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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戎默:白居易的一首文字游戏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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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2019-12-26  

戎默:白居易的一首文字游戏诗




  白居易向以浅易的诗风为世人所晓。除了像《琵琶行》《长恨歌》这样的长篇外,给人们留下最深印象的恐怕就是那些通俗易懂而又颇能反映民间疾苦的新乐府诗了。不过,作为一个在后世影响尚算巨大的诗人,其实,他存世的诗歌类型要比一般人的印象来的丰富得多。其中有一种类型的诗歌,想必读者们关心得较少,就是他所作的一些文字游戏诗。比如《寄韬光禅师》“一山门作两山门,两寺元从一寺分”的回环当句对;每句从一个字开始,逐渐递增,排列起来如宝塔般的《一字至七字诗》(“诗。绮美,瑰奇。明月夜,落花时。能助欢笑,亦伤别离……”)等等。这些诗篇,也许因其文字游戏的性质,未编入诗人正集,但却保留在选集、笔记等其他文献之中。今人在编白居易诗歌全集之时,又从其他文献中辑佚出来,以集外拾遗的形式附于卷末,使人能方便地读到,也有助于更全面地了解一个诗人,算是功德一件了。
  不过,近阅朱金城先生的《白居易集笺校》(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对其中的一首文字游戏诗的文字颇有怀疑,即这首《游紫霄宫》:

水洗尘埃道味尝,甘于名利两相忘。
心怀六洞丹霞客,各调三清紫府章。
早里采莲歌达旦,一轮明月桂飘香。
日高公子还相觅,见得山中好酒浆。


  这是一首藏头拆字诗。所谓藏头拆字诗,就是该诗每句的第一个字,都藏于前一句的最后一个字中。比如第二句第一字“甘”,则是第一句末一字“尝(异体字‘甞’)”的下半部分;第三句第一字,则藏于第二句末字“忘”之中。而全诗的第一字“水”则又是全诗的最后一字“浆”的下半部分。十分巧妙。
  不过,我读了这首诗后,却是有些怀疑的。因为其中有些句子的意思,于义未安,甚至有些不可索解。如第三句“各调三清紫府章”,“三清紫府章”当是道教的经文一类,因何会用动词“调”,又“各调”与前一句“心怀”对仗也颇不工整。又第四句“早里采莲歌达旦”,“早里”一词,似乎不太常见,若解释成早上、早晨之意,采莲人早晨采莲,晚上还要通宵歌唱,无乃太苦乎?况且,“早里”也与下句“一轮”不对仗。
  抱着这样的怀疑,我又翻找了谢思炜先生的《白居易诗集校注》(中华书局,2006年),其中的外集诗补遗部分也收录了这首诗歌,但文字全同《白居易集笺校》。再翻检陈尚君先生《全唐诗补编》(中华书局,1992年),其《续拾》卷二八也收录了这首诗,诗云:

水洗尘埃道味尝,甘于名利两相忘。
心怀六洞丹霞客,各诵三清紫府章。
早里采莲歌达旦,一轮明月桂飘香。
日高公子还相觅,见得山中好酒浆。


  前二本中第四句“各调”,《全唐诗补编》作“各诵”。这解开了我的一个疑问:显然,“调”字应是“诵”字的排版之误。不过,《全唐诗补编》却并不能解释我其他的两个问题,第一,“各诵”与“心怀”依然不对仗;第二,“早里”,除了与“一轮”不对仗外,语词颇有生造之嫌,意思也有些问题。
  “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在遇到难题时,请教朋友不失为一个好方法。于是便将自己的疑问请教了一位朋友。这位朋友看了,倒是不以为然:各个权威版本的记载都一样,显然不是文字出了问题。想必是白居易为诗率意,又是此等文字游戏,写得不工整、不严谨,也是可能的嘛!
  朋友的解释却并不能让我信服。其实,要找到整理本文献问题的最直接方法,莫过于回溯底本。《白居易集笺校》《白居易诗集校注》《全唐诗补编》都是十分严谨的古籍整理著作,也都在诗下记载了本诗的出处。翻检各本,可知此诗乃出自宋人桑世昌《回文类聚》。该书共四卷,《四库全书》收入。除了四库本外,今存较早的刻本乃明万历刻本,此本较易得见,翻检之下,所疑遂涣然冰释。
  原来,这首拆字藏头诗是以回文的形式出现的。在刻本中,文字围成一圈,而诗歌每一句的首字都隐去不出现,即所谓“藏头”。整理本文献自然不能保持这种形态,须将首字补上,成为一首“正常”的诗。所以,整理本中的“水”“甘”“心”“各”“早”“一”“日”“见”八字,在刻本文献中都是没有的,都是到前句末一字的“浆”“尝(甞)”“忘”“客”“章”“旦”“香”“觅”中,拆出该字的下半偏旁补上。那第三句末的“客”字,固然可以拆宝盖头下面的“各”字,但也可以拆最底下的“口”字;第四句末的“章”字,固然按现代人的认识,拆字是“立早”二字,取“早”字;但古人本就认为“章”字“从音从十”那是否应该拆成“音十”,取那个“十”字更合理呢?
  所以,倘若要将刻本文献的“回文藏头拆字”体,还原成一首正常的诗的话,似乎如此拆字,更为合理:

水洗尘埃道味尝,甘于名利两相忘。
心怀六洞丹霞客,口诵三清紫府章。
十里采莲歌达旦,一轮明月桂飘香。
日高公子还相觅,见得山中好酒浆。


  如此“心怀”对“口诵”、“十里”对“一轮”显然更为工整,而“十里”也较“早里”来的更文从字顺了。原来,我朋友从这首诗中得出的白居易作诗不严谨、不工整的结论,全属误会,而这种误会,则是来自于文献上的差误。
  实际上,这并不是一个典型的文献整理的差误,甚至不能算是差误,顶多算是一个“误会”。因为严格来说,整理本与底本的文字没有不同(除了那个排误的“调”字),也无标点上的问题,亦无别本校改,一切都十分符合古籍整理的规范。但却因为疏于思考古人文字游戏的法则,又确实是导致了这么一个小小的差错。所以,我们常说,古籍整理是一件十分考验功力的事情,因为它除了要求整理者掌握阅读古书的能力以及古籍整理的基本原则外,对古代任何的文化常识都应该有所知晓,整理时这些知识冷不丁地就会来考验一下你,即使诗赋小道,也是应该究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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