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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李建春:因凝视而领受的微凉——读泉子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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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09-01  

李建春:因凝视而领受的微凉——读泉子的诗



  
  当我们谈论一个诗人的孤往时,先要了解他的背景的广阔度;当我们面对一个诗人的复杂面貌时,最有效的途径莫过于寻求他所悟的诗性的一。一与多需要统一起来,正如死与生、空与有、道与欲、精微与广大。《中庸》上说:“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故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我就以这段话为准绳,默度诗人泉子通过他的修悟,而造诣、发明的道性。道在分际之处是微妙的,而这恰好是真正的诗所擅长。所谓的风格,当明确下来:风格本质上是一种道风,而不是无诚的修辞造成的假象(《易经》:“修辞立其诚”)。因为道是源头,道性的诗人,必定有成为源头的意志。从这些年的交往中,从对他诗的阅读中,我所感受到的诗人泉子,或许可从这个维度谈一谈。但我只点到,不能展开。在诗性上成为源头,除对个人诗风的辨认外,亦必有道性的确认,对由诗而道、由道而诗过程的体认。泉子年纪虽轻,诗艺含泓未广,但他已通过他的生活、视野和日益明澈、沉潜的语言为自己找到了一条清源之路——清源者必成为新源。泉子的生活其实比较单纯,长期在一个“非文化单位”,他做过倾向于知识分子派(这个概念有点落伍,但找不到更好的词)的诗刊《诗建设》的主编七年。此外他还是艺术评论家,对中国画的欣赏造诣很深。这三个背景对于理解他的诗很有用。第一,他对人事的理解有一种普通人的、常识的视角,他的叙述没有知识分子的启蒙心态,对人情世故的理解准确而生动,一语见底。他在一个单位长期不动,却可谓见多识广。也唯其不动,静而久,才看得清因果,洞察过眼的人事。这个品质已充分体现于他的叙事诗中,他把在单位的亲历亲闻,自然而然写下来,似乎没有多少批判意识,却反而成为他的写作中最动人的部分,因他写下的是“事实”,这是当代诗最难企及的品质。第二,泉子的诗似乎开启于网络时代,先天地带有散文的特征,源于80年代的强调单行词语间张力的现代主义诗歌对他甚少影响,影响过他的主要是90年代诗人中的知识分子派,及其背后的西方译诗。他的语法复杂,句子长,经过长期的、东方内蕴的熔炼,已成为他展开诗意的独特方式。第三点,他的关键意象,与对元明清的文人画和书法的感受有关,比如雪景图的荒凉,枯中见润,涩中见劲,寂寞而广大,等思想。由于文必先秦、诗必唐宋的偏见,当代人除非通过文人画,很难领略近古的精神,而泉子却能够,这源于他的中国艺术修养。或许最终也使他倾向于出世法,读《金刚经》的习惯,在学院派中是没有的。但是他采纳了知识分子对待宗教的态度,不正式入教,也读基督教的经典,用外来宗教的观点看待中国文化,把儒家看成是“世俗的”(这真是喧宾夺主、以紫惑朱,我有责任指出)。泉子在他的诗中说,他的写作是一种“东方式辨认”,这里的东方,不止是中国,当指整个佛教文化圈。
  泉子可称为玄学诗人——介于魏晋玄言诗与英国玄学诗之间的当代玄学诗。魏晋玄学的兴盛,源于曹氏、司马氏破坏礼法,及在佛教刺激下道教的兴起,清谈名理,奇气高节,发现了风物与玄言的关联,因为玄言需要脱离枯淡,附托于物,附托于行,谢灵运的隐逸之行是多么激进,惹人物议,他的身份与志趣是分裂的。只有陶潜才是诗行合一,平淡甘醇。与当代共同的地方是儒家的衰落,及在外来文化刺激下义理的激荡。泉子具有隐逸性,不过他是隐逸于、或者说为当代诗发现了自己的小家庭、生活环境,泉子善于用他最切身的资源、自然有爱心的行持而入玄,观生观死,心游太虚(他主要是写这些)。英国玄学诗在两个或多个不相干的概念之间论证基督教文化中的某些主题,比如用情色意象赞美圣洁的美德,跌宕紧张,故作惊人之语。泉子的短诗在两个对立的概念之间获得统一,甚至互相证明,在感受向对立面发展和人世风景的卷入中,用得上来自译文的、书面的语法,使歧出、修饰的副句成为精微之处展开的褶皱。近义词、反义词丛生,甚至同一个词,比如“人世”“荒凉”等在诗中反复出现,却总有一新之感。这表明他体悟之真切。阅读效果类似于抽象艺术的原作感,抽象艺术屏蔽了叙述的兴趣,却通过画面的构成和材料的物性,迫使读者关注艺术过程本身产生的肌理、错觉。泉子短诗的自我说服和鼓励,也有类似的效果。他的每一次重复都是那么惊人,以所感所触入于不变的道:孤绝,因而需要更孤绝,以达喜悦之境;悲欣交集,难以区分。他把对自己生活的爱,这微甜,在义理上无限上升,与广宇相连。他用常人眼中微末的经验造广大之诗。甚至他家里养的一只猫,也被一种专注赋予了语言的光环。这是要克制的。因为诗,兴观群怨,已设置了一种格局,当有足观之物、足群之事,其兴足以壮,其怨足以动容。出世法、隐逸诗的意蕴,与这种格局有一定的冲突,当怎样绕开?有些材料根本就是不足道的,从微入广,以小见大,也很难改变其性质。泉子的短诗兴动之处,自言可与“大地深处生生不息的力”接通。他在西湖畔行走,这历代记忆、审美积淀的石板路、水泥路——被用完了,可到底还是新的!而诗,归根到底,就是这种更新的能力,因此他希望从最熟悉、不可能的地方去试。“才华对应于一种奇崛,/而你愿意用这人世全部的奇崛/去换得一颗圆融的心。”(《奇崛》)奇崛,即一种悬殊。在事物的朴素面目与其玄义之间建立联系的能力,即才华,由此而通达生活的隐微,知其隐微,方可圆融,因为圆融不是混沌(这是佛、道之别),需要彻天彻地的究竟。
 
盛夏,梧桐树斑驳的枝干上
仿佛落满了霜雪,
而你因这凝视
领受到了
一个季节深处的微凉。
  ——《微凉》
 
  这首短诗最能体现中国佛教的精神,却是用正宗的现代诗的隐喻方式。从盛夏(烦热)梧桐树枝上的强烈反光联想到冬天的枝上积雪,这种视觉上的一致性,又转喻到霜雪之冷,“季节深处的微凉”,心理机制类似于望梅止渴,却另有深义。《道德经》云:“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盛夏枝叶繁茂,万物并作,智者反而观复。观复即“归根”(观其死亡。下一句:“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由此而悟的常,即天道。如此从这盛夏炎热中才真正达到了“季节深处”微凉的安慰。注意“微凉”语义之精。全诗的中心动作“凝视”其实也就是“观想”的世俗说法。
  泉子在《汉语的未来》这首短诗中写道:“汉语的未来恰恰在我们对我们之所自的/那世世代代的辨认中。”跳过这个带有译文特色的复合句的修饰语,泉子认为未来是一种辨认。这可是有道心的人说的话。进言之:对我们所自的,那世世代代的辨认。一种历史意识,通过“世世代代”的强调,进入了汉语诗歌。在传统思想的精义与现代性话语之间汇通的能力亦体现于这一句:“无可而无不可,/你才配得上这人世之自由。”(《人世之自由》)无可而无不可,无为而无不为。这是儒释道三家共同的理想境界。无可者,性之静与全,而不假求身外之物;无不可者,圣人体道之大权,无一物可弃也。虽材偏质暗,亦含道之全体有教化的可能。(可用佛教用语再说一遍)“你才配得上这人世之自由”,将当代文化所追求的现世自由,赋予中国传统的深义,中体西用。但也不妨从现代性上理解:词语须有一个强大的胃足以消化非诗之物。但也不一定非要消化一切——有所“辨认”才是真诗。
 
人世的至善通过你的心写在了脸上,
人世的欢喜与绝望穿越大地至深处晃动不止的针眼后,
终于融铸出你头顶仿若无尽的蔚蓝。
  ——《人世的至善》
 
  不免要问:“人世的至善”是什么?《大学》开篇:“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至善在所止、知止之地。何为大?子曰:“唯天为大,唯尧则之”。大学,学之大者,即天学。明德,自性之德。明明德,彰显自性之德。彰显自性之德,要通过亲民,亲近当代人生活。经过一番推己及人的过程,妙在知止(过犹不及),如此方为至善。有心人看到人世的至善。“人世的欢喜与绝望穿越大地至深处晃动不止的针眼后,”这行诗描写诗人自己求道的过程。“人世的欢喜与绝望”,生活中的现象。“大地至深处”有什么?儒家未提及。佛教中有一位长住阴府中渡亡灵的地藏菩萨,他的禅定“安忍不动,犹如大地。静虑深密,犹如秘藏。”诗人在当代史罪恶的幻象中,经由地藏菩萨的大愿,得以穿过“晃动不止的针眼”。“针眼”来自《福音书》上说:“富人进天堂比骆驼穿过针眼还难。”在西方经典中,关于“大地至深处”有三个重要典故。其一,古希腊神话中冥后珀尔塞福涅与冥王哈得斯的婚床,她每年被允许返回地面一次,带来早春的景象。生之机,即是死之妻。其二,《神曲》中但丁在浮吉尔的引导下下到地狱的底层,爬过魔王的身体(地球的中心)到达炼狱山下。魔王琉西斐有三个头,三张嘴分别咀着犹大、勃鲁多和卡修斯的身体,出卖、谋害上帝和凯撒的罪人。其三,在《浮士德》第二部伟大的篇章“阴暗的走廊”中,浮士德与“玄牝”(德语中是母亲的复数)见面,“女神住处威严寂静,/超越空间也超越时间”,梅非斯托告诉浮士德:“见一个烧红的宝鼎就要明白/你已到了极深极深的所在。/借它的明光你将会看到玄牝/或坐或立或行各如所快。/这是成形的,这是变形着的,/这是永恒精神的永恒常态。”(樊修章译)他见到了,而且拿到了钥匙,得以有第二部的伟大事业的探险。
  为了加深理解“头顶仿若无尽的蔚蓝”是怎样“融铸”出来的(融铸正是玄牝、宝鼎的职能,歌德似乎已通过传教士了解中国道教),我作了细读。其实泉子的诗并不难懂,难懂的是他何以成为道性的诗人,以及道的玄妙意蕴,这是他的词语展开的关键。
  泉子的叙事诗相对于短诗其实成就更高,而且质量均衡。这才是他的玄学的褶皱展开的时刻。他的叙述明白晓畅,表面上不是诗的语言,而是散文的语言,不在一行二行之间追求词的张力,整首读下来,却让人感叹他对世情的通达。他用他特有的长句子枝枝蔓蔓,却一点也嫌多,反而像是简明扼要。由此可见他的道,或空性,不仅是通过读经,更重要的,是在生活中观修。只有心静的人才能看清人性的细节和生活中的因果。对普通人的体谅、怜悯,跃然纸上。他的叙事没有说教或哲理,一首诗写下来,那种人世喧嚣的寂寞之感,惊人的反转嘎然而止,不作解释。有一种水落石出的透彻,或观念艺术中纯粹材料展示的震撼,如约瑟夫·波伊斯、伊娃·海丝的某些作品。
 我随便挑几首诗,分别引最后几行。《闪电的标枪》:“你从十年前的那个清晨/向我投来的漫不经心的一瞥/一支如此轻盈的闪电的标枪,/那么准确无误地一掷。”《命运的脸庞》:“如果把陨石替换成诗歌,我会是另一个他吗?/而命运的脸庞依然隐没于/远山那厚厚的岩层。”《豆腐西施》:“而就在当天,/姐姐路过她家门口,/她正大声咒骂着,/仿佛被一种巨大的屈辱所激怒。/姐姐摇晃着门框,说‘志才妈妈,我是咪咪,/我是咪咪呀!’/哦哦,你是咪咪啊,/我还以为他们又来打人了。/她终于抚着胸口,/并安静了下来。”像这样的语言,实无解读的必要,却经得起反复读。一种纯粹叙述的回甘。你可以说这不是诗,而是小说,分行的小说,没关系,最好的小说在诗性上丝毫不亚于诗歌,而泉子恰能写这种小说,又恰好是一个诗人,所以他把他的小说分行,除此之外,也不具备诗的体式,连无韵体诗都算不上,但这有什么关系,他在诗性上的成色已如此充足,堪为精金,他以叙述的精金弥补当代诗成色的不足。
 
己亥八月改定,江夏藏龙岛 
  
 

 
泉子诗选
 
 
相见
 
在疾驰的行旅中,
一只在车窗前方低低盘旋的大雁让我感动,
当它穿越了如此浩淼的宇宙,
来与我相见。
 
 
永恒
 
永恒是这人世最坚固的荒凉,
是终于将全部的未来与往昔熔铸在一起时
那永无止境的苍茫。
 
 
汉语之未来
 
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让我忧心忡忡的了,
除了尚处年幼的女儿点点与越来越年迈的父母,
除了善良但又时有孩子般任性的阿朱,
除了那依然隐没在一个时代浓雾深处的
汉语之未来。
 
 
死亡
 
死亡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而是一片树叶凋零所引发的,
宇宙深处剧烈的颤栗。
 
 
微凉
 
盛夏,梧桐树斑驳的枝干上
仿佛落满了霜雪,
而你因这凝视
领受到了
一个季节深处的微凉。
 
 
阴与阳
 
阴与阳都终究是突兀的,
如果它们不能终于迎来彼此消融,
而万物得以重新孕育的一瞬。
 
 
不得安宁
 
诗是为那颗终于安住的心准备的,
是我们在通往幽暗与寂静的永无止境中,
那所有的惶惑
与不得安宁。
 
 
春梦
 
在一个惊心动魄
而一触即发的春梦中,
我因转身合上身后的门扉
而醒转过来。
她会为那刹那后的杳无音讯,
为一个永远的空隙而惊悚吗?
而她应比我更懂得一个繁盛而虚无的人世,
她应比我更懂得
生命中
那无处又无往不在的绝望与孤独。
 
 
悲戚
 
妈妈,你的离去不是永别,
而是“纵使相逢应不识”带给我的悲戚。
 
 
道不远人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心无旁骛而又不置身事外,
就像
道不远人,
就像空无
甚至永不舍弃,
那些狰狞与绝望的面容。
 
 
浪花
 
每一朵浪花都是有意义的,
就像每一颗露珠
每一朵鲜花,
每一粒星辰,
就像我们正穿越的
一个茫茫人世。
 
 
一个时代或许会辜负你
 
一个时代或许会辜负你,
但只有一个不怨天不尤人者
才配得上生生世世。
 
 
终有一天
 
终有一天,我们将因衰败或虚弱
而不再能承受一缕微风的吹拂。
 
 
在一场大雪过去很久之后
 
在一场大雪过去很久之后,
只有沿湖亭台的屋瓦
依然是白色的,
而你仿佛突然间回到了
多年之前,
那个你第一次从经文中
品尝到甘醇的薄暮。
 
 
隐地并不高贵于俗世
  
隐地并不高贵于俗世,
而我们是否依然配得上
一颗心的圆融与自由?
 
 
读经
 
知识是重要的,
但读经能帮助我们获得
那化繁为简的力。
 
 
人世之自由
 
无可而无不可,
你才配得上这人世之自由。
 
 
他们像躲瘟疫一样躲着她
 
他们像躲瘟疫一样躲着她,
自从他们多了一个疯子亲戚之后。
多年之前,她整天念叨的唯一的堂妹
考入她所在城市的一所著名大学,
她曾兴匆匆地坐一个半小时的公车来到她的学校门口。
而得知她已出发,
并将在一个多小时后抵达她学校时,
她的堂妹几乎是逃跑着离开自己的校园,
然后坐了两个多小时的公交车,
去看望她的一位研究生毕业后
在这个城市西南角的另一个小镇落户的表哥。
事实上,在她求学的四年与之后工作的五年中,
她们从未在这座城市相见过,
因为她的忙碌,
而她又几乎每半个月都会坐两个多小时的车,
到表哥家住一宿,
以缓解亲情之渴。
她第一次被当作疯子,是在十七岁那样,
也是她父亲出车祸离世十一年之后,
她父亲曾作为一个家族的骄傲,
作为一个村庄中屈指可数
而又成功留在省城工作的大学生,
她奶奶被村里人描述为
一个“一直仰着头走路的人”,
直到三十年前的那场车祸。
那几乎是鬼迷心窍或像更多人说的
“命中注定”的。
一向循规蹈矩与谨小慎微的他,
因单位一项难得的外事活动,
在红灯熄灭前闯过那个并不繁忙的十字路口
而被一辆疾驰而过的大卡车拦腰撞上,
连人带车飞出十几米,
在迅速站起来走了几步后,
倒地再也没有起来。
她奶奶把这场飞来横祸归咎于
儿媳妇的强势与口若悬河,
“一定是被她克的!”
每次她哭着哭着,就会愤愤不平地说。
而当十一年后,
她第一次作为精神分裂症患者被送入医院。
她母亲把她的病因归结于她从小的内向,
“那种因穷乡僻壤的人的懦弱
终于结出的恶果。”
而她一次次地反驳她母亲,
“我从来没有病,
如果有也是因你的基因,
是因为你外公外婆的近亲结合,
你看你母亲的智障,
以及你妹妹的精神分裂就是最好的证明。”
而她们几乎每次都会为谁才是真正的病人而剑拔弩张,
并同时威胁要把对方投进疯人院,
而每次,她母亲都成为了那最终的胜利者。
几乎每次,
她们都会惊动派出所,
并由警察做出一个最终的裁决。
有一次,警察信誓旦旦地告诉她,
要把她母亲送进医院,但需要她的协助与签字,
直到到了医院后,
她被五花大绑地绑在床的四角,
然后被医生注射各种药水,
直到她最终向母亲认错,
并保证出院后定时定量服用
能抑制狂躁情绪而又会导致身体发福的药物。
出院后,她又很快推翻所有的承诺,
“因为我没病,而该吃药的应该是她!”
而一个正准备退伍的军人的出现,
为这个家庭那看似越来越紧的死结
带来了打开的希望与可能。
他几乎是在蒙在鼓里的状态下走入这个家庭的,
他们在她发病的间歇期相见,
他当时只是为她的骄傲与任性苦恼,
在屈指可数的几次单独相处中,
她总是表现得很冷淡。
事实上,她对他是极不满意的,
“个子矮,脸上坑坑洼洼的,
也不懂得浪漫。”
她说,这是她母亲一手包办的婚姻,
并作为她母亲极其强势,一手遮天的
又一个例证,
“她几乎是代替我在谈恋爱!”
他对她的异常也并非是毫无察觉,
并在结婚登记处工作人员的提示下,
得到了确认。
他后来的岳母告诉他,
这只是精神疾病中最轻微的一种,
如果婚后家庭幸福,
或许还可以帮助她缓解,
甚至是彻底地痊愈,
另外等你们结婚后,
你就可以把深山中的父母接过来,
我们就可以组成一个幸福的大家庭。
或许,是一种温暖的前景最终鼓舞了他,
并终于郑重
而颤抖着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婚后,她被送往医院的周期并没有改变,
曾经暗自许诺的家庭幸福
也没有如期而至。
绝望并没有因为分担而减少,
而是发生了裂变,
从原先的二变成了三,
并裹挟与席卷了
一个原本遥远
而仿佛不会有任何交集的家庭,
他作为家中唯一的儿子,
在一次一触即发的冲突中,
他父亲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哀嚎,
“你们把我们全家都毁了!”
然后他们,他的父亲与母亲
在他们的孙女出生后不久
回到了深山中的故乡,
并执意把这个繁华的都市忘记。
孩子几乎是他岳母一手拉扯着,
并慢慢学会了走路。
他继续在部队服役,
一周一天的假期。
孩子长得越来越漂亮了,
就像她母亲,或是年轻时的外婆。
而与他心中的喜悦一同生长的,
一种越来越强烈的忧虑
是这个家庭会不会
随时增添一个新的病人,
当他已然
或尚未老去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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