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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伊丽莎白·毕肖普:鱼
级别: 创办人
0楼  发表于: 2019-12-13  

伊丽莎白·毕肖普:鱼

戴玨



我捕到了一条可怖的鱼,
提在船边上,
半出水面,我的钩子
牢牢的在他嘴角里。
他没有反抗,
他完全没有反抗过。
他吊着,一个咕咙的重物,
饱受打击,令人起敬,
形貌平平。他的褐色皮肤
一条条地在各处贴着,
像古老的壁纸,
其更深的褐色组成了图案,
确实像壁纸:
形状像盛开的蔷薇花
被染污了,因岁月久远而无法恢复。
他身上一点点的满是藤壶*,
精致的玫瑰形石灰斑点,
还寄生了
微小的白色海虱,
而且底部垂挂着
两三条绿藻碎片。
他的腮正在吸取
可恶的氧气
──吓人的腮,
鲜活硬实,带着血,
能把人割成重伤──
我想到了像羽毛一样
塞在里面的粗糙白肉,
大鱼刺和小鱼刺,
他那闪亮内脏的
惹人注目的红与黑,
还有粉红色的鳔
犹如一朵大牡丹。
我看着他的眼睛,
远比我的要大,
但是比较浅,而且泛黄,
透过陈旧,有刮痕的
鱼胶晶状体可以看到
其虹膜衬上并裹上了
失去了光泽的锡箔。
它们稍微动了一下,但并没有
回应我的注视。
──更像是一个物体
侧向了有光的方向。
我钦佩他那阴沉的脸,
嘴巴的构造,
然后我看到
他的下唇
──要是可以称之为唇的话──
严厉,濡湿,有如武器,
上面挂着五根旧鱼线
或四根,还有一段金属接钩线,
仍然缚着旋轴,
它们的五个大钩子全部
牢牢地长在了他的嘴里。
一根绿线,被他挣断的那头
磨损了,两根较粗的线,
和一根细黑丝
仍然皱皱的略带卷曲,自是因他
挣断并逃脱时的拉力与断裂造成。
就像一块块奖章,绶带
磨损了,在摇晃,
有五根毛发的智慧须
自他作痛的嘴巴蔓生。
我目不转睛地看了又看,
胜利填满了
这租来的小船,
自船底的那滩积水,
油污在那儿,在生锈的引擎周围
涂上了一道彩虹,
到锈成了橘黄的舀子,
被阳光晒裂的座板,
系了绳索的桨架,
船缘──直到一切
都成了彩虹,彩虹,彩虹!
然后我把鱼给放了。


*藤壶,一种附着于水下物体如岩石或船底的小甲壳动物。
级别: 创办人
1楼  发表于: 2020-12-28  
当事人捕获一条鱼,这成为了一个时间刻度。诗人秉持自己作为一个当事人的审慎态度,去打量在这样一个时刻之后所面对的种种窘境。人要对鱼的生命危情进行审查。也就是说,人如何面对一条被捕获的、失去了生命主宰权的鱼,这是一个生死攸关的问题。鱼,已经纯粹地成为了一个被审查的对象,它要向审查者的主体意识陆续交付出鱼作为一个整体的有机组成部分,每一个部分,鱼的每一个外在的可观性,器官组织、皮肤都可能成为人的检视对象。在这样一系列检视流程中,人要找到最有可能自我改观的一个机会,一个良缘。诗人在叙述过程中依赖的就是鱼的有机组成部分所构成的那种化零为整的可信性。渐行渐远之际,诗人必须寻找到一个联系,人的心灵得到慰藉的一个落脚处,人的恻隐之心,怜悯之心必须在一系列审视活动之后被人自体切身地感受到。于是,鱼成为了一个中介。人通过这样一个中介,来达成自我完善的关键一步。于是,匿名的鱼的每一次有机组成部分的展示都是在传递一条条渐渐靠近人心的讯息。人心就要松软了。被捕获的鱼要面临放生这样一个希望的出口了。所以,诗人一系列的操作,不厌其烦,鱼作为一个审查对象陆续呈现出来的各个组成部分、各个不可直视的形象,最终都是为了考察人心。人心是肉做的,人心是可以改变人的行为的。于是,鱼,在富有象征意义的人与鱼之间所构筑的一条彩虹桥出现之后,得偿所愿地重回了大海,重获了生机。人心的波澜起伏复归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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