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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马克·加拿大:埃德加·爱伦·坡的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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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2019-12-27  

马克·加拿大:埃德加·爱伦·坡的极地

吴棋
王柏华 审订



  19世纪初,美国正热火朝天地开展地理探索。坡于1809年出生,三年之前,路易斯(Lewis)与克拉克(Clark)[1]穿越了美国刚刚获得的路易斯安那州,顺利归来。19世纪后半叶,坡逐渐长大、参军、编杂志、创作诗歌与小说,与此同时,美国人考察了大西洋和太平洋海岸,开拓了俄勒冈和圣达菲,并前往南太平洋、南极和美国西部探险。同时代的作家如理查德·亨利·达纳(Richard Henry Dana)[2]、赫尔曼·麦尔维尔(Herman Melville)[3],都描绘了前往遥远地域的旅行,或是纪实,或是虚构。由此看来,“探索发现”是当时普遍的文学主题,不足为奇,坡也被这个主题吸引了。他的故事,如《瓶中手稿》(Manuscript Found in a Bottle)、《汉斯·普法尔历险记》(The Unparalleled Adventure of One Hans Pfaall)和《阿瑟·戈登·皮姆述异》(The Unparalleled Adventure of One Hans Pfaall)等都充满了“旅行”、“发现”、“异域”等元素。不过,对于坡小说中的探险者而言,真正的“天涯海角”(ultima Thule)[4]既不在南太平洋也不在南极,而在他们自己的脑海里。
  19世纪初,路易斯与克拉克的探险、库克船长(Captain Cook)的远航[5]以及其他探索活动已经拓展了已知世界的疆域,至少打开了美国读者的眼界。然而,地球上的大片区域仍旧有待探索,这使现实生活中的探险家蠢蠢欲动,想象中能够用来做投机买卖的丰饶之地也令他们垂涎三尺。[6]那时,有位退役美军上尉名叫小约翰·克里夫斯·西蒙斯(John Cleves Symmes, Jr),他的异想天开将激发更多人的想象力,并最终引发大规模的探险活动。1818年,西蒙斯在圣路易斯发表了一份大胆的、激动人心的宣言:

告全世界书:

  我宣布地球是中空的,空洞内部适宜居住,有数个固态同心球体,一个包含一个,并有开口,位于两极12度或16度。我发誓终生信守此一真理,并决心探测地球的空洞,如果世人对于这项事业给予支持和援助


  在签名下面,西蒙斯加了几条注,包括下面这条:

  我招募一百位勇敢的同伴,装备精良,秋季,从西伯利亚出发,乘坐驯鹿雪橇,驶过冰冻的海洋。我保证,在北纬82度再向北一度,我们会找到一个温暖丰饶的岛屿,岛上蔬菜长势良好,动物膘肥体壮,且不说岛上是否有人。我们将于次年春天返回。[7]

  就算西蒙斯不可能把他的宣言和邀请告知“全世界”,但他确实做了努力,功效显著。正如传记作家詹姆斯·麦克布莱德(James McBride)所言,西蒙斯“把公告寄给了全美所有的学术机构和每一个大型村镇,以及众多名流显贵,甚至寄给了一些欧洲的学术团体”。[8]两年后,一部名为《西姆佐尼亚:发现之旅》(Symzonia; Voyage of Discovery)的小说面世,作者署名亚当·西伯恩船长(Captain Adam Seaborn),但也可能出自西蒙斯之手。或者根据一位当代学者(假如正确可靠)的看法,其作者是纳撒尼尔·埃姆斯(Nathaniel Ames),一位水手,此人还写过《水手速写》(A Mariner’s Sketches, 1830))等书籍。[9]叙述者讲述了一趟所谓的南极空洞之旅,穿过空洞,进入一个内部区域,那里的居民肤色白皙如汉白玉,享受着富足高雅的生活。
  地球中空说并非西蒙斯首创。早在1665年,阿塔纳斯·珂雪(Athanasius Kircher)就在其《地下世界》(Mundus Subterraneus)中提出,地球内部存在一颗炽热的地核,地球的内部与外部由许多通道相互连结。1692年,在发表于《哲学汇刊》(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的一篇论文中,英国人埃德蒙·哈雷(Edmond Halley)——大名鼎鼎的“哈雷彗星”就因其得名——也表达了相似的观点。西蒙斯也许在科顿·马瑟(Cotton Mather)的《基督教哲学家》(Christian Philosopher)中邂逅过地球中空的观点,这本书也参考了哈雷的理论。苏格兰数学家、物理学家约翰·莱斯利(John Leslie)也提出过地球中空的理论。[10] 但是无论如何,使地球中空说轰动全美的还是西蒙斯。和哈雷、莱斯利不同,西蒙斯不是位科学家,他所谓的“新理论”并没有得到科学界的一致支持,不过至少有一位数学家认为进行相关的科学调查具有潜在价值,虽然这么做的动机有些怪诞。这位数学家名叫托马斯·约翰斯顿·马修斯(Tomas Johnston Matthews),他出版了一部西蒙斯理论评论集,出版所获的利润全部用于支持相关探险。不少美国人赞同西蒙斯的计划并且催促政府采取行动,或许他们对西蒙斯的想法确实不那么怀疑。尽管1822年和1823年都有开展探索冒险的呼声,国会却置若罔闻,无所作为。[11]不过人们对“西蒙斯空洞”的信念却并未因此消减。1826年,一位匿名作者——也许是西蒙斯的老熟人,詹姆斯·麦克布莱德(James McBride)——发表了《西蒙斯同心球理论》(Symmes’s Theory of Concentric Spheres),书的扉页印有哈姆雷特的箴言:“霍拉旭,天地间有多少事物,是你的哲学根本梦想不到的!”
  作者在序言中解释道,他的目的在于“吸引一部分学者的注意,他们一味沉溺于有关自然因素的运行与影响的深奥研究;西蒙斯的理论值得他们关注。我希望他们的研究因此受到引导,能够加速科学进步、开拓哲学思维,并为世界打开新理想、新事业的大门”。这本书既是对西蒙斯理论的描述,也是对它的捍卫。全书内容丰富,无所不包:风、季风、地球北方动物的迁徙、土星环以及火星两极明显的圆环。太阳系中所有可能与“地球内部存在同心球”有关的现象都被纳入此书。书中也明确提及了“挪威海岸的巨型漩涡——莫斯肯(Maalstroom),漩涡猛烈地吸入并倾泻海水”。坡的故事《大漩涡底余生记》(The Descent into the Maelström)也许就以莫斯肯漩涡为背景。[12]
  耶利米·雷诺兹(Jeremiah Reynolds)是一位更加重要的地球中空说倡导者,他来自俄亥俄州,是一名报社记者。1825年,雷诺兹参与了西蒙斯的巡回演讲,事实证明,他为推广地球中空说做出了杰出贡献。有时雷诺兹自己也向观众发表演讲。在西蒙斯与雷诺兹共同巡回演说了三年后,美国众议院呼吁发起一项探险活动,藉此探索“海岸、岛屿、港口、浅滩以及礁石”,但是参议院使这项计划化为泡影。不过在1829年,雷诺兹设法组织了一次私人探险,他与来自三艘不同舰船的船员一同航行,“企鹅号”也是这三艘舰船之一。由于部分船员中途退出,雷诺兹不得不在南美洲放弃此次探险。虽然雷诺兹并没有在南极有任何惊人的发现,但他的探险日志很可能就是《皮姆述异》一书神秘结尾的灵感来源。西蒙斯于1829年逝世,雷诺兹则在智利呆了两年,随后,他再次推动政府资助探险活动。此时的雷诺兹早已抛开了西蒙斯的想法,他不再强调两极可能存在空洞,科学探索的必要性成了他强调的重点。
  1836年,国会终于通过决议,支持进行一次探险活动。此后三年,形形色色的探险参与者,包括雷诺兹以及海军部长马伦·迪克森(Mahlon Dickerson),进行了紧锣密鼓的准备,期间争吵不断。1838年8月18日,300多人——包括7位科学家与艺术家——从弗吉尼亚州的诺福克郡扬帆起航,但雷诺兹不在其中。对雷诺兹怀恨在心的迪克森采取了措施,设法阻止了雷诺兹的参与。在他人谢绝任命或辞职之后,查尔斯·威尔克斯中尉被选为此次探险的总指挥。在接下来的四年中,威尔克斯与其他美国南海探险队(简称“Ex.Ex”)的队员航行了大约八万七千英里,绕过合恩角,驶经南极、南太平洋,造访了大约280座岛屿,涉足了美国西北海岸,最终于1842年返回纽约,结束了环球航行。沿途,队员们采集了六万多份植物标本、动物皮毛、贝壳等多种样本(大多数将进入史密森学会或国家植物园),更重要的是,探险队发现了南极洲,一个前所未闻的新大陆——  
  作为一名编辑,坡对那些地理探险早有耳闻,他尤其关注美国南海探险计划。在新闻文章以及小说《皮姆述异》中,坡不仅评论了记述罗斯(James Clark Ross)和史蒂芬斯(J.L.Stephens)旅程的相关书籍,而且还多次明确提及南海探险计划。在评论中,坡支持探险事业及其主要倡导者雷诺兹。坡写道:“我国是繁荣的商业帝国,为此我们深感自豪。这份自豪应当激励我们在那片岛屿广布的浩瀚海洋中成为我们自己的拓荒者。这片海洋也许注定会成为我们交通的枢纽、我们未来海上争端的舞台。”坡补充道:“美国有责任广泛分享那些有益的知识,这些知识是全世界的共同财产。”在《南方文学信使》(Southern Literary Messenger)1837年发表的一篇评论中,坡称赞雷诺兹是美国南海探险通信部长这一职位最理想的人选:

  他真是太适合完成这项任务了,没人比我们更清楚这点。他的精力、他对优雅文学的热爱、他在多方面取得的成就,最重要的是,他令人肃然起敬的热情,凡此种种都表明,完成这项任务,非他莫属。我们以迫不及待的热情期盼这份成果,期盼探险记录的出版,那就是前所未闻之事,对此我们绝不会有所怀疑。

  由上文第一句话似乎可以看出,坡可能和雷诺兹有私交。不久,坡又写道:“所谓的绅士老是非难他的动机——他们可曾见过他?可曾和他好好谈过哪怕半个小时吗?”实际上,有一份报道将雷诺兹和坡的关系同坡1849年于巴尔的摩的离奇死亡联系在一起。坡死于10月7日,据说在临死前,他不止一次地大声叫喊“雷诺兹”。“也许在他暗淡的、饱受折磨的大脑里,”传记作家亚瑟·霍布森·奎恩(Arthur Hobson Quinn)写道,“他似乎正处在那个向下陷落的大涡旋的边缘,一如《瓶中手稿》中的幽灵船,即将陷入‘黑暗与远方’。”[14]
  说坡和雷诺兹有私交只是猜想,坡弥留之际的叫喊是否实有其事以及到底有什么含义,这些都未可知,不过毫无疑问的是,坡很熟悉西蒙斯的理论。多亏了19世纪20年代的那些讲座、书籍和新闻报道,美国民众才有机会接触西蒙斯的理论,这使该理论广为流传。此外,坡到底有多熟悉《西姆佐尼亚:探索之旅》这部小说也为学者们所争论。[15]实际上,坡在自己的小说里也描写过《西姆佐尼亚:探索之旅》中描写过的相关现象。《瓶中手稿》和《大漩涡底余生记》都以描写坠入海洋深洞为特色。在《瓶中手稿》中,故事叙述者间接提及了一种理论,这种理论认为地球内部存在完整的通道网络。叙述者说:“显然,我们即将获得一些令人激动的知识——这可是些不可泄露的秘密,一旦被人知道,后果会是毁灭性的。也许这道洋流能够把我们直接带到南极点。”[16] 《大漩涡底余生记》明确提及了珂雪的观点,珂雪认为,“有一道深渊贯通地球,深渊的两头位于地球偏僻的角落”。[17]此外,《汉斯·普法尔历险记》中的主人公在乘气球飞向月球时,也发现了北极空洞存在的种种迹象。
  在《皮姆述异》中,坡似乎利用了大众对西蒙斯理论的兴趣,在皮姆与同伴乘独木舟前往南极点时精心设计了扣人心弦的场景。越接近南极点,皮姆与同伴就感到气温越高,这与西蒙斯理论所言如出一辙。小说结尾出现的神秘白色模糊人影,也可以被认为是《西姆佐尼亚:探索之旅》中描写的“地内世界”居民。贝利(J. O. Bailey)指出,《皮姆述异》与《西姆佐尼亚:探索之旅》这两篇小说有许多相似之处,比如,两者都提到了航海船只与奇异动物的残骸,又如,两者都详细地描绘了企鹅聚居地。贝利还认为,《西姆佐尼亚:探索之旅》是坡创作《皮姆述异》的主要灵感来源。[18]
  坡很熟悉西蒙斯所说的两极空洞,也很熟悉雷诺兹、南极探险以及地球中空说,这对坡的文学创作意味着什么呢?这个问题吸引了许多评论家的关注,他们提出了各种各样的说法。伯顿·波林(Burton Pollin)提出,雷诺兹的《太平洋、南海勘测探险主题讲稿》(Address on the Subject of a Surveying and Exploring Expedition to the Pacific Ocean and South Seas)为坡提供了写作素材。类似地,理查德·科普利(Richard Kopley)认为坡也参考了雷诺兹的《未出版日记选刊》(Leaves from an Unpublished Journal),《选刊》记述了雷诺兹中途流产的探险活动。科普利根据《选刊》与《皮姆述异》之间的联系来解释皮姆的神秘结局,他认为皮姆在南极海域看到的巨大“模糊人影”实际上是只企鹅,这只企鹅正站在船头,准备搭救皮姆。[19]
  是时,美国在科学、商业和政治领域皆雄心勃勃,有些学者则在这一背景之下考察坡的海洋探险小说,或者把坡的海洋探险小说同旅行记文体联系起来解读。比如,丽莎·吉特尔曼(Lisa Gitelman)就认为《皮姆述异》“充斥着枯燥乏味的素材,这些素材既非原创,相互之间看起来也似乎毫无关系”。她视该书为探险主题文学的戏仿之作。19世纪30年代的美国盛行航海探险,人们激情高涨,既想在海洋探索领域和英国人掰掰手腕,也想和大英帝国比比世界影响力,吉特尔曼认为《皮姆述异》就是受当时潮流影响,模仿流行的航海记录创作而成的。马修·托雷(Matthew Teorey)指出,坡在美国南海探险队筹备南极探险期间发表了《瓶中手稿》,并且反复再版,《瓶中手稿》在探险队探险期间以及凯旋之后也多次再版。托雷由此认为《瓶中手稿》这部小说很可能“戏剧化地表达了坡对美国向帝国主义挺进的兴奋之情,与此同时,坡对探险中的潜在危险的担忧也是显而易见的”。[20]
  毫无疑问,坡十分关心外界发生的各种事情,他描写南极探险的作品也体现了当时美国对科学和商业的关注。不过,我们还是难以想象,这样一位作家在创作海洋探险小说时只是单纯地想到了大海和探险,要知道坡可写了不少象征小说和心理小说。肯尼斯·西尔弗曼(Kenneth Silverman)在读罢《皮姆述异》后认为,“小说的高潮——一种自己要被吞噬的幻想,正反映了皮姆对死亡的渴望,这种渴望导致了皮姆的自我毁灭”。[21]而且,对坡而言,每处地点通常都有其象征意义,确切地说,某种内心风景的象征。《闹鬼的宫殿》(The Haunted Palace)与《鄂榭府崩溃记》(The Fall of the House of Usher)中描绘的大厦都明显象征着人类的头脑和思维;《威廉·威尔逊》(William Wilson)第一部分中作为背景的学校、《一桶白葡萄酒》(The Cask of Amontillado)中的地下墓穴以及《阿恩海姆》(The Domain of Arnheim)中刻画的王国都可以用类似的方法解读。   
  鉴于坡对心理空间情有独钟,他的作品和未知地域的密切联系就有十分特殊的意义。正如达瑞尔·琼斯(Darryl Jones)所言,坡所虚构的深渊奇遇与极地奇遇其实体现了他对“天涯海角”的着迷,“天涯海角”是个拉丁词汇,意为传说中的岛屿,也许在挪威或者冰岛附近,曾被认为是已知世界的最北端。耶稣降生300年前,希腊探险家皮西亚斯(Pytheas)在由不列颠群岛北行时也许到过那儿。“天涯海角”一词也出现在坡的《陷阱与钟摆》(The Pit in the Pendulum)中,坡写道:“宗教法庭的那伙人已得知我发现了陷阱。恐怖的陷阱正是为我这样胆敢与国教唱反调的人而设的。它是地狱的象征,是传闻中他们的全部惩罚中的极刑(the Ultima Tule of all their punishments)。” [22]坡在诗歌《梦之地》(Dream-Land)中对“天涯海角”一词做了微调,使其更多地含有原本的地理意义:

By a route obscure and lonely,
Haunted by ill angels only,
Where an Eidolon, named NIGHT,
On a black throne reigns upright,
I have reached these lands but newly
From an ultimate dim Tule –
From a wild weird clime that lieth, sublime,
Out of SPACE – out of TIME.

有条小道幽暗而荒僻,
只有邪恶天使常去,
当中有个精灵,名叫夜晚,
黑色宝座上炫耀王权,
我抵达那片土地刚刚不久,
自那昏暗的世界尽头(ultimate dim Tule)——
那狂野诡异的地域,肃穆庄严,
超越空间——超越时间。[23]


  如果说《陷阱与钟摆》里的“天涯海角”一词代指极远之地,那么在《梦之地》中,它已超越“极远之地”,变成了一个完全与世隔绝的领域。琼斯指出,法国作家加斯顿·布罗凯(Gaston Broche)在改编皮西亚斯的故事时也许参考了《皮姆述异》,对他而言,“天涯海角”“象征着人类认知的极限,寂静无声,一片雪白,此外别无他物,正因如此,那里潜藏着超自然的恐惧,无边无际地延展、扩散”。[24]从字面上看,地球真正的“天涯海角”——极地——确实存在,只不过还没被发现。正因如此,极地既令人神往却也令人望而却步。通向地内通道的危险空洞可能存在,这徒增了几丝神秘与危险的气息。
  无论如何,“天涯海角”不仅是一个能唤起恐惧的诱人的比喻。它也十分符合坡心中对遥远未知地域的设想。19世纪30年代中期,坡正在创作雷诺兹的故事,社会上主张进行南海探险的呼声也持续不断,与此同时,坡大力鼓吹颅相学预言。颅相学是门伪科学,认为人脑可被划分为不同的部分,每部分都有各自的功能,这些功能包括“色欲”(Amativeness),“谨慎”(Cautiousness)以及“言语”(Language)。有种理论模型将人脑描绘成能够被表现的物理整体,对于一个迷恋该理论模型的人而言,用“天涯海角”这一概念可以完美地象征人的心灵。和地球一样,心灵也有它自己的遥远的神秘领域——同样令人神往却也令人望而却步。
  对坡而言,这块领域是想象的基座,坡称之为心灵的“诗意部分”(the poetical portion)。[25]坡这是借鉴了颅相学家的说法,颅相学家认为人脑拥有艺术官能。然而,大量证据表明,坡至少隐约地意识到当代神经学家人人皆知的实际的心理存在。根据现在的人脑模型,右脑主要负责处理图像、消极情绪以及音乐的某些方面,但总体上缺乏关键的语言功能。右脑还对做梦起关键作用,自残的冲动也可能来自右脑。从哥特式诗歌和故事、到侦探小说,再到哲学对话录,坡在无数作品中都流露出对上述过程和冲动的迷恋,对于负责上述活动的心智区域,坡始终充满不可遏止的探究热情。
  如果“天涯海角”——《皮姆述异》和其他作品中都有它的不同表现——真的代表一处心理领域(也许就是右脑),那么探索该领域就应该意义非凡。探索“天涯海角”——人类认知的极限(甚至超越极限)——就是探索人类心灵的神秘领域,就是钻研被弗洛伊德称为“潜意识”的领域。实际上,有些专家将右脑比作潜意识。正因其遥远神秘,正因其与自残冲动有关,探索“天涯海角”的旅程——无论是地理上的还是精神上的——既令人神往却也令人望而却步。在《瓶中手稿》一文里,“发现”(Discovery)一词被写在船帆上,也许有人诱于可能的“发现”,莫名其妙地就朝着未知进发,一如皮姆和他的伙伴在《皮姆述异》结尾所做的那样。此外,在面对危险的骤降和可能的死亡时,就算是胆敢探索思想未知领域的人也有堕入疯狂和自残的风险,正如皮姆和《瓶中手稿》、《大漩涡底余生记》中的其他人物一样。当然,把幻想、疯狂和文学联系在一起,这久已有之,从莎士比亚、狄更斯等作家笔下刻画的人物身上可以清楚地明白这一点。对坡而言,坠入地球内部的隐喻就是对陷入疯狂(作为一种物理事件)的戏剧化表现。
  坡随时渴望探索心灵世界,对于这样一位作家,外面的世界所发生的一切都可能成为文学创作的丰富宝藏。美国南海勘测探险以及美国人对西蒙斯中空理论的热情,为坡提供了可资利用的隐喻,通过挖掘这些隐喻,坡努力刻画着人类心灵当中令人神往却又令人恐惧的区域。无论作为地理的还是精神的领域,“天涯海角”就像是一封邀请函,邀请志士冒险尝试,孤注一掷。


注释
[1]1806年,美国陆军上尉梅利韦瑟·路易斯与少尉威廉·克拉克带领探险队完成了美国国内首次横越大陆西抵太平洋沿岸的往返考察活动。——译注
[2]理查德·亨利·达纳,美国作家、律师,曾发表《航海两年》(Two Years Before the Mast),讲述自己的航海经历。——译注
[3]赫尔曼·麦尔维尔,19世纪美国伟大的小说家、散文家和诗人,被誉为“美国的莎士比亚”。麦尔维尔根据在其南太平洋岛屿上的经历写成《泰皮》(Typee) 和《欧穆》(Omoo) 两本游记体小说。——译注
[4]音译为“奥蒂玛图姆”,原意为一座传说中的岛屿,意译为“天涯海角”或“极远之地”。下文中出现的“ultima Thule”均译为“天涯海角”。——译注
[5]詹姆斯·库克,(James Cook),人称库克船长(Captain Cook),英国皇家海军军官、航海家、探险家,曾三度奉命出海前往太平洋,带领船员成为首批登陆澳洲东岸和夏威夷群岛的欧洲人。——译注
[6]Darryl Jones, “Ultima Tule: Arthur Gordon Pym, the Polar Imaginary, and the Hollow Earth,” Edgar Allan Poe Review 11 (2010), 51–69; Mark Canada, “Flight into Fancy: Poe’s Discovery of the Right Brain,” Southern Literary Journal 33 (2001), 62–79.
[7]Quoted in James McBride, Pioneer Biography: Sketches of the Lives of Some of the Early Settlers of Butler County, Ohio, 2 vols. (Cincinnati: Robert Clarke, 1871), vol. ii, 243–4.
[8]McBride, Pioneer Biography, vol. ii, 244.
[9]Symzonia; Voyage of Discovery (New York: J. Seymour, 1820); Hans-Joachim Lang and Benjamin Lease, “The Authorship of Symzonia: The Case for Nathaniel Ames,” New England Quarterly 48 (1975), 241–52.
[10]Tara E. Nummedal, “Kircher’s Subterranean World and the Dignity of the Geocosm,” The Great Art of Knowing: The Baroque Encyclopedia of Athanasius Kircher, ed. Daniel Stolzenberg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1), 37–47; David Standish, Hollow Earth: The Long and Curious History of Imagining Strange Lands, Fantastical Creatures, Advanced Civilizations, and Marvelous Machines Below the Earth’s Surface (Cambridge, MA: Da Capo, 2006), 15, 22–4, 45–50.
[11]William Stanton, The Great United States Exploring Expedition of 1838–1842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75), 9–13.
[12]Symmes’s Theory of Concentric Spheres; Demonstrating That the Earth Is Hollow, Habitable Within, and Widely Open About the Poles (Cincinnati: Morgan, Lodge and Fisher, 1826), vi, 106.
[13]Stanton, The Great United States Exploring Expedition, 13–38, 359; Jeff Rubin, “United States Exploring Expedition,” Encyclopedia of the Antarctic, ed. Beau Riffenburgh, 2 vols. (New York: Routledge, 2007), vol. i, 1028–30.
[14]Edgar Allan Poe, Poetry and Tales, ed. Patrick F. Quinn (New York: Library of America, 1984), 1180, and Essays and Reviews, ed. G. R. Tompson (New York: Library of America, 1984), 1231, 1240–1; Arthur Hobson Quinn, Edgar Allan Poe: A Critical Biography (New York: Appleton-Century, 1941), 640.  See also Robert F. Almy, “J. N. Reynolds: A Brief Biography with Particular Reference to Poe and Symmes,” Colophon 2 (1937), 227–45; Aubrey Starke,  “Poe’s Friend Reynolds,” American Literature 11 (1939), 152–9. For a challenge to Moran’s account of Poe calling “Reynolds!” on his deathbed, see William T. Bandy, “Dr. Moran and the Poe-Reynolds Myth,” Myths and Realities, ed. Benjamin Franklin Fisher (Baltimore: Edgar Allan Poe Society, 1987), 26–36.
[15]Jones, “Ultima Tule,” 61; Almy, “J. N. Reynolds”; J. O. Bailey, “Sources for Poe’s Arthur Gordon Pym, ‘Hans Pfaal,’ and Other Pieces,” PMLA 57 (1942), 513–35; The Science Fiction of Edgar Allan Poe, ed. Harold Beaver (New York: Penguin, 1976), 334–6.
[16]Edgar Allan Poe, The Collected Works of Edgar Allan Poe, ed. Tomas Ollive Mabbott, 3 vols. (Cambridge, MA: Belknap Press, 1969–1978), vol. ii, 145.
[17]Ibid., vol. ii, 583.
[18]Poe, Poetry and Tales, 985–6, 1132, 1179; J. O. Bailey, “Sources,” 514–20.
[19]Edgar Allan Poe, The Imaginary Voyages, ed. Burton R. Pollin (New York: Twayne, 1981), 18–19; Richard Kopley, “The Secret of Arthur Gordon Pym: Te Text and the Source,” Studies in American Fiction 8 (1980), 203–18.
[20]Lisa Gitelman, “Arthur Gordon Pym and the Novel Narrative of Edgar Allan Poe,” Nineteenth-Century Literature 47 (1992), 350, 353, 358; Matthew Teorey, “Into the Imperial Whirlpool: Poe’s ‘MS. Found in a Bottle’ and the United States South Seas Exploration Expedition,” Poe Studies 38 (2005), 43.
[21]Kenneth Silverman, Edgar A. Poe: Mournful and Never-Ending Remembrance (New York: HarperCollins, 1991), 136.
[22]Poe, Collected Works, vol. ii, 690.
[23]Ibid., vol. i, 343–4.
[24]Jones, “Ultima Tule,” 51; 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
[25]Poe to Philip Pendleton Cooke, August 9, 1846, The Collected Letters of Edgar Allan Poe, ed. John Ward Ostrom, Burton R. Pollin, and Jeffrey A. Savoye, 2 vols. (New York: Gordian, 2008), vol. i, 5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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