千年前即有阿拉瓦克(Arawak)族群居住岛上,十四世纪中叶为加勒比族(Caribs)征服。十七世纪中叶成为法国属地,但英国多次争夺,于十九世纪初成为英国属地,以西北角的港口凯斯垂(Castries)为军事经济中心。圣露西亚于一九五八年加入西印度邦联,邦联一九六二年解散。一九六七年成为英国合众邦,一九七九年才完全独立,为大英国协的一员,实施议会制民主。圣露西亚人口约十六万,以凯斯垂为首都,英语是官方语言,但大众口语是混合了西非语种的法语方言葵里欧(Creole)。
  圣露西亚地属热带,但有来自东北的贸易风调节气候。全岛面积约六一〇平方里,西南有大琵东和小琵东两座火山,中间是中央山脉,山上流下的河流灌溉肥沃的盆地。主要出产品包括香蕉、椰子油、烟草等农产品,牛羊畜牧及渔业产品。约三分之一的工作人口从事观光等服务业,工业仅限于食品加工。
  沃尔科特身上流着英吉利、荷兰和非洲的血液。祖父查理士·沃尔科特祖籍英国,移民至英属巴贝多斯,经营大农场。父亲渥维克·沃尔科特出生圣露西亚西南部,有高度的文艺素养,写诗画画,热爱音乐和文学,积极赞助当地的文化活动。母亲亚莉克斯·方罗蒙特,来自荷属圣马特岛望族,父亲长期任都督要职。受到良好教育的她,婚后有一女二男;诗人沃尔科特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双胞胎的弟弟(也写诗)。在他一岁那年,父亲不幸染病遭误诊,英年早逝。母亲一人担起养家教子的责任,深受当地社会的尊敬。为了生计,除了长期任教于当地的卫理公会小学,她以缝纫为副业,同时也是一位业余舞台演员。如果沃尔科特对父亲的憧憬启发他“继承父志”,投入诗歌和绘画的创作,他一生最受影响且最敬爱的人,毫无疑问的,是他的母亲。
  八岁立志作诗人,十四岁初次发表诗作,十八岁自费出版第一本诗集。是什么样的环境培育了这位早熟的诗人?根据沃尔科特自述:“我居住在一个小小的岛上……有一个完善的图书馆和一些很棒的老师。当我年幼的时候,老师指引我进入世界文学的殿堂,并以非常亲切的态度对待我。近便的书籍和睿智的会话养成我对自己有充足的信心。”家庭和学校的熏陶使他从小就亲近诗歌,喜爱诗歌,不仅是诗的文本,更是声音。除了英美诗(最推崇莎士比亚、密尔顿、叶慈、狄伦·汤马士、艾略特、奥登等)和欧洲诗(从古罗马诗人到但丁),他也受到西印度群岛说唱和表演诗歌传统的影响。他特别重视诗的形式和音乐性,同时融抒情、叙述和戏剧于一炉。在标榜自由诗的二十世纪,他独钟音韵整齐的格律诗。当短抒情诗独步现代诗坛,他却写了许多长叙事诗和组诗,以及它称之为“大诗”(Largepoems)的诗剧。一九九〇年的巨作《奥麦罗斯》(《奥麦罗斯》即现代希腊文中的“荷马”)长达三百二十五页,每节三行,叙述以荷马史诗《奥德赛》为经、以两位圣露西亚渔夫的航行为纬,交织古典与现代、神话与历史为一幅瑰丽的绣毯。
  即使在世界级的大师中,沃尔科特对诗歌的造诣都不在他人之下。英语是他的母语和创作的语言,他也精通法文、拉丁文和西班牙文。同时,他通过翻译阅读各种文化、各个时代的诗,包括古典中国诗在内。开阔的视野和兼容的心胸,赋予沃尔科特一份不卑不亢的自信,他不盲从时尚,投世俗之所好,更不迷信理论,挟某种“主义”以自重。他坦言模仿大师的宝贵经验,强调诗是一门手艺而诗人是虚心求艺的“学徒”。在笔者和他的访谈里,沃尔科特表示自己永远是学徒!
  作为加勒比海地区唯一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沃尔科特往往被贴上标签:“少数作家”、“后殖民”、“黑人作家”……等等。身为黑白混血,生长在殖民地,沃尔科特并不隐瞒他内心的挣扎。在早期的《来自非洲的遥远呼唤》一诗里,他坦言:

……如何
在非洲和我所爱的英语之间抉择?
如何能面对大屠杀而无动于衷?
如何能背对非洲而苟存?
  ——《诗选》


  在组诗《诺曼底酒店游泳池》里,诗人也说:

而是,祖先来自罗马也来自奴隶,
亲眼看见帝国泡沫的两边……
  ——《诗选》


  但是,他坚决反对以肤色或族群来定义和群分文化,曾公开批评“认同政治”背后的分离主义,包括其中对历史的简约与对文化的曲解。以奴隶制度为例,他指出非洲人的同谋:“黑人捉住黑人,将他们贩卖给白人。那才是真的开始;那才是我们应该教的。……我们应面对事实。当时的情形是,一个部落逮住另一个部落。那就是世界史。”
  至于文化,一般人以为加勒比海地区是由欧非(即黑白)混血的后代组成的。但是,沃尔科特指出这是一个刻板印象,那里其实有许多印度人、华人、阿拉伯人、和西班牙人,而目前印度裔已经成为最大的少数族群。他一九九二年的诺贝尔演讲辞刻意用千里达的一场印度史诗舞台剧的演出作为切入点,然后进入主题,谈加勒比海地区丰富多元的文化传统。他也曾说,下一位加勒比海重要的小说家很可能是华裔。作为一位诗人,沃尔科特最初和最终忠诚的对象,不是族群,不是国家,而是语言。他将语言比作王国,而诗人是王子。组诗《“飞翔号”帆船》中有这样的名句:“如今我没有国家只有想象力。”如果母语是命定的,如何将它提炼升华为文学语言,则取决于诗人有意识的抉择和持之以恒的耕耘。八〇年代以来,加勒比海地区的本土运动风起云涌。或有人批评沃尔科特用前殖民者的语言——英语——创作,认为他应该用葵里欧语创造“真正的”本土文学。对于这类的批评,诗人的答复是:“我不认为英语是我主人的语言。我认为语言是我与生俱来的权利。我刚巧出生在一个英语和葵里欧语的地方,而且。深爱这两种语言……我(的职责)是去做前辈诗人——但丁、乔叟、魏咏(Villon)、伯恩斯(Burns)——所做过的事,将贵族和平民,市井和法庭的语言融合在忠于我自己的声音,两种口音自然并存的语调中。”沃克特反对狭隘的本土主义,认为将英语排斥在本土文化之外,是一种画地自限的“村落心态”,它不但忽略了历史和日常生活的事实,并使诗歌沦为宣传。他甚至将语言的败坏等同于社会的败坏:

  如果你所处的社会,不但接受拙劣的语言(所谓“拙劣”并非“不道德”,而是“表达力差”的意思)作为其标准,而且视之为爱过的表现……,那么结果是语法的败坏。语法的败坏和社会败坏之危机相连。因为,随之而来的是,任何有才气有野心的人被认为是爱出风头,只因社会强制人人民主。但是,艺术不是民主的,艺术是有高低等次的,所有的艺术家都明白这点。他们明白,你得花一生之力才终能列身于同侪之间。但是,如果突然你的同侪都变成文盲了,如果人们认为教育仅限于毫无艺技的自我表达,那么社会将陷于险境;其危险更甚于恐怖分子或革命分子。

  在一九九〇年的一次访谈里,沃尔科特表示他不在乎别人对他的评价,因为“(诗)是我私人、个人的传家之物。没人能碰它,没人能从我这里拿走它。”同样的,他一九八三年在奥登去世的纪念会上朗诵的《奥登颂》,一方面谴责大英帝国对殖民地的剥削和不义,一方面为向时任开启文学殿堂之门的英语和英诗感恩:

或出于奸诈或出于联盟,
且不论您帝国的不义,
在那儿我首次和英语得到神灵的交通。

正因为有了这样的剥夺
拥有才成为喜悦,
当,严格如圣诗或教义,
我初学您的诗篇。
  ——《阿肯索证言》


  诗人对他的祖先说:“我给您们的是一份奇怪,苦涩,然而高贵的谢意,为了那无比沉重的呻吟和两个伟大世界的焊接,一如两半水果以苦汁相连;为了您们,从伊甸园流放,却将我置于另一个奇妙的乐园——它是我的遗产,您们的赐予。”
  没有欧非文明的焊接,就没有沃尔科特。面对殖民历史,他关注的不是报复,不是宽恕,也不是赎罪,而是吸取提炼所处文化语境之菁华,创造新的语言高峰。在终极意义上,当诗人面对诗时,他只是一个单数的人,一个孤独的灵魂。
  终其一生,沃尔科特注定是一个边缘人。“边缘”在这里有多重含义。他是基督教卫理公会教徒,却生长在一个天主教社会。他热爱家乡圣露西亚,却不得不长期住在国外。他的诗中充满了漂泊和流放的意象,诗人认同的是鲁滨逊·克鲁叟、古罗马诗人奥维德和荷马史诗中的奥德修斯。他两位最要好的诗友是布罗茨基和(Joseph Brodsky,俄国诗人,一九八七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和希尼(Seamus Heaney,爱尔兰诗人,一九九五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他们的结交在国际文坛早已成为一则耳熟能详的美事。他们三位惺惺相惜的因素之一正在于,他们都生活在多元文化环境里,而且虽然长期在美国居住任教,他们都置身于美国诗坛之外,不参与任何诗坛的争论。

我专注于一种暴虐的孤独,
它击败一度曾诱惑我的群众人潮,
纵使爱妻或凯撒的倾慕亦不能柔化。
  ——《诗选》


  孤独,无名,虚心——这些字眼出自一位大师之口,或许让人讶异。但是,了解了沃尔科特对诗艺无上的推崇和无止境的追求,就了解他超然的抉择。

你的灵魂如安静的蜗牛在地平线上旅行,
后面跟的是永恒,前面领头的是永恒,
而它唯一懂的,唯一渴求的,是这份手艺
  ——《福赐》


  凭着这份手艺,沃尔科特精心描绘了一部海的圣像学:大海和岛屿,阳光和雨水,沙鸥和帆船,棕榈树和浪花,港湾和渔网……这些形象的线条,色调,气味渗入他的诗里行间,牵引着他思绪,感情,想象,彰显在他的词汇,句法,节奏中。沃尔科特在诗和自然里找到和谐,看到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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