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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木朵:腾空自我的秘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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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02-28  

木朵:腾空自我的秘诀




与尔共销万古愁
  ——李白

魂返关塞黑
  ——杜甫

蛟龙闻咒浪花低
  ——刘禹锡

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苏轼

何方可化身千亿
  ——陆游

怎样前去无疑会决定此行的结果,所以我骑着煤桶去。
  ——弗兰兹·卡夫卡

时间在我们心中的意象已经改变了。
  ——奥克塔维奥·帕斯

我们以言说和行动让自己切入人类世界,这种切入就像人的第二次诞生, 在其中我们亲自确认和承担起了我们最初的身体显现这一赤裸裸的事实。
  ——汉娜·阿伦特




己亥杂诗·三一二(十二月十九日,携女辛游焦山,归舟大雪。)
龚自珍

古愁莽莽不可说,
化作飞仙忽奇阔。
江天如墨我飞还,
折梅不畏蛟龙夺。




  一个手持折梅的他者/旁人,无意间,映入诗人的眼帘。这算不得一幕亮丽的风景,甚至对于驰舟而过的诗人来说,这匆匆一瞥也不是什么不可怠慢的正经事。除非事过境迁之后,诗人将外在于己的这一折梅者形象类化为自我的一个表现,这个他者形象才重焕光彩,变成一个无所畏惧的当事人形象,今日之我于是与彼者结合起来,攀谈起来,共话往事之中一个不曾折梅的自我如何有为地度过了那令人惋惜的一夜,甚至,一个不肯摧眉折腰的硬汉形象也随之复返。
  对于诗人来说,他会想当然地把自己当成一个折梅者。尽管他并没有触碰任何一根梅枝,甚至连他的女儿也不曾从一棵梅树下经过,但是梅枝这个形象进入诗人的想象链之中,的确帮了他的大忙。这是一个好东西。因为它能够辅助一个当事人快速地成为一个有品味的好人。挺应景的一种小生命。能够应时而至装点诗人的行踪和心境。不但诗人确信他心中有梅,而且读者也会如此这般地认同他,觉得在那样辽阔的画幅之中诗人的确像极了一个折梅者(诗人与梅花的互动是必然的情节)。唯有他手中紧握一根梅枝,当然而自然,符合指点江山的斯文诗人的人间定位。
  折梅,这个动作可真可不真,可有可无。诗人在过往的生涯中可以不曾折损过一枝梅,但他可以从其他诗人或路人折梅的动作中受到启发而援为己用,这未尝不可。并不是说,这么做会导致艺术上的失真。折梅这个动作、这个形象预示着一种过往的阅历和体验,简言之,折梅这个事实在他阅历上确实发生过,确实是一个真实的人类的举措。而且,折梅所负有的美学形象是一个文学常识,已经在众人之间达成起码的共识。所以,在此他并不需要刻画出一个与众不同的折梅者形象,也不需要强调他折下的梅枝是何等的独一无二。他仅仅是取折梅这样一个人类情感的分母,使得他也成为万千折梅者之一。这说明,折梅的形象选用有一定的偶然性,使诗人从过往的万千形象中,万千举动中,选取其一,以应对当下的人生际遇。也许有比折梅更贴切的某个动作、某个形象,但是在此紧要关头,折梅这一情状的叠入很可能是由不得诗人做十分的斟酌。够用即可。更何况,在天地人三位一体的情景之中,恰有一棵梅树,或者女儿碰巧提及了梅花,他就更无法摆脱一去调遣折梅这个举措的责任。
  手中的折梅既是一个依凭、纪念(甚至是徽记或勋章),表明我曾到此一游。我有一个把柄、把握、根据、根本、依靠。进而,人可以舍弃其他的事物、欲望,而变得更加无畏。不畏强暴,不畏权贵。这都是拜梅花的本性所赐。一个当事人仅仅是折下一根梅枝,就能得到梅花的品质,从而就可以无畏地面对各种非人的刁难,就可以利索地采取直接有效的行动。仿佛一切的答案都在折梅的那个决定中生成了。人的意识也在折梅的那一瞬间完全觉醒了。不过,折梅作为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动作,从逻辑上说,他肯定要面对下一个动作、下一个情节的挑战或者交接。(折梅是需要下文来做交代的,要不然,瞎折腾了人与梅的交际。或者说,折梅是一个先行逻辑。)这时,突然有一个庞然大物蛟龙跳出来,好像要夺人性命。而“勿使蛟龙得”正是圣人的交代。那么,蛟龙想得到什么呢?无非是两样东西,一是人命,二是人所看重的梅花般的品质。从形式上说,蛟龙力大无比,它才不会看得起游客手上抓住的一根梅枝,充其量就是人的一根救命稻草。但是诗人会觉得如此美好的事物,蛟龙肯定是想得到的。偏偏我不能让它得到。而且,人要无畏地面对蛟龙的挑衅。或许是因为有一根梅枝在手,就相当于拥有了一根降龙杖,使人有底气,毫不惧怕蛟龙这一庞然大物的挑战。既不给它梅,也不给它命,蛟龙能奈我何?
  折梅,不但造就了一个不同以往的自我形象,人变得更有勇气了,更多了一点分量,而且,也带来一个新生的时刻,一个转机。自从有了折梅在手,人,以及人的时间观念,突然发生了变化。这就是诗人想通过一个折梅者形象告诉读者的变故。也可说,这是对付夺人性命的蛟龙各种有效方法的统称。人巍峨地矗立在折梅开启的时间分水岭上。自此之后,人的无畏形象挤掉了人的怯懦和无助色彩,使得人焕然一新,成为解决了万古愁结的实践者。
  折梅,既是一个形象上的变量,也是人生际遇的一个增量。获得这一形象以后,行人确乎能更顺利地转化为诗人。一方面,它预示着诗人游历之处处处都能是赢家,凭借类似折梅的这般举措,诗人能屹立不倒,永葆一身正气,另一方面,这是一个均衡机制、一个博弈工具,诗人际遇的一个增量的发生很容易带来外在于己的周边事物的新变化、新对应,像蛟龙这样的外界事物要兴风作浪,又不让它占得上风,这就需要一个人能够意识到并把握到的信念增量。而折梅的确做到了这一点。
  同时,读者也要注意到,折梅这一形象既可以出现在这番行旅之中,不管是出自诗人之手,还是假借他人之手,但它近在眼前的确发生过,保留其真而生发艺术魅力,但也有可能,早早发生在行舟踏波之前,一个更早的自我的青年形象记忆犹新,那时意气风发,安能折眉事权贵?彼时之士,无所畏惧,凛然正气。诗人在行旅之中将一个青年形象叠入其中,有两个好处:其一,通过移形换位,瞬间化解了此情此景之中的某种危机,用切身经验对付当下的新变化新困难;其二,这种两个时空的叠加效应会使得诗意的开拓空间急剧增大,诗人的感受力会更加强烈。他可以思念早期自我形象的那份遒劲有力,也可以趁此评估平生以来际遇上的落落寡欢或胜算几何。折梅这一动作发生时间的不确定正围绕着行旅之中永恒的主人比划着同心圆,阵阵涟漪皆可化为一个一个圆圈,为诗人确定欲与天公试比高这一抱负输送持久的同情心。
  蛟龙是一个历史化的、文学化的厄运象征,是一个永恒的对手,拖人下水的罪魁祸首,是水平面以下的地狱般的地心引力所在。只要是行舟之人,都难免要碰到这样一个潜在的对手。尤其是它永恒地等在船底,只待风高浪急,就夺人性命。诗人好不容易化作飞仙,与天空周旋了一番,意兴阑珊之际,回到立足之地,一艘船上,这时不得不面对脚下的对手。也许是与天搏斗之后获得了类似于桂冠的勋章,他更有底气与蛟龙再度周旋(与天空周旋,象征着诗人的意志力和想象力可以达到怎样的高度,是一种生命力向上的挺拔和勃发,而与蛟龙的周旋,事关人的生死问题,是对自我存在何去何从的斟酌,如一个阴爻)。而且,这首诗的底气,也就是做人的底气,永恒地停留在诗人认定的一种无畏的情绪和形象之上。蛟龙是无言的,蓄势以待,却无所作为,事实上,它也没有得到什么,充其量只得到了这首诗的一个最次的位置,垫底的位置。
  蛟龙并不是一个知音,不是一个对话者。诗人化作飞仙,漫游长天之后,魂魄重返肉身,重归行舟之上,不得不面对蛟龙这个现实问题。无言的蛟龙实际上是不可见的,一种想象的危情,诗人这会儿也无言以对,并不打算跟蛟龙讲些什么。既不能讲述漫天飞舞的纵欲的奇妙感觉,也不得要求蛟龙给一个此后再也不能相害的承诺。蛟龙的归蛟龙,诗人的归诗人。面对蛟龙这个现实问题,诗人通过词章的一番周旋之后,已经信心在握,进而,将这个现实问题转化为一个抽象的问题,蛟龙被落于下风,成为一个具有否定性意味的角色。仍然保留在诗人手中的、那不被夺走的正是一度作为飞仙的自我的余温,这是美好的记忆,这是蛟龙无法分享也不可吞并的人生大梦。
  蛟龙并没有表态,一言不发。诗人仍在行旅之中,只是今日与往常有所不同。莫非他真的化作翩翩飞仙,有了了不得的进化?他说他飞去而复还,现在,站在行舟上的不再是最初刚刚踏入船舱的那个人。蛟龙对这些情况没什么兴趣,也没有意见。但诗人找到了一个腾空自我的秘诀,就在行舟之上,趁他人混然不觉之际,诗人灵魂出窍,天人合一,完成了一次精神上的折返跑。所谓澡雪精神,大概就是在这一念之间迅速完成的。
  于是想象自己腾空而起,化作飞仙这一形象须得有一个妥善的实现形式。而且,讲与他人听时,也经得起反复的解释。的确,漫天飞舞的是大雪,而江流上一只小船上的一个人与这漫天巨量的飞仙相比,难免让人觉得单调乏味、势单力薄。这时,诗人可以以父亲的口吻给女儿解释,那纷飞的雪花之中恰有为父变化的一朵。对雪花的惊羡不止,就是自我升华进程的历历在目。但雪花不可收集,不可把握,只能取其飞舞的形象。情通之际,定然有梅花相助。当女儿问梅从何来时,老父可以笑指雪花来处。女儿又问:你真的灵魂出窍,刚刚与漫天雪花共舞吗?老父答:确然,不是有一枝梅吗?女儿问:梅在何处?老父曰:眼到心到,梅正在你我手中。
  可见,折梅是一个后继结果,折梅之前必然有一番非常举措,也就是梅从何来这一问题的落实。我非我,梅非梅,此时,坐在船上的这个我已经不是折梅之前的那个本我。非我,或者说非人的这一心路历程的发生,正是飞人形象的自我塑造。这是对自我处境的一种折腾、否定,也是一种执着于肯定的自我改造。恰逢其时,天时地利皆备于我,于是迎风飞舞,快哉人生。起落之间,已然与漫天雪花有过一次亲密接触,达成共识。天地之间,我与非我的一次相认,最终,孕育出坚不可摧的意志美(一枝梅)。
  飞还之我,乃非凡之我,这是一个必然。飞人(列入仙班)形象是一个自我塑造/镀金的进度,最终,要落实到本我的改造结果上来。现在,这个凯旋者形象已经包含了飞人形象,可以冷眼看长天如墨和低眉瞅波澜壮阔。这是一个经历过自我解决的过来人,有折梅为凭,定然不再畏惧任何质疑的声浪。不过,飞而又还仍然有一个可追溯的前因,读者也不会相信做一回飞人仅仅是为了获得一枝梅。况且,这是怎样形状的飞翔,也令读者尤为好奇。
  飞还之我,不再是江山如画上的一个墨点,一个随意涂抹的小人儿,依附于大山水画卷中的一个点缀。在飞还的这一感念瞬间,诗人领悟到了灵魂出窍的妙处,并且自有底气与江天凛然对视。其实说抗衡也不算为过。毕竟他刚刚参与过一次江天如墨的建设/溅射。现在,他有资格莞尔一笑,冷眼看天,甚至可以指着长空告诉女儿那里还残存着为父划过的弧线。于是,人之飞还、凯旋,灵魂之回笼,成为了一个人顶天立地的关键时刻。这个时刻的人已大不同从前,也与天地有了分庭抗礼的胆色。这项猛然多出来的个人的强劲加分,首先归功于他赢得了一个属人的时刻,舟行于天地苍茫间,刻舟求剑肯定枉费工夫,但雕梁画栋于江天,天真烂漫于虚空,一个筋斗就塑造了人的幸念时分,这是何等的上天眷顾,人巍然屹立于舟头,长空如家,快哉乐哉。
  飞还一事,不是痴人说梦,而是有迹可循,有据可查,既可以细说给船家听,也能够明明白白为女儿释疑。这是一个回归时刻,仪式感很强,看破也能说破,绝不是空手隔江折梅的任意捏造。飞还还不仅是一个还乡梦的兑现,绝不等于衣锦还乡之人的乡愿。飞还,这个被来来回回体察到的感觉千真万确,事发于人生半路上,却如打发一个倦归人浑身落寞气息,是一个重塑活力的崭新时刻,一个新生而更要强的时刻。原来我在这一天会发生这一刻的启示,感念上苍,让我有去有回,此刻还能成为江天有情的见证人,为后来者道明突变自我的可能性犹如梅枝的如约而至般可信。
  飞还,还意味着人是有根基的,有一个得体的归宿在等待人的自觉。想想看,在风雪之中,一艘船上,当事人已然感觉到根基不稳,毕竟不在陆地上。这种不稳定感是需要想办法去削弱的。要么找到可靠的压舱石,要么踏踏实实地加重自我的分量,让自己处于不败之地,化险为夷。于是腾空而出,不是为了减去灵魂的重量,恰恰相反,是想增加自信心的分量,是一种对抗/平衡机制的启动。一方面,要探讨一个飞还的非凡时刻,使得飞还这一动作成为一个关键时刻的铭记;另一方面,要赋予此番归去来兮的精神意义,因为船仍在江面上航行,已经不在原处,那么,这个飞还的落脚点显然不是灵魂腾空而出之际的那个起始点,而是一个有所漂移的更新的栖身之地。
  这个被铭记的非凡时刻,也是对人的才能的赞扬。飞还,说来容易,但做起来难。因为腾空而起往往会被现实的残酷外力击得粉碎,难有全身而退的机会。除非飞还预先作为一种人的潜能被宣告,如此,腾飞就可称之为浪漫而瑰丽。因为回溯本身已在掌握之中,正是有了对飞还能力的预估,有那正襟危坐岿然不动的本尊,腾飞才类似于一次炫技表演,并可令人好奇地追溯至为何要飞的前尘往事。试想,江河上下,皆为滔滔,此情此景,体积弱小的人身如何才能与天地之壮观比肩而立,如何才能融入天地奇观之中而不必置身事外,恐怕除了想象一种腾飞的幻术,别无他途。所以说,这是一个能力竞赛的场域,人立于天地之间,生生不息的飞扬本事很容易被激发出来,成为参与九九归一的乾坤大挪移之中。
  这次飞还不是皮开肉绽的狼狈而归,而是一次精神之旅的凯旋。这一点是明确的。此番出行,一定带回了战利品,折梅仅是其一,更重要的是,他解决了人为何要飞、能不能飞这两个重要问题,并使一个归来者变成一个经历丰富的可写者,充满了逸闻趣事。他既可以在一种自我更新中脱胎换骨、面目一新,又保留了随时跟他人讲述化作飞仙的种种奇遇,就比如他可以提及在高空中曾与风度翩翩的其他早期杰出诗人击掌而笑。连他的女儿也会不禁打听飞仙之中还有谁。
  当然,飞还也预示着人与飞仙终有一别,或者说,人作为飞仙是不可持续的,总归要回归人的本质、人的根基。无论是灵魂出窍,还是人的境界提升,作为与天地奇观比肩而立,同等规模同等瑰丽的展示是不可持久的,是昙花一现,仅此而已。无非是将一度位列仙班的个人经历变成人的可写性带回来,使人身之中沾染了些许仙气。进而,个人与其前路上的崎岖坎坷足以轻松搏斗,不再陷入只知人力之一端的无知无畏之泥淖。一度为仙,终归为人。人的属性的重现,实际上,也是为人的才能唱赞歌。生命的赞歌激扬不止。所以说,飞还也是一种人的才能的表现。现在,俱往矣,数风流人物,均付父女谈笑之中。
  那么,腾飞作为一个进度,诗人该如何去表述那虚无飘渺之境中人的异化呢?飞舞如何呈现出得体的姿态?在那漫天飞舞之中,又有什么样的奇遇呢?飞的目的是为了飞还吗?人不能飞出污浊的身世而直抵仙界,自此之后,人的两部分远隔千里,相视而笑?飞还的确定性推导出飞的实践性、完成性。飞,不但已成为一种可能、一种实在,而且还平安落地,凯旋而归。飞不但不具有自戕色彩,不是一种痛苦的灵肉分别,反而是人生阅历的增益,人可以完好无损地倏忽而去倏忽而归,不会像断了线的风筝,再无着落,无依无靠,被地心引力永远抛弃,尝尽浪迹天涯的苦果。
  逗引我腾飞而起的力量一旦衰竭,我肯定是要还归本身的。飞还,也是一个择时而为的结果,是对江天如墨这一境况的认知之后,采取的应对措施。当然也可以说,长空之中不再有我,天玄地黄也为之变色。诗人能够从抹掉自我之后的长空中看出一点不一样的情景。这既是对江天/仙界的一种理解,也是对自身状况揣摩的一个进度。飞还确实营造了一个我我有别的契机。我不再是本我超我之别,也不仅是旧我新我之分,而是我与我’(或我+)的质量上的重新评估。江天既然如此,缘分已尽,是时候了,我自飞还。可见,江天如墨这一说法,言简意赅,已经扼要说明了个人与飞仙之间的姻缘,人的眼力已不同以往,也是古来有之的一个母题的解决。飞还之我定然对江天的理解与此前有了天壤之别,带着完全释然的心态返归人的根基,这是再自然不过的必然步骤。人终归要返回大地之上的。
  相对于飞仙的高妙属性、不死性及非人性,人凭一时之巧合可以化作飞仙,但终归非飞仙状态,仍然要落地,要飞还至人的局限性,面对人的必死性、人的敬畏心。虽然飞仙之旅可作人生的资历,折梅之人更添无畏勇气,但是新我旧我之别仍然牢牢指向普通人的人性(旧我铸就的根基仍然是大地般的肉身,是一个家园、窠臼、圭臬)。人之根本属性仍然在旧我之中,不可脱离。新我是天作之合而谋得的一份解脱锦囊妙计,使得当事人有资质从亘古不变的人性跳跃至飞仙的平台,稍稍扩展一下人的不凡性,并拓展一下人予以自我拯救的潜能,以回应那承压的旧我发自肺腑的“救我,救我”的呼告。
  飞仙是一个盼头,是一条出路,但是稍纵即逝,并不牢靠,与白日梦有相似性质。不过,诗人一旦意识到并保留住肉身之中一度为飞仙的履历、经验,就稍稍脱颖而出,焕然一新!关键是,人的勇气凭空增加,足以在原先之地更稳实地生存。人虽不能始终以飞仙自居,但总可以一窥堂奥,以一时之飞仙姿态(逞一时之能)而脱离凡尘羁绊。于是,诗人要接二连三的回答几个问题:何为飞仙?人能作为飞仙吗?人如何成为飞仙?人成为飞仙之后会发生什么变化?人为何要追求飞仙的奇阔性?
  与其去描述化作飞仙的种种感觉、种种好处,不如先稳定住自身一度成为飞仙的人的潜能。这的确是一次人力的兑现,是对人的可能性、侥幸性的一次探究。人的局促不安,仕途失意,知音难觅,都受到了阳寿有定这一命数的限制。人稍微有点理智,就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处于一个有限的空间里(摆脱不了地心引力)。致命的是,还不能用时间的绵延性来解决空间的压抑感,对应于空间狭窄属性的是时间的不可逆转性,于是,人必有一死、人的必死性就成为万古愁结。
  何谓万古愁?应从两个方面来回答:一是人生不得志(怀才不遇,知音难觅),二是人必有一死。归于一点,就是说,人的平庸性是不可战胜、不可改变的,人将终老于这种命中注定的、斩钉截铁般的平庸性之中。对于不凡的向往,则屡屡化作亘古长夜的万千惆怅。即便是圣人,已然知晓自身将享誉于千秋万代,但肉身之殒没仍然是头等大事,仍然是人皆有之的万古愁。
  在试探人化作飞仙的可能性之前,万古愁在世人面前表现为两个特征:一是莽莽,二是不可说。莽莽说的是愁绪的绵延无际,人无时无刻面临的实实在在的压力,就是相对于人之负极的那个永恒的正极,永恒的磁场叫人如何摆脱得了?也不仅是某个人的独特感知,而是人的普遍命运,概莫能外。人在莽莽之中,不得意者十之八九。不可说,既是难以言状、无法道破,说不清道不明,也是不忍去触碰,不可以去叙说、去交流,一旦触碰,带来的就是无尽的烦恼,就是否定人生的种种因素的兴风作浪,挑明了说,就是人的必死性说了也白说,死亡的滋味不同于大难不死的滋味,健在之人如何能说得明白。
  人之为人,是从娘胎里就自带万古愁的。这就是抽象存在却无法去除的行李(自嘲的说辞是,一个与生俱来的礼物)。然而,人之为诗人,则使得人出现了一个例外:诗人凭借想象力和言说力,促成有生之年得到转圜余地和周旋本事,能够将本不可从自身分离的万古愁变成一个可以直面的对象,从如漆似胶的物我一体的万古块垒上撕扯开来,将万古愁当作一个有限的言说对象。这一点值得反复申明:愁肠百结曾是一个普遍存在的人性,凡有人之处,必有忧愁,万古愁不但是时间里的硬核,而且与人密不可分、合为一体,而把万古愁单列出来言说,使之成为可视之物,其实是诗人努力工作的结果。简言之,诗人的行动造就了万古愁的可说性,而这种可说性就是有可能导向不朽的立言,这正是诗人去解决人必有一死这一万古愁的强烈欲望。
  可见,作为一个对象的万古愁,突然变小了,变成诗人眼中的一颗钉子,完全可以用一度为飞仙的诗人的心胸来装下它,妥帖的说法是,把这颗闪光的钉子钉在人的铜墙铁壁上,使之成为人之所在空间的一个挂钩、一个装饰。诗人之为飞仙,就是例外中的例外,是幸运中的必然(成为飞仙,其实不只是一个意愿,还应当作诗人的一个行动来理解,行动结合着言说,就成为诗人必然的使命了,必然性就妥妥帖帖而来),唯有诗人,那人中豪杰,才有机会凭空一跃,化作飞仙,俯瞰茫茫大地芸芸众生挥之不去的万古愁。要么不看,一旦有能力看,就会发现此前的价值观框架变形了:万古愁变成堪与人的倏忽奇阔相提并论的一个对象了。人经由诗人的发挥继而化作飞仙,终得奇阔的世界观,万古愁也就成为人的奇阔眼界中的古旧一物罢了,虽然不可完全解决,但好歹省察过那庞然大物而不再小之又小地妄自菲薄了,人于是从小我的不堪中挣脱出来,至少有了对人生不得志与必有一死的境况的了然在心。
  诗人偷桃换李似的交给了我们一个认知万古愁的秘诀:与其苦心孤诣地去理清万古愁的来龙去脉,不如找个方法充分认识自我的近况,认识人的人性,才是与认知万古愁等量齐观的不二法门。将万古愁从人身上剔除出去,使人变得更为纯粹,之后,又将万古愁复归于人,使人重回完整的原本状态,这就是诗人迎来送往、飞去飞还的认知自身的得体途径。人之奇阔的自我体验,虽得益于飞仙这一中间形式的撮合,但归根结底的是,人内在于奇阔性的基础上终得一见人的可塑性/可能性。奇阔性也是人性之一,犹如万古愁也是如此。以万古愁为屏障,人不惧风卷残云、雪漫长空,欲与天公试比高也不是诳语,到头来,万古愁不但不是一个负担,反而是与江天如墨造成的行人的矮小化趋势相抗衡的一股正气。纵然天公洒落漫天雪花逞能于一贯的潇洒与脱俗,但是,诗人游弋其中,以万古愁作为抵押,足有一两个时辰脱胎换骨,化作飞仙,与之共话沧海桑田。至于飞仙之中还有谁,就看各人的万古愁的品质,合情合理的说辞是,你我也有机会跻身其中,正如人人皆可折梅以降服心魔。

2021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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