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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木朵:双重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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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朵:双重的彼岸


 

那句崇高的“就是那个人”
  ——卡瓦菲斯

孤单所得皆逾分
  ——郑谷

他(叶芝)鼓励你去体验来自诗歌形式本身的能量输送法,揭示一个韵律的挑战如何能够扩展那声音的资源。
  ——谢默斯·希尼

苍茫夜气生相遮
  ——韩愈

想象始终致力于堵住神恩可能通过的所有缝隙。
  ——西蒙娜·薇依 

  


博尔赫斯:致忧愁的人
陈东飚 译

彼处是过往之物:撒克森人
坚忍的剑和他黑铁的格律。
放逐拉厄耳忒斯之子的
海域和岛屿,波斯天空中
镀金的月亮和那无穷无尽的
两座花园,哲学和历史,
记忆的墓葬里埋没的黄金
和阴影中茉莉花的香气。
那一切都无关紧要。写诗
这甘心承受的操练救不了你
梦的水域和那颗星星也不行
它在荒废之夜将黎明遗忘。
唯有一个女人是你的牵挂。
和旁人无异,但恰恰就是她。 



 

  在这里、这一头、此一端口,事实明摆着,然而,它所散发的光亮不一定是自身内在的光源对外扩展所致,很可能只是反射别处打在它身上的外在之光,或可说,这样的情境下,它是不可见的、被一层炫耀之光所覆盖。于是,它退居到一个意念的空间,等待它的意中人把它牵挂。任由外敷的蛮力成为言说它之存在的端倪,拱手相让出一首诗的开端位置,丝毫不觊觎诗之曙光的所有权。由于这个得体的沉默者显示出优雅的咫尺之遥,一种难得一见的稀罕性,很快就会造成亲近者形象的五花八门,简言之,它沉默于亲近者的暴增之中,使得亲近者不可能成为唯一的宠儿,而是更多的争宠者/猎艳者涌现出来,这种情况对于诗人来说,很可能偏向一种民主观念,给予每一个进取者一支烈焰不休的火炬。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幸运儿,都有份,然而,结局如何,日后撩开面纱看到什么,受不受得了,就看各人的造化。那核定的恒在者稳居咫尺之外,烈焰的半径暂不能及,诗人不讲给我们结局如何,而是描绘出高举的火炬下众生相,以及那不可避免的竞争活动,要么,各人各偿所愿,一一抱得美人归,要么,残酷的竞赛之后,只有一人成为被被牵挂者所逼其现形的牵挂者。这一人于是取代了那恒在之人,成为诗的(而不是事实的)中心。
  恒在之人以屡屡被取代的宿命存在于此,于此在之猛然抖擞之中,于他人署名的一撇一捺之力中。以发明自己的代言人为荣,以自身的乌黑陪衬出他人的发亮。他不在诗中,却款待着来到诗中的各个好汉,在他人濒临那个即将取代他的位置时,有过那么一丝拖动衣袂的细微响声。先是中意诗人的操持,选中了一个人来讲述那空无的位置,试探那人对到哪儿为止的敏感性,满意之后,再是中意诗人的选择,一个自命不凡的好汉来到,取代他的位置,分割他的浩瀚,成就一个取代行为的名声。自命不凡者被诗人巧饰着,从而分裂出两个形象,每一个都要致力争夺修饰形象的那个词:真正的。称其为真,这就是自命不凡者改造自身条件进而改变命运的强烈的动机所在。诗人一开始唯唯诺诺尝试去做到这一点,顾及恒在之人的一旁观测,随后,场面铺展之后,词章之势以自说自话的逻辑遮掩了诗人的怯懦,诗人随之模仿了恒在之人那种被取代位置的优越感/幽默感,任由派生的词句搭台、摊牌,以难以挽回的单向属性博得恒在之人的认可。
  恒在之人尝试多次无果,不得不认可诗人的位置并不逊色于他,于是,不知从何时起,他果断逊位,离开了诗人,并不恋栈。从此,撒遍诗句的每一行的皆可被取而代之的必然属性令诗的行进忐忑不安,随时会被一个警告或一条箴言所干扰。要么诗中人跋山涉水,力战群雄,显示出非他莫属的故事起伏,要么诗人挺身而出,在局中人的人生迷津之中施放烟花,似是而非地指明不归路在哪里。在这里,多少个紧要关头,都值得被铭写,几乎就要脱口而出时,那明确存在的、让诗中人与诗人暂时无法合二为一的松散组织——就像是恒在者留下的最后的魅影——阻止了这一可写性的兑现,常常使之成为一个后继现象。于是,一个横刀夺爱的闯入者应景而生。我们最先看到的情境已不再是诗人头脑里倏忽而闪的那一幕。由远及近的生成原理仍然值得期待,期待它有不俗表现。
  可以说,诗开端于“在那里”(彼处、别处),其实牵涉到一个心理危机,诗人们多少次端详过在这里即刻发生的事况跟字面现象展开的贸易,又多少次当机立断地延迟了这一交换逻辑的发生,而是向一个有点陌生的异端求援,要知道,恰恰是这种表述上的忍耐、克制,保留了刚刚发生的事况的面子,使得它在出现于诗中之前有一个从无思迈入深思的进度,天然地持有一点被使命感渲染过的历史气息。那个心理危机代表的是一种即兴发言的困惑,一个无关他者的自励/自利局面,一个点在表述时容易遭遇的无言场景,以及对言说欲望的无精打采倾向。明明在这里,却偏偏把诗之门开在那里,这一转变来之不易,经历过千锤百炼。于是,最先找出一个点,以之为圆点,伸出欲望的半径,划出一个圆,这样的诗意生成机制会受到挑战,也许,诗后来直接开始于彼处,已不再以暗忖过的一个点为信念支持,没有基本点,而是在营运之中去邂逅那个必然存在的点,这是种种经验所应允过的福利。
  很可能没有诗人乐于在诗的一开始就露馅,倾囊而出的宝贝都摆在诗的第一行。这个位置敞开着,仿佛谁都可以在此扎根,然而,它总是一个起因,一个靠前位置,总会有不适者逃避它。它游离了这里而任由那里的动静在此发生,以营造一个得体的前奏/前兆,它是含着前兆的金钥匙出生的,望眼欲穿的人儿都希冀在这里得到快意的一击,无经苦恼的推敲,直接降临一朵曙色,说要有一个那里的景象,就有了一个那里的景象。永不亏欠,绝不差池。那里,首先是一个既虚且实的空间所在,为争取这里的盛况而蠕动着、估摸着、踌躇着,其次,又面临着同时性要否的考量,也许,在那里,正在发生的却是早已发生的事件,双重的彼岸,为这里递送无尽的波澜。可以说,任何同步发生在写作一刻的事件,都能置之于彼岸而生发出映照此时此地之满天星辰。彼岸化的这里使得这里双重化为有壳之现况。这里于是经那里的乔装、运筹而获得了语言的浮力,进而拔地而起,能够实现对这里的自身的观览。这里的人儿获得了安全之硬壳,借助这里-那里的快车通道,实现着这里无尽的诗意汇兑。
  解决好那里(彼处)的可叙性之后,接下去其实面临的就是一次布景、一个量的堆积、一些同位语的排列。也许,最初想到的对象仅仅是名单中的一个,但为了充实/重拾那里的城府,索性制造了一份名单,毕竟臆想之物皆可彼岸化,皆可塑造出彼岸之火花。距离产生的不只是美感,还有一种为了验证距离的实在而不得不举例的冲动,的确,诗人必须在彼岸营造一连串的形象,使得隔岸所见无一不是紧要之事的铺垫。彼岸不再是一个纯粹的心灵现象,而变成一个夺人耳目的视听现象,变作一个吁求,要求诗人务必在那里陈设一系列实物,以拓展出一个实际空间的非死寂属性。所以,一次举例说明、一次耐心的罗列正在把那里的空灵性质抹去而变成一个考验言辞基本功的务实行动,于是,那里被那里化了,一个想象中的彼岸遮蔽了永恒的彼岸。彼岸变成了过往之物所在的彼岸,非过往之物、过往之非物尽数抛舍,带着急切的功利心或炫耀心理,为跨入彼岸之彼岸——复归这里(此岸)而建造踏实之舟。
  于是,信息流动起来,并置在同一个空间,即便它们源自不同的时间漩涡之中。这一次掺杂、叠加,使得单一的信息一下子意义紧凑、丰沛起来,甚至迫使读者揣测在信息的末端下一个信息是如何尾随而至,形成密不透风的信息集束的。一个撒克森人、一个人子走了出来,看似有交集,却又不以为同属一人的两个身份罗列有什么意义,这种罗列并不渴求组合起蔚为壮观的意趣,仅仅是过往之物的排列而已,服侍于一个彼岸的举隅法,同时展露一下诗人排列组合的习好。这些依次显示的事物正衬托出彼岸的运作机制,为由彼及此积蓄力量。对于诗人来说,五个成双入对的组合的撮合并非难事,呼之即来,这是惯常的套路,好像一想起遥远的对岸,熟悉的景象就随之铺排。类似月亮和黄金的景象,都停留在字面上观玩也可,因为它们注定了要成为“无关紧要之物”,这一刀切的烂熟之物并不见于心不忍,作为铺张的前兆,它们一一尽到了疏密有间的本分。
  无关紧要的那一切既是说给我们听的,接下来告诉我们紧要之处在哪里,又是在透露人子奥德修斯的心声,甚至古代诗人荷马的遭遇,但只要是一个诗人或对诗艺流程熟悉的人都可以接受到一切的排场之后那无可救药的“你”这个第二人称的模棱两可对自己的安抚。就好像诗人在亲密地跟你说话,对同为创作中人的惺惺相惜,不由得感同身受地认可诗的无用性。作为一个写诗之人,很可能本身就是一个忧心忡忡的人,难以通过诗之操练/操劳而释然,更别说写一首诗去拯救其他忧愁的心灵。鉴于忧愁如此明确如此浓烈,彼处如远水解不了近渴,只能是一系列摆设,隔岸观火而已。
  然而,这个彼处、那过往之物又是诗中动静、诗的素材,被诗人的劳作所创造出来的非现实世界,坚韧的剑和茉莉花的香气已抽象化为书中之物,在字面现象中刮擦着情感的纤维,它们个个来历不同,一盘散沙的状态因叙述逻辑而凝结在一块,成为最终操弄它们的那人的心中块垒。但它们被创造出来,变成了袅娜多姿的次生事物,如何能反哺它们的多愁善感的创作者?一边是江山如此多娇,一边是无解的愁闷,一个诗人不因出色的创作而免疫于创作之后的荒废之夜,他仍是一个凡人啊!何曾奢望过被创造的事物成为创作前后恒存的精神危机的解毒剂。荷马也不曾办到,后代诗人怎能长住纸上宫阙而不疑得高处不胜寒。看起来,自救良方不在彼此,不在哲学和历史的连排花园里。
  我们不禁发问:诗人为何热衷于救赎的方案设计?在不可救药之地,一切都真的无关紧要吗?写作不算一个过硬的救赎措施吗?被救赎、被解缚的诗人会成为一个怎样的人呢?诗人有没有夸大其词,故弄玄虚地低估了诗的作用,而以弱者形象示人,以博取关键人士的同情,骨子里却丝毫不认可诗的无济于事?操练的甘心承受实际上已经使得心灵甘之如饴,为何还要转而求助于一个黎明?诗人的危情具体指什么?当诗人无力释然于创作中的丰满与现实世界的贫瘠所对峙的不平衡状况时,他就不禁怀疑人生吗?他对所造之物不满意,是因为它们熠熠生辉于彼岸而不能改善一个俗人状态中的写作之余的诗人的现实处境吗?
  无关紧要、救不了——下狠心的否定词增强了创作之物的虚假繁荣,诗人越是把火炬燃烧到富丽堂皇之处,越是感觉到后背冷飕飕。但他不是在说一个特例,也不是代表诗人们第一次说出此等真情,而是重复一遍诗人们感受频频的莫名其妙与子虚乌有。把异域风情万种放入诗的天地,使之本地化、此岸化,对于诗艺而言,是一种甘心情愿,也可能取得成功,这是写诗的正当性与快感,只不过,这种成功难以移植到诗人的生活中,尤其是深陷泥潭的诗人不可能凭借一首好诗而得到一根好使的绳子,不可自拔者仍然不可自拔,这是诗难以拨冗相助的。值得指出的是,诗不是唯一的无用之物,梦与星星也可能同等于无用功。当然,我们也知道诗并非一点用处都没有,只是不能用来救命。
  诗,冷眼旁观着人的水深火热,因为诗人完事于写作后重返凡俗状况,他的生存能力不会因诗艺精当而得到提升。这一点诗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诗人设计了一个需要救助的自我形象,这就是一切烦恼与忧愁的来源,尤其是舍近求远似的求助于诗,这就找错了对象。诗,即便是好诗,也从不承诺给诗人一个现实好处,这种非诗的报答从来是诗羞于启齿的。先是彼处的过往之物白搭,后是承载过往之物的诗也难以成器,诗人突然需要一次援手,恐怕还得把功夫花在诗外。所以,无关紧要说的是彼岸的经看不经用,救不了说的是纵然设计了彼岸也只是多了一个隔岸观火的看客。诗,确然存在,是诗人对过往之物的挽留与拯救,但救人者需自救,关于拯救的天机已经泄露,诗人再想得到一次类似救助,就希望渺茫了,除非有人改写了救助的意义。其实,说到底,此人的出现重又把诗人从此岸的焦灼与空望带回形而上的此岸,现实之码头必须再次变换为彼岸,虚拟的岸边才有一人懂你疼你。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说来说去就是为了烘托一个傲娇的行动者:一个怎样的女人才堪此任?说的是奥德修斯心里久久惦记的那个女人形象吗?还是当成盲目​诗人一双眼睛的那个女人?总有一个女人,这是三次否定之后总算赢得的一个肯定,哪怕是这个女人被唯一修饰。但难以区分的是,诗是写给女知音看的,还是女人最懂诗人写完无用之诗后需要怎样的慰藉,她甚至不懂一行诗却能鼓励你继续写。写什么无所谓,关键是写诗的这个人她愿意留他在今生今世、在此岸。于是,“唯有一个女人”既是一份幸运或侥幸,也是一个吁请,告诉你一个条件,如果有一个女人存在,你的牵挂就名副其实,也即诗通过彼岸分外妖娆的建设终将赢得一颗女人心。却又不是说,这是一颗女救星,无可救药的诗人莫非还得借助牵挂某人的实在性来摆脱救不了的窘境,与其等待被救,不如跳出救赎与否的怪圈,去考量女知音何在,去琢磨写罢新诗独自吟之际有没有芳心大悦。
  然而,女人的唯一性这个说辞有一点妩媚,甚至夸大其词,它起到了排他性效果,好像除了这个女人,其他人一概算不上知音,也不值得诗人挂念。这种杂音引起了诗人的留意,故而,这首诗并没有匿身于唯一性的结论之中,诗人警觉到了这个唯一性作为诗的尾声的不经济与不踏实。他要把唯一性的尖顶削平,使之与他人无异,重归一种凡俗色彩,才让自己的牵挂不露声色,以便在一般性状况中寄托自己对一个女人的牵挂,唯有如此,这样一个女人才是其他诗人感同身受的牵挂对象,并不尖刻得不近人情,于是,凡是诗人,都接受一个凡常的女友,不致因女知音的常见性而羞愧不安。解决好了女方的非异常状态后,唯一性就与“恰恰”暗通款曲了。刚好有这么一个人,正是她,保证了诗的一个妙用:诗是(也见证了)对一个人的牵挂。牵挂其实也是一种信心与底气,在世界一隅,总有一人可供牵挂。就是那个人,在灯火阑珊处,认可了诗的崇高,并愿意与诗人同在此岸的屋檐下一起数彼岸世界的星星,然后赞同诗人的这一真挚感情:诗,铭记每一个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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