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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伊夫·博纳富瓦:诗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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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10-02  

伊夫·博纳富瓦:诗五首

秦三澍 译



一块石头

一切贫穷而荒芜,暗藏转机,[1]
我们的家具简朴如石头,
我们曾欣喜于:墙上的裂隙
化作这束麦穗,播撒出一些世界。[2]

今晚的云
和往常相同,像口渴,
像同一条红裙,解开了搭扣。[3]
行路人,想象一下:
我们重新开始,我们急促,我们相信。[4]

[1]“暗藏转机”即“可被改变形态、样貌的”。家具之所以易于变形,恰恰由于它“贫乏”和“荒芜”(原文是“赤裸”),并未附着过多的形式和意义。
[2]“播撒”本义是从一个聚合体中散开。“一些世界”原文是复数形式。
[3]这里的“和往常相同”,指一种循环往复的状态,这是“口渴”和“云”共享的特征。此外,渴意似乎也指涉欲望,并与下一行“同一条红裙,解开了搭扣”形成暗示性的呼应。
[4]末句的三个动词在原文中均为名词,直译是“(想象一下)我们的重新开始,我们的匆忙,我们的信念。”



一块石头

我们被一种神秘的匆忙召唤着。
我们走进去,旋开
百叶窗,我们认出桌子,壁炉,
还有床;窗扇里星星在增大,
我们听见一个声音愿我们相爱
在夏日的顶点
像海豚嬉戏于无岸的水域。

睡吧,让我们一无所知。胸口贴近胸口,
呼吸相连,手牵着手,无梦。[1]

[1]“无梦”在此处既可指“我们”睡觉时的情态,也可以理解为对“手”的修饰。


一块石头

他回想起
那双尘世间的手
招引着他的头,将它按在
永恒温热的膝上。

现在欲望平息,一个个梦之间,
生命的涌浪微小而安静,[1]
骤亮的手指,让双眼依旧紧阖。

而夕阳和死者之船,
轻轻触碰着窗格,请求靠岸。

[1]“欲望终于平息”中的“平息”本意是潮水的平稳,这与下一行的“涌浪”形成照应。而“一个个梦”则可想象为被涌浪、潮水分隔开的岛屿。


路人,这些是词语……”[1]

路人,这些是词语。愿你去聆听
而不是读:这嗓音微弱
像来自被草吞食的字母。

凝神在耳畔,首先听到欢愉的蜂
在我们几乎磨灭的姓名上采蜜。
它在两簇叶子间漫游,
将真实枝叶的声响,带给
凿刻着隐形金子的另一簇。[2]

愿你还能认出更弱的声响,那是
我们的影子在无穷地低语。
这声响,从石头底下升高,
想聚拢那失明的光,汇成同一股热量,
失明的光仍是你,你仍看得见。[3]

愿你单纯地聆听它!寂静
是一道门槛,你的手
无意间折断细枝,借由那通道
你试图清理出石头上的姓名,[4]

我们的名字缺席于此,抚慰了你的恐惧,
你沉思着离去,对你而言
此处换作彼处,从未停止存在。

[1]这首无题诗权以诗歌首行充作标题。
[2]“凿刻”的法语原文意指凿开某物、使之透光。因此,原诗中的“凿刻着隐形的金子”可以指阳光透过枝叶的间隙而投射下来,“生产”(将不可见之物可见化)出“金子”般的色彩、光泽;这个动作的另外一种解释是,蜂群通过采蜜劳作而使不可见的蜂蜜可见化,“金子”于是成为蜜的隐喻。总之,炼金术的机制暗含于其中。
[3]“仍看得见”直译是“具有目光 / 视线”。将动词名词化是博纳富瓦常用的修辞法,类似于《一块石头》一诗中的“造成一些跳跃”。
[4]这里的“石头”应指墓碑。诗中多处场景,如“这嗓音微弱 / 像来自被草吞食的字母”等,也都印证了这一点。



无脸的金色



另外有谁,还有谁,告诉我
他们知晓的事:
上帝撕毁自己所写的纸页,
便诞生了世界。[1]无论对他的作品
抑或他自己,甚至对漂浮于词语天际的美,
他都心怀怨恨,
这怨恨用火烧焦了
树状的人类言语,它期待着什么。

上帝是艺术家,
他只关心遥不可及的事物,
他像艺术家那般易怒,
他怕自己只能制造出形象,
他在雷电里烦躁地狂吼,
但他诋毁他钟爱的人,不懂得
用颤抖的手将脸庞捧起。

而我们理应——他们补充道,
理应替上帝毁掉一切,让他同样
停止欲望和爱。
我们转身,沉默,
用灰烬遮蔽光,
我们理应将大地清空
只留下深谷中凌乱的岩石。
上帝,他只是
一棵草,看不见其余的草株
正陷入失明[2]的骤雨中。但愿我们的心脏
能用淤泥填充言语的位置,
淤泥:一洼洼难以破解的时间中
那仅剩之物,它的材质能将上帝梦见。[3]

存在:并非岩石本身——他们断言,
而是穿透岩石的
裂缝,是裂缝棱边
碎成的粉屑,是无所期待的
颜色,无意义地停留在光中。



还有人向我透露:
起初,在他们梦境中,
他对人类的情绪感到震惊:
譬如,夏天清晨,
当一个孩子欢呼着
奔向门外。甚至,
有人动情地转身,悄悄藏起眼泪。

第一个梦里,上帝想听到
音乐家聆听的东西,他俯身
靠近颤动的弦。他很震惊:
当胸脯在大理石内部隆起,
嘴唇微张,
在他面前直接呈现的美
却无法让雕塑家满足。

他们还言之凿凿:有一次
他看到一个工匠费劲地
雕琢木料,想让内心的神
在上面浮现出形象,凭借它
或许能耗尽心底那生存的苦楚。
他从笨拙的技艺里体验到
一种新的情感,他迫切想满足
他的渴望,他想接近他,
走进让希望一再落空的材质中。
他愈发沉重,变成这块木料,在天真的形象里
获得肉身[4];他信赖
艺术家的梦。
他在形象中等待被救赎。

上帝,
被那些人命名为上帝者,
在等待。他在形象中虚度光阴,
他仍隐没着。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他心存期望。他听到
有些声响在靠近,渐又远离。
沉重,是谦逊的人类之思,在他身上附着。
沉重,是昏眩的目光、狂热之手的重量,
沉重,是少女躺下时那柔韧的背,
沉重,是室内的火,烧光了一切。



他们对我讲话。声音多么诡异!
游荡在树梢上空,
它们殷红、悲切,就像号角声。
我朝着想象中它们升起的地方走去,
多少次,我走到十字路口,
两三条小道被枯叶铺满。
我踏上其中一条,注意到
一个跪着的孩童,手里
摆弄颜色各异的碎石。
听闻我的脚步临近
他抬眼看我,又背过身去。

某些词多么诡异,
没有嘴,没有声音,也无面孔。
它们在黑暗中与人相遇,被人牵着手,
被人领走,但夜色已遍布大地。
这些词像是变成了麻风病人,
远处传来摇响的铃声。[5]
它们用斗篷裹住世界的身躯,
光线却依旧穿透。

[1]这两行在构思上与《依旧失明》一诗对“世界”的界定颇为相似。后者从空间构成的角度,将“世界”定义为“挨得过紧的墙壁之间(的空隙)”;而本诗则偏重于解释“世界”产生的方式。
[2]“失明”的原文是tombe aveugle,该词组由于动词tomber的复义而产生了双关效果:既可表示骤雨变瞎、陷入失明的状态,当tombe意指“进入……状态”的时候;也可表示雨水在眼睛失明的情况下“盲目”降落,此时tomber则具体指“落下”。
[3]本句的意思是:淤泥的材质能够梦见上帝,而不是反过来,由上帝来梦想(构想)材料。
[4]“肉身化”是指赋予神性、上帝或精神性存在以动物或人的外表,“赋予……外表”也等同于“使……具有肉躯”。在基督宗教的语境中,它指上帝以人的样态降临世间——即,耶稣基督身上兼备神性特征和人的性质——或“道成肉身”。显然该术语无法脱离其神话和神学背景。“肉身化”在具体语用中也常常转义和引申为“赋予抽象价值以具象的实存方式”或“以物质性的或可见的形式来表现抽象之观念”。
[5]早先麻风病在欧洲肆虐时,麻风病人必须被隔离,于是他们随身携带一只铃,摇铃示警并口呼“不洁,不洁”,以便周围的行人提前退避,沿途的房屋也紧闭门窗以防感染。此处麻风病与“词语”的相关性大概建立在这样的逻辑上:词语像麻风病一样无法被看见,但凭黑夜中的铃声而觉察或预知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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