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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保罗·策兰:“使它存在”——不莱梅文学奖获奖致辞
级别: 创办人
0楼  发表于: 2019-12-24  

保罗·策兰:“使它存在”——不莱梅文学奖获奖致辞

王家新



  “Denken”(“思考”)和“Danken”(“感谢”)这两个词,在我们的语言里出自同一词根。如果我们溯源而上,追溯“gedenken”(“想念”)、“eingedenk  sein”(“掂念”“铭记”)、“Andenken”(“纪念”)、“Andacht”(“虔诚”)这些词语,我们就进入了记忆和忠诚的语义学的领域。请允许我因此感谢你们。
  从那一片区域我走向你们——绕了多么大的弯路!然而,有这样的弯路吗?对你们中的并不熟悉那里的大多数人而言?那片区域,是由马丁·布伯[1]用德语重新讲述的哈西迪教派[2]的故事传说的家园,它曾是——如果我可以用少许从那遥远的地方重新回到我这里的细节对这幅地形图做一些补充的话,它曾是一片存活着人类和书籍的风景。那里,处于哈布斯王朝的一个省份内,现在已被历史抹去[3]。我第一次遇见鲁道夫·施洛德这个名字,还是在我读鲁道夫·伯尔夏特的《石榴颂》的时候。就在那本书里,那来自“不莱梅出版社”的读物,为我勾画出“不莱梅”的形象。
  不过,尽管通过书籍,通过作者们的名字和书籍的出版者们,不莱梅有些靠近了,它听起来依然是不可触及。
  那可接近的,尽管同样遥远,却为我可以触及,曾是维也纳。你们知道发生了什么,在那些到来的年月,甚至对这最近的日子。
  在所有丧失的事物中,只有一样东西还可以触及,还可以靠近和把握,那就是语言。是的,语言。在一切丧失之后只有语言留了下来,还可以把握。但是它必须穿过它自己的无回应,必须穿过可怕的沉默,穿过千百重谋杀言辞的黑暗。它穿越。对所发生的一切,它对我没有言及,它只是穿过它。它穿过它并重新展露自己,因为这一切而变得“充实”。
  在那些年月和后来的日子里,我试着用这种语言写诗:为了言说,为了确定我自己的位置,为发现我自己从何处来,到何处去,为了勘探出我自己的现实。
  正如你们所见,它意味着移动,意味着事情的发生,意味着在途中[4],并试图找到自己的方向。每当我被问及对此的感觉时,我便提醒我自己,沿着顺时针转动的方向,那也许就是问题所在。
  因为诗歌不是处在时间之外的。诚然,它要求成为永恒,它试图穿过并把握时间——是穿过,而不是跳过。
  一首诗,是一个语言的例证,因此对话是本质性的,它可以作为一个“瓶中信”被投向海中,带着一种希望——当然并不总是那么强烈:它可能什么时候被冲到什么地方,也许那正是心灵的陆地。正是以这种方式,诗歌成为一种路程:它们向前跋涉。
  向着什么?向着一些敞开的事物,那可居住的地方,向着一个可接近的你,也许,一种可接近的现实。
  我认为,现实就是这样被留在一首诗中的。
  并且我也相信,不仅我自己带着这样的想法,这也是一些年轻诗人的努力方向。在一个人造之星飞越头顶,甚至不被传统的天穹帐篷所庇护的时代,人们便暴露在这样的未知与惊恐中,他们把这种存在带入语言,被现实压迫并寻找着这现实。

(1958)


注释
[1]马丁·布伯(Martin Buber,1878—1965),著名犹太宗教思想家、精神导师,策兰曾深受其影响。
[2]哈西迪教派(Hassidic),为生活在东欧一带犹太人所信奉的正统的犹太教教派。
[3]策兰的故乡泽诺维茨(Czernowitz)原属奥匈帝国布考维纳(Bukowina)首府,是个以德奥和犹太文化为主要基础的历史名城。策兰出身两年前奥匈帝国瓦解,该城划归罗马尼亚,1940年以后被并入苏联乌克兰,改名为切尔诺夫策(Chernovtsy)。
[4]原文为法语“en rou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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