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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唐颖:2020年二十首诗
级别: 三年级
0楼  发表于: 01-16  

唐颖:2020年二十首诗

红鸟

一只红鸟在枝间跳跃,
然后慢慢停顿。记忆里,
这片荒洲没有这样的红鸟。
它就像树上突然出现的
一支舞。瞄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的两条胳膊都酸痛了。
他那扣扳机的右手食指
也一直不听使唤,
为什么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三十年的完美狩猎生涯
真的就要完了。他不甘心,
他试着改变自己瞄准的身姿
和扣动扳机的手指头,
但还是没有法子
让树上那只红色的小鸟
活着离开?红鸟越是这样
他内心越是不安。
黄昏即将降临到羽毛上。
后来,他终于明白了,
那是圣物,他伤害不了它。
惟有它静静蹲在哪儿
默默看着他,即便是夕光
穿过枝条发出蓝色
火苗般嗞嗞响,又像是
一个天使把那金灿灿的
焰火涂满每一根枝条,
树心也并没有怦怦乱跳,
它仿佛和那屹然不归的红鸟
达成了某种友好默契一样,
令他非常期待?

2020-1-5

像卡佛那样

有一次,他故意把长长的鱼线
甩到远处的湍急中。
他想对抗那急流
(他心中的急流是否过于真实)。
他把金色鱼杆固定在石槽中。

卡佛也曾有过这样的过激行为。
但他并不想鱼儿
快速吞吃鱼饵而拖动鱼线。
他和鱼儿都有心思
需要在这片湍急的河滩上
慢慢累积起五光十色的流沙生活。

仿佛等了整整一个世纪,
他开始收线。
这根银白色的尼龙线
从水中钻出来银光闪闪,
全身缀满了颗颗发亮的珍珠。
他并不吃力收它,那头也没有值得
令他惊叹的一幕出现。那次,

他是怀揣着不安在收线。
但是,当鱼线每跃出水面一寸,
他的心就被那暗藏在水底的
黑色勾子扎一下。

“那头是空的。”
一个卑微的声音正在耳边响起。

或许,在他极慢的旅途中,
会有意想不到的、能够满足于
他的较大奇迹发生。
那便是有人,为了对他的忠告
而改变了正统的轨迹。

2020-1-8

眺望南山

此刻,我需要一些东西来装饰我。当然,
那些东西我看不见。但我仍能感知它的存在。

那该是一些黄金屑或神器之类的,
但我尽愿它是苦果和具腐朽气味的枯体。

也可以是一些未曾袭击过我的孤零零的恐惧。
是的,我从未有过这样深的深深的恐惧。

当我伫足窗前,远眺那千嶂迭翠的南山——
那南山留下意味深长的胸彀和豁口。

无以为计的我为什么——为什么
还有这等诗赋词锋去抵达那些争艳的沟壑?

沉默的沟壑,它的泪水何曾这样委屈地流呀。
欲眼望穿的雨燕何时入归去年的檐巢。

那些迫不及待绽放的珞伽山樱花,
难道也要任由这一场看不见的硝烟散尽,才肯示人。

旭日渐渐升空,山岚和白雾待我疏松,
多隐蔽的小峰峦和开明的坡地突显易见。若我细听,

便有那鸣鸟啼转和涧水顺畅。若我凝思,
亦有花苞吐露心迹和新笋犁翻乌泥的合理的欢唱。

我紧紧握住它们,我需要它们的跳跃
和呐喊,还此刻一个热情洋溢的人间居所。

2020年2月8日

月下草原

这是一片空旷,
但有佳月相伴。
如果运气不错,还能听到一二只犬鼠
在草原上争夺粮食的示威。

运气再好一点的话,会有一匹白马
从那消失的地平线上疾驰而过。
或许更好一点,
一队寻宝者的驼铃声传来。

你不再有奢望了,
因为你心中有爱。
那个月下独舞的姑娘终未出现。
那银铃般的笑也日渐枯萎、衰竭,
那留有余香的鼻息
和体液也一再模糊、遥远。

几乎是遥不可及了。
可是有一次,
你渴望的那双黑眼睛回来了。
当时,你就站在这无倦的月色下,
那么空,那么冷,那么静,
几乎要把你的孤影藏了起来,
甚至于让你忘记了
多年以前
那一场几近灭绝人性的瘟疫。

2020年2月9日

莫使空折枝

这个春日实至名归——
你无须多言而藏品像颅骨那样
摇晃于花簇——如那粒祷告
(流行的)词素——令人不安亦始作萌生。
那次偶遇之后。

睹物不思人
但白桥墩下的荞麦——那荞麦会惹事的。
你采多些,你躺倒在醉人的香风中
像一个持戒者,
品着这烈醇,观自然而不语。
(自然君的)某些行为(相对于人的两性世界)
仿照你当初的约定行使了
摆脱次要困境的蛮力。

你欲拒(你可以代表那个缤纷而又绚烂的
花仙子那样沉醉)。
你仍是一个瘦长的(诗的)瘾君子。
说来瘦长又不失为梨木的典雅和洁净。
此刻醉人的酒风徐徐吹,
春瞅也不是那个檀梳子——而低眉眼笑的样子
在你颊上轻柔。

哦。这疫情是多么揪心的。
那个你的她也烦愁——枕着那滔滔白云
断箭一般穿梭。
你究竟不是庄子——那个弱不禁风的书生,
任意这非凡的春径。

起色如那山水
匍匐着波澜——是以涂脂般凝视。
你能品出这拂晓的霞光,
就这样昏昏——那几粒鸟语徘徊下的无所用心
也是一般的无所顾及。

2020年2月24

樱桃树及其他

暮时,
淡雅、粉紫的樱花泪水涟涟?
空中流云亦放慢了脚尖。
藏身树穴的金毛狐狸探出脑袋,
惹得歇息的乌鸦虚惊一场。

像金毛狐狸这等灵动之物,
难道它也不安分?
乌鸦的在场自然打破了
这种宁静,负面情绪徒增的
赏花者失去了耐心与快慰。

期盼已久的樱桃树,
是因为自己也陷入了纷至
沓来的思慕者的骚动——
它不能驳斥,惟有沉默、委屈
以求翌年的绽放与融洽。

这一切又是谁在暗中使唤?
恰如彼此心灵的照应——
及因摇曳而闪烁泪光的花眸,
在各自敬畏又淡定的处世之经中
传播着真爱?

2020年

使者

在现代建筑的缝隙中,
他化为阴影的灰烬
并越过硕大钢架和民运?
他可是那种偏离了
日常轨迹又迅猛发展成为
必不可少的“正统”。

恰如此时经过他
一棵形貌迥异的小檀香树,
为金币而被别有用心者
增删、修饰和剪裁
从而改变了一个庞大消费群
以牺牲正直、自由为目的审美
悖论。他尝试着回答
这一问心有愧的伪命题,
并对整个生命系统不能
如期完成其精神家园的构建
而涕泪不止? 

如此,他获得的文明素养
和社会背景是否
可以坚挺而不被某种
流冠式的伪学所击溃?
亦如这巨大阴影的建筑城,
已掩藏了初心。

那来自遥远火星的祝词
和冥王星的蓝色未来
以及昨日温情的重现一一
都令他在烦忧中遂向安宁?
或在宁静中遂向平和
且不被某种豁达或低劣
情绪所浸染。

2020.4

棘手草莓

故园像一枚棘手草莓。
他把它咽进肚子之后,

浑身就长满了血性。
尔后,他又是如何携带着血性

瞒过众多迷人的眼睛投送
其落日城堡的怀中。可别忘了,

他转身逝去的那一刻,他差点就断送
在那低低矮矮的草垄上——

那是他曾经舍身伺虎的诗地。

2020年5

乌青地

他紧握黑铁杆,用力璇转。
雨点在他掌背弹跳,跌入黄泥汤。

眼前这辆陷入泥坑的雪佛兰,
就像一个泄了气的白皮球趴着。

每拧紧一下升降器,
他的心里就松弛一下。
(为了这首不怀好意的诗,)
他得费尽功夫营造出一个高声部的唱腔,
在这片低矮又潮湿的山毛榉
林中演奏。

已令他眩晕的黄昏渐渐向他袭来。
远处扬起的路灯抬头又被谁压了下去。
如果在天黑之前
他还不能把这辆小汽车
从三十公分深的泥坑里开出来,

他的糗事将趁夜色扩散——
如此,在紧挨着他抛车的这个小村落,
一座民房里的厨娘为了他的到来
而忘了在煮沸的豆腐中加盐。

风声更加紧了,
数十亿吨星光砸向乌青地。
然而,没有人会告诉他退却的理由,
竟是因为诗意的铺陈?

2020年530

10仰望袁山,他是另一个你吗?

——献给高士袁京


立住,多数时候只能
看到那万绿丛中一点红土,
那红土中少有的白碧。
碧内,那些不曾见过的,
竟是你日夜追寻魂牵的桃源、
良田和扶犁,亦有荷溪和蜻蜓,
蓝色牵牛花沿旧墙头爬行,
急探身子向你招呼。
还有一些别的你从未见过,
比如一座城池上摇旗呐喊的那些
小矮人和绿巨人向你发出邀请,
他们择日宣判神掌管的那个世界
已经到了需要再造的时候。
坳中,住着一位高士,
他束着腰,鹤发童颜,
你每次喘着气在石像前鞠躬,
他都会还礼并发出会心地微笑。
此时,你从云端收回目光和期许,
你始终未曾离开过眼前
这一片绿荫和红土。
自明儿起,你也要学他了,
他是谁,总惹你伤感和落寞,
在你梦中数次出现但明日不再,
他会是另一个你吗?


2020年6月16日

11雨中春台

——与木朵、刘义、吴宇 

因为沉默——眺望槛外那冗长
而又简洁的夏雨,晶亮、抑郁,马上  

就要扼杀他人生中的最后一首诗?
当他想“已无诗可超越时——”,其间 

惊鸿一瞥,对面黛绿的袁山峰骨上,
昌黎阁在白日下浑身散发出赤红、  

璀璨、正大的光芒而从未暗淡过,
他的心便有狂喜、磨砺和挣脱之意。 

与他一起身陷俗世中的诗人,此刻,
正襟围坐三楼这张灰暗而又斟满 

旧时光的方桌旁谈古、论今。
时儿激昂、顿挫;时儿低咏、叹息,  

——四人中的他则离席斑驳且又
正在修缮中的柱廊上,恰逢夏雨初歇。  

或许假以时日,这登临的意义
必将随此夏日浩大的雨阵而逝远。  

没有迹象表明他和他们曾在这里高谈
或已此为正点,给自己一个新阶? 

2020年626

12紫色壁虎

他要独自去取白墙上的那只壁虎。
这只光阴中眉目传情的壁虎,
是他唯一可以捶胸顿足的朋友。
但无人见过其灰烬般的模样,
它就像一把复仇的古剑,高悬头顶。

把一张三十年前早已发黄的旧报纸
对折之后卷成纸筒去撬壁虎。
恰巧在纸柱的外面,赫然醒目
一行黑色小楷《月亮的眼睛》,其中
过时的诗句仍在灰尘中闪闪发亮。

他想这只壁虎必定会被映照。
被澄澈的清辉所辉映——
这只具有独立思考能力的断尾壁虎
正在自由地呼吸着新鲜的朝露。
他迟早要把它请出这间百味书屋
并落个清静——壁虎的新尾巴
仍在快速而又缓慢地生长。

当紫光跳到这只壁虎的背上,
能听到心跳是那种平静中的强劲。
它的肤色是否会重新发光,
四足是否跨过五湖四海。
可是这只壁虎有些任性、好胜,
有时,它会主动跳到书案上翻乱
他的书稿并和他一起做学问?曾经,

他凝眸这只光阴中的紫色壁虎,
想从它的静养中看出些微的端倪。
壁虎赌他不敢在它未完全长出
新尾巴之前驱赶或者弄死它——
好像高处总有一双睦邻之睛盯着他,
让他不能有丝毫偷懒的样子。

2020年627

13转经者

——给刘年 

公园内,仿宋红色长椅上,
急骤的夏雨可不会怜悯诗人
这具疲乏的肉体,需要休整
而去赴那未知的精神领地?  

此刻,你正用虚名腆着脸
(因为烈酒)晃着脑袋面对
这些虔诚之眼而发出雷鸣般的
卷舌音:“这不是我想要的。”  

“难道是新缪斯想要的?”之一
起身退向这微光书坊的净壁:
稚气的泛黄留言,闪耀着
《金刚经》般的古雅光泽。 

席间,诗徒们听到的肺腑之言
竟不是授意如何使用诗艺
而要像受苦受难的脚力,遍寻
万佛并立生无可恋的决心? 

翌日,夕光会再一次把你
像一页经书那样卷起并绝尘去。
所到之处了无却铭心刻骨!
这正是莲童卧剥莲子的黄昏。 

2020年7月15日

14晨曦中的飞鸟与罗汉松及他

因为独行,失去了陪伴?
一只飞鸟穿过黑夜来到窗前
这株未经修剪过的罗汉松的枝头。
不去修剪罗汉松的人
同样是因为独行而失去了自由?

晨曦中,他们相遇。形成了
他们之间从未有过的新的
(即飞鸟与“闷骚”而又刚毅的他、
他与凄美而又蓬松的罗汉松、
罗汉松与疲倦而又惊魂的飞鸟)关系。

这种既向往又拒之的关系,
在他们身上所增删的疑窦或探索,
不需要正面回答和深度理解。
就这样让他们静静地维持——
慢慢去昭示各种群之流的奥义?

2020年7月25日

15雨后观石溪山

连绵起伏的不是群山而是心,
心向往之,云雾里翻滚。
那不朽的王孙又涌下去,
复垦着青灰?
所谓下去即上来,在古人心中,
是必造成时间的无序。
没有一帧山水可留住时间的青春。
真实的山水转瞬即逝,
它非理性的存量,而是欺骗的存案。
心中佛陀两行清泪,在眼象,
让起伏的地魔时隐时现。
这些时间的痂痕亦沉亦逸起来,
飞天,乌暗,洗练,黛青。
唯小窗一老男生,四野顾茫,
处处非凡又落入了庸常。
偶听到化干戈为玉帛,
寂寞心便也释怀了。那阴壑石上,
似有山岚腾升又失宠于雨后,
即弥漫着秋凉。

20209

16橘子与鱼与少女

橘园,一口方池子边上,
有一棵斜向水池的橘子树。
橘子树下住着一个少女,
少女的爷爷是去年春上走的。

爷爷走的时候树上
开满了乳白乳白的橘子花。
春雨把粉嫩的橘花击落水中,
一条孤单而又忧伤的鱼儿,

见少女的心也是寂寞的,
就在春水漫堤时
游到了少女的裙脚边。
少女知道这是爷爷看她来了。

秋天,少女不知鱼儿
为了让她高兴变成了橘子树上
一只饱满而又金黄的橘子。
橘子落下,

拾在少女的手心
搓来搓去,暖洋洋的。尔后,
少女用玉盘盛放这只橘子,
供在爷爷的灵前。

2020年9月


17芦梗上的积雪

这五棱八锥及三角形的雪花,
落在离东鸦咫尺之遥的芦梗上。
因大雪封山而迫于饥渴的东鸦
冒险随飘舞的雪花闯入院子,

瞄准器显然成了手中的望远镜。
被我切过的芦梗因晶莹的雪花
覆盖而暂时忘掉了昨日的伤口。
胆颤又不顾寒冷的东鸦,缓慢

又准确的在漫天游走的大雪中
挪近芦梗一一某个雪前的午后,
东鸦趁我午休光顾过这芦梗上
晾晒的咸鱼干和金灿灿玉米棒子。

凭着出色记忆,东鸦又一次
冒死前来争抢食物和水。积雪
与银灰互为形成东鸦潜在的掩体,
忘了扣扳机的我困惑自己亦如

芦梗,此刻被轻盈的积雪和持
怀疑论的东鸦余光所裹挟,从而
忘了做人的尊贵与良善,又犹如
芦梗上的积雪之光,毫无羞愧

但仍能成为东鸦不可多得的
救命稻草。积雪也因而赋予了将
死之物(东鸦)的灵动与佛性,也让
我负有唤醒芦花的冲动与怜悯!

18雪后初霁

寂静高坡,一览无余的南方。
遗落空地草茎与枝丫的雪粒,
被这凉爽爽的夕光所映照。
我之忧伤与这折返之光触摸。

那日与她一起摘脐橙,仿如
烟火中的两尘埃,从林间小径、
河叉、草梗及突骨田畻迂回、
埋没,易老,时光情欲般苦涩。

此时,雀儿跃跃并止步空地,
往复又徘徊,亦如初霁返照
即将消逝的雪粒上,暗生幽怨
及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怀想。

202001

19池中失眠

更为尖锐的说词无法
从脑海里捞出来。

它们藏匿之深令人窒息,
几乎所有的微波都难以启齿。

就像润湿的眼睛,
殉情者并非懂得珍惜。

蓝天的蓝和白云的白
装饰你的漫画,草肥不及鱼美。

那池中蠕动的线虫、梨衣,
不及久伴的彩绘圆卵

在美人柳的叹息中,无力地
搅动这一池争宠的春风。

鹭鸟和幼马都没有饮用,
当你准确说出,恰恰不是而是。

你看到的,她已不是她了。
桃花才有路径回到,人面中。

20传统与寻水

山中,滴水穿壁,落叶树
徒增这广袤深林的幽冥。
曲里八拐的十二月雪风,
在这些没用的树洞里漫游。

此刻,与岑寂、草木为邻。
和我同来寻水的年轻诗人,
他们有心谈诗,无心问泉,
殊不知,写诗比寻泉凶险。

与他们几经攀爬与探访,
最后一个从斜坡上消失的
背影,也永无再现的可能。
闯入这葳蕤丛生的林间岔道,

不时有锋利棘刺和粗暴的
高藤阻挠着我行进的脚力。
浪得虚名的诗人呀,终将被
这传统的积雪无情的埋汰。

而深藏任意一处的泉,
我亦无法获取她的滚烫?

20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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