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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木朵:适足的中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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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05-04  

木朵:适足的中介




骚人没后得真才
  ——李觏

中林话旧亦潸然
  ——郑谷

民心耻画衣
  ——祖无择

舜日尧天颂万年
  ——汤光瑢

尘世难逢笑口开
  ——严嵩




春台
刘义

登临的意义是,过去的台阶向他走来
低头的光依附上升的阴影
他穿过二十世纪迷宫的脸
故人化作枝条遮覆新鲜的石碑
但爱与生命环旋,譬如木叶重构之手
堆叠成一个透明得接近于未来的屋顶。



  登高抒怀是一个历久弥新的人文传统,对后来者来说,登临高台实际上面临双重意味的考核:其一,要对所登临的目的地有所察觉,看出新意,有个中体会,一次登临再一次登临,宛若新人,脱胎换骨;其二,再一次登临,实际上是登临史的一个边际效应(被登临的属地实际上历史化或文学化了,进而已不再是一个生地而是一块热土),于是,不可避免的是,此刻的登临包含着对登临行为(登临学)本身的一种反思,也可说是一种同义反复,是对登临的对象以及发出关乎登临的一个指令、一个动作的意志的自我端详。登临者的那个脚踏之处,物理属性反倒其次,而抽象化为一个为了写点什么的前期心理准备,也即,登临的目的不再是去体察一个熟视无睹的未知状况,而是惦记着像故人一样在继后可以写出一个东西并忝列其中。
  于是,在登临者前面,既有作为一种行为的户外活动,舒筋活骨,又有一种光临的意义方面的考究,而且当事人很容易从登临者这种纯粹无思状态打开意义的阀门变成一个意义的看客。简言之,他扪心自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登临有什么用?一个地方,即便成为名胜古迹,作为一个新人、一个后来者再度抵达,他想干什么?他能得到什么?他的登临能称之为一次行动吗?能够在已然的登临史上稍微拓展一下意义的理解范畴吗?于是,一位诗人,在抵达春台之前,他所登临的不再是作为古迹的高台,而是一个明确意义的、抽象化的春台。所以说,登临的意义首先是指对登临这种可重复行为、可持续发展的心路历程的一次有用性的探寻,然后是对意义这个抽象目标的一次光临。登临的对象,不是春台,而是意义,从无思迈入有思状态的个人心中所看重的,就是那个意义的高度,他要登上去,要登上意义的高台,在那里尽情地采撷,任凭意义滋养自己,从而促使这一次出行变得熠熠生辉(而非无名)。
  当他找准了一个意义的代言人时,就可以开启正式的登临行动了。登临是对登临诸事项的设计,对意义的快速捕捉。作为一个进程的登临活动,它需要一个获得感,是要解决登临的有用性问题,并将自身提升到一个有用之人的有话可说的良性状态。于是,他的这次登临要么是个人史上的多次登临中的一个,一个适足的中介,一个临界点,到此为止,前期所有的登临所累积的量变,终于在此刻出现了一次质变,登临突然使得个人世界蓬荜生辉;要么,登临又不可避免地会让渺小的个体陷入一种公共的登临史中去,使自己变成一个从古至今无数文人雅士登临轨迹中的一个后续环节,一个回声,于是,这个新来者,他要成为一个中介,联系上过去,并向他的未来者陈述、留言、预告。预告什么呢?预告登临的意义故人并没有穷尽,或者说无数次登临,加上他这一次,他所重复的,都是同一的意义,并鼓励后来者通过自己的登临活动,成为过去者队列中的一员,这也是维系登临的意义所需的香火相继的活动。
  位于诗的第一行、诗的开端,登临的意义其实充满了一种迫切性,他需要向一根地平线尽快揭晓世上着实存在一个金灿灿的太阳,意义就是太阳,而第一级台阶就是一根地平线,它对应的是光明、希望、资源,可供不时之需。当他的脚步刚刚触及第一级台阶,就触及到了意义的曙色,过往的登临者都等待于此,像亲人递交曾经失利或失色中的思念和余温。于是,从第一级台阶算起,就是仍然触目可及的故人排场与张罗,就好像从来没有新鲜的台阶,有的都是过去的皮开肉绽、过去的铁骨铮铮。也许,新人需要一种置身于过往之人中的迫切性来打探自己当下的生活,生活的意义也只有在过往的台阶上浮泛出明确的苔藓。于是,他所要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亭台,还包括相向而行、迎面走来的故人的无尽面庞。这神似一次凭吊,要去跟那些古老的灵魂进行一次攀谈。他们向仅剩一人的他者走来,可他们是隐身的、无形的,而现形的只有那一级级台阶,只有将这些台阶一分为二地理解出它们的过去性与现实性,新的登临者才能顺理成章地得到心灵的释然。
  登临的意义是为登临这个总体概念所准备的事先的贡品。有鉴于此,那个踽踽独行的登临者是有恃无恐地步入那无上光荣的人群之中!他感觉到那样一群人高谈阔论,就去置身其中,仅凭于此,登临就是有意义的,或可说,登临因为登临者意识到了这里曾经有一些顶梁柱而瞬间分裂出饱满的登临之意义。的确有一种古老友谊,弥漫在这个阵容中,这些有韵味的台阶正是为这个新来者而预备。一切都在等待他。仿佛亭台的过去性(以及过去的丰富形象)需要借助于一个新的中介,一次相向而行的神秘之旅,才足以铺展开来。新来者制造了一次邂逅的前提,感觉到了古老的欢喜,正因为自己迈出了第一步,下定了登临的决心而阵阵萌生。意义,作为一个强音,已经生根发芽,它把无意义、无用性的论辩主张搁置一旁,于是事物的发展逻辑就在一次古今相逢中左右逢源,这当然是诗最先赢得的不凡气度。健儿雄姿与初具试探性口吻的台阶,合为一体,台阶在人群中终于寻获到一个人,为他平地而起一座肉眼凡胎难得一见的高台。
  台阶因为刹那间拥有自身的过去色彩而变得不同凡响,它们甚至因为青睐一个人而让渡出有生以来所具备的中介性。它们历来在亭台与人之间构筑一个中间环节,是一个懂得铺排和提升价值观的中介,现在,它们让出了自己的这一权限,给了适足而来的登临者。登临者,浑然不觉他身体上此刻吸附的那种中介性,因其新颖,因其诚恳,他觉得自己跟亭台就是一个彼此张望的关系,看与被看的关系,体验与被体验的关系,然而,登临的意义一旦被触及,意义的万花筒一旦被旋转,意义的漩涡就萦绕不散,不断扩散它统辖的范畴,使得那豪迈而深情的、与众不同的新人脚步慢慢会体察到一种异味,那就是,他不是全然的对等者。亭台亭亭玉立,不是单为自己而等在原处,茫然无措的人极有可能成为类似于台阶的一个中介,就像过往的登临者的每一个,他和他们一起最终都成为了一个新来者和永恒的春台之间的中介。
  从语法结构上看,“过去的台阶”这种措辞实际上是一种意义拆解和词义扩张的小动作,它实际上模仿了“登临的意义”这一措辞结构。这也是诗人随手拈来的对现存之物、眼前之物的一种改造措施、惯用技巧,一方面是通过对关键词的修饰来进行意义的锁定,另一方面又因为修饰词的赋能不可避免会带来歧义,诗人又必须采取防范措施,保持对修饰成分的后手补给。比如此刻所使用的“过去的”这一说法,一旦诗意耗尽,就可以从词性上的对立面——“未来的”——这一角度寻求补养,也正是因为这种修饰成分的两可性,强化了人的中介色彩。换个角度来说,好端端的、肉眼可见的台阶为何要受“过去的”这一修辞的拆解、细分?这是否意味着诗人是从外在于己的一个中介借力,他将外在的中介拆解成不同的零件而使自己持有一种最终化零为整的天赋人权?当然,过去的-台阶这样一个说法,也是一种麻溜的语言用法,可能不自觉地成为一种习惯,好像仅仅通过一个修饰词的调用,意义就会挤眉弄眼起来,很快就取得了令人满意的效果。
  但很明显的是,登临的意义不限于台阶赋能的赠送,要不然,意义也很容易成为一个中介、托词,会漂浮于一种过渡色彩之中,而很难确立其光辉。可以说,过去的台阶迎面而来作为一个意义的对等物,是不充分的一个表述空间,这是对意义的支撑性框架的偷工减料,但如果说爱是意义,就很可能把这样一个虚席以待的过去时空给装扮一新。登临的意义就是为了爱,得到爱,寻找爱,验证爱,或者简言之,爱自己。找一个机会,重新审视自己,爱自己的羽毛,爱自己登临时的矫健雄姿,爱那个故作深沉的自我,但是要在意义和爱之间建立起一种紧密的联系,会显得尤为困难,更别说,爱作为诗的主题,对于这个具体的诗人来说,目前仍然是一块荒野。
  的确,他爱自己的方式一贯是将自己和过去的先贤联系起来,他要位于一个得意的文学空间,在那里觅得一种最大的安全感,意义的空间由此塑型。在一种凭吊怀古的气氛中,他顽强地坚持那个一贯的自我形象,决不变色。人的本质未变,于是外界的事物就要变着花样来迎合他的需要。他的既定需要如此简单明了,外界事物稍作调整,并不为难地就给予了便利。但是一个致命的诱惑也同时漫漶开来,因为登临的意义,很容易变成一种统括性的声明,而不是就事论事地指向这一次具有唯一性色彩的登临的意义(就像过去性也因为缺乏具体性表现而变成一个整块),恰恰因为这种笼统性,使得再一次的登临毫无戒备地归顺于并无新意的已有的全部登临史之中。
  向他走来的故人也是意义的窥探者,是意义的进展关系的守护人,意义就在一种对视之中,寻找自己的落脚点。向他走来这样一个倾向性明确的举动,将登临者由一个寻觅者角色变成了一个等待者立场,现在他成为有缘人,只需要伫立在原地,等着过去的乡贤,向他走来,在肉眼已看不到人影的空无台阶上,那些乡贤正向他走来,因为这种存在,这种质地感,使得自身成为一个等待者变得富有意义。向他走来的人,肯定会携带某种重要的信息,而且仍未靠近的这种相向而行,构成了一种美妙的对峙状态,登临者现实世界的那种孤零零的空虚感突然被稀释了,被脚步声踩碎了。他立在原地,立在第一级台阶前,等待着此时那些过来人到底会携带什么样的讯息,带来什么样的礼物,完全取决于登临者对立身之本的思考的深度和力度。这当然是一个考验:他可以为过来人即将来到想象出一个怎样的恢宏场面?兑换到诗歌货币,那就是诗人接下来具有怎样的支付能力,在古往今来之间确立出诗意的汇率?自己作为现实中唯一的当事人,到底该想象出怎样一幕,摩肩擦踵的、两情相悦的见面场景?
  向他走来,其实仍然是一个悬念,旁观者心知肚明,台阶上不可能出现一个故人,哪怕是以无形的形象,以灵魂的名义,来传递信息,这也不可能,诗人似乎也没有准备好去迎接这样一个群贤机构中的特殊角色。从写作层面上看,向他走来这个形象已经足够,很难继续叙说走得更近时的一个姿态,无非是利用这样一个来又未至的契机,一个对峙的间歇状态,来演绎一幕独角戏。可以说,漫话出一个向他走来的几乎是群贤毕至的局势,已经在气场上逼近了顶峰,他几乎难有新的作为。向他走来,这样一个趋势,实际上已同时产生了一个警告:切勿让他们靠近。因为他们从过去性走出,现在性连诗人还没有想明白,此地不可久留,没办法在此岸的世界中盛情款待一番,除非,做一个顺水人情,将他们顺势介绍给未来。
  在诗人的运筹中,“过去的”这样一个重音会结对子似的带来连锁反应,比如“新鲜的”就是在新与旧的这种对立关系中寻获到的一个落脚点。当然,还有一个立场就是“未来的”。过去的两个属性就这样,不露声色地放进一担挑的意义的两个箩筐之中,所以说,这类似于一种填词游戏,确立一个词,然后联系到下一个词。词与词之间,再找一些中介牵线搭桥。向他走来,其实还传递出一种程序上的、节奏上的紧迫感,他已经被选中了,成为了一个相遇的目标,已经不可躲闪,他必须在即将拥抱的那一刻来到之前完成一次历史性的礼仪安排。他的确很难用一个别致的仪式或者一个生动活泼的道具来迎合乡贤们的胃口,他们从过去的世界里,向现实的此岸世界走来,那么,现实之中,有什么好东西,有什么美味佳肴可以用来款待他们呢?当下的诗人要将过来人置于怎样的一个语言环境中,才不辜负这一次历史性会面?
  诗人要在宣告向他走来的这一刻开始计时,快速而有效地设计出一个仪式,得体地款待这些来宾,这又有何难呢?这是在做加法吗?加入一些纹理恰当的中介组织吗?作为这首诗的读者,我们更可以借此机会来观察,在向他走来这个光辉时刻之后,诗人有何作为:他是如何捕风捉影的,又是如何整合现实资源,构筑一个彼此心灵相通的渠道的?怎么办?向他走来——已宣告一个后发时刻的来到,诗如何应对这样一个后-向他走来的时刻?登临者一时之间怎么从现实的微观世界中就地取材,造就不负众望的款款深情?他本人的不同凡响属性如何在候福时刻展现?实际上,短兵相接之际,诗人要塑造出一个入道的登临者形象谈何容易。况且,诗不一定瞪大眼睛等着要看诗人的本色演出,因为很可能,语言的惯例会接管诗人的自我振作之打算,而滑入继续装饰过来人形象的滥觞之中。
  随之而来的,他-穿过、故人-化作,这样一种结构上的重复/配对色彩,基本上是在诗意的既有轨道上运行。在你来我往这种重逢场面的营造上,新人似乎没有把注意力放入一次亲密拥抱的可能性中,读者会发现,这是两条平行线,故人的方向性是明确的,但他始终做不到怀抱舒展,今人的跟前仍然是一条鸿沟,彼此间的血肉联系可想而知,但是视对方为同胞骨肉的更进一步的关系改善却止步不前。登临者凝睇不语,进犹未进,心存疑虑,他甚至都不愿意更进一步去设想故人的仪态万千,好像他更在乎自己在登临进度中寻得一个更满意的自我形象。他把自己带入了一个迷宫之中(迷宫也是一次自甘着迷,借机虚晃一枪),甚至都不让别人看清他的脸,而他也不去设想故人会有一张张怎样的脸。或许是他随身携带的一本书,心里此刻惦记的一个异国诗人,反而成为内心不断同步爬升的台阶,他试图穿越的,不是现实的台阶和过去的台阶交叠形成的朗朗乾坤,答案极有可能是他最近着迷的身边读物。可以设想,他把一个异国诗人,带入了春台,他让这样一个外在于春台的,譬如来自希腊的一位诗人,临时扮演了一个见证者,见证他有过一次充满意义的文明行动,他的心虽没有和乡贤更进一步亲近,但在对望之中,他受到了教养,他的迟疑不决,其实较为真实地揭示了他的本性。他就是这样一个在濒临亲密瞬间而掉头就走的不好意思的人。
  对,他从故人堆中选取了其中一人,但此人的背景,除了二十世纪这个标签,其他的身份特征一概不理,他的心泛起一阵涟漪,然后就消散了,对视中的你我相知,于是成为一桩轶事,在不可追溯的抽象化中,在他这里,并没有上升为一种关于天涯何处不相逢的命中注定因素的深刻质疑,而是隐晦不清的我是非我的折中盘算。仿佛没有一个人坠落凡尘,向他交付一个登临春台的诀窍,他应对他们(中的某个人)向他走来的这种准恩遇的措施也是含糊不清的,尽管“过去的”是无尽的过往云烟,但感觉上仍然是拈花一笑间,而他搬弄出的“二十世纪”这一过去时并不是精简为比朦胧无边的过去更短暂的一百年,反而像扩展了过去的非单一性,而使过去的精英再也难以准确无误地降临在第一级台阶上。二十世纪这个时间名词既准确又混沌,但确实是理解诗人的时间意识的一个入口。他想利用这样一次对时间无边性或单向性的折叠,来说明他进入宽阔的过去时代的那种不懈努力,但这一次充其量,他也只能抵达二十世纪,没办法走得更远,比如晚唐时期,他被二十世纪足够大的迷宫挽留了。他在此耽搁,止步不前。换言之,他想用二十世纪来诠释过去的时日碰到了一些麻烦,仿佛光是二十世纪就已经成为理解力挺进的屏障,而故人的诸多形象也二十世纪化了,这显然是他不甘心的,但气势逼人,行文至此,也只能收手。
  故人的第二只靴子是怎么落下的,这是读者非常关切的文法结构,好在故人成分复杂,千变万化,诗人可以利用这一变化的天然属性,将故人打发到某个精致修饰的场面中去,而避免双方无限接近时相拥而泣、滴血相认的那种尴尬场面。他首先在修辞上没有准备好,不忍直视那落英缤纷的故人的脸庞。甚至可以说,他只在初步的修辞层面准备与故人一二相认。除了在时间上动手脚,他还将相认的空间迷宫化,的确,化作——这个七十二变似的本事使得他在代指与类比层面不断走神,并凸显他句法结构上常用修辞机制护短的习惯。怎一个迷宫了得?既然如此,也只能止步于这一股子迷幻之中。他为自己设定了一个迎合故人的形象就是,他也愿意是风尘仆仆、饱经风霜,进入一个阔别已久的世纪,但他没有将心悸/心迹表明于狭窄的、一言难尽的台阶之上。他将自我置于一个可塑性很强的二十世纪迷宫,在这样一个时空之中,仿佛才有相遇的可能性,概率也大一些。这也说明,过去向他走来的,并不是近在眼前的热情可及的台阶,在人与伸向他的台阶之间,还隔着一个扑朔迷离的迷宫。
  然后,可想而知的是,一个迷宫的省事做法断然地将相认场面的勾勒计划变得次要了。故人也在走近的趋势中中断了脚步,不再是面部越来越清晰,而是对应于新人落入一个迷宫的做法,立等可取地化作无尽的枝条。你有迷宫,我有枝条,于是双方都在各自的衍变之物上相视而笑。或许,这就是今人的羞涩之处,他觉得以各自的替身做一次近距离的相见,是一个安全稳妥的办法。迷宫虽好,但毕竟太客气,没有体现出地主之谊,枝条再好,但它的可替代性太强,也显示出来宾的随性而为。替身在表演,真正的角色已经退居幕后,成为对仗工整的一幕好戏的看客。于是,一个机巧的替代程序启动了,本来打算相认于台阶之上,而现在要相认于石碑之上了。与台阶上的步履匆匆不同的是,石碑才更令人刻骨铭心。迈过台阶上的冗长故事,来到石碑上的历史一隅,相认的进度被相认的纬度所取代,此刻,已经是换一个场面再求一次体面的相认了。  
  于是登临的意义(由过去的台阶向他走来)变成了隐蔽的石碑向他显示。台阶在明处,石碑在暗处,台阶承担了一个主动去发现一个今人存在的义务,而石碑却是一个等待被发现的中意之物,也可说,一个终结的被发现者。台阶是一个过程,一个进度,石碑是一个终点,一个刻度。台阶是一个明显的对象,而石碑是一个需要拨弄一番方可发现的目标。石碑带来了诗中第二个坚硬的、具备物理属性的实体所在,与意气风发的台阶一样,二者都寄存着故人的某个形象,台阶上响起的是故人的脚步声,而石碑响起来的却是某种充满善意的临终之言。石碑在诗中所处的位置,是一个中等状态,不像台阶,有一种主动或主语的气息,它更像一个来宾/宾语,在内地作为一个最终的结果,等在那里,等待有缘人。就像一个礼物,要经过走来-穿过-化作-遮覆这一系列流程/手续,才最终转化为有缘人的礼物。表面上看,石碑就像在两个乔装打扮的对仗句子里,处于一个老实巴交的位置上,缺乏台阶的那种不言自明性,但事实上是有迹可循的,是一个记录者,是一个纯粹属于故人传递信息的载体。如果说台阶新人也可以跨过去,但石碑对于今人来说,此生无法在上面留有一个字。今人对石碑所能做的就是无尽的瞭望,就是拨开故人虚虚实实的遮遮掩掩。仿佛无数的故人都在考验今人的虔诚度:此君来者不善否?此人有能力拨弄石碑上的余音吗?不过,石碑在诗中所处的这个中间位置,却又隐隐约约注定了,它不是诗意的终极验收者(不预示着诗的尾声),仍然看上去像是一个中介。
  而诗人很明显,非常看重诗中的中介组织,他精心酿造的就是一个个精神抖擞的中介。他为中介而写,他整首诗都在捕捉那些主动示好的中介者(而不是终结者)。读者常常忽略这首诗的第二行,它看起来浮光掠影,虚晃一枪,但诗人作品中最闪光的品质、最用力之处就在于第二行:在光与影之间穿梭,或以光为经,以影为纬,他编制着自己的释义乾坤。他太爱光了,仿佛一切的元素,只有在光的作用下,才能成为可靠的被修饰者。新鲜,因为石碑需要光来变得焕然一新,透明,因为光能穿透所有的致密组织,留下精致的缝隙。他是光的使徒。他竭尽所能完成的就是怎么用光光。也可说,在他的诗中,光的对立面,并不是黑暗或者阴影,他不沉迷于一种辩证对立的哲思空间,而是坚贞不渝地在光和光的相似者之间,不断地铺路搭桥,让一切的中介焕发光彩。所以说,光在他的诗中(尤其是他本人形骸在诗中失踪之时及时亮相)不是一个虚指的符号,而是复苏旧世界万物的一个黑洞般的原点,无穷的吸附力从这个点向外扩散,他终究想要看的就是,到底还有什么东西能够在光的面前毫不动容?
  光的不可修饰性,会使得他对光的每一次使用,看上去都有点笨拙、刻意、重复。譬如,低头的-光,像这样一个组合,这种拟人化的表述,实际上是对光之能力的一个缩写。这也说明光任何一次修饰,都预示着他对光的一次致敬,没有光到不了的地方,他只需要跟随就可以看到他愿意看的一切。光,会使得石碑新鲜如初,也会带来爱与鲜活的生命,如果你无法理解光在诗中发挥的作用,就很可能高估了爱这一类次要主题的冲击力。爱,至少目前为止,远远达不到光的神圣高度,他的诗中引擎至今都是披覆着一层五彩缤纷的光的。爱,其实也是光的一个模仿者、相似者,很难成为诗的重要主题。他不擅长用爱来作为诗的永恒主题,爱,在这里,只是一个中介,一个渲染某种效果的催化剂,而不是一个永恒的存在者、决策者。或可说,石碑这个中介催生了爱,这一个新的中介,但爱并不是最后的脚步声,也不是光的最佳模仿者,它很快就会被滑过去,成为一个情急之下的通道。既没有展示一种自爱,也没有展示一种故人之爱,有的是某种领悟似的传递某种效果性的爱(爱得太克制了,或还来不及掀起一帧真爱场面),爱与光比起来,显得更空虚,似乎至今为止仍不具有一种上升引领的作用。而他对具有上升能力的事物深信不疑。
  连爱也只是一个过渡(爱自己也不再是欲言又止、如鲠在喉的迫切主旨),那么,谁才有资格成为诗的终极目标、休止符呢?被台阶、石碑所烘托过的那些抽象事物或实在对象,被爱所激活的生命所搭配的隽语,都没有使他停下脚步,他的目光仍然牢牢锁定一个高于台阶高于石碑刻度的与光尚可并肩而行的“屋顶”。这个塔尖式的屋顶,确实是一个上升的极限/天花板,通过台阶可以抵达的一个高处,或许,故人们仍在那个地方高谈阔论,那就是今人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的至福之地,那就是一个美好的未来。故人忽而在石碑上闪烁其词,坠入凡间似的,忽而高高在上,高不可攀,是顶尖的俊杰,人间的健儿难以跻身其中。诗所崇尚的那种上升的力量,不可阻挡地将今人托送到了光明顶上。现在你对屋顶的理解有多深,也就对诗的结构力度拿捏得有多准,屋顶也是光的一个相似者,只不过它耸入云端,高大威猛,也许所有的箴言、隽语、遗训,都需要一个顶尖的空间来存放,此刻诗人七上八下地就完成了这样一次重构,用的不是他人用过的木叶,用的也不是俗世的光,而是秘不告人的,曾经用来铸就迷宫的榫卯与如笔之椽。

2020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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