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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张笋:《私密的神话》之“城市之梦”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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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12-03  

张笋:《私密的神话》之“城市之梦”二

十四   权力之梦

爱在什么地方消失,权力就在什么地方升起……
——荣格
《寐语》原文十四
第20梦:楼的惊变
一个楼,胖成了盘子的形状。所谓楼层,就是一个一个圆圈,仿佛树木的年轮。
    我在这大楼里走着,也就是在一个一个圆圈里走着。走到第三圈的时候,楼突然瘦了,像一个正在遭受烘烤的树叶,剧烈地晃荡着。一个意念在告诉我:这楼不安于现状,它想要站起来,变成一支笛子。
这大楼,说干就干。先是颜色由浅入深地变红、变紫,最后变黑(大概是它用力过猛的缘故);接着,这楼就直立起来,以很快的速度向内翻卷。楼里的人立马变成虫子,黑压压的,不是一片,而是一堆。人们的嘴巴都变成了吸盘,他们用这种方式固定自己。
很快,这大楼就变成了笛子。从我所处的位置,可以看见一个一个亮晃晃的笛眼儿——那是由一扇扇窗户变成的。
     在黑暗中,我一面努力地固定着自己的身体,一面紧急地思考:怎样才能从这笛子里出去。呃,有了——我要是变成音符,不就可以从这笛子(也就是大楼)里出去了吗?
如果能变成音符,自然可以名正言顺地从这笛子里出去;问题是,怎样才能成为音符——是先把自己变成一口气,然后再变成音符呢?还是张大嘴巴呼喊,把自己喊成音符?
我没有解决这个技术问题。
想去请教别人,发现人们的嘴巴都紧紧地贴在笛子的内壁上。他们自顾不暇,哪会管我的事情?我急得满头大汗。
    直到最后,我还是没有变成音符,所以就没有走出那支由大楼变成的笛子。我只是在紧张地想着办法。

第25梦:黑楼里的舞蹈
黑衣人把我领进一栋大楼。
踏进大楼,眼前一片黑暗。还没等我的眼睛适应这黑暗,大楼突然晃动起来。坏了,是黑衣人把我卖给了大楼,大楼把我当成了骰子!
    我正要逃离,大楼嘎嘎嘎地一阵响,它变成了一只巨大的手,把我虚虚地攥起来,一晃,我的身上出现了一组数字;再一晃,我的身上出现了另一组数字。
我急得要哭。
黑楼里响起了安魂曲。这曲子,低沉,抒情。我忘记了恐惧,随着曲子跳起舞来。我的身子一动,浑身的数字就像瓷片那样啪啪啦啦掉了一地。从我身上掉下的碎片,竟然是麻将!麻将们一个一个立在地上,随着我的脚步跳起舞来。
    黑暗中一个声音说:“很好,就带着你的团队搞经营去吧,你脊梁上的数字,就是给你的提成比例。”
    麻将们显然对这个说法很满意,它们彼此以撞击的方式鼓掌,并齐声高唱:“一二三,三二一,东西南北在一起!”

第30梦:电话号码在命令我
我清楚地看见一组数字:7384,它印在一张白纸上,很醒目。定睛再看,中间有一个逗号,之后,又是7384。不知道这数字是从哪里来的,它出现在我眼前,像一个命令,带着坚硬、坚决、坚定的语气,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居高临下地提示我、命令我。
这组数字代表什么?不知道。但我知道,这组数字很厉害——它是一个命令。
看过来,看过去,它仍然是一组数字,它只是一组数字,而不是别的什么。我突然愤怒起来:你仅仅是一组数字,凭什么命令我?!
而那组数字依然坚定地站在那里,很坦然的样子。它甚至长出了眼睛,恶狠狠地盯我。
就在我们对峙的时候,那组数字突然浑身一抖,就像水中晃动的影子,开始变形。它先是像抻着的拉面那样,变得又细又长;接着, 变出许多触须,把我紧紧地抓住。闻到一股浓重的腥气,是章鱼的气味。原来,那组数字变成了章鱼。真的,是一条巨大的、活生生的、黑黄色的章鱼!
快跑!
已经来不及了。那章鱼细长而坚韧的触须爬满我全身,亮晃晃,粘叽叽,在我四肢和身体的每一个部位,抓挠,蠕动。
有人在呼唤我的名字,并大喊:“跑啊,往水里跳,往火里跳!”
呃,这倒是个办法……不过,此刻,那组数字正以一种无形的力量——是一种意志——在控制我,并且已经控制了我。我就是跳到水里、跳到火里,又能怎么样呢?
看样子,我就要被这组数字吃掉了……

第54梦:变与囚
沿着燕庄通向郑州市区的马路往西,走到铁路口,当我一只脚踏上西边那根钢轨的时候,我的身体突然被定格在那里,并以极快的速度开始变化。从脚尖开始,一点一点往上:脚面、脚背、脚跟、小腿、膝盖、大腿、肚子、胸部、脖子……像从轧面机里往外出面片那样,变薄、变薄、变薄,变宽、变宽、变宽。
这是……怎么回事?
正吃惊呢,我的脸像一个橡胶面具那样掉了下来,脑袋随即开始变薄,变成纸的样子;接着,我的头发纠结起来,像一团火焰向上飘去。我看着——或者说是感觉着——我的身体就这样变成了一张很大的纸。不是纸,而是一张很大的钱,像一幅装裱过的字画,立在那里。一个意念在说:“这是美元。”
我怎么变成美元了?!
这张美元的左上角印着“100万元”的字样,是中文;右上角则印着“张鲜明”三个字,也是中文。
完了,我已经不是人了!这可咋办?心里很苦,很难受。
从天上飘下来一张更大的美元,像芦席那么大,把我那已经变成美元的身体包裹起来,像卷烟那样卷啊卷,越卷越紧。这张美元的右上角,清晰地印着“1000万元”几个字。
天啊,怎么会这样!
我悲愤交加,憋足了全身的劲儿,大呼:“让我,出——去——!”

第123梦:“这个,这个”
在一个像是广场、又像是甲板的平台上,矗立着一个像老式航母的烟囱那么大的圆柱体,棕黑色,肉乎乎的,是男性生殖器。一群拇指大小的棕黑色小矮人,围着这生殖器转圈。我猜想,他们是这个生殖器的孩子。
这些小矮人,步伐整齐,像跑操一样走着,走得很有力。他们越走越快。按照这个速度走下去,他们会走成旋风。看不见他们的面孔,也就看不出他们的表情,但从他们诡秘的动作看,他们是想走成旋风,并且要闹出一点动静来。
这时候,生殖器顶部伸出一个弯头来,这使它看上去更像是水龙头。我知道,这是由于它心情过于激动,才变成这个样子的。弯头循着那些小矮人行走的轨迹转圈,就像一个转动的秒针。转着转着,它突然停下来,并开口说话:“这个——这个,啊?这个……”感觉它是想发表演讲,却突然卡壳了。
小矮人们停下来,很规则地排列在生殖器四周。他们仰望着那个弯头,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那个弯头大幅度地点着头,说:“这就对了嘛。这个,唵?大家明白了吧,这个,这个——”
小矮人们手拉着手,朝那个弯头鞠躬。
弯头向左转了一下,又向右转了一下,然后沿着顺时针方向晃动起来。小矮人们瞬间排列成项链状的环形队伍,跟着那晃动的弯头转起来。转着,转着,他们腾空而起,像某个晃动的脖颈上的项链那样,绕着那弯头在虚空里飞舞,飞舞。
弯头兴奋地吆喝着:“这个——这个——”
小矮人们一边飞舞一边呼应:“这个——这个——”
在剧烈的晃动中,眼前的一切虚幻起来,连生殖器和小矮人也都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这个,这个”的叫喊声。最后,叫喊声变成了号子,声音越来越洪亮,节奏越来越整齐。

《寐语》释文十四

冷漠的“权力世界”
“一个楼”——“不安于现状,它想要站起来,变成一支笛子”。
第20梦这种表述本身就是一个悖论——让人难以理解的自相矛盾。常识告诉我们,既然是“一个楼”(房子)就不可能“胖成了盘子的形状”,更不可能又“突然瘦了”,像一个“生命活体”一样的“由浅入深地变红、变紫、最后变黑”——“变成了笛子”。正常的逻辑是“它”要么是“一个楼”(无生命的人造物体),要么不是“一个楼”(有生命的可变物体)。可“它”偏偏两样都是!我们也只能以“魔法”(或魔力)来看待这“一个楼”了——这是被拟人化的“楼房”,它不仅拥有了“生命”,还拥有了“权力”——开始建立自己的“规则”。
问题是如果“一个楼”拥有了生命和自主的权力,“人”又会怎么样呢?
“楼里的人立马变成了虫子,黑压压的,不是一片,而是一堆,人们的嘴巴都变成了吸盘,他们用这种方式固定自己”。
其实,这个梦的关键在于“楼与人”的关系问题。“楼”与“人”发生变化的本质在于“关系”的变化——“楼”在改变着“它”的“使用功能”(被人居住),“它”如今“反客为主”变成了“权力功能”(控制居住的人)。这才是理解第20梦的关键点。“大楼”变成了“笛子”,“它”逼着“人”变成“一个音符”,否则“人”就失去了自由——别想从“大楼”里出去。
如此分析,我们就明白了“梦的意图”:由高楼林立构建的城市,建造它的人隐退了,“高楼”才是“城市的主人”——主宰着城市人的命运。人在其中生活,如此渺小卑微,就像“一堆虫子”吸附在大楼里,失去了自由,变成了楼房的奴隶(房奴)。事实上,并不是“楼房”发生了“变异”,而是人性(潜意识心理)发生了“变异”——城市人自己把自己“物化”了。
据说,有一个来自柏拉图的古老寓言——把人的身体比喻为一支笛子,而人的灵魂则是音符,当笛子吹出欢快的乐曲,这表明了身体与灵魂的和谐统一。第20梦好像与“笛子”的比喻十分接近,但是,“惊变”使得“梦中人”一时惊慌失措,根本找不到变成“音符”的方法。于是,“直到最后,我还是没有变成音符,所以就没有走出那支由大楼变成的笛子”。
第20梦十分真诚地告诉城市人:城市建筑与生活在其中的人(包括建筑它的人)并不和谐,甚至存在着强烈的矛盾和冲突。此梦对于“现代城市生活”的隐喻应该是十分准确的,它触目惊心,发人深省。
有了第20梦的分析与解释,第25梦就比较好理解了。后者是前者的“升级版本”,“大楼”的本性彻底被暴露出来——“黑衣,黑楼,黑社会”。
“大楼把我当成了骰子!”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们都比较熟悉——人生就是一场“赌博”!
由“钢筋、水泥、砖瓦”构建的楼房拥有了支配人的权力。这样一个“命题”如今并不难于理解,而是难于接受,甚至不得不接受。有时,这是一个城市人不得不去面对的“现实问题”。当城市的房价不断飙涨的时候,平民百姓的心理的确正在发生着“惊变”——惊叹于“命不如房”的现实!“高价楼房”变成了可欲而不可求之物,或者变成了人们梦中的恶魔——“怪异客体”。
按照这个可怕的“逻辑”推理,如果人是渺小软弱的生物,那么,城市所有无生命的物体都可能拥有支配人的权力。哪怕“它”只是一组数字:7384。这是第30梦的演示——“电话号码在命令我”。
“它出现在我眼前,像一个命令,带着坚硬、坚决、坚定的语气……”
“就在我们对峙的时候,那组数字突然浑身一抖,像水中晃动的影子,开始变形……”
“此刻,那组数字正以一种无形的力量——是一种意志——在控制我,并且已经控制了我”。
写到这里,我差一点忽视了“7384”这一组数字的隐秘寓意。难怪“它”这么厉害(语气强硬),因为“73与84”正是人通常的两个“寿命极限”——死神行动的号令!
顺着“权力”这个概念的线索,第54梦也就比较容易理解了。现代社会无疑是一个金钱主宰的社会,人们为了满足欲望都在追求金钱(不惜“卖命”)。执着于对金钱的追求,最终被金钱奴役,被金钱控制,这已是现代人难以自拔的生存境遇和命运。
第54梦展现了“梦思维”的狡黠与强烈的讽刺性。它将“梦中人”以极快的速度变成了一张“100万元”的美元,居然还印上了梦主人的名字——“张鲜明”,真是太绝妙了!梦还告诉人们“金钱世界”的逻辑十分简单——“大钱吃小钱”。
第123梦则展现了“梦思维”最夸张的戏谑性——古老的“生殖崇拜”登场了。这是对“专制权威”的绝妙讽刺与真实写照——一幕黑色荒诞幽默喜剧!
荣格告诫人们:“爱在什么地方消失,权力就在什么地方升起,继而是暴力和恐怖行动的出现”。

十五  尴尬之梦
《寐语》原文十五
第35梦:“束炭”是一根绳子
房子在一座小山上,是我的一位领导的家。
所谓山,其实只是临水的一块大石头。这石头就像一个盆景,很大气,给人一种巍峨的感觉,所以,看上去就是山。
这山上的房子是草房,房子的一侧有个装置,用来操控这房子。有一个意念说,这个装置叫“束炭”。这个意念还说:“束炭”可以译作“舒坦”。
我把那“束炭”朝着水的方向拉了一下,认为这是对房子好。可是,房子却朝着水面倾倒过来。虽说房子没有完全塌掉,但已严重倾斜,一面墙体已经消失,黑洞洞,像一个张大的嘴巴。我惊慌起来,赶紧朝着相反的方向去拉那“束炭”。而“束炭”是一根绳子,耷拉在山石上。我知道,一切都无可挽回。
怎么办?我的心中充满惊恐与悔意。
那位领导在一边看着,没说什么。但我知道,他很不满意。
那房子本来好好的,我去拉那个“束炭”干什么?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我默默地念叨着:“‘束炭’是一根绳子,‘束炭’是一个绳子。”似乎这是咒语,只要不停地念叨着,就能想出什么办法来。
第72梦:恶作剧
一个向下倾斜的水槽,很陡。水槽边站着一群人,我在其中。这些人在酝酿一个阴谋,也就是准备搞个恶作剧。这个恶作剧,是针对我的一位领导而设计的。刚才他还在这里,现在他到山坡下头——也就是水槽的下方去了。
赵本山来了,他想出一个创意:先把一个打火机扔到水槽里(这是一个很有质感的、体量不小的金属打火机),把它扔下去,是为了引起水槽下方的人的注意。接着,他就顺着水槽滑了下去。
赵本山表演得太逼真了,完全是一个死人的样子,踡着身子,飞快地滑向水槽底端。我的那位领导很胖,竟然能像弹簧那样弹跳起来,闪电般扑上去,一把抱起赵本山,用十分专业的动作拍打他的背心、掐他的人中,飞快而熟练地完成了一系列抢救动作。突然,赵本山两眼一睁。他依然踡着身子,却满脸坏笑,就是他在小品中经常表演的那种具有嘲讽意味的笑。
我们哄堂大笑。
那位领导大窘,朝水槽上方恶狠狠地看了一眼。这一眼很毒、很有力。他大吼:“你们记住,有你们好看的!”
我正好站在水槽顶端,我是那位领导的部下,自然是他最熟悉的,他一定看见并记住了我。我心里很害怕。
我的那位领导,在他两位秘书的簇拥下上了一辆轿车。领导一行和他的车,像一颗飞逝的导弹,倏地远去了,并把四周的风景也带走了。我深深地感受到一种巨大的威慑力。
我在心里埋怨起来:你这个赵本山,搞这个恶作剧干什么?你看你,这一弄,领导会记恨我的。麻烦大了……

第82梦:迷路
那位老兄是一个高级官员,我遇到他的时候,他正手持一个遥控器在操作一个飞行器。我从他手中接过遥控器,发现他刚才玩的其实是一个会飞的玩具汽车。我按了一下遥控器,那玩具汽车突然失控,呼地一声不见了。
那老兄很生气,瞪着眼,什么也没有说,表情里含着威严,以及对我的轻蔑。我很羞愧,赶紧沿着脚下的路去寻找那玩具汽车。
我来到一个镇上,这里到处都是街道。我沿街寻找,走了一条街又一条街,还是没有找到那辆玩具汽车。
在一条街的拐角处,我遇见一个修自行车的老头。我问那老头,是否见过一辆玩具汽车。那老头显然已经知道我的情况,露出满脸不屑的表情。我明白他的意思:你是一个穷人。这让我很生气:连你都嫌我穷?我想跟他说:其实,我比你有钱得多!但没有说出口,我没有心思跟他计较这个,我要集中精力寻找玩具汽车。
街上到处都是垃圾,污水遍地。我知道,那个东西肯定就在这一带,可就是找不到。我又一次看到那位老兄愠怒的眼神。我继续在街上来回走动,不停地寻找着。
这是郊外。脚下是一条土路,很宽,通向远方。但是,我不知道这路通向哪里。就是在这里,我迷路了。
最让我担心的,并不是找不到回家的路,而是如果找不到那辆玩具汽车,怎么跟那个老兄交代。

第128梦:找饭
我饿着肚子。我的任务是给领导找饭。
那位领导在很远的地方,我用手机跟他通话,问他在哪里,他没有说具体地址,只是说:“沿着中州大道一直往前走,我住的饭店在湖的北岸。”从他的语气判断,他不想多说,我就没敢多问。
要往那里去,可是我没有车,手机也没电了。我登上一个高坡往下看,竟然可以看见那位领导。他坐在一张桌子后头,目光炯炯,很生气的样子。我知道,他是等急了。
那是一个开会的地方,很多人,乱哄哄的。人来人往,各自端着饭碗,一些人碗里有饭,一些人的碗里却是空的。等到我给那位领导弄到一碗稀饭的时候,他已经在吃饼子,一边吃一边拿白眼翻我,目光里满含着威胁。我很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
看见另外一位领导,他坐在不远处的一张桌子旁边。我事先不知道他也来了,就感到很突然。他瞥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先前那位领导,不说话。我明白他的意思:我看你怎么对待我!
我准备给后来的这位领导端一碗稀饭,一转身,看见他已经喝上了。原来,已经有人给他端过来了,是我的同事给他端的。我很尴尬,只好站在那里发呆。
楼上下来几个人,是外省人。一个人操着上海口音说:“阿拉没见过这样的地方,这么差的招待!”我知道他是说给我听的。
我来到后厨,看见两个女孩子,她们是老板。我准备反映大家的意见,还没等我开口说话,她们看了我一眼,然后朝天空做了个手势。原来,这厨房通向一个土坡,无数泥丸正沿着这个土坡滚滚而来。这些东西怎么能吃呢?我焦急起来,好像这个问题与我有关,我有很大的责任。
先前那位领导带着我的几个同事走了,他们在一个土崖下头说话。我站在崖上不停地放屁,这是因为没有吃饭的缘故。

《寐语》释文十五

“官场”上的“尴尬”
我筛选了这四个让“梦中人”有点“尴尬”的梦。因为都与“领导”(权力)有关系,所以也可以称作“官场之梦”(官场就是权力场)。
尴尬——在日常生活中是我们都不愿意碰到的,但又是时常会发生而难以避免的事情。第35梦告诫人们:想要“舒坦”,就不要乱动,尤其是跟你的“领导”有关的东西。这一次,“我”不小心,动了领导家的“束炭”,结果搞得很不“舒坦”——“我的心中充满了惊恐与悔意”。“束炭”是一根绳子。“我默默地念叨着……不停地念叨着”。但是,“我”忘了这根叫“束炭”的绳子,连接着“领导”家的“房子”,而“绳子”和“房子”都是“领导”的象征。“领导”又是“权力”的拥有者。于是,当“我”不小心触碰到“束炭”时,就等于触碰了“领导”手中的“权力”。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第35梦的告诫很有意思,也就是说与“领导”相关的“东西”都不能乱碰。比如:“领导的尊严”,“领导的玩具”,以及“领导的饮食习惯”。总之,与上级“领导”相处,都必须小心谨慎,不可轻举妄动。
第72梦就是一个“不谨慎”的后果。“我”无意之中,看到了一场“领导”被艺人“恶作剧”的场面。虽然不是“我”的主谋,但是,只要“我”在现场,“我”就脱不了干系——“有口说不清”。而且,“领导”的派头和权威总是会让人感到意外的。
“领导一行和他的车,像一颗飞逝的导弹,悠地远去了,并把四周的风景也带走了。我深深地感受到一种巨大的威慑力。”
第82梦也是这样,“我”不小心碰了一下“遥控器”,把“领导”的“玩具汽车”弄飞了。“我”因此而“迷失”了生活的方向。其实,从叙述的第一句(“那位老兄是一个高级官员”)就暴露了“我的不谨慎”。“我”不该把“老兄”和“高级领导”的称谓弄混了。这应该是使“我”尴尬,甚至“羞愧”的根本原因。
第128梦更有意思,很可能是“我”的潜意识故意制造的一出“恶作剧”。“我的任务是给领导找饭”。但是,“我”不仅没有完成“任务”,而且严重“失职”。“领导”只吃到了“一点稀饭和饼子”。本来“我”应该给予“他们”更好的招待和服务。可是厨房里准备的竟然是“无数泥丸”(“正沿着这个土坡滚滚而来”)。之所以出现这样的状况,“好像……与我有关,我有很大的责任”。莫非“这些人”与“乱开发”有关系,这又让我们联想到第47梦“什么城堡,灯笼!”(参见“母亲之梦”)。

十六  逃避之梦

《寐语》原文十六
第46梦:把饭碗端给别人
跟着一群人,我来到一个既像镇子又像村子的地方。这里屋舍参差,都是老式青砖房舍。在一个院落里,有一个高台,一个熟人(是一位年轻诗人)把我送到那个台子上。
台子上有一排长长的木案,案上放着一只很大的木头饭桶,我在那里为人打饭。桶里装着稠粥,我一碗一碗地盛着,并端给那个让我上台的人。他在下头接着,台子有三层楼那么高,他站在地上居然能轻易地接住我递过去的饭碗。
台下的院子里站着一些诗人,有本省的,有外省的。他们看见我,却不跟我打招呼,他们是来吃饭的。
他们在吃饭,而我却站在台子上不能吃,我有些着急。想下去,发现这个台子太高了。我知道,如果从这里跳下去,是会摔坏的。我细心看了看,发现台子左边有个地方坡度稍缓,但我知道,如果从这里下去依然很危险。这时候,一个老女人上来了。她既然可以上来,我为什么不能下去?我开始研究她上来的路径和方式。原来,她是沿着左侧靠墙的一个缝隙上来的。我蹬着这条缝隙,很快就下去了。
院子里,很多人坐在桌旁吃饭、喝酒,一个个鬼鬼祟祟,不怎么正眼看我,更没有人跟我说话。我跟一个外省诗人搭讪:“你家在……广州?”他说:“西安。”他说着,起身往院子外头走。
我瞅了一眼他去的地方,那里有山有水。看到清湛湛的水,我心头一爽,突然冒出一些诗句:“我的心是丝线,河流是鱼,我在钓鱼。”
一个中年男子走过来。从他的表情看,他显然是认识我的,而我却不怎么认识他。看样子,他对这个地方很熟。他一声不吭,拉起我的手,领我来到那个大院的背后。这是一处洼地,四周都是柱子。其实,那些柱子都是山壁。他跟我说了句什么话,突然,脚下开始震荡。地震了!石头从天上往下落,大的像碗,小的像拳头,飘飘荡荡,空中弥漫着石头。我抱住头,缩着脖子往前走。所幸,没有砸到我。
走了一阵子,我打起一把伞。我想,要是有石头落下来,这伞也许会起点作用。
我打着伞,往一个不算陡的山坡走去。我的腿,很用力,却没有劲儿,就像是在水中那样,艰难地蹬着、划着……

第67梦:打水
在一个大厅里,我们开会。
为了这个会,我准备了很长时间。大厅里人来人往,没有人跟我说话。会议就要开始了,有人说:“怎么没有开水啊?”我发现暖水瓶是空的,就拎起两个暖水瓶去打水。打水的时候,发现另外两个人也去打水。我想着心事,低头往前去。
我们去的地方,是一个大机关的礼堂。快到门口的时候,我突然紧张起来:人家会让我们进去打水吗?看看门口那里,门卫不怎么管,那两个人进去了,我就跟着进去。这时候,有一个人在大声喊我名字,是一个正厅级干部,他指着墙上的一幅字,很严肃地问我:“你看,这字好不好?”我知道这字是某位领导写的,就说:“好。”那人说:“你好好宣传一下,最好是一个整版。”我想,这字还值得用一个整版去宣传?我没敢说出口,只是含糊地答应着。
说话的时候,遇见几个熟人,其中有一个女的,是我从前的同事,现在这个大机关工作。她手里拿着好几个暖水瓶,跟我的暖水瓶放在一起。我们说着话。说过话之后,发现我的暖水瓶不见了!正惊异间,我面前的暖水瓶越来越少,一开始还有两个小一点的暖水瓶,眨眼之间只剩下一个蓝色细颈饮料瓶。我不敢说什么,只好拿起那个饮料瓶去接水。之后,我骑着自行车赶紧往回去。
走出机关大院,我迷路了。来到了一座山上,面前是一块大石头,我骑车迎着石头撞上去,竟然过去了!这使我既惊讶又高兴。车把被撞歪了,我一边骑着继续往前走一边校正车把。
来到一个镇子上,这里有一条公路,我知道这条路并不通向我要去的地方,而是通向一个村庄。该往哪里去?不知道。我只好沿着这条路,漫无目的地走着,边走边辨识方向。
听见一个熟人的声音,是在宣布会上评出的优秀诗歌。在我站立的地方,能听见会场的声音,却看不到人。但我能想象到人们的表情,甚至能看见他们缩着脖子鬼鬼祟祟的样子。由于我不在场,他们就没有选中我的诗歌,这让我很伤心。我转念一想:也好,这可以激发我写出更好的诗歌!
再往前走,又是山,山坡上到处都是坑,起伏不定。翻过一个陡坡,突然发现前面是一个大坑,我差点栽下去。幸亏我发现及时,躲了过去。顺着坑沿上一个车辙那么宽的路,我推着自行车往前走。听见会议室里人们说话的声音,心想:天就要黑了,我为了打水费了这么长时间,真是不值得。
人们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他们对我满怀敌意。我突然明白过来:凭什么要我伺候你们?开会是大家的事,每个人应该自我服务才对啊!
我没能回到那个会场,只是不停地在会场周围打转。

《寐语》释文十六
第46梦:从“台上”到“台下”
梦中的“我”是一个“能上能下”之人。“我”在台上的时候就为台下的人打饭——“把饭碗端给别人”。问题是“他们(那些诗人)在吃饭,而我却站在台子上不能吃,我有些着急”。因此,“我”要想办法从“高台上”下去。“我”沿着别人上来的“路径”(“一条缝隙”)下到地面。院子外面就是风景——“有山有水”,“我”即兴吟诗一首,心情清爽、淡定。
后来,发生了不妙的事情:“地震了!石头从天上往下落……所幸,没有砸着我”。“我”是否应该感谢那个“中年男人”(是他把我带到了这个“大院”的后面,我才躲过一劫)?还是因为“我”自己趁早“下台”的主意比较明智呢?此时,如果“我”还留在那个“台上”,结果会怎样呢?
梦中的意象总是比较暧昧。但梦中突然冒出来的“那句诗”却准确地表达了梦中人此时的“心态”。
“我的心是丝线,河流是鱼,我在钓鱼”。
心如流水,顺势而为——好一个“姜太公”再世!

第67梦:身不由己的“逃避”
梦中的“我”应该很在意这个会——“诗歌评奖会”(“为这个会,我准备了很长时间”)。但是,临到开会的时候“我”却佯装无所谓,还以“打水”为借口远离了会场。“我”想知道“我”不在会场的时候,他们会怎样对待“我”和“我的诗歌”。结果“由于我不在场,他们没有选中我的诗歌,这让我很伤心”。
“我”的内心起伏不定,心不在焉,又斤斤计较。梦中的场景不停地转换,一会是上山,一会是下坡,不是障碍(大石头),就是陷阱(大坑)。
“我没能回到那个会场,只是不停地在会场周围打转”。
第67梦与上面的第85梦十分相似,表达了一种“逃避的心态”。前者是“从台上到台下”,后者是“从中心到边缘”。总的来说,体现了一种与“现实”的疏离感。这种“心态”预示着梦中人可能有更高的精神追求(如“天空之梦”所示)。

十七   孤独之梦
《寐语》原文十七
第57梦:别人的房间
跟一位女诗人一起坐在一个巨大的草垛上。草垛搭在一辆牛车木辕的顶端,那木辕像巨型大炮的炮筒把草垛高高地撬起来,感觉就在云朵之上。
那木辕似乎支撑不住我的重量,我骑在木辕上脊梁朝后往下滑落。草垛依然在木辕顶端,而我却像面朝后坐在高速列车上那样,眼看着那草垛飞快地离我远去。草垛越来越小,草垛上的女诗人也越来越小,我预感到会有剧烈的撞击发生,我将被严重摔伤。可是,那预想中的碰撞并没有发生,我也没有摔伤。我只是感到很恐惧。
我滑落在一个院子里。这里有一个带回廊的大木屋,细看,是一个建筑群,有许许多多房间。我沿着曲折的回廊,经过一扇又一扇门,看到一个一个房间,感到这里是一个迷宫。我跟在一些人身后,我们一起走着。我闻到木头地板、木头墙壁散发出来的浓郁的松木香,觉得这真是一个好地方,就产生了在这里住下来的欲望,我要在这里找到自己的房间。
走了好长时间,感到就要走到这个建筑群的尽头了,突然眼前出现了另外一套一模一样的建筑群。我在这个新出现的建筑群中继续走着,发现这里的房间数不胜数,却不知道哪一间是属于我的。每到一个房间,总感到那是别人的房间,我就继续往前走。遇见一个老朋友,他兴高采烈地捧着一张白色的纸片——可能是住宿证吧——正大步走向自己的房间。我羡慕地看着他,他却不看我,径直向他的房间走去。而我,却在继续寻找自己的房间。我已经明确地感觉到,这里没有我的房间……没有我的房间……没有我的房间。
我生气,着急,又感到惶惑。
直到最后,我都没有找到自己的房间。
我只是在不停地找着……

第108梦:躺在坟墓里
我走在一条土路上,前方是天空,隐隐可见山影。天上挂着鸟翅状白云,地平线上是一丛高高的、硬硬的草。这个景象很适宜摄影,我想把它拍下来。
我开始选择角度。
需要一个高度。我发现,左侧有一个东西,像建筑物,又像箱子,我爬了上去。天啊,是一座坟墓!坟墓里头竟然有汽车,是一辆轿车,车头部分像是张开的鲨鱼嘴巴。这坟墓有一种来自某种高贵身份的拒斥力。这种力量,让我不敢、也无法靠近这个坟墓。
右侧,也是一座坟墓。这坟墓像一座玻璃房子,从外面能够看见里面的一切。坟墓里有一个老头儿,酱黑色皮肤,花白胡髭,微胖,身板结实,一副健壮的农夫模样。我觉得他是守墓人。老头儿发现了我,就神秘兮兮地问了我一些问题,譬如,天是什么、空是什么等等。当他知道我只是想借个地方拍照,就让我进去了。
我在这个坟墓里躺下。我躺的地方铺着青砖,是汉墓里那种灰色大砖。我看见自己躺在坟墓里。我对于自己躺在坟墓里而感到奇怪,并隐隐感到不安。我知道,这是坟墓的外室,里头还有东西,那东西让人不安。我闻到一股浓重的腐败气息。
我看着坟墓外头的风景,却忘记了拍摄。不知道在坟墓里呆了多久,等我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色黯淡,此前看到的景色还在,但光线不足,已经无法拍摄了。
从坟墓里出来之后,我走在流浪的路上——我感觉自己是在流浪。我背着相机,却从未拍照。
来到一个村口,见到两个中年妇女,她们长得不错,气质很好,像是有些来历。她们端着饭碗在吃饭。我与她们交谈。离开之后,听见她们在议论我:“他刚才在饭店买饭,是8块钱一碗的面条,哈哈哈……”她们是在笑话我穷酸吗?我很不喜欢她们这种德性。当然,我知道她们其实并没有恶意。
我继续走。我的打扮像一个流浪者;但我知道,其实,我不是一个真正的流浪者。
走着走着,我发现相机镜头上蒙了一层像冰又像塑料的东西,灰色,硬硬的,一抠,掉渣儿。我一边抠着一边走,始终没有停下来拍照。
我突发奇想:我要是身上真的没有一分钱,就这样去流浪,会是什么感觉?呃,对了,我可以住在坟墓里,那个地方应该是不收费的。

第129梦:这个世界太吵了
我来到一个黑屋子里。进来之后才发现,这是一个墓穴。
黑暗里传来脚步声、猫叫声。一个声音说:“太吵了,你们——太……吵……了!这个世界——太——吵了!”
伴随着这个声音,一个直挺挺躺着的老女人,突然从棺材板上坐起来。她披头散发,右眼珠从眼眶里掉下来,脸颊抽搐,脸蛋像一块青泥伴着尸水滑落。她猛地伸出手来,一尺多长的指甲,尖利,弯曲。她抓住我的胳膊,我的胳膊立马变成黑色。她尖叫着:“我让你说!我让你写!”
这时候,出现了一个身披黑色大氅的老女人,她双手合十,低声念起咒语。那女尸渐渐安静下来,我乘机逃脱。跑了一阵子,突然想到:我跑了,救我的那个老太太怎么办?于是,我停下脚步。
    就在此时,女尸追了上来。她的胳膊扭动如蛇,她的手是巨大的抓钩,像九节鞭那样朝着我弹射过来。
    “啊——啊——啊——”我无处可逃,站在那里不停地尖叫。

《寐语》释文十七
“欲望”的反向运作
“树欲静,风不止”
延续着“逃避”的心态,“我”从高处滑到地面,寻找着属于自己的“房间”,但没有找到。这是第57梦(我们在第60/79梦里都能看到这一类,从高空逃向地面的心理现象)。
以拍摄“风景”为名,“我”却让自己“躺在坟墓里”,后来“我走在流浪的路上”。这是第108梦。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我”闯进了“墓穴”,惊扰了那里的一个“女鬼”,并和“她”纠缠在一起。这是第129梦。
以上这三个梦应该是一个有内在联系的“三联梦”——存在着“因果关系”。这一种性质的梦比较“棘手”,一般情况下很难理解。但是,梦的主题十分明确——“这个世界太吵了”。结果是“躲进坟墓”也不得“安生”。
梦中人有“欲望”,有追求,但却是反向的,追到了“地下”。这是一种欲望的“阴性因素”或“悖论欲望”(其难解之处正在于“背离”大众与现实)。难解之处就在于这种“欲望的吊诡”——物极必反。正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我”执意追求“安静”与“孤独”,但却事与愿违,走火入魔。
走进“坟墓”的“我”,抓“我”的“女鬼”,以及解救“我”的“老女人”,三者之间形成了一种“客体关系”——都是“自我”的投影。演变成了一场与鬼魂纠缠追逐的戏剧性场面。在精神分析师看来,这属于一种精神“受迫害幻想症”(在这里,我们应该清楚梦与精神疾患症状的密切关系,这是精神分析作为一种治疗手段的前提条件)。
荣格(在自传里)讲到他曾经治疗过的一个病例,这个病人经常能听到自己全身各处发出的声音(其中在胸腔里发出的是“上帝”的声音)。经过六年的治疗,病人被治愈了一半——病人的右半边身体从“声音”的困扰中被解放出来。荣格的治疗经验告诉人们:“被迫害的思想和幻觉中含有一定的意思。在这种症状的背后隐藏着其人格,其生活史,是其一种欲念和希望”。
在129梦里,我们看到梦中人“放弃一切”的念头,颇有出家修行的意味(第7梦实现了这一愿望,祥见“修炼之梦”)。佛家讲“四大皆空”而后方能觉悟。但是,执着于“虚空”本身也是一种“欲念”。而任何欲望和意念都可能导致一种“身体的强迫性”倾向。据说佛教修行有“右道”与“左道”之分,而最理想的是“中道”。孤独与超越对于个人修行而言只具有相对性,而没有绝对性。因为世界与万物的本源不是“寂静”——而是“喧嚣与躁动”。

十八  废墟之梦
《寐语》原文十八
第85梦:不要踩断我的肋骨
中午,下班了。上班的地方离家很近,所以就没有开车,我决定沿着一座立交桥步行回家。
这是立交桥的顶层,很窄,大约只有一米宽,我沿着立交桥走着。走着走着,起风了,桥开始摇晃,越晃越厉害,于是我就趴在桥上。迎面过来一个女人,我抓着桥的右侧,提醒她:“小心点儿。你可以从我身上踩过去,但不要踩断我的肋骨。”她过去之后,风还在刮着,我依然不敢站立起来。
突然,一根桥墩断了,向右侧歪过去。完了!谁知那个桥墩并没有完全断掉,而是斜着支在那里。我沿着这歪斜的大桥往前走。
风又大了一些。这时候,桥向着右侧彻底地歪了下去。看样子,桥是要倒了。我紧紧地抓着栏杆。大桥倒了,倒向右侧,不是轰然倒塌,而是慢慢地歪在地上。地上有大一片青草,还有几棵柳树,柳丝飘拂。我爬起来,庆幸自己没有受伤,就折返回来,往单位去开车。我想,还来得及,顶多耽误半个小时的吃饭时间。
在返回单位的路上,我遇见一个人,他主动跟我说话。我看见他手里拿着手机,手机上有我的信息。原来,他上了我的微信。我很纳闷:我不认识他,他怎么就加了我的微信?我对那人说:“我要开车回家。”他说:“哦,你是一个大官儿的儿子吧,怪不得你有轿车!”他的眼神怪怪的。我想,有个汽车算什么?你看我的衣服,黄色的上衣、蓝色的裤子,一身名牌。莫非是他看到我一身名牌服装,就认为我是官二代?
我要去开我的汽车。可是,我发现身边是一片废墟,突然迷茫起来:即使找到汽车,我还能开出去吗?于是,我坐到一个水泥桩子上。我的姿势很酷。我想,如果一直这样坐下去,我就能坐成一个思想者;也就是说,我能成为一尊雕像。

第110梦:没有证件
一座很陡很陡的山,山顶有一些房子。
我在山上走着,突然,红光弥天,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山,晃动起来。对面那座山朝这座山倾倒,周围的山也一齐砸过来,就像是几个手指头猛地捏在一起。
一个胖女人尖叫着,哭喊着,从鱼脊样的山坡往山下坠落。巨大的石块带着火光和响声,从天而降。世界末日到了!
我的一个女同事,满面愁容地拉起我,要与我一起逃窜。我知道,这时候是不能下山的。我拽着她,一起往山顶正中间那个房子跑去。
一个长长的过道通向那房子。来到房前,我看到一个门洞,屋里坐着三个老太太,她们长得一模一样,脸白得像纸,下巴上的皮肤长长地垂下,如同吊着一块餐巾。天近黄昏,我却能看清她们。只见她们直瞪瞪地看着我和我的同事,目不转睛,表情庄严,嘴巴微微翕动,像是在念经或是在默诵咒语。我知道,这房子其实是一个洞穴,广大无边,深不可测,它通向地心,从这里可以到达另一个世界。只要进到这里,就能躲过一劫。我喘息着站在门口,也就是洞口,觉得总算有救了。
那三个老太太僵直地站在门口,没有避让的意思。从她们的神情看,不仅不欢迎我们,而且带着明显的轻蔑和拒斥。我惶恐地站着,想求她们放我们进去。这时候,一个意念说:“到这里,需要特殊证件。”这是那三个老女人通过意念传达给我的信息,有着命令的性质。我意识到,这地方不是一般人能进入的,如果贸然进去,定有生命危险。
我没有证件。
我们没有进去,但暂时还没有死。在门口徘徊了几秒钟,我差点哭出来,可还是忍住了。跑吧!我拉起同事胡乱地跑起来,像仓惶的老鼠,紧张地寻找逃跑的路径或是可以躲藏的地方。
身后——也可能是地下——传来一种从未听到过的语音,像扔石子儿的声音,带着“嗖——嗖——”的尾音,阴冷,坚定,沉重,含混,有着不容置疑的拒斥力。我们被这语音追赶着,在火光和大地的轰鸣声中,越跑越快,越跑越快。我感到,就要跑出这个世界了。
哎呀,我要是一块石头就好了!
我想哭……

第78梦:空城
我跟随一群人往一个地方去。一路上,我们讨论着一个哲学话题,不知不觉来到沙漠。四周一片苍茫,我们依然讨论得热烈。
正在兴头上,转身一看,同伴们已离我而去,他们的身影小得像蚂蚁,成了一些虚幻的影子。
太阳就要落山,茫然四顾,只见沙漠上布满洼地,一片无边的灰黄色。回家的路十分遥远,不知道能不能走回去。
一个老太太驾着一个圆盘状的东西朝我们驶来,是一辆类似电动拖把那样的车子。我看见车子左侧还有位置,可以坐一个人,就央求她把我带上。她笑着说:“不是不想带你,你看,左边没气了。”真的,那车子的左侧有点瘪;但我知道,这只是托词,主要是她不愿带我。她笑得很诡秘。我无奈地看着她走远了。
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来到一个古城的城头。这古城是用泥土做的,类似一个巨大的地坑院。原来,这是一个由众多窑洞组成的城市。我站在城头上,看一个老太太在城下的空地上表演。她拿起一种树的果实,以极快的速度往一个地方扔,快得就像是在用机枪扫射。不知道她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只见她很兴奋、很卖力地扔着。我想,这也许是一种非遗项目吧。我感到,她的动作不太自然,表演的痕迹过浓。
身边有一些熟人,我们一起在那里观看。从这个角度往城里看,我发现这是一座空城。我心里猛然一空,对身边一个人说:“你看,城里没有一个人,我的心里凉了,洼凉!”那人扶了扶眼镜,伸着脖梗子朝下看,看了一会儿,说:“是啊,没人。这世界啊,已经没人啦!”
我突然难过起来。

《寐语》释文十八

第85梦:废墟上的“思想者”
这个梦很有意思,“一阴一阳”两种心态。
第一种心态十分低调,极其隐忍。“你可以从我身上踩过去,但不要踩断我的肋骨”。当“危难”发生之时,“我”的表现很绅士。柔弱的女人自然是应该受到保护的对象,“我”作为男士慷慨奉献——“甘为人梯”。但在其他男人面前(第二种心态),“我”就要“矜持”一点。“我”一身名牌,开汽车上下班。但不知为什么总是有“灾难”要发生。
“我发现身边是一片废墟,突然迷茫起来……我坐在一个水泥桩子上。我的姿势很酷……能坐成一个思想者;……成为一尊雕像”(如第119梦《头盔和雕像》所示)。
“灾难”随时都会发生。但“历史”不需要假设,它就发生在我们身上和面前——这是精神意义上的“废墟”。
第85梦看似简单,其实还是比较难于理解的。它的确跟“当事人”那一段时期的“心态”相关,这是一个十分贴近“现实”的梦。在此之前,荣格书中记述的一个梦对我很有启发。他梦见“一个人骑在了他的后背上”。荣格给出的解释是这个梦反映了他那一时期的心态:退让隐忍,与世无争。因为荣格知道他们当地民间就流传着这样一个谚语:“你可以骑在我的背上”。于是,第85梦的寓意也就十分清楚了。
两段看似矛盾的“梦象”其实存在着内在的联系。事实上,梦中人看似隐忍退让,实则要担负拯救者的使命——一个“灵魂的拯救者”。正如荣格本人一生的工作和他在“历史”中扮演的角色。类似的“人物”还有卡夫卡与本雅明,他们都是上个世纪“欧洲废墟”的见证人。以文学作品来见证“废墟”的作家还可以举出很多。如:写出《百年孤独》的南美作家马尔克斯;写出《废都》的当代作家贾平凹;以及写出《金瓶梅》的明代作家兰陵笑笑生。而张鲜明梦中的那个“思想者”——正是见证当代“精神废墟”的一颗“灵魂”。

第110梦:无处藏身时,何不变石头!
第110梦一开始,就呈现了灾难的突然降临。
“红光弥天,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山,晃动起来……”。
“巨大的石块带着火光和响声,从天而降”。
山摇地动,一幅“世界末日”的图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自然是“逃难”。“我知道”,唯一可以避难的地方是一个通向“地心”的山洞。“只要进入这里,就能躲过一劫”。可是,“我”(和一位女同事)遇到了“入门”问题。因为“我没有证件”,不被允许进入。“三个老太太”把“我们”挡在了门外。
关于“入门”的梦,《寐语》中有第38梦“挤压”,还有第40梦“进不去的门”。“梦中人”为了“入门”而备受折磨,但最终仍然“不得入内”。第98梦(“世界是一个洞”)的情况则相反是“进去了出不来”。第110梦后来的情况是“无处藏身”。在所有面临危险的梦中,这个梦是“预警”级别最高的一个。
理解这个梦的关键之处在于:那三个长得一模一样把守洞门口的“老太太”,以及“老太太”与“我”之间的特殊交流。如同古希腊神话的“命运三女神”,这“三个老太太”在梦中扮演者十分重要的角色。“她们”决定着“我”的生死存亡,或者说“她们”才是这个“世界的主人”(大地母亲原型)。但“她们”却对“我”呈现出一幅冷漠的表情。
“只见她们直瞪瞪地看着我和我的同事,目不转睛,表情庄严,嘴巴微微翕动,像是在念经或是在默诵咒语。”(这是第一次交流)
正是从“她们”这一种“表情”中,“我”领悟到了下面的“信息”,并知道了其中的“内幕”。
“我知道,这房子其实是一个洞穴,广大无边,深不可测,它通向地心,从这里可以到达另一个世界”。(这一“信息”十分重要,将是我们解开这个梦的关键点,尤其是要注意“地心”、“另一个世界”这两个概念)
接下来是“第二次交流”。
“这时候,一个意念说:到这里,需要特殊证件。这是那三个老女人通过意念传达给我的信息,有着命令的性质。我意识到,这地方不是一般人能进入的,如果贸然进去,定有生命危险。”
“她们”没有给“我”躲避危险的机会。但是,“我”仿佛已经得到了某种“启示”,“我”只能按照“她们”的“暗示”去行动。
下面,“我”开始了紧张的“逃亡”——“像仓皇的老鼠……”。接着,是对“逃亡”过程的“描述”。我们跳过“这一段”,先读后面一句:“哎呀,我要是一块石头就好了!”——谜底就在“这一句”里,具体的说就在“石头”上面。我们只有知道了这个“结果”(谜底),上一段“细致的描述”才会有意义。
现在,我们来细细品读“这一段”文字:
“身后——也可能是地下——传来一种从未听到过的语音(“另一个世界”),像扔石子(重点词语出现)儿的声音,带着“嗖——嗖——”的尾音,阴冷,坚定,沉重,含混(注意这些形容词),有着不容置疑的拒斥力(就像“三个老太太”的拒斥)。我们被这语音追赶着,在火光和大地的轰鸣中,越跑越快,越跑越快。我感到,就要跑出这个世界了。”
这一段极其渲染的文字表述,很像是一部灾难大片的逃亡片段。之所以详细分析这一段文字,是因为“它”指向了后面的“结果”。表面上看,“人在逃亡”与“石头”之间没有直接关系,仅仅是比喻(“我要是一块石头就好了”),不可能“互换”。但实际上,“互换”——“人变成一块石头”正好是此时“最理想的选择”(也是“三个老太太”的启示)。“我感到,就要跑出这个世界了”(像“石子”一样飞,到“另一个世界”)紧接着就是“我要是一块石头就好了”——顺理成章!
看到自己将要变成“石头”的命运,“我”还是有些难过(因为这几乎就等于“死亡”)。因此,“我想哭……”。
“梦思维”总是超凡脱俗——有时极其复杂,有时又极其简单。由“人变成石头”——到“另一个世界”去!那里没有灾难,没有恐惧,没有忧愁,不生不灭,不再轮回,一劳永逸。这才是大觉悟,大解脱——佛家的涅槃——人生最理想的归宿!
有了这个“结论”,我们再回放一遍,就会明白“一切都是虚幻”。“逃亡”,“山洞—地心—另一个世界”,“三个老太太”,乃至“山崩地裂的灾难”,都是梦在为“我”预演的一场“世界末日”——终结感!
其实,梦的这一招术在第83梦已经用过了——“那些人钻到了石头里去了”(参见“山石之梦”)。
延伸思考:现代抒情诗的创作模式追求“去人性化”(“这残余呵,我不再想为人”——马拉美)、“非现实化”(波德莱尔强制性地把“现实”从诗歌中驱逐出去)、“无机物化”(“石头与素材是最高的,人是真正的混沌”—— 诺瓦利斯),这种生命自我与非生命世界相颠倒的“反常性”或“不谐和性”,与第110梦的隐秘“追求”(化为“石头”)高度吻合。由此我们也得出一个结论——梦与诗相通。

第78梦: “世界末日” 的体验
灾难,废墟,逃亡,末日感,终结感,这些内心体验聚集在这三个梦里。给人以极其强烈的印象。
第78梦比较透明,主要在于后面的“心理感受”。
“从这个角度往城里看,我发现了一座空城。我心里猛然一空,对身边一个人说:你看,城里没有一个人,我的心里凉了,洼凉!”
另一个人回应说:“是啊,没人。这世界啊,已经没人啦!”
于是,“我突然难过起来。”
“我”是怎样得出“这世界已经没人啦”这样一个判断的呢?身边不是还有一个回应“我”的人吗?一开始,“我跟随一群人往一个地方去。一路上,我们讨论着一个哲学话题……”。这“一群人”不是“人”(“他们的身影小得像蚂蚁,成了一些虚幻的影子”)吗?中间不是还遇上一个“驾车的老太太”吗?“我”还想搭乘她的车“回家”,但被她拒绝了。后来还出现过“一个老太太在城下的空地上表演”。难道“我”都视而不见吗?
显然,“我的判断”有问题。但“我”无法改变或否定“我的末日感受”。毕竟,梦的叙述里出现了像“太阳就要落山”,“四周一片苍茫”,“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回家的路十分遥远,不知道能不能走回去”,这些意象都可能预示着“世界末日”的出现。尤其是那个“类似一个巨大的地坑院”一样被废弃的古城,简直就像一个埋葬人类的坟墓!居然还有“人”在那里“表演”一种“非遗项目”——用一种树的“果实”在抛洒。这些都是“真实”的吗?“我”很怀疑“她”的真实性——因为“我感到,她的动作不太自然,表演的痕迹过浓”。
其实,应该再次强调一下梦的“虚幻”特性。梦里都是幻影,没有真实的东西(就如同我们在日常生活里的“感觉”一样,瞬间即逝),唯一的“真实”就是“心理感受”。那“两个老太太”:一个在天上飞,她还对“我”诡秘地一笑,那意思好像是说“好好留在这荒漠之中体验吧”;而另一个老太太为“我”表演“播种”的节目,这难道不是在预示着“世界的轮回”吗!
“废墟之梦”或“末日之梦”的启示意义不言而喻,它们也是对人类共同命运的终极关怀。

小结
其实,《寐语》之中最具现实意义或与我们的现实生活最贴近的梦,就是“城市之梦”。它如此真实,却又让我们胆战心惊、毛骨悚然。毋庸置疑,做一个“城市人”或过一种“城市生活”对于做梦人张鲜明来说,并不是一种理想的生存状态。因为它让我们看到了城市的险恶与堕落,甚至废墟与末日。犹如波德莱尔的《恶之花》散发着腐败的气息。然而,更让我们绝望的现实是城市仍在加速扩张,而乡村与自然正在一点一点萎缩。
“天空之梦”的逃离与“城市之梦”相关联,“大地之梦”的回归与“城市之梦”相关联。因为城市人来自乡村(故乡、老家),但是“返乡之路”却是如此漫长、艰难,甚至遥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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