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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林莺:《冰淇淋皇帝》:一场关于生命与死亡的假面舞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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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08-22  

林莺:《冰淇淋皇帝》:一场关于生命与死亡的假面舞会




引论  

  华莱士·史蒂文斯被誉为“继叶芝和艾略特之后最富想象力的诗人,他像天使飞翔在想象之中,但他并没有脱离感性的世界,读者可以通过他心灵的视野俯视大地”。作为象征主义的北美重要传人,史蒂文斯对整个世纪西方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文化的方方面面都产生了重要影响。无论是在文史哲学术领域,还是在大众传播、畅销写作范围内,引用史蒂文斯的诗句简直成了一种时髦,而且这种时髦也超越了“时髦”本身二字的限制,反映了当今文化界以哲学为首更旗易帜投道从诗的症侯。本文旨在通过对这位影响诗坛和大学教坛多年的大诗人最为晦涩的作品《冰淇淋皇帝》进行解读分析,揭示该诗本身所蕴含的矛盾主题(这当然也是史蒂文斯终其一生创作的最重要主题),从而还该诗一个本来面目。

译文浅析

  如果称《冰淇淋皇帝》是史蒂文斯最杰出的诗作会引起争议的话,那么说它是最为晦涩难懂的诗作恐怕是不会有人反对的。它难懂在哪儿?笔者认为它难懂在其生僻的象征与深刻的隐喻,全诗用日常语言和哲学沉思为读者构制出一幅逻辑断裂、情感错位的图景。请看拙译:

冰淇淋皇帝

叫那卷大雪茄的人
那肌肉发达的汉子,吩咐他
去厨房里打几杯色情的冰淇淋。
让那些风流少妇们身着平时的衣服
过来闲逛,让男孩子们
带来用上月报纸裹着的鲜花。
让“存在”将“似乎存在”的表演终结。
惟一的皇帝是冰淇淋皇帝。

松木梳妆台缺了三个玻璃把手,
请从里面取出那条
她绣了扇尾鸽的床单
铺展开,遮没她的脸。
她那长了老茧的双脚伸在外面,那表明
她已全身冰冷,哑然无声。
让灯固着它的光。
惟一的皇帝是冰淇淋皇帝。


  读完这首诗,我们会感觉如坠五里雾中,不知该诗在向我们传达何种信息,似乎在诗行与诗行之间缺乏某种理解链条。依笔者看来,整首诗似乎描绘了这样一幅情景:男仆(或帮工)在厨房制冰淇淋,前来致丧的女人穿得花枝招展,孩子们带来葬礼上用的鲜花,而花是用废旧报纸包裹好的。死者这时正静静地躺着,身上盖了生前喜爱的床单,似乎到这儿,死亡并没有显得特别的丑陋,但那条绣了漂亮扇尾鸽的床单毕竟遮盖不了死者冰冷僵硬、长着粗茧的双脚。在灯光的映衬下,此刻的人们也许能看到死神在角落里正露出渗淡丑陋的微笑。

告别浪漫的死亡

  这并不是一首向死神致敬的诗。全篇出现了七个使役动词,而且几乎都被安排在行首,“叫那卷大雪茄的人”,“让那些风流少妇们身着平时的衣服”,“让灯固着它的光”等显示文本中隐蔽着一个发号施令的人或一个讲话人,他有可能是个权威者,因为七个使役动词的语气是那么的坚定,不容置疑。
  文本中最重要的隐喻“冰淇淋”是解开这一堆谜团的关键。笔者认为,“冰淇淋”在这里被当作了现实生活的象征。众所周知,冰淇淋是一种冷饮佳品,味道甜美怡人,但进入口中瞬间便会融化。融化时会吸收人口中的热量,使人感到冰凉爽口。然而,到了史蒂文斯那里,冰淇淋的这些特质一变而成了主宰一切的“皇帝”,“叫那卷大雪茄的人……吩咐他去厨房”,“让那些风流少妇们身着平时的衣服”,“让男孩子们”,“请从里面取出那条……床单”,“让灯固着它的光”。这一切的口气多么像《圣经》里的神在发话:“要有光!”诗中未露面的这个讲话者一直用上帝的口气在发布命令,指挥着诗中一切行为,偶尔也作一番客观描述。“她那长了老茧的双脚伸在外面,那表明她已全身冰冷,哑然无声。”总体上说,这个隐蔽的讲话者据有文本世界中绝对的权力,他命令“让‘存在’将‘似乎存在’的表演终结”,表现出用一种庄严强大的现实取代虚饰华美的表象的意志。笔者可以大胆地说,诗中的隐蔽的讲话者就是冰淇淋皇帝,一个世俗世界的神。他掌握着人的现实生活,他给人欢笑和泪水,给人活力也带来死亡。他的存在似乎暗示了这首诗的艺术空间里圣经之神的缺席,精神世界的荒芜和去除了神圣性的信仰真空。诗中之所以一再强调“惟一的皇帝是冰淇淋皇帝”,其目的就是为了确立世俗之神的权威地位。
  如果我们将冰淇淋隐喻理解成现实生活本身的话,这首诗也许就变得容易解释了。该隐喻取冰淇淋最典型的特质是短暂、甜蜜和冰冷。生活何尝不是如此呢?漫漫的历史长河中,个人的生命尽管多有事业的辉煌、友谊的醇美、爱情的甜蜜和家庭的幸福,但都只短暂地如流星一闪而过,生命之烛总要燃尽,流下它最后一滴眼泪。当人们发现生命已走到尽头,死神即将君临时,谁又怎能不寒彻骨髓、黯然神伤呢?冰冷安静的死亡是人永远无法回避的现实。
  该诗上阕以青春的生命力为基调,设置一个整体情境,包括鲜艳、激情、强力等诸多元素,和下阕阴沉、冰冷、僵硬等元素营造的情境构成强烈对比。
  上阕“大雪茄”“肌肉发达的汉子”“色情的”“风流少妇”“男孩子们”都属于以生命力为内容的情境,是以青春、强健、肉欲等阳性十足为特点的。看来,史蒂文斯心目中的生命图景与物质和身体的现实性密不可分。下阕“松木梳妆台”带有怀旧情调,但不巧的是缺了三个玻璃把手。“绣了扇尾鸽的床单”漂亮别致,虽然能遮没死者的脸,但仍遮不住死者“长了老茧的双脚”,最终还是丧失了仅有的温柔的情调。史蒂文斯是用这几个词来表现死亡情境的:长了老茧的双脚,全身冰冷,哑然无声。“伸在外面”意味着死亡的不可阻挡,不可避免。它是一个昭然若揭的事实,不管人们怎样虚饰它,它却仍然旁若无人地存在着,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老茧”有麻木、迟钝、丧失了弹性之意,也是一个阴性词汇。“冰冷”点明了生命中必然包含有死亡的冷酷,使冰淇淋的“冷”转移到死者的“冷”,最后转为生命之冷,躺在一旁的死者自然一言不发,以永久的沉默见证生命的苦涩。在暗淡的灯光下,也许能窥见死神偶一露齿的冷笑。
  史蒂文斯用一系列阴冷的语词为下阕熏染了一幅死的图景,这里没有庄严的上帝、极乐的天堂、飞翔的天使,也没有逝者如斯的浩叹、爱伦·坡《乌鸦》里“M”的哀伤,只有梳妆台、床单、长了老茧的脚和光。在这里,死亡就是死亡本身,不是什么浪漫主义诗篇的泪水,也取消了基督教里天堂与地狱的界限,完全成了世俗生活、衣食住行的一部分。神圣葬礼上完全不必排斥俗气的大雪茄,尽可以用色情的冰淇淋招待客人,少妇也不用全身丧服,废旧报纸也一样可以包裹葬礼的鲜花。史蒂文斯在诗中发出这样的声音:让“存在”将“似乎存在”的表演终结。让那虚饰的存在见鬼去,宇宙惟一的主宰就是世俗生活。世俗生活没有,也不需要任何神圣的包装。死亡仅仅是生命不可缺少的一部分,生命本来具有什么模样,死亡也应该具有。该诗也许就是这样偏至:如果现实生活是赤裸裸地来,我也要还它一个赤裸裸地去。

反讽的声音

  如果简单地将返回世俗、去除神圣当作本诗主题的话,那么史蒂文斯充其量表达的只是一种过时的文艺复兴的人文思想。对该诗的反复阅读会对隐蔽讲话者的意志产生叙述不可靠性的怀疑。按照叙述学的观点,文本的叙述有可靠与不可靠之分。判定叙述是否可靠最常用的标志是语调。一般说来,带有反讽、夸张等语调的叙述应被看作不可靠。
  隐蔽讲话者自始至终用一种以上示下的语气下达着一条又一条命令,最后还武断地宣称“惟一的皇帝是冰淇淋皇帝”。他不给人留下丝毫的思考余地,无视有选择接受信息权利的读者的存在,一再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强化自我的权威。这种粗暴武断的语气如果在其他文件里也许不足为奇,但是出现在诗中就显得有些夸张了,特别是出现在极富象征意味的诗篇里,读者透过一行行有力的口谕,隐约能读出其中的反讽味道,也感到一种对冰冷真实的现实生活征服美妙虚幻的世界的些许无奈。诗人心中诗意与现实之间的矛盾冲突隐藏在文本庄严、不容置疑的语气之后,不仔细阅读很难发现它的踪迹。史蒂文斯说过,诗是人和世界之间某种相互关系的表白与体现,J·希金斯·米勒认为:“一方面是心灵任凭现实的权威和真实性所左右,另一方面是心灵过于强求对自然的驾驭能力,史蒂文斯就是在这样相反的两个极端之间不断徘徊移动。”他提到史蒂文斯在其《言论集》中说“一个想象中的世界根本谈不上有什么令人感兴趣的地方”,但是他的诗却常常给人一种感觉:一个原始的、呈现出现实的本来面目的世界绝非适合人类生存之地。《言论集》以格言警句的形式记录了诗人在两种倾向相互间的无谓矛盾中徘徊不定的情况:“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比现实更伟大。在这种情势下,我们只好把现实本身看作是世上唯一的天才了。”可是,他接着在这段话之后相隔两页的地方又说:“想象力才是惟一的天才。”
  这就是史蒂文斯的矛盾,也是史蒂文斯诗中最独特的风景,在《冰淇淋皇帝》中也是如此。难道现实真的攫取了所有权力,罢黜了心灵之神吗?笔者认为不是。因为,史蒂文斯相信诗中存在一种若即若离的本质,当你刚刚感受到诗歌向你传递的一个信息时,这个信息却常常消失或以一种相反意义的方式使你怅然。米勒称这就是“非存在的存在”,是史蒂文斯诗歌的主题,或它的内在力量。所以史蒂文斯的诗就其理论和实际创作而言,都是一种消亡性的诗歌——常常表现为对于某种稍纵即逝的事物的极短暂的一瞥,在人们还没来得及看清、弄懂、叫出名字,或熟悉、明确之前就已经消失不见了。正如史蒂文斯自己说:“诗犹如一只雉鸡,稍一惊动就立即飞走了。”在史蒂文斯几乎所有的诗中都能找到这些类似“非存在的存在”,像《雪人》中的“那里什么也不存在,只有虚无”。在《一个像日月星辰似的原始人》里:“它是有,它又是无……在言谈的瞬息之间一个渐渐加快的节奏幅度在不停地移动。”而在本诗中,“冰淇淋”无疑是它这种形象的表现。这种非存在-时间统治着世界,然而转瞬即逝,暗示了冰淇淋那片刻即融化的特质。即使并非如此,这种非存在也体现在诗的整体效果上。在这首诗里,我们刚刚领略了世俗生活的权威,似乎诗歌中反复宣称的惟一的皇帝刚刚在读者中建立起统治,然后,它立刻就瓦解了,传来的是诗人自嘲的冷笑。现世生活的阴影瞬间随之飞走,留下来的要么是反讽之后常见的空虚,要么是实现了权力交接后心灵力量的伟大显示。在这现世生活权威的构建和解构过程中,诗人暂时可以替矛盾紧张的心理困境舒一口气,然后养精蓄锐,酝酿下一场构建与解构的诗歌运动。

结语

  综上所述,不能不说史蒂文斯的诗总体上包含一对矛盾:对精神世界富有想象力的致敬和对物质世界机械般富有效率的现实的尊重无法弥合。作为诗人,史蒂文斯自然愿意在一片想象的世界里遨游,但他又意识到现实世界的冷酷、不动声色的可怕。由此,他努力在他的这首诗里表达一种人生无法摆脱的反讽,给读者提出了这样的疑问:人生是浪漫抒情的,还是肉欲至上、人物一体的呢?生命与死亡的神圣性,在何种意义上存在,还是压根儿就不存在呢?我们不能期望在百合花层层剥离的碎片中找到花心,正如我们也从不想使任何一首杰出诗篇变为凝滞的死的文件。这篇论文也仅仅想为本已美丽的油画涂上一层淡淡的色彩,以衬托原作不可替代的灵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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