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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朵 2015-05-24 19:46

米沃什:诗十五首

连晗生 译

  

当初
 
追踪一头鹿我进入群山漫游而在那儿我看到。
 
或可能正是另外的某个原因我在沉落的太阳上方升起。  
 
在黑森林的山峦,厚板般的海洋,以及一个冰川的脚步上面,胭脂红弥漫黄昏的天空。
              
我看到缺席;“反完满”强劲的力量;一个惩罚由于一个许诺永远的失去。

是否,在夹板的圆顶帐篷、轮胎屑和肮脏的铁皮中,这土地古老的居民们摇着他们的拨浪鼓,一切都徒劳无功。

没有鹰(创造者)在空中旋飞,而从那里他荣耀的闪电已掷出。
 
守护神灵自己藏身于地下冒泡的矿床,不时摇晃地面以致织物般的高速公路正燃烧并化为碎片。

神,天父不再四处走动并照管一棵雪松新的幼苗,人们也不再听到他疾驰的精魂。

他的子不知他的神子身份,在经过一个霓虹十字时把眼睛移开,仿佛一个电影银幕在表演一场脱衣舞。
 
这时代确是旧约全书和新约全书的尽头。

没人恳求,每个人捡起玛瑙或闪长岩的球粒孤独地低语:我再也无法活下去。    
  
留着胡子项脖挂着念珠的信使们在众多的帝国城市和海外港口找到众多 的秘密公社。
 
但他们中没一个宣告一个孩子-救世主的出生。

被派去惩罚异族的士兵远征回来,化着妆并戴上面具去参加被禁止的典礼,没有寻求任何的希望。

他们吸入抚慰所有记忆的烟,从一边到另一边摆动着,和其他人共享无名联盟的一个词。
 
用黑木头雕刻的永恒回归之轮矗立在流浪的修士们的帐篷面前。

而那些渴望天国的人像我在山中寻找庇护,成为一个蒙羞的神话最后的后嗣。


支持根据2068年宇宙国委员会讲话精神拟定纪律的更高意见

我们呼吁纪律不期待掌声。
因为我们无需他们喝彩。                
忠诚的市民们可以喜欢我们的保护
而我们在交换中不要任何东西,除了顺从。
然而,很多证据令我们                        
想表达这希望,即人们准确评估我们  
所持路线的正确性多大程度
不同于他们非理性的猜想和渴望。
我们能大胆地说,是我们,而非他人,  
解救他们于矛盾意见的浪费之中,            
在那里,真实的没有充足重量,
因同等重量给了非真实。
我们引领他们离开那地方,离开那个荒原——
在那里他们每个人,只在自己的无知中,
沉思世界的感觉和非感觉。
自由,对他们而言意味女人的赤裸。
而他们的面包没有滋味:面包店面包满屋。
在艺术的名义下,他们喜欢他们乏味的滑稽把戏  
和一种消磨时光的日常的恐怖。
是我们,而非他人,发现灯火管制法,
意识到一个心灵留予自己    
且伸出去够那最终之物,不在它的尺度。        
是我们,而非他人,发现目标缩减法,    
因为快乐的必要条件是贫穷和怨恨。  
而当今天,愚笨的他们咒骂禁令时,
他们已惧怕我们可能举起禁令。
多亏压抑,他们想象他们比本来更强大,  
巨人们,可能天使们,在他们的飞行中被迫停。
他们的真理,他们知道,只有当反对我们的真理
或反对我们的谎言(我们幽默地抛出)时,才是真实的。
世外桃园引诱和拒斥他们;
他们将在那儿找到虚无,即,他们自身。
清晰明白地说吧:
尽管粗暴,我们未经许可则不统治。  
根据新数据,他们大多数在梦呓中:
福佑审查制度,福佑匮乏。


实体

  我看着那张脸,发愣的。地铁站的光飞过;我没注意到它们。有什么可做,如果我们的视力缺乏绝对力量心醉神迷地吞没物体,在一瞬间,仅仅留下一个理念形式的空无,一个像象形文字的符号,由一只动物或鸟的素描简化而来。一个微扁的鼻子,一道高高的眉,往后梳的光滑头发,下巴的线条——但为什么不是绝对视力的力量——在施以淡粉红的白色中,两个雕刻的洞,由一块有光泽的黑熔岩构成。为了融合那张脸,只为了同时在所有春天的大树枝、墙、波浪的背景下拥有它,在它的哭泣、它的微笑中,后推十五年,或前移三十年。去拥有。它甚至不是一个渴望。像一只蝴蝶、一条鱼、一株植物的茎,只是更神秘。而它降临于我,以致在这么多命名世界的努力之后,我只能重复,在一根弦上弹奏,在它们之外没有力量能抵达的那最高的、独一无二的告白:我存在,她存在。呼喊,吹着小号,数千人的行进,飞跃,撕裂你的衣物,只重复:存在!
  她在拉斯佩尔下车。我落在后面,留给我的是现有实物的广袤。一块海绵,因它不能浸透自身而受苦;一条河,因云和树木的倒影不是云和树木而受苦。


历史的加速度

为时已晚,对世界而言。
一个又一个卡珊德拉*陷于沉默。
 
没有火焰,没有墙的开裂。
它走近,以猫的爪子。

评论:
悲观主义者!宇宙的湮灭,又是?  
根本不是。我害怕“将被民众自己斩断的
为民众而战的手。”*

*卡珊德拉(Cassandra):希腊神话中特洛伊国王布莱姆的女儿。她被阿波罗赋予预言命运的能力,但由于后者的诅咒,她说出的都是不吉的预言——背叛、过失、死亡和国家的陷落,同时谁也不相信她的预言。
*这里引用了波兰十九世纪诗人亚当·密茨凯维奇的诗句。



安娜丽娜

  碰巧有时我亲吻镜中我脸的影像;自从安娜丽娜的手、脸和泪水爱抚过它,我的脸对我而言似乎神圣而美丽,仿佛弥漫着天堂的甜味。
    ——奥·米沃什《启蒙情人》


我喜欢你天鹅绒的女阴图*,安娜丽娜,长途旅行于你大腿的三角洲。
 
奋力往上游,朝着你搏动的心,穿过越来越蛮荒的、浸透着蛇麻草和旋卷植物的光的河流。 
                           
我们动作激烈,狂欢的笑声响起,然后我们在午夜匆忙着衣,走在上城区的石阶上。

惊奇和静默,磨损石头的孔隙和大教堂的大门令我们屏息。

在教区长住宅大门的碎砖和杂草中,在黑暗中触摸一堵粗陋的扶墙。

而后来,我们在桥上俯瞰果园,当月亮下的每棵树在它的跪垫分开,而从模糊的白杨的秘密内部,回声携带一台水轮机的声音。

我们要把地球发生的事情告诉谁,为了谁,我们在希望它们将被填充并将一如既往的同时,到处放置巨大的镜子?
  
总是在怀疑在那里的人是否正是我们,你和我,安娜丽娜,或只是釉质片幻境中的匿名情人。                        

*女阴图(yoni):在印度教中,约尼(Yoni)是女性生殖器之像,象征女神沙克蒂。约尼常与林伽一同出现,林伽是男性生殖器之像,象征湿婆。艺术作品中,林伽在约尼之中,它们的结合代表创造与繁衍永恒的过程。


回到1880年的克拉科夫

就这样我从大城市回到这里,
来到一个小镇,它座落在教堂山下有王室墓地的
一个狭谷。来到高塔下的一个广场  
而尖锐的小号在中午回响,撕心裂肺
因为鞑靼人的箭  
再一次射中小号手。
而鸽子飞起。戴鲜艳方巾的女人卖着花。
成群的人在教堂哥特式门廊闲聊。    
我装书的行李箱抵达,此刻即是永远。  
关于我勤勉的生命我所了解的:它在活着。
脸庞在记忆中比在达盖尔银版相片更苍白。        
我无须在每个早晨写备忘录和信件。
其他人将接管,总带着同样的希望,
我们所知的那一个愚蠢无知而献出我们的生命。
我的国家将保持现在的样子,帝国的后院,
带着地方性的白日梦照料着它的屈辱。
我敲着我的手杖,去作一次早晨的散步:
老人们的位置为新的老人所代替
而在身着窸窣裙子的姑娘们一度溜达的地方,
新来的女孩子们正在溜达,为她们的美而骄傲。
而孩子们滚着铁环滚了半世纪多。
地窖里补鞋匠从他的工作台往上看,
一个驼背人怀着内在的悲伤经过,
然后一个时髦女人,一个致命的罪的肥胖图像。
所以这尘世持续着,在每件细小的事
和人们的生活中,不可逆转。
而这似乎是一个安慰。去获得,去失去?
为了什么,如果这世界无论如何将忘记我们。
    

一个骷髅

在抹大拉的玛丽亚*面前,薄暮中变白,
一个骷髅。烛焰跳跃。这干枯的骨头
是她情人中的哪一个,她不想猜度。
她保持那样,一两年
在沉思中,当沙漏中的沙已入睡
——因为她一度看到,
而在肩上感到他的手的触摸,
然后,在拂晓,当她呼喊:“拉勃尼*!”    
我搜集这头骨的梦因为我是它,
冲动,倾心,在一个黑窗下的花园忍受,
不确定它是否是我的
而不为其他人,她的愉快的秘密。
狂喜,神圣的誓言。她不完全记得。
而只有那瞬间持续,未被收回,
当她几乎在另一边。

*抹大拉的玛丽亚(Mary Magdalene):很久以来这女人一直以一个被耶稣拯救的妓女形象出现(她用眼泪为耶稣洗脚;在耶稣被钉上十字架时哀哭祈祷喂他喝水;耶稣死后她进入墓穴意外发现耶稣死而复活)。后有说法说她可能是耶稣在世间最亲密的信仰伴侣,或者说她是未被正史记载的最受耶稣教诲又最得其神髓的门徒。
*拉勃尼(Rabboni):先生(犹太人对学者的尊称)。


然而

然而,我们彼此这么相像,
带着所有的、我们悲惨的阴茎和阴道,
恐惧和狂喜快速的心跳,          
和一个希望,一个希望,一个希望。

然而,我们彼此这么相像,
以致在空中伸展自己的懒洋洋的龙
必定把我们看作在一个明媚的花园一起
玩耍的兄弟姊妹们,
只有我们不知道它,
封闭在我们的皮肤内,彼此分离,
不是在一个花园,而是在苦味的尘世。
 
然而,我们彼此这么相像,
即使每一片草叶有它的命运,
正像一只屋顶上的麻雀,一只田鼠,
而一个即将被命名为约翰或特蕾莎的婴儿
出生,为了只有一次的
漫长的幸福或羞辱和忍受,直到世界的终结。


蓟,荨麻

  让悲伤尘世的人们记住我,
  认出我,并且敬礼:蓟,高高的荨麻,
  和童年时代的敌人,颠茄。
    ——奥·米沃什《含混的大地》


蓟,荨麻,牛蒡,颠茄
有一个未来。它们的未来是荒原,
和废弃的铁轨,天空,寂静。
 
在许多代之后,作为人我将是谁?
什么时候,在舌头的喧嚣之后,寂静得到奖赏?

因为安置词语的天赋,我将得到救赎,
但我必须为一个没有语法的地球而准备,

为了蓟,荨麻,牛蒡,颠茄,
和它们之上的微风,一朵困倦的云,寂静。


柏拉图的对话

一直以来周末我父亲和我会去塔塔街上的桑拿房。
 
在一个带有像铁路货车那样的间隔的公共大厅里,在指定给我们的狭窄沙发中,有一种庄严。

而在我们打开门进入的一切不同的事物中,稠密的蒸汽令电灯泡的光线昏暗,并且使赤裸的身体几乎不可见。 
         
从一个水龙头,人们用来浇头的冷水装满木桶,提着它到那最高的架子,像他能支撑那样高的,在用桦木条抽打自己的裸体男人的咆哮中。
              
阳刚气的渴望要他呆在那儿,直到皮肤被热汽蒸得神经过敏,会感到桦木条每一次的触及像一下鞭击。
 
喷射的咆哮属于这个仪式且证实一个人正达到忍耐的极限。

回到大厅后我们会聆听肥胖男人所掌控的谈话,每个人都在他的沙发中,裹着浴巾:

常来的顾客,宽裕的手艺者,警察官员,和犹太商人。  
  
他们的谈话不值得冠以“柏拉图的对话”的美名,但几乎可以。


鹈鹕

我惊奇于鹈鹕持续不断的劳作,
它们海面上的低飞,
在一个地点摆姿势,突然潜向
一条独自游出的鱼,白色的水花溅起——
整天,从早晨六点开始。风景是什么,
对于它们,蓝色海洋,一棵棕榈树,地平线是什么
(在那儿,退潮时,像遥远的船,
岩石裸露而发光,
黄的,红的,紫的)?
别太靠近真相。活着,伴随一个居于太阳之上的
不可见的存在的征象,
自由,漠然面向必然和饥饿。


克利斯托弗·罗宾

  1996年4月国际通讯社报道七十五岁的克利斯托弗·罗宾·米尔恩的死讯,米尔恩因在他的父亲A.A.米尔恩的书《小熊维尼》中,被设为克利斯托弗·罗宾的角色而不朽。

我必定突然想起对一头熊或脑子小的人来说太难的事情。我从没问过自己,在我们生活的地方之外有什么,我和小兔瑞比,小猪,屹耳*,与我们的朋友克里斯托弗·罗宾。也就是说,我们继续住在这里,什么也没变,我只是吃我的小物什。只有克里斯托弗·罗宾离开了一会儿。
猫头鹰说,在我们的花园外,时间立即开始,而它是一个可怕的深井。如果你掉进去,你就下去了下去了,非常快,没人知道你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我有点担心克里斯托弗·罗宾掉进去,但他回来了,于是我问他井的事。“老熊,”他回答说。“我在里面,我在下坠。当我下坠时我在改变。然后我的腿变长了,我是一大个人,穿着垂到地面的裤子,留着灰胡子,然后我变老,驼背,然后我拄着手杖走路,然后我就死了。很可能这只是个梦,很虚幻。唯一真实的事情是你,老熊,和我们共有的快乐。现在我哪儿都不去,就算叫我去喝一杯下午茶。”

*屹耳(Eeyore):在《小熊维尼》中屹耳是一头善良而幽默又十分悲观的驴子,他对自己所拥有的一切总是充满感谢,又最喜欢顾影自怜。


论诗,在兹比格尼·赫伯特死后许多电话响起的场合

它不应该存在,
考虑到受孕,
妊娠和分娩,
快速的生长,
衰落和死亡。
对于它,所有这些是什么?

它不能栖息于
心的卧室,
肝脏的卑贱,
肾的说教,    
或者大脑,依赖于氧气的恩泽。

它不能存在,然而它存在。

他,过去侍奉它,
而已变成了一个东西,
被交付,分解
成为盐和磷肥,

入混沌之家。

早晨众多的电话响起。
草帽,滑溜的尼龙,亚麻布
在镜前试着,
在海滩的一天前,
空虚和色欲
一如既往,
自我中心。

解脱,从精神病的幻影,
从正在坏死的组织的尖叫,
从那被钉者的痛苦,
它漫游着穿过世界,
永远,清晰。

*兹比格尼·赫伯特(Zbigniew Herbert,1924-2000):20世纪波兰最重要的诗人之一,与米沃什齐名。


守护天使
    
在我的梦中,我的守护天使化身为一个女人,        
不总是同一个。他了解我,作为肉体生物,
需要爱人的触摸。我们没有做爱,
但我们之间有亲密,和理解。

我从未相信天使们的莅临,但我的梦已改变,
而当,最近,我发现一个藏满珍宝的洞穴,
我们一起搬动这些麻袋,我恳求他
给这个,给我安宁的梦,更多一刻。


捕鼠者的横笛

或许这很糟糕,毕竟,对祖国的责任的        
特定观念正在瓦解。

那些热诚的,卑躬屈膝的,高工资的施刑者    
不仅没有受惩罚,甚至坐在他们的
别墅写着他们的回记录,
呼吁历史的裁决,作为防御?  
        
突然一个小国出现了,栖息
少许人们,一次回流的完美配备,                
由一个帝国,从远处控制。

让-雅克·卢梭或许没有错,
当他建议,在奴隶
自由之前,首先教化他们。  
 
所以他们没有变成一群吸着鼻
找奶酪的长鼻子动物,这捕鼠者走近他们
带着他的横笛,引向
他想要的任何方向。
 
捕鼠者编织着美妙的音调,
主要来自“我们的小稳定”*的全部曲目。

他们许诺全面的欢娱,和拿着一听啤酒            
在电视屏幕前的晚上极乐。

一代人,或许两代,会经过,而年轻者
会发现父辈们前所未知之物:一种羞辱的感觉。
 
然后在他们的反叛中,他们将在久已忘记的        
反帝国的叛乱中搜索范例。

*波兰诗人鲁热维奇(Tadeusz Rozewicz)创作过一个剧本,名为《见证者,或我们的小稳定》(19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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