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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朵 2016-12-11 09:46

王柏华:“栖居于可能”——走进艾米莉·狄金森的诗




  艾米莉·狄金森,一个相貌平平,身材瘦小的女子,以幽居而充满激情活力、深邃而不失机智幽默的诗笔,为美国诗歌敞开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空间,吸引了一代代读者前来探访她的世界,然而,她说,“我栖居于可能”(“I dwell in possibility”)……
  狄金森出生于美国新英格兰的一个小镇艾默斯特(Amherst),父亲是当地有名的律师,也是艾默斯特学院的司库,同时热心公众事业,后当选麻州议会议员,美国国会议员。狄金森从小活泼热情、聪慧过人,在艾默斯特学校读书七年,之后在曼荷莲女子学院学习近一年,后因体弱多病,父亲派哥哥把她强行带回家修养,被迫中断学业。她所受的教育虽然不够系统,但对于当时的女孩子,已经算得上相当广泛,如英文、拉丁文、历史、数学、地质学、植物学、心理哲学等等。在读书期间,她结交了不少亲密无间的朋友,并热心参与同龄人的社交和娱乐活动。可是到了二十多岁之后,她的交往圈子渐渐缩小,以至后半生深居简出,闭门谢客,成为小镇的传奇。
  一种传说认为,她激情而无望地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男人,从此一袭白衣,将尘世爱情的心扉彻底关闭。这个传说从未得到证实,尽管在她留下的书信和诗歌手稿里,关于爱的激情、狂喜、忠贞和痛苦,随处可见。例如以下这首诗作所描写的浪漫激情很容易让读者产生性爱联想,以至狄金森诗选的早期编者希金森 (Thomas W. Higginson)一度相当犹豫,诗集是否应该放弃收入此诗,以免影响狄金森的清名:

Wild nights-wild nights!
were I with thee
wild nights should be
our luxury

Futile the winds
to a heart in port
done with the compass
done with the chart

Rowing in Eden
ah, the sea!
might I but moor
tonight
in thee

暴风雨夜——暴风雨夜!
若跟你一起
暴风雨夜恰便是
我们奢华的良夜。

一颗心已入港,
风暴,不值一提。
罗盘,不用,
海图,收起!

泛舟伊甸园
啊,海!
今夜,
但愿我能停泊
在你那里。

  狄金森是否激情燃烧地爱着一个男人,像她文字中书写的那样?她爱的男人到底是谁?那些不具名的“主人”书信究竟是写给谁的?关于这些问题,诗人和她身边的人都没有留下任何确凿证据,研究者说法不一。正如狄金森权威传记的作者哈贝格(Alfred Habegger)所说:狄金森的一个悖论是,她一边邀请你一边又躲闪着不让你跟她亲密——她将“无可奉告”做到了极致。经过谨慎细致的考索,哈贝格提出了一个相对稳妥的结论:有一个男人,大概是位牧师;已婚,难以接近或根本不适合;她对他了解甚少,却把自己热烈的渴望与幻想投放在他身上;他们开始通信,后来见面了,也许只有一次,随后分手,她在后来的诗歌中一而再地返回到这段不可能的关系中,以幻想的方式来发展和深化其中潜藏的因素。
  关于狄金森的恋情,也许,我们能知道的仅此而已。也许,现实中的某个男人仅仅是狄金森浪漫情感的一个道具,也许,根本就不存在也不需要一个男人。对此,哈贝格的意见相当中肯:无论这个男人是谁,“这场浪漫情感的危机都是狄金森长期延滞的成熟过程和她强烈而持续地渴求亲密感的一个必然结果和高潮。”(见《我的战争都埋在书里——狄金森传》)
  无数读者好奇地打探这个男人,试图“闯入”诗人的隐私,无非是因为诗人为这分激情所留下的文字感染了我们,与其执拗地去拆解诗人层层包裹的隐私,不如以更“温柔”的心态去体会诗人传出的信息,正如我们带着敬畏和温柔去体悟大自然和生命的奥秘。这个愿望诗人在一首小诗《这是我写给世界的信》里早就说过:

This is my letter to the World
That never wrote to Me-
The simple News that Nature told-
With tender Majesty.

Her Messages is committed
To Hands I cannot see-
For love of Her- Sweet- countrymen-
Judge tenderly- of Me.

这是我写给世界的信
世界不曾写信给我——
大自然说出这简单的消息——
带着温柔的壮丽。

她的信息被交到
我看不见的手——
出于爱她—亲爱的—同胞
评判我——请多一分温柔。


  狄金森给世人留下了许多谜,或许永远无从破译。不过,或许她的一生本来就没有什么超乎寻常的秘密,或许她碰巧是一个女人,碰巧没有结婚,碰巧有同性恋倾向(有学者持此说)。古往今来选择独身和隐居的男人和女人并不少见,对于一个早熟、独立、性格刚毅、不随流俗的女人,或许这反倒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选择。
  幸运的是,父亲的事业稳扎稳打,随着艾米莉兄妹长大成人,狄金森家的日子越过越好,可谓衣食无忧,母亲生病后,妹妹承担了大部分家务和社交职责,给诗人留下足够的时间和自由,任她阅读、思考和写作。妹妹说,艾米莉“必须思考——只有她一个人有此事要做。”即使这样,艾米莉还是承担了不少家务活儿,特别是烘烤面点,据说,父亲只喜欢大女儿做的面包。她的许多诗歌手稿都是在厨房里随手写下的,有时就写在各种食品包装纸、杂货袋上,或信封的背面或边角处。

It will not harm her maqic pace
That we, so far hehind
Her distances propitiate
As Branches touch the wind

Not hoping for his notice vast far
But finer nearer to adore -

'Tis Glory's overtakelessness
That makes our running poor

这不会妨碍 她神奇的步履
我们远在其后 何其远
她的种种距离 抚慰
如枝条 对风的抚摸

不希求他注意 远
而更近于 敬仰
这是荣耀之 不攫不取
让我们 步入贫穷

  十九世纪新英格兰地区生活条件艰苦,即使家里雇佣了帮工,一个家庭主妇要操持的家务活儿仍是极为繁琐,她的母亲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样板。狄金森选择不结婚的一个原因或许就是不想被主妇应尽的职责特别是繁杂的家务活儿彻底套牢,以至不得不放弃诗歌。她有一首诗刚好描写了一个女人婚后的处境:“她应他的要求而起——放下/她生命中的玩具/承担起女人和妻子/光荣的工作。”婚姻意味着掉入一个深深的男性海洋和无尽的劳作,她的自我从此永远淹没其中。另一方面,对于狄金森来说,没有哪一种生命中的“玩具”比得上诗歌令人如此着迷。
  近年来,以哈贝格为代表,有越来越多的研究者相信,立志成为诗人是她选择独身和隐居的关键因素。狄金森很早就欣喜地意识到自己的创作天赋,她的天分和激情一直受到闺蜜苏珊的鼓励,苏珊后来成为她的嫂子,兄嫂的家“长青居”就在她的隔壁。据狄金森追忆,在十八九岁之际,父亲的一位法律见习生牛顿(Benjamin Newton)以先知一般的睿智和郑重,确认了她的诗歌天职,她称牛顿为自己的第一位“导师”,教她“不朽”,可惜,牛顿英年早逝。多年后,她对另一位“导师”希金斯(Thomas Higginson)说,“我的导师临终前告诉我,他愿意一直活到我成为诗人的那天。”希金斯在来信中对她的诗作做了若干“手术”并建议她“推迟‘发表’”,她回答说,发表与她无涉,就像天空不是鱼儿待的地方,随后她却大胆地宣称,“如果名声属于我,我逃也逃不脱”。
  关于什么是诗,读诗意味着什么,狄金森以身体隐喻描述过两种极端体验:读了“让人浑身发冷,冷到什么火炉都无法让我暖和过来,我知道,那就是诗。那时,我感到好像我的头盖骨已被掀了起来,我知道,那就是诗。”
  四季更迭,岁月流转,在狄金森家宅二楼那间不大的卧室里,多少回狄金森凭窗凝望,面对宇宙苍穹,思接千载,悄然动容,那一首首令人驻足的诗篇,无论肃穆,还是沉醉,总是心系不朽。



艾米莉·狄金森诗选

王柏华 译


在我的眼睛枯灭之前

在我的眼睛枯灭之前,
我也曾喜欢看——
正如其他生命,有眼睛
知道别无他法——

但若告诉我——今天——
天空可以归有所我
我就告诉你——我的心
会开裂,因我的尺寸——

草地——我的——
山峦——我的——
所有森林—— 不限量的星星—
凡我能带走的正午
在我有限的双眸间——

鸟儿俯冲的动作——
清晨的琥珀马路——
是我的——想看就看——
这消息会将我击倒——

猜想,更安全—
窗玻璃上只放我的灵魂——
其他生命则放眼睛——
对太阳——不够小心


一抹蓝斜落

一抹蓝斜落——
一片灰扫过——
斑斑绯红,上路,
染出一片夜空——
一条紫,倏然滑过——
点点宝石红,行色匆匆——
一阵金浪——
一线白堤——
恰好映出清晨的天空。


假如你能秋天来

假如你能秋天来,
我就一挥手把夏天赶跑,
就像主妇将一只苍蝇拂走,
半带轻蔑,半带微笑。

假如一年就能见到你
我就把每个月绕成小球——
分开放进各自的抽屉,
唯恐将数字弄乱弄丢。

假如只是几个世纪的延期
我就扳起指头算计,
减来减去,直到手指头,
掉进范迪门的土地。

假如注定,要等此生过完
才轮到你我相守——
我就将它抛开,像抛一片果皮,
而将永生接受。

可是,此刻,无法确知长度
那隔在两端的距离
它刺我激我,像精怪的蜜蜂——
不会明说—— 那里有刺。

*狄金森的小幽默,献给情人节。Sting 或许暗示死亡。《圣经新约-哥林多前书》15:55: 死啊,你得胜的权势在哪里?死啊,你的毒钩在哪里?15:55 “Where, O death, is yourvictory? Where, O death, is your sting?”中文圣经译为毒钩。此诗可以跟马维尔《致他娇羞的女友》互看。狄金森或许读过这位前辈的名篇,结构何其相似,尽管方向相反:“假如……假如……可是此刻……”还有玄学派诗人的奇思妙喻,比如:Let us roll all our strength and all.(让我们把全身的气力和所有的)Our sweetness up into one ball.(甜蜜揉在一起,揉成一个球)


我系帽子,我叠围巾

我系帽子,我叠围巾
生命中的小小义务——悉心履行
好像琐细之至,
对于我——却是终极——

我把鲜花放入花瓶——
把旧的——丢掉——
我拂去一片花瓣
从我的外袍——我掂量
时钟指向六点之前——
多少事我不得不做——
可是——存在——早些时候——
就已停摆——我的滴答——从此打住

我们不能把自己丢开了事
好像一个完满的男人
或女人——就此完成
化生肉身的使命——

或许前方——有数不清的虚无——
以及行动——苍白倦怠——
假装——何其刺痛煎熬
试图将真相掩盖

躲开科学——还有外科——
它们以望远镜之眼
瞄准我们无遮无蔽
为了它们——而不是我们

因此——我们为生命做工——
虽然生命的奖赏——已经用光
以小心翼翼的精确——
抓住我们的感觉——不放


又一次,他的声音在门口

又一次–他的声音在门口——
我感觉到那往昔的高度——
我听见他向仆人打听
有没有—— 我这样一个人

我拿上一朵花——走来——
以确证我的面孔——
今生——他从未见过我——
我会让他的眼睛吃惊!

穿过大厅——我步履凌乱——
我——无声——跨过门槛——
我张望整个世界的容量——
唯有他的面孔——别无所见!

我们闲谈——东一下——西一下——
一种测深铅锤的拉扯——
每一下——都羞怯地——试探——
对方——一直以来——
到底——有——多深——

我们散步——把狗留在——家里——
月亮——温柔——体贴
陪我们同行——仅仅一小段——
然后——把我们孤单——留下

孤单——如果天使“孤单”——
当他们初次试探天际!
如果那些“蒙着面纱的脸”——孤单
在高处——我们不知底细!

我愿献出我血管里的——紫红——
为了——重返那个时刻——
再一次——但他必须亲自——细数——
我付出的代价——每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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