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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王栌娟:《野蜂集》选诗十三首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08-16  

王栌娟:《野蜂集》选诗十三首




谁也不知道的时间

这是谁也不知道的时间,
疼痛的病人翻了个身
在昏睡中悄悄停止呼吸。

恋人们的身体缠绕在一起
吸吮彼此的火焰和蜜。

罪犯砍下了受害者头颅
尸体从地球神秘消失。

发明家紧张地盯着电脑
测算注定失败的数据。

有个孩子走出监控屏幕
再也没有回到视线里。

有块巨石缓缓离开山顶
被砸中的汽车正朝它开足马力。

这是谁也不知道的时间,
在白痴的钟表里找不到踪影。

这是肉体飞升的瞬间。
灵魂堕落的永劫。

天使和魔鬼都钟爱的钟点。
审判席和手术台被嘲笑的一秒。

宇宙的钟摆突然停摆。
地心骤然失去引力。

正义和逻辑飘浮在太空。
唯一的见证只是黑洞。

这是一天中的第二十五个小时——
如果你以为24后面
紧跟着25你就是白痴。


物质不灭定律(给母亲)

不要寻找你的剪刀,妈妈
还有眼镜,钥匙,手机和车票
既然你翻箱倒柜都没找到。

不要反复问:它们去哪儿了?
不要责怪自己(比如“简直老痴呆了”)
这听起来更像责怪他人(尤其是你唯一的女儿)

哦,对了,我用我的手机打个电话
给你的号码,听
铃响了,在哪?在你眼皮底下!

可是你怎么给眼镜钥匙和车票
给丢失的身份证打电话?
更别提那些丢失的身份。

不要寻找你的剪刀,眼镜,
钥匙和车票,妈妈
要相信物质不灭定律,比如

前天你给爸爸整理夏天的汗衫
意外找到了失踪一个冬天的手套。
昨天我打扫客厅沙发的死角

那里就像一个失物招领所
应有尽有:纽扣,发卡,五角和一角
硬币,结婚请柬和新年贺卡(当然已过期)

要相信物质不灭定律,还有真相
永远在和我们捉迷藏——
你追得越紧,它藏得越深;

你彻底放弃,它露出真相——
从巨石底下、“从一座操场”。
“一切都将浮出水面”,

当错过汽车火车,错过星星月亮
作为对失去时间的补偿,你将找回
一根针,一丝安慰,一份迟到的公正。


抹香鲸的胃

在给孩子们写的故事中,
我想入非非,让他们和小猫小狗
在鲸鱼肚子里酣睡,我自以为
这是个绝妙、顽皮的好主意。

“2019年4月,一头8米长的
抹香鲸被冲上岸,人们在她胃里发现
22公斤塑料垃圾;

2018年6月,一头领航鲸
搁浅,他的胃里有
80多个黑色塑料袋,铺满整座实验室……”

瞬间,我感到我是刽子手,
把幼小无辜的生命推进垃圾堆。
我头皮发麻,胸口发紧
我感到我的胃就是抹香鲸的胃。

同时是罪犯和受害者,这正是
我在无数场合陷入的窘境。
如果写完这首诗让我大松一口气——
我的罪就要罪加一等。


韭兰

鸟衔来她的种子。
在窗台上,在缝隙中的缝隙,
她生根,抽出
三五片细长缄默的叶子。
每年固定的季节,开一次
或两次花,每次
只开一朵——
用她全部的力量,精华。
今年夏天,她还没开过。
我查看她的茎叶,老去的,
枯死的叶子卷曲着,
耷拉在别的植物上,剩下三片叶子
还活着。我有点愧疚疏于浇水,
也不报开花的指望。
但花开了,和去年一样,
硕大,沉重,在茎叶顶端
被一束斜光照得透亮。
我所在的位置只能看到她背影。
我想起去年为了拍到最佳角度,
脱掉鞋,跪在堆满书和杂物的桌子上
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差点
被什么锐利的东西割伤。今年,
我只是坐在窗子后面,望着她的
背影和沐浴的光像望着
一封迟迟不去拆开的信——
我想到凋谢并非死亡,而死亡也不过
是交出我们的爱,欲望——
就像它们从不曾属于过我们,
就像把一封信退回
不知道寄信人
和地址的原乡。


梨树的错觉

此刻,晚七点半,天还亮着
夏天真正到来了。

我坐在卧室(兼书房)窗前,
透过蒙尘的玻璃和稀疏的盆栽
可以看到对面楼下
女贞树花正盛开,
好像我第一次看它们盛开,
虽然那些树经年伫立窗外。

通常,下午的时候
一股强光从西边射来
它们浓郁的叶片沐浴金辉
像被青铜浇铸般耀眼。
而此刻,大片的绿
正与暮色混合,融入虚无

只剩下白的花
一簇,又一簇,依旧醒目
我望着它们,想起童年院子里
那棵梨树……是的,
现在它们看上去的确很像
一夜之间开满白雪的梨树。

我想起我的一生
多么容易满足,只要黎明或
黄昏,抬起头来
看见窗外有一棵树——
如果它真的是梨树
第一时间报告春的脚步——

向天真烂漫孩童的眼,
向情窦初开少女的心,
有什么能胜过那一刻的欢欣?
那纯粹的喜悦,至福的铂金?
如果,它并不真是梨树
而仅仅(像此刻)是你的错觉

那也够了,因为
幸福的错觉,也是一种幸福。


给野蜂
  ——《夏日的抒情》之一

你,毛绒绒的,
鼓着酒盅一样浑圆的肚皮。

我的另一个自我。
我的灵魂,我的敌人。

一圈圈金色的条纹环绕你,
像失落的戒指曾环绕我手指

在八月流淌粘稠汁液的水果摊
在十月通往山林的一条小路边

你的飞临永远(先于理智)引起我
一声惊慌的叫喊——

你突破安全距离,嗡鸣着
你使我从未真正认清——

我自己,而只能隔着纱窗,隔着玻璃
只能借助他人的眼睛,他人的智慧

在灯下,一遍遍修复和重建
与你的友谊,爱情——

当你飞返,带走我新生的翅翼
我鼓胀的胸腔

留下成吨的蜜汁
和被一根毒刺刺穿的绝望。


给袜子的破洞
  ——《夏日的抒情》之三

再没有人会去缝补你们。
在一双灰色的袜子上

袜子在父亲的脚上,父亲
侧躺着,面向墙,睡着了。夏天,

他总是睡长长的午觉,这样醒来后
一天将容易过去,不过分漫长;

他变得更加节俭,比从前
(除了年轻时买书从不吝惜钱)

他甚至开始节约语言,每天只用到
很少量的词:是,嗯,不是,好……

像是为了弥补他的缄默,你们
开始发出声音,在他衰老的脚底打洞

一个,两个,从坚固的岁月幽暗时间
从命运的嘲弄之中,凿出

漏风之孔,我听见你们无声的呼叫
我被召唤到跟前,谛听

从那破烂的棉质和尼龙纤维的网眼
吐露的秘密:一个人一生的疲惫、操劳

懊悔与忧伤,全部的爱,希望
和失望……当我又回到厨房,我看见

从破洞涌出的无边的时光,
把窗外林立的高楼变成

父亲健步如飞带我翻越的群山……现在,
他蹒跚的步履将把最后一程走完。


(给祖父)

这真是奇怪的事,一个人活了半生
吃了半辈子米,突然感到
她不了解
这些细小的粮食,原初的颗粒:

长的、扁的、圆的、椭圆的
透明的,半透明的,不透明的
白色,乳白色,泛着珍珠的光泽;
你也可以说,
那是雪的光,乳汁的光

把手伸进米缸,
这滾沸夏日,你可感觉到
一股浸透肌肤的清凉?
抓一把捧在手心,
它不会融化——

像你梦寐以求的
凝固的,永不融化的
诗——
这词语的结晶。
然而这首诗并非你所创造——

它从你指缝溢出来
这固体的乳汁,你似乎听到
它无声的、神秘的流淌,像童年在乡村
听到一条清澈的
奔流的小溪一样神秘,欢快又忧伤。

你想起此生唯一可以请教的一个人——
是他,用长满老茧的粗黑的双手
亲手创造过它们。
你想起他坐在低矮土胚房,冬日炉火边
温和而谦卑地聆听

你用稚嫩童音
展示你骄傲的“诗篇”。
这沉默得如老牛般的灵魂,
这久已辞世的不识字的老人,你悚然一惊——
此刻,唯有他是你可以请教的人。


自然之声
  ——赠刘义

白头鹎在柳树上叫我的名字,
一只野画眉挺着圆鼓鼓的肚子
笔直、迅捷飞到构树上
撞落了一颗熟透的红果;
麻雀,它们有金黄的虎斑纹
三五成群在路的前方
蹦跳觅食;河堤下方一只鹡鸰
沿台阶悠闲地踱步;更远处,
水面盘旋的金腰燕压低翅翼
划出弧形的乐谱……这并不是
一座乐园,也不是失乐园,转过身
在我左边,呼啸的引擎汇成
另一条河,昼夜不息,
压倒了我右边的河流;
轰鸣的水泥沙石和钢筋被不断
输送到高处,改变空间的结构,
鸟和树的友情;有时一只燕子不得不
穿过电焊的火花和电钻的尖叫
返回它的家……这些
就是我的自然,“这些混合的声音”就是
我的诗的声音,混响,伴奏和背景
喧嚣中的沉默,沉默中的翻涌。

*白头鹎的鸣声近似“juan-juan-”。
*“这些混合的声音”,引自刘义《灵魂的噪音》。



我和鞋匠女人的关系

当天气晴朗,
她和她丈夫一起背着板凳和工具箱
在市场某个角落摆好摊位——

我经过
如果需要补鞋,
我们的关系是交易,是买卖。

如果我急着赶路
头也不抬,
我们的关系是路人甲和乙。

当下雨天,
她坐在楼栋门口纳鞋底,
我一边收伞一边跟她寒暄——

“天气真糟糕”,
“你针线做得真好……”
我们的关系是和睦的邻居。

当无论下雨天晴,
她总有煲不完的电话,扯着雷电的嗓门
在我窗外拉呱,像一只

不,一池塘聒噪的青蛙——
我和她的关系是失望,是焦虑
是绷紧的善意;

是睡在床上下决心
明天和她讲道理。
第二天早上,像所有的早上

当我把梦和头天的事忘个精光;
当忙着活着,忙着写诗
我和鞋匠的女人

彼此人我两忘。
傍晚,站在窗前,心情复归平静
看见她和丈夫双双归来,忍不住幻想

多年以后,会不会有个女孩
像我一样爱上诗,
是鞋匠的后代?


彩票店遐想

我最好的朋友是时间。敌人
(或许并非最坏)是金钱。
但时常,二者的角色刚好反转,
譬如此刻,我是多么多么
需要钱——于是金钱变成
日思夜想的朋友,我绞尽脑汁,思忖着
什么秘法能让我变富有?写诗?
不可能,它不让人发疯就不错!
看来得换换思维,比如,这家彩票店
(它紧邻的超市供应我日常的米面)
数年如一日从它门前经过,
却从未光顾过。卖彩票的高峰似乎已过,
店里空无一人,地上撒满彩色的纸屑。
是否该踏进去?我胆怯地
想起梦里或白日梦做过的中奖的戏剧。
剧中主角分明是我,却为何戴着面具?
“从未一试的手气是最好的手气”——
犹如从未谈过的恋爱(单相思?)
是真正的爱情,刻骨铭心
肝肠寸断。但谁乐意与金钱
 谈一场单恋?!

(写于2016.11.26)


贝加尔湖来客

我沉迷于事物之间的联系:
事物与事物,事物与人,人与人。
不是直观,显而易见的而微妙,
隐秘,比如,我正在经过的
这座桥。它并未将我和桥上
行人,桥下流水与空中
飞鸟联系在一起,像它表面
所显示的,直到我停下在桥的
中途,观看,有时也加入
那些向空中抛撒掰碎的馒头或
面包,逗引和饲喂鸥鸟的人群。
有老人孩子中年妇女和时髦
青年男女,偶尔经过此地或
专程赶来喂鸟或是像我这样
每天定时过桥的……雾霭已散,
暖冬的太阳普照河岸。光线充足,
从十多米高处俯看河心,能看清
绿头鸭橘黄的脚蹼拨弄流水……
我曾试图写出一首放大镜般
清晰的毕肖普式关于河流的诗,
在种种努力失败后,我与诗歌与
生活,似乎有了新的和解,和妥协。
我夹杂人群,与他们毫无二致。
乐于隐藏一切可能使自身与众
不同的痕迹,但稍不注意仍会
露出马脚……当身旁男女窃窃
的私语或高声谈论透露他们
意识或潜意识里饕餮的欲望,
我忽而忘了旁观之立场,竭力
劝阻一场也许仅存在于臆想之中
鸟的伤亡:“它们来自贝加尔湖,
乌布苏湖,博斯腾湖……在漫长
艰险的迁徙旅途,或许曾接近过
神明的居处?……”陌生人
瞪大眼睛,或讪笑或沉默不语。
贝加尔湖这个词并未如炸弹般
击中沉睡的想象力。旧历新年
将至,路灯柱高悬的红灯笼
似巨大糖葫芦,似斜风中我心
沉醉,或微醺——我沉迷于事物之间
隐秘的联系,比如,这只红嘴鸥停泊
桥上,使我心有灵犀,有贝加尔湖光。

(写于2017.1)


通俗小说

如果我是写通俗小说的而不是
写诗,会不会更幸福?
突然想到这个问题,是因为
走在这条僻静小街
突然感到很幸福,被冬天下午
阳光照着很幸福,从光秃树杈
望向灼目天空很幸福,低头
看老人坐着,猫舒展或蜷缩,
女人抱婴儿晒太阳很幸福……偶尔,
一辆卡车停在路边,那佝偻腰身
卸货的年轻人,为命运而
奔波忙碌的陌生人啊,你可知道
你正闯入某个诗人的视线?
苍白、疲惫而卑微的脸
被词语照亮,如被冬日的阳光。
它为你祈祷,这首诗,这些词语:
试图祈祷,祝福你。也许
你碰巧是爱好文艺的青年,
夜里,一天劳作后,你会翻开
一本书,一部通俗小说而非
那提到你关心你命运的
诗歌阅读……你不必
抱歉因为,即便如此,诗人们
仍会感到莫名满足——因为,诗——
正是如此大度,贪婪,关心着
那些甚至从不关心它的人们的福祉。

(写于201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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