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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唐颖:做人(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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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颖:做人(短篇小说)

 公园路上,陈一平遇到了多年未见的老同学卓伟。
  “卓伟,嘿,是你吗?”
  “陈一平,哟,是你!”
  “发福了啊你,卓伟,好久不见混到什么级别了。”
  “你哩,陈一平,你还在商城那儿摆小摊子吗?”
  “摆啊,不摆没有生活来源啊,总不能去抢银行吧。”
  “我算什么官啊,一个小小的科级干部,只能在胡琴面前扫垃圾。”
  “胡琴爬到什么位子上了,她比你还当得大?”
  “大啊,官大一级压死人,她比我高了一级半,我在她面前只能算是官场上的一个学徒。”
  “老同学不会提携提携你,胡琴不是和你在学校里处过对象吗?”
  “那都是老黄历了,还提那个干吗,陈一平,听说你娶了一个哑巴女。”
  “没有啊,我老婆没有哑巴啊,卓伟,你听谁说的?”
  “不记得听谁说的了,反正也是一个老同学说的,我还以为你娶的是舒杨。”
  “舒杨不是跟你去了海南,她没跟你在一起?”
  “我们性格合不到一块,在海南生活了半年,她就无缘无故地离开了我,我还找了她半年哩,天南海北的就是找不着。”
  “听别的同学说起过,是你甩了她,你考上了公务员你就甩了她,有这回事吗。”
  “那有的事,是她嫌弃我找不到工作,赚不到钱才离开我的。陈一平,你不知道当时的情况,我们住在一个走廓上,只有五个平米的小房间,吃喝拉撒全在里面了。不瞒你说,陈一平,那时候想跳楼的心都有,我没日没夜地找工作,竟没有一个厂家收留我。如果不是舒杨找了一份比较轻松的工作,我那有心情去报考省级公务员。”
  “什么轻松的工作,那你知道舒杨现在人在那儿,你真找过她了?”
  “一直未见过她,胡琴和她是好姐妹也不知她的音讯。”
  “这么说你还是和胡琴好上了,卓伟,你现在的老婆是胡琴吗?”
  “不是,但我和她时常见面,她是我的顶头上级,她现在是县长了。”
  “县长,那个县的县长,我怎么没听说过啊。”
  “就是我们这个县的县长啊,你不知道,你假装不知道?”
  “那有啊,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我知道了,我还会让城管打断三根肋骨吗?
  “城管敢打你,他们是不是吃了豹子胆了,县长的老同学也敢打。”
  “她兴许早就忘记了我们,我那敢高攀胡县长。”
  “那你还在商城门口摆摊吗,你告诉我是谁打了你,我明天找县长评理去,我请胡县长出面帮你摆平那帮龟孙子城管。”
  “不用了,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卓伟,还是你和胡琴有出息,都混到了一官半职,那像我,我是我们那个班级混得都没出息的人。”
  “陈一平,不要这么说,我们都是在混日子过啊,只不过有人混得好一点,有人混得差一点,但都是一天一天过日子,这没啥区别啊。”
  “啥叫没区别啊,卓伟,就拿你我来说吧,你每天出门回家都是干干净净的衣服,连汗臭味都不会出,空调小车接送。而我每天都是一身臭汗,从早到晚地陪着笑脸做点小生意,还得提心吊胆地防着那帮贼一样的城管。你说能没有区别吗?”
  “这个嘛,工作性质不同啊,我也是为了生活奔奔波波的,也没有吃闲饭。”
  “卓伟,当官的都是大忙人,你今天怎么有时间出来散心,不要去陪大领导吃饭泡脚。”
  “县里刚刚才开完一个大会,我趁机会溜出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是胡县长主持的,又有什么新政策出台了,别做净拿老百姓开刀的事。”
  “陈一平,你还是当年那火爆脾气,现在是法制社会了,上面的政策都是保护百姓的政策,是你们理解错了。”
  “也许是吧,不像在学生时代,思想激进,对什么新鲜事物都反应快,可是现在,不行了,每天和平庸的劳苦大众打交道,自己也变得平庸了,理解力早就丢到爪哇国去了。”
  “那时候你是班长,还是咱们学生部宣传部长。”
  “那都是过时的事了,卓伟,你是在讽刺我吧,学生时代只是小情调时代,为了些男男女女的事动刀动枪的还真不少。”
  “我那时只有在背地里羡慕你的份,许多女孩子都围着你转,连胡琴也不例外,那时候胡琴可是咱们班里的班花哟。”
  “班花不班花的,她现在是县花了,我都不敢正眼瞧她了。”
  “胡琴是去年选到我们这个县来当县长的,县电视台每天都会播她的新闻,你没有看新闻吗,陈一平。”
  “毕业后我从未看过新闻,只晓得要找一份高薪的事做,谁知这一找,竟摆上摊了。”
  “陈一平,你没有想过去报考公务员,凭你的真才实学,考一个国家级公务员都不在话下。”
  “我是连自己家里的事都处理不了,还国家级公务员呢?
  “你对公务员仍存有偏见,我记得在学校,你也是这样,总看不上公务员这个职位。”
  “不是我看不上公务员,而是公务员看不上我,卓伟,你已经是科级公务员了,你应该知道考一个公务员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没有啊,陈一平,我考得很顺利啊,我一个熟人也没有找,也没送过一分钱礼。”
  “是吗?”
  “你不相信,陈一平,你不相信我啊。”
  “你要我相信什么,当初舒杨和我好上了,你死缠烂打地追着人家不放,后来让你追上手了,你又抛弃了她,你,你还是我的老同学吗?”
  “不对吧,陈一平,当初是舒杨自己要和我好上的,我那时候在班上算是一级残废,我那有资本去追女孩啊,更何况像舒杨那样的好女孩。如果不是胡琴看上了你,我也没有机会。”
  “是胡琴从中搞的鬼吧,她约我出来在学校的柳树林里谈点事情,我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就去了,谁知是她向我求爱,她买了一百支玫瑰花送给我,我那敢要,我真的没有答应胡琴。”
  “答应没答应我不知道,后来我只听舒杨说起过这回事,她当时跟在你后面,远远地跟着,可是到了柳树林,她看见你和胡琴接吻了,她受不了,她骂你欺骗她纯真的感情,脚踏两只船。”
  “那是胡琴趁我拒绝接受她的玫瑰花时,她主动吻的我,她把玫瑰花撒了一地,捧着我的脑袋死劲地亲吻我的嘴巴,我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我满脑子都是羞耻。”
  “胡琴比舒杨长得好看多了,你为什么不喜欢她。”
  “不喜欢一个人能说出理由吗,喜欢一个人也未必都有理由。”
  “胡琴至今还是单身,她说当官比做一个小贩更累,小贩还有一点自己的想法,想休息多久就休息多久,可官当到了一定级别,想停下来休息一下也难了,因为后面还有一大帮子往上爬的人个个都张开了血盆大嘴,只要你一停下来,肉就会落到别人的嘴里去了。”
  “当官这么累人,那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趋之若鹜,死了还要当。”
  “我就不想当,陈一平,真的,我是身不由己,是别人推得我上去的,我恨死当官了。”
  “有这么好的人啊,我怎么没遇到,人家还会平白无故地送一顶官帽给你,像我做小卖生意的,从未遇到过不买东西专送钱给我的人啊。”
  “陈一平,你还是那样的性格,你总是不相信我会成功。”
  “卓伟,我怎么不相信你,你已经成功了,有钱有地位了,还娶到了区委书记的千金,不过卓伟,我在商城摆摊时可听人说了,区委书记有一个女儿是疯子,大白天会脱掉衣服跑到大街上去,不知你爱人是不是她。”
  “真的跟你没法说下去了,陈一平,你从那儿打听来的这些小道消息,小市民就是小市民,也不去了解清楚事实的真相就到处乱放烟幕弹,想把清清白白的官埸抹黑了。”
  “小市民到那儿去了解清楚当官人的事,还不都是以讹传讹,卓伟,你肯定不是那个娶了疯女人的人,我一直对你都信心十足。”
  “你说的是真心话,陈一平,怪不得舒杨说你一是一,二是二,从不跟着别人说三道四,你这个人就是脾气有点倔,不然的话当一个县级干部,不,当一个省级干部都绰绰有余。”
  “是吗,我怎么自己没看出来,我就是一个摆小摊子的,当初在大学里学的那些东西,全返给学校了,卓伟,你还记得教我们的班主任吗,她只比我们大七、八岁,可是整日缠着班上的几个男生,她想泡她的学生,卓伟,她泡过你吗?”
  “我又长得不俊美,她怎么会泡我,陈一平,你让她泡过吧,她说不结婚多好,她夜夜都可以做新娘了,后来她成家了吗,陈一平,你是班长,又是学校宣传部的部长,你应该知道她的一些情况。”
  “我也不知道她的情况,只是风闻一些她的消息,她进了疯人院。”
  “疯人院,她怎么会进疯人院?”
  “她承认她和一百二十个男生有过性关系,但是她仍不满足,她说她天生就有性交强迫症,如果没有性交,她会疯掉。”
  “那她真的疯掉了。”
  “不知道是真是假,说是有一个男生被她奸了,很不服气,就把她告发了。”
  “两个巴掌拍不响,校长会相信那个男学生?”
  “那个男学生的父亲是教育厅长,学校只好把她开除了。”
  “这对于她来说有点不公平,或许是那个男学生强奸了她,他反过来倒咬一口。”
  “班主任控诉无门,再加上自己的性交强迫症,她沦为情色女了。有人在东莞一洗澡中心见过她,后来一个年纪大的高官和她好上了,那个高官玩够了,想甩开她,她不肯。高官就找了一个借口,说她是一个女疯子,让警察给关到疯人院去了。”
  “她不会反抗吗?”
  “反抗,她反抗得了吗,再说她的确也有过错,而且还不是一般的过错,她得了艾滋病也未尝不可。”
  “艾滋病,她真的得了艾滋病吗?”
  “她是我们那个大学里最美丽的女老师,只可惜她走错了路。听说在她得性交强迫症之前,她非常安静,只是有一次校长和教育局长迷奸了她,她就一发而不可收拾。”
  “是吗,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陈一平,你今天怎么有时间出来转公园?”
  “自从断了三根肋骨,虽然是治好了,但经常会发伤痛,医生说早晚出去锻炼锻炼身体,也许会改变一下身体状况。”
  “哦,原来是这样,那几个打断你肋骨的城管关了吗?”
  “没有,他们像没事人一样,仍然每天途经我的摊子,还恨恨地冲我瞪眼珠。”
  “这些该死的家伙,以伥为势,他们都是临时工,关系户,工作做不好,只知道动粗。陈一平,要不那天我和他们的头说一下,让他的手下关照关照你,你摆个小摊子也不容易,一个名牌大学生的毕业,国家算是浪费了人才。”
  “不用了,谢谢领导。”
  “你我还客气什么,要讲领导,你早就是我的领导了。”
  “此领导不是彼领导,你才是真正的领导。”
  “老同学之间就不要见笑了,陈一平,后来你见过舒杨吗,她一直对你念念不忘。”
  “是吗,她最讨厌我了,在她看到了我和胡琴亲吻后,她就不理睬我了,我找过几次向她解释,她扭头就走,至今我还没有向她解释过,我还一直想通过你找到她向她当面解释一下。”
  “你解释什么,你解释怎样亲吻吗,不可能两个人的舌头会自动咬到一起的吧。”
  “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没有吻她,是胡琴强行吻了我。我不敢对班花有非份之想,卓伟,你也知道我出身农村,父亲都是种田的,有口饭吃就算不错了,那里还敢充有钱人去讨得班花的欢心。胡琴当时吻我,完全是她的一厢情愿。”
  “你对她没动过心吗,你敢说。”
  “对班花没动过心那说的是假话,但我这个心不是贼心,而是拒绝心。”
  “那你为什么要去摆一个小摊子,陈一平,离上次我看到你也快十年了,这十年期间你一直都在原地摆摊子吗。我一直很疑惑,你根本用不着摆摊子就可以活得很好。”
  “摆摊子不好吗,我一不偷,二不抢,光明正大的做生意,赚来的钱都是干干净净的钱,我问心无愧,活得也洒脱。”
  “这不是你的真心话吧,在大学里,你追求上进可是全校出了名的,至今我还记得你说过的一句话。”
  “什么糊涂话,我怎么忘记了。”
  “你说,将来无论成功与否,你都不会放弃对真理的追求。”
  “那是屁话,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了,还真理呢,这不是自讨没趣。”
  “我可没忘,我一直在为真理而奔波。”
  “真理,你的真理?”
  “我的真理就是追求自己想要的最好的生活状况。”
  “你已经达到了。”
  “没有,还差得远,和胡琴比起来,我是地下,她才是天上。”
  “胡琴是不是改了名字,我听我们这些小市民说,新来的县长是一个叫胡真的女县长,她真是胡琴吗?”
  “她真是胡琴,我们的老同学,现在我三天两头地要向她汇报工作,那还有假,当初我听到胡真这个名字时,也以为不是胡琴本人,可电视电话会议上,我一看她怎么不是胡琴啊,她和她长得一模一样,连眼神都一样。后来第一次去县里开一把手会,当她在主席台上坐下来时,我惊讶得说不出话了。”
  “你们相认了。”
  “那能不相认啊,她见到我时也惊讶,但很快就镇静了。她问我成了家没,我说成了,她又问我和爱人的关系好不,我说很好啊,她又说她一直单身,为了事业她不打算成家了,她一辈子都不想成家了。”
  “卓伟,你真的不是娶了区委书记的那一个疯女孩?”
  “不是。”
  “不是就好,不是就好。”
  “胡琴的事你知道多少。卓伟,能讲讲吗?”
  “讲什么啊,她又不爱我,其实当时她非常爱你,她对我说过,她就喜欢你这样的个性,耿直而忠诚,可是你不喜欢她,她为了你拒绝了校长的儿子,差一点连毕业证都扣下了。”
  “我没有对不起她,反而是她害了我,让舒杨误会了我,才让你拣了一个大便宜。”
  “我拣了什么便宜啊,舒杨和你睡过吗,舒杨的心思一直在你身上,只不过她最恨脚踏两只船的男生了,所以她选择了我,我猜当时她选择我,百分之九十是为了报复你。”
  “报复我,报复我什么,我又没有背叛爱情,更没有背叛她舒杨。”
  “胡琴费尽了心思才拿到了毕业证,托了许多关系,这其中就有求于教育厅长。”
  “又是一个伪教育厅长。”
  “开始时胡琴也到沿海地区找工作,她找过许多工作,一年之中差不多换过上百种。”
  “她人长得那么漂亮,那么惹男人怜爱,怎么就找不到好的工作。”
  “她不是找不到好工作,而是好工作总是找到她,让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拒绝了。”
  “我毕业那阵子,也总是找不到好工作,每一次都是面试之后无下文了。那些商人不会给你任何机会的,除非你不是为了你自己。”
  “不是为了自己,那为谁啊,就拿当官的来说,当官没一点好处费,就是神仙也请不来,给老板打工不是为了赚钱,难道是为了理想?”
  “那她怎么也从政了。”
  “她从政也是被迫的,她讲她从来没有想过要从政,她只想找一个如意夫君相伴终生,然而她的如意夫君至今未曾找到。为了生计,她和省里的一个副省长好上了,还是那个教育厅长牵的线。那个副省长好色成性,一天要和五、六个女人睡,胡琴只能算他的第N个陪睡女郎了。”
  “这可是一个人的隐私啊,你是怎么知道的,卓伟。”
  “问这些干吗,你不愿意听我就不讲了,陈一平,反正没错。就像你和我是老同学一样,真的错不了。”
  “陪副省长睡一次多则赚十万,少则也有一万,但女人都是选了又选的,他下面有一个选美厅,是专门挑拣美女的办公厅。胡琴第一次陪副省长睡就得到了十万元的陪睡费,那个副省长还从未睡过这么美的美女,他几乎要向全世界宣布了,他不枉活了。”
  “女人屈服于权钱,男人屈服于女色,亘古不变。”
  “色字头上一把刀,那个副省长得到了胡琴,就不再想第二个女人了。那几年,胡琴简直过着赛过活神仙的日子了。只是这好景不长,色过了头的副省长,身体也到了年纪,每日靠吃伟哥过日子,不出三年,就命丧黄泉。胡琴也没留一滴眼泪,待副省长撒手西归的第一百天,她重新顺从了另一个高官,而且另一高官也早就对胡琴的美色垂涎三尺了。但是通过这一次教训,胡琴得出了一个结论,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即便是找到了很大的靠山,也有倒坍的一天,后来她就向那个高官撒娇,如果不让她从政,她就去死。”
  “她真的去寻过死?”
  “陈一平,你真是一根筋,她过着神仙一样的日子,她真的会去死,她只不过想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她想要的东西她就会得到,她有这个心计。”
  “那个高官帮助她到市里去谋了一个职位,先从科员做起,第二年提副科,第六年提副县,这不到了第十年,她凭借自己的努力已经爬到正县长的位子上了,我算是白活了。在政界上摸爬滚打二十多年才捞到一个小科长的职位,那日子真是做牛做马啊。”
  “你不也是混到了你想要的,那像我,白读了那些书。”
  “到了社会上,读没读书并无多少区别,读书只能提高自己的修为,有时候反而会害了自己的前程。书上那一套一套做人的理论知识,如果那一个人照本宣科做了,那他就死定了,至少在生活当中,他的苦日子也就来了。”
  “卓伟,那你不是这样做的吗?”
  “和你说说实话也无所谓,陈一平,都是老同学了,你总不可能害老同学吧。”
  “卓伟,我是那样的人吗,如果我是那样的人,能混到一个小摊子上喝白开水吗?”
  “说拿我那个镇的财政来说吧,上面每年都要求递增百分之二十,实际上的财政收入年年在递减,那怎么办,乡镇只好拿出现钱来去购买税额。还有土地收费那一块,中央三令五申不肯收老百姓的费用,没办法,乡财政没有收入,只有硬起头皮收,万一那天上面查下来了,查出事来了,那就只有自认倒霉。”
  “这不都是违反政策的事,你们一级政府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这还不算呢,比如计划生育收费,从一开始收费到现在,收费名称改过好多次,但目的只有一个,向老百姓收费贴补乡财政的不足。以前也收过乡统筹款和田税,虽然现在不收了,但另外一些收费的项目又兴了起来,唉啊,不说了,如果不是遇到老同学,我这个当乡党委书记的还能说这样的真心话,陈一平,我这是向你诉苦哩,你可别笑话我这个书记。”
  “不会吧,卓伟,谁都知道当了官心胸开阔,步子豪迈,脑袋都是向天上的,那有低下头来向老百姓诉苦的,更何况老同学之间,不炫耀炫耀一下才怪哩,你可倒好,好像我混得比你好似的,把享乐都说成了苦水,还倒了不少。像你这样,那谁还会挖空心思去爬官啊。”
  “我说的是真心话,陈一平,咱们从做同学时起,你就不相信我,我真的就不值得你相信吗?”
  “我相信,我那有不相信的,只是现在身份地位都变了,变得那么大了,我那敢不相信你,如果有朝一日你进了城当了像胡琴那样的大官,我就是想相信你,你也不会让我相信你了。因为你日理万机,你那有时间想到我这个没出息的老同学呢?”
  “昨天晚上,我们镇的一个综治办主任还被一个悍民掀了几个耳巴子,工作没法做,我这个一把手没当好,害得干部也跟着我活受罪。老同学,不瞒你说,我早就想不当这个乡镇一把手了,只是有人对我使绊,我愧对当地的老百姓了。”
  “老同学,你对我说这个没用,我是小市民一个,还指望你以后有什么事帮个忙呢。胡琴也是你的老同学,你对她去说说肯定管用。”
  “胡县长一直对你都念念不忘,她还对我说过,那一日见着你了,要请我们在一起吃个饭,不知老同学肯不肯赏光。”
  “那有大县长请小市民吃饭的,我那小摊子还想摆不摆啊。”
  “摆,有摆,县长都请你吃饭了,你想想,那些城管还敢管你了,他们敢吗?”
  “老同学,你今天真的有空啊,你的手机比一个巴掌还大,我还是第一次见过这么漂亮的手机。”
  “这是3G智能手机,功能和电脑差不多,还可以卫星定位哩。”
  “你看我这个老年机,才化98元买的,就是来电会报名字,别的功能啥啊没有。”
  “如果胡县长知道了你在商城摆摊子,他肯定会专程来看你的。”
  “不劳胡县长大人了,我那敢啊。”
  “要不,陈一平,如果你喜欢我这个智能手机,我现在就送给你,怎么样。”
  “老同学开玩笑的吧,那有当官的送百姓礼,你敢送我还真不敢笑纳。”
  “我对不起舒杨,我真的对不起舒杨。”
  “老同学太客气了,我替舒杨高兴哩,虽然我从未见过她。”
  “自从舒杨不辞而别,我那些日子整天都是以泪洗面,如果不是考上了公务员公务繁忙忘记了一些事,我怕会得忧郁症、相思病这一类疾病了。”
  “你不是没得吗,还活得比谁都健壮,跟一头下山虎一样猛。”
  “让老同学笑话了,你才活得洒脱哩,跟蛟龙似的,翻江倒海的无人近得了身。”
  “老同学,你不会是说我当钉子户那事吧,我可不是特意要与政府作对,只是他们强拆,白天趁我们夫妻没在家,用挖土机铲倒了半边房子,我还真要去找找胡县长评理哩。”
  “政府不是答应补偿你家三套房子,你是不是觉得少了。”
  “政府答应补偿的三套房子,总面积还没有三百平方,而我们家一共有四兄弟,四个兄弟全成了家,退一步讲,父母可以和我们任何一个兄弟住,也还有一个兄弟没房住,你说我们该怎么办,我们又不是不讲理的老百姓,只要有一个住的地方就行了,这能算钉子户吗?”
  “街道办事处那些干部也真是的,你们提出这样的要求也不算高啊,怎么就把你家划成钉子户了。”
  “划就划吧,也无所谓了,有道是婊子都做过了,还在乎做不做妓。”
  “问题是跟着你们家一起没签字的还有一户,那一户是不是也和你们家一样分到的房子不够住。”
  “好像不一样,那一户嫌征地补偿费太少,十亩地开口要三百万。”
  “那是性质不同,他那是明目张胆地敲榨政府。”
  “老百姓还敢敲榨政府,自古以来就不敢,卓伟,你——你现在在那个乡镇当领导,这些事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在乡下的乡镇当领导啊,老同学,你怀疑我是来当说客的,那你就多心了。”
  “没有,我差点就摆不了小摊子了,三根肋骨齐刷刷地断了,还好我命大,要不然见马克思去、毛泽东去了。”
  “那些打你的城管全处理了,他们那能和老同学你比,他们个个都是没喝过半点墨水的野蛮人。”
  “野蛮不野蛮我不敢说,但是他们一个个都比我混得好,耀武扬威的多神气,我看着就来气,我在商城门口摆摊子都摆了十年,还从不见过那样嚣张的人。”
  “我听说他们不准你摆了,是因为你家成了政府的钉子户,是这个原因吗,老同学。”
  “有可能是吧,那天城管打人,也不只是打了我一个人,和我一起摆在那儿的全挨了打,个个鼻青脸肿的,只是我挨得最重,就差断气了。”
  “那你现在还在那摆吗?老同学,好汉不吃眼前亏,你一定要接受上次的教训,自己的性命可比什么重要。”
  “要是真被他们打死了,我去阴曹地府找马克思、毛泽东告状去。”
  “老同学还真不怕啊,这个时候还幽默一下。”
  “卓伟,我也不瞒你说,如果政府一定要强拆,我在家里也准备了一些爆炸物,要弄就弄大来,不然胡县长不会下来体察民情。”
  “老同学,你不能这样啊,你是一个有文化有知识的人,那能和小百姓一般见识,政府拆旧建新也有它的理由,现在全国上下都在搞新农村建设,这是一个国家的精神面貌问题,居住环境问题,只有这些解决了,我们住得才有安全感,才会安逸。”
  “安逸,只有那些当官的才安逸,老百姓那里有安逸,摆个小摊子都赶得你屁股尿流的,那里还有心思安逸得下来。”
  “胡县长真的不知道你在这里摆摊子,要不她一定会来看你。”
  “卓伟,你可不要告诉胡县长,你看我现在这个驼背的样子,完全没有了当初在大学里的那种朝气和青春气,如果今天不是在公园里遇到你,你肯定也不认得我了。”
  “陈一平,你永远是我的老班长,你就是死了化成了灰我也认得你,我那有不认得你的理。当年你我一起考入同一所大学,大一那年你帮了我不少的忙,如果不是舒杨喜欢了你,我们也不会闹到那种很僵的地步,都是一个城市里的人,出了城门就是老乡了,老乡加老同学,没有感情也有感情了,互相之间一点事情能帮到的自然要帮,你说是不是,老班长。”
  “我想也是的,可是你看我,卓伟,我自己都帮不了自己,我还能帮你什么?”
  “老同学,你可别这样说,下次我邀请胡县长一起来看你,只要你不给我拉脸面就是,过去的事都过去了,胡县长也不是计较那些儿女情长的人,她现在专心当好我们的父母官,她还问过舒杨的事,她和舒杨也是好姐妹呢,这一点你也是知道的。”
  “卓伟,舒杨和胡琴是好姐妹我还真不知道,她们在班上就不是同一路人,舒杨低调,胡琴高调,一个天生媚丽,一个内心善良,她们还真捆不到一块儿。”
  “这你就不会看人了,胡县长也是很善良的,别人求她的事,只要她办得到,她一定帮你办到,老同学,如果你有什么困难只管开口,我帮你传达,她肯定会帮你办的,比如现在的城市低保,失业金的申领,这些她都可以办的。”
  “不麻烦她了,谢谢你卓伟,说真的,我对政府信心不足,几次想去考公务员都退缩了,原因也很多,主要是自己的性格与现实生活格格不入,考上了又不愿意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没考上又觉得没面子,后来干脆死了这条心,一门心思去找工作,谁知落到了摆小摊子。前些年报道北大学生上街卖肉,擦皮鞋之类的事,现在我相信了。”
  “社会就是一个这样的社会,没有人可以改变它的现状,我们都是大社会中的小人物,何必自己跟自己过意不去,比如那些旧的东西,没有了就没有了,就是不会失去,人生短短不过百年,那百年之后呢,它还会是自己的东西吗?”
  “这七月的天气,说变就变,刚才还好好的一片一片瓦云悬在空中,那边涌来了一堆乌云,看来快要下大雨了。”
  “我也要回去了,今天晚上还要召开乡镇干部大会,老同学,欢迎你到我那里去玩,我一定陪你尽个兴玩,好不。今天就扯到这里了,咱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陈一平狐疑地目送着卓伟远去的背影。
  三日之后的一个晚上,陈一平被派出所从苇席子上抓走了,逮捕他的罪状是私藏炸药。而卓伟也在胡县长的手中接过了县政法委书记的委任状。

   2013-6-18
  



[ 此帖被唐颖在2020-08-25 14:54重新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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