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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木朵:一场空的模拟表演
级别: 创办人
0楼  发表于: 07-09  

木朵:一场空的模拟表演




落月满屋梁
  ——杜甫

检与神方教驻景
  ——李商隐

灯是光之体,光是灯之用。
  ——惠能

我们只能把时间当作泉水饮用,不存在其他任何可饮之物。
  ——卢齐安·布拉加

每个人都会遇到这样的时刻,他或她必须说出这个“我能”,而这个“我能”指的不是任何的确定性或特定的能力,相反,是投入其中,是整个地牵涉到它。
  ——吉奥乔·阿甘本




谢默斯·希尼:粗筛
黄灿然 译

你从未见过用它但仍能听见
跳跃在网孔上的东西过滤和落下,

小小吵闹中的土块和叶芽,
细泻成堆,累积在它下面。

哪个更好,是粘住的还是落下的?
或者,选择本身创造价值吗?

双腿叉开,双手灵活,开始一次模拟表演
从想象的事物中过滤出对事物的感觉

然后弄清楚在那个关于用粗筛
提水的人的故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它是应受责备的无知,或者更确切些,
是一种透过下降和失落而达到的否定神学?



  从未见过——这个否定性说法定格于一次眼见为实暂时难以遂愿的遗憾感觉之中,这是对一个否定性处境的觉察,故而,它不是一个孤例,仍然针对、指向并鼓励一个人,一个应归属于本我的分身有术的“你”,这里,有对未曾亲临现场的自我的一次承认,甚至包含着他人对其未曾亲临现场之指责的坦然接受,但理智的思考不应止步于此,止于理亏或谴责者的正义凛然,还可以对这种否定性意味再做点什么。
  从未见过的人、事、场面何其多哉!但不能因为多乎其多,而对其中之一的场面、那无缘一见的已然性不存丝毫敬畏;这就是一次丧失,毫无疑问,但这同时也是一个补救机会,应从中窥探到丧失不仅仅遗留在过去的时间/事件里,它其实仍可用“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逻辑来反思:仅仅是没有赶上时间,没有见过别人/先人“用它”,迂阔的人生就到了穷途末路吗?
  反思的意义还在于:未曾亲临现场——未见过的无数场面中的一个——不宜成为永久的遗憾,这个感到亏欠的自我仍有其他的机会给自己补上一课,也即通过事后的在场见证来承担一个崭新的亲临现场者的义务(行动者的义务不只是用法的实践),而现场的形象也因不限于唯一的一个而益发显得迫切、亲昵,从而,将从未见过的过去性概括扭转为此时此刻精神上气度非凡的光临。
  因为粗筛仍然在,尽管它的一个用法已成为历史(一种行动哲学的正义),但并非从此不可知,后用法时代来到的人除了规规矩矩地祭奠,仍能继续做点什么,其中富含的基本信念有助于保存着一个后来者的生存空间,至少后来者的行动是有可能的,而且在品质上不一定逊色。想想看,在眼见为实的忠告之余重申耳听为虚的正当性,这会是怎样的一种思辨、答辞,又是怎样的一个信念在支撑?至少他相信在虚实之间拥有一个重塑生命奇观的机缘,这是可信且可行的,不仅在字面上行得通,在普适的心智层面也说得过去。粗筛此刻既是一个遗物,也是一个活泼的媒介,既封闭尘缘之光投掷的可能性之窗,又召唤好奇人一窥/一听冗余之物的隔空问候。
  用法的不可知性表现在过筛时留下的东西及被过滤掉的颗粒物已并无分别地不为人知了,历史风云在当初过筛之后留下了什么、淘汰了什么已难详查,但是物质之筛及其用法的考察仍能给人生机。仍能,这不曾被先知所消耗殆尽的人之潜能,正是信念基石的光芒四射,教导着后来者还要采取行动,尤其是还可以采取怎样的更妥善的行动。这样一个能力储备形态,彰显着已然见过的人仍未完成的使命。
  粗筛此刻在隐喻层面上过一遍也带劲,带给此刻的当事人——这注定要来的后来者,那未竟事业的承接者——更丰富的遐思空间。于是,听-见也构成了一个见证,不仅是想象一些东西曾在网孔上跳跃、分类,还内含着一种同情心与理解力,感同身受地参与到那转动筛盘的动作之中,补偿了前一个用法发生时的缺席,以随后的必要的聆听方式延续着筛盘的生机。如此,甚至可以称,粗筛获得了另一个用法,一个后见之明的说法或申辩在于,先人对于今日粗筛的用法也是从未见过的。如此,关于修饰“见过”的否定性副词“从未”因在两个时点都可能发生,都是一个常态而有可能削弱文人相轻般的相互诋毁。
  从未见过它,不遇也;从未见过用它,不义也。二者实有区别。好就好在粗筛既是历史的又是现实的,即便是今日不方便继续如早期一样使用它,它整个的形象仍然是可知的,它是一个事发至今的见证,可以赋予它生命。见过与从未见过之间的差别,其实就是运气使然,怪不得一个注定无缘的人,而对一次用法的未尝一见,则涉及到用法的异域性(所在国度或民族不会这么用,用法清单上本地没有这一项)与日常性(大家都这么用,也用了很多年很多次,尤其是最近一次使用本来有心人都可能参与进来)的差别,一旦偏向于日常性用法,就会触及不义层面的话题,也即,未及时参与进来的同时代人(尤其是民族代言人一样的重要角色)就要承担不义的骂名的。
  可见,诗肇始于“从未见过”的坦诚相告,实际上就有对这一不义骂名的声辩,并且已经交付给了一个精巧的构思以描绘出得体的反思模型。甚至粗筛的使用——在一首诗中以粗筛为例,作为某个政治事件的类比符号——虽说不上是比日常性用法更为高明的用途,但的确是一个情景与一个态度的适时叠加,而造就了粗筛的可塑性、宜人性。邻人们拿某件事来说他的不义,他碰巧用粗筛的另一个用途来陈述自己的立场,并邀请他们整个地延伸到事发之后的反思之中。邻人以切身参与的名义给出判断,如同行动的巨人,高人一等地占据着道德高地,然而,他们称量正义与不义的器具其实就是一只象征意义上的粗筛。他所担心的是他们明明用过这样一只粗筛而从未见过它。那么,现在,有一个叠加的机遇:两方面人士就从未见过某事或某物的处境可以互诉衷肠,增进了解。
  从未见过——这就是双方理解的基础,是一个妥协的产物,但也是一个否定之否定的前兆。促使粗筛被使用的那股力量、那种情景不能持久地被看见,它们只生发于一时一地,你来不及介入,就只会成为缺席者,在你打算为用法恒在于筛盘之中争辩之前,为了团结尽可能多的人士,就不妨承认用法的不可再造性,毕竟发生那个情景的时空不同了,即便是留下的、原本的粗筛仍在,但使用它的人已经不在或不同了。作为一个迟到者,确有理由去忏悔或道歉,这是一个趋近/取经的态度,但真正可做的是凝固的筛盘如何在今人的手臂中复动起来,要么是对早先用法的模拟,要么给予用法的评价与反思。摆在眼前的正是一只用过了的(但仍能用的)粗筛,你可以当它是一个视窗,也可以当作一件乐器。它的基本运作原理不变,这是触景生情的日常性,这是与邻人达成共识的前提。
  它由许多个网孔组成,这是从它的物质属性或构成特征入手,有许多东西从网孔中过滤掉,有的留在筛盘上,有的细泄成堆,累积在它下面,这是涉及粗筛的功能,是对基本用法的普及。即使如今不曾重操旧业,仅凭谛听那些跳跃的小东西就能就筛子的常识开启思辨之旅。早先使用粗筛的人也有过触手可及的机缘,一睹小东西的载跳载跃,他们或许心生幻象,以为这个局面、结果正是他们的工作所造成的,他们通过摆动粗筛这个媒介突然拥有了造物主的魔力,但问题是:他们当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吗?过滤掉的那些东西正好是自己最初意欲舍弃的溢余之物吗?他们对粗筛的过滤机制称心如意吗?应该说,复原使用粗筛的动作不难,更难的是怎么复原出那些当事人活蹦乱跳的精神之歌。
  用法的历史给人一如既往的感觉,毫无差异地延展着,几乎是无数人在用同一个办法穿过网孔,他们匿名化了,自己没有留下什么而被单纯统一的用法所覆盖。现在,找出他们精神轮廓的途径在于假他们之手来体验粗筛的过滤机制如何满足过他们激动的心灵。所以,观察粗筛的功能,做一次工艺流程的回眸,想象一次满意的筛选工作,正是作为迟到者的诗人的使命。邻人,尤其是政治事件的在场者,在事发当时会天然地享有一个参与者的正义感或正当性,他们不出意外地向诗人发出吁求:介入,介入,介入!他们打心眼里瞧不起鬼鬼祟祟龟缩在外面的沉默诗人。他们对自己不了解诗人的工作原理毫不知情。但诗人又不得不长时间忍受从窗外投来的关于“从未见过”的责备。他们并不了解他们采取的行动,说到底就是在过一次筛,最后留下来的正是在筛盘上独舞的诗人,而累积在下面的是他人之言。他们永不了解诗人总在形而上地参与其中,尽管形象上总是慢一拍,但是他并没有忘记在议事日程上签到。说到底,每一个政治事件的末尾,尤其是时隔多年之后,都能看得见诗人在清扫现场,冷却的现场已不见愤怒的义士(他们可能奔赴在另一个时空里的敏感事件),唯有踽踽独行的诗人还在思忖发生过的人为选择哪个更好。
  从未见过,可谓是一次丧失,而仍能听见,算得上一个福缘,诗人现在重返现场,复盘着人们的得失。这里确实流露过一次轻微的自嘲或自责,但诗人的职业精神在于舍己为人地设计出一个回访/回溯机制,以重估曾有的行动到底创造了什么价值。某种意义上,网孔的大小也是一种制度设计,是当事人的选择,保留什么与过滤什么并不是基于冷静的理智做出判断,而是一念之间心急火燎任由无辜的网孔替人做出选择。这个选择的责任到头来不是由网孔来担负的,而是由那些事发现场的当事人来包揽的,这里就存留一个回访的豁口。有关介入的价值重估,正待永恒的迟缓者做出。于是,义正辞严的质问发生了:“哪个更好?”这便是诗人的介入方式之一。
  当事人的选择有可能造成一个更坏的结果,这个可能性是存在的。通过人为设计的网孔将原本一体的事物一分为二,利益攸关之际,要么选择留下(粘住),要么选择落下,粗筛一经启用,得到的永远只是一个部分、一个分歧、一个选项。网孔设计小一点,留下的东西就多一些,相反,则所剩不多,而且仅仅是设计网孔还不够,还要兼顾被筛选之物的属性,如果筛选的是水或血或气节,只怕是事与愿违,难以留下什么珍贵的东西供养嗷嗷待哺的众生。于是,义正辞严的第二个质问在于:“选择本身创造价值吗?”曾一度引以为傲的选择权柄将不得不遵从检讨环节的设计而反思筛孔之粗细的初衷何谓。有一只筛子,这就够了吗?这就够好了吗?且不论筛子的用法是否得当。
  然而,诗人这时并非报复心理,气势汹汹地去刁难什么,而是不让自身置于一个非当事人的免责地位,他没有打算将“从未见过”当初附带的污名化翻转过来,嘲弄当事人的未经世事与不明事理。他已经是他们的代言者,也承担着价值判断的得失。实际上,很有可能如今的现场物是人非,留下来的责任人极为罕见,大地如同一只粗筛,只见诗人幸存于筛盘上,筛盘摆动时的吵闹声已不复存在。群情激奋的帷幕已经落下,舞台上只有仍保持警觉的诗人在捡拾古老的网孔究竟何在。即便他频频质问,也没有回复者,当时摆动粗筛的双手也不复存在,一件事过去了,到如今仿佛无人再有兴趣提及,更别说谁主动站出来承揽什么罪过或责任。
  媒介幸存下来的形象也极有可能是一个巧合,不一定是当初被摆弄的那一只,也很可能为事发当日的当事人所“从未见过”,无非是这一天诗人偶遇一只粗筛,不由得将此一时与彼一时叠加在一起,甚至可以说,当时也不见得有一只类似的筛子供人使用,只是时隔多日,诗人思忖往事,恨不得找出来一只粗孔筛盘以抖露出昔日的光景,于是,眼前邂逅的一只筛子就自愿承揽着兑现往事细节与价值的义务,充当了醒目的媒介,抽绎着历历往事。质问一而再声起声落,无人应答,几乎辜负了粗筛的善意,乃至于光是谛听也不解疑,只得手脚搭配,开始一次模拟表演,意气用事于不可见的事物,以筛选出问答的互动性,闪耀此时此地选择粗筛言事的必要意义。
  当时人们是怎样双腿叉开双手灵活地施力于类似筛盘,已不可知,如今可以做的是凭借想象驱使筛子动起来。跳跃在网孔上的东西已经不同以往,但在筛子的用法相似性上仍可捕捉到它们活蹦乱跳的意蕴。的确,实物无论是留在筛盘上的还是过滤掉的,现在一概不知下场,但是关于它们存在的意义仍是可以听见的,仍在永恒的契机与器具面前活灵活现。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筛盘,那些曾跳跃在网孔上的东西就会重生在一次次模拟表演之中。粗筛此刻正是回忆的器具,抽象着小小吵闹中的土块和叶芽,在虚空中过滤出虚虚实实的感觉。
  甚至,模拟表演也是一次想象,今时光临现场的诗人想象自己已经开始用起这只粗筛。他确实需要一次属于后来者的“开始”,以中止迄今为止的“从未见过用它”的窘况,从现在开始,因为一次模拟表演的开始而变得不再是一个局外人。尽管模拟表演不同于最初的实际操作,但是,诗人可以通过提升模拟表演的品质来达到殊途同归的效果,也即,立足点在于“从想象的事物中过滤出对事物的感觉”,对事物的感觉才是首要的目标。毕竟,模拟表演纯粹是凌空虚蹈,并没有什么小东西在网孔上实质性跳跃,有的是对事物的感觉中关于感觉的反思机制。
  于是,筛盘上剩余的是“对事物的感觉”,而落下的是事物的非-感觉部分。这样一次区分来之不易,很可能是早先实际操作活动所难以抵达的效率。不妨说,此刻的区分仅仅属于此刻的表演,而且为第二次踏入粗筛的意谓空间方可获得的奇缘。它属于一个靠后的位置上,有鉴于此,方可从容地施放人的感觉,方可把触碰筛孔的所有历史与经验转化为纯粹的“想象的事物”。这不是一个仍可诋毁“想象”的场合,即便是行动的巨人也不得不认识到实践活动终归有一天要走到想象的过滤这一步。这一地步并不是卑下的,也不是猥琐的,而是一个崭新的开端。如果说筛子注定是为了必然存在的选择而生,那么,基于筛子的过滤机制而生发的对事物的感觉,也是这一生意链的一环。人们最终会抵达于此,并重新开始。
  感觉出事物能带给人感觉,这种感觉之幂的发生/发现,也仅仅是一个开始,而不是关于粗筛的生意链最后一环。紧接着,感觉的根系会迸发出生意,递出“然后-弄清楚”这样一个既是时间序列上的后续环节又是一个新任务的谕令。仿佛全部的努力都是为了抵达一个“然后”的状况/壮阔。本来对事物的感觉已经是虚幻得令人将信将疑,这会儿又营造了一个玄之又玄的新局面:用粗筛提水的人的故事。这个新局面算得上是对“从未见过用它”这一责备的再一次化解,此前化解过“从未见过”(通过“仍能听见”)和“用”(通过模拟表演)带来的双层危机,这一回实打实地针对过筛之物的沉思短兵相接般地释放出作为一位诗人的善意,这样一个危机公关方案很可能招致更猛烈的责备,但至少能分解出一部分受众,使之有兴趣弄清楚诗人的处境以及诗人何为。
  所以说,开始-然后这种组合拳挥动的不是暴力而是隐形的粗筛,试图从人群中筛选出一部分诚挚的听众,使之既看得见也听得到诗人的工作最像什么这样一个声明。本来,粗筛的形象设计就是一次类比,为诗人的声辩提供一个持续有效的机制,随后,用粗筛提水这次类比,再一次澄清着诗人的形象、使命。粗筛过滤出土块和叶芽,是其本色,过滤出对事物的感觉,则是一种招惹/款待,是以理服人的中间环节,而过滤一旦涉及水这样一个标的,粗筛的意义也随之一变。现在粗筛已经大不同前了,既像一个有据可查的典故,又隐隐发力于诗人形象的去蔽,并有意无意间将最初对诗人的谴责之语“从未见过-用它”回送给即便见过用它却不知所以然的邻人。
  如此一来,一旦邻人尚未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就无权继续沾沾自喜于“见过”的当事人荣誉之中,很可能被“见过”这一单一的情态所蒙蔽,一叶障目般地陷入了“从未见过”的惨况之中而难以自拔。见过不等于见证,不必然优越于未见过,也不等于由此免除了不受任何谴责的可能性。或许,理解到见过-从未见过的平等性,才是认识到粗筛筛选机制奥义的前提。留在筛盘上的,从网孔落下的,这本自一体的事物被一项机制给分割开来,若不检讨筛选机制,就尊卑有序地讲究着,就信奉着这一选择所创造的价值,保不定今日的入选者在另一个过筛之日会稀里糊涂地落选,由谴责者变成不明就里的被谴责者。
  关键在于“然后”。比如当你受到某方面的谴责时,你要扪心自问:“然后呢?”如果你是去谴责他人没有来、没有做声、没有亲临现场等等,也得立即自问:“然后呢?”这里所说的“然后”是针对自身处境的反思,要的是一个后续动作来成全自己的处世哲学。你做了一件自认为了不起的事,但这只是一个开始,你​得追问接下来还可以怎么做。你来不及参与某个活动,已陷于不义的时间之中,接下来,你得弄清楚还可以怎么做。“然后”对接的是“究竟”,这就是对表象的探个究竟,总有一桩看起来不起眼的大事在等着我们去做,而要意识到这一点,恐怕得经历粗筛的变形记。
  以一个更为体面、洁净的粗筛之“用”来承接诗好不容易觅得的一个开端,从而凸显出一个疏离出去的时刻,在那里,在一个二次幂的空间里似的,诗人更富说服力地向邻人阐明粗筛的意味还能怎么讲究/将就。的确,用粗筛提水这个说法的切入是得力于神话的襄助,但也顺势免除了模拟表演继续开展下去的程序设计之烦恼。模拟表演只限于一个“开始”的契机,为了营造一份开始的气氛即可罢休,要矫捷地呈献出一个后续节目有一点困难。与用粗筛提水这一幕相比,双手灵活参与的模拟表演太过于无名无实,明显地让贤于粗筛与水的关系再提。
  这是一个建议:弄清楚发生了什么。这个建议实际上有过绕道而行的经历,它的确平易得不像一个反谴责,而把站在邻人对立面的那把梯子也搬开了,现在,诗人不再是陷入众目睽睽之下被怒火围绕,而是一个建议者形象,心平气和地向所有人提出一个建议:在他人不可思议的做法中怎么寻觅合情合理性?用粗筛提水,正是关于筛子功能的最最不可思议的例证,极有可能它是在场所有人都从未见过的枉然举措,如果最初你被谴责的是从未见过某个用法,那么,现在,你可以用这个几近荒诞无理的用法中和谴责的压抑色彩,因为其他人都由此意识到自己永远地位于一个从未见过的用法之无声谴责之中。与此同时,这个建议实际上还避开了分歧与争议,它的本意就在于将诗人迟到的工作属性类比为一个粗筛的用法,用法中最不可思议的一个,从而冷不丁地敦促邻人注意到诗的筛孔到底有多大或诗能不能为百姓解渴。
  诗,何尝不是一只粗筛!用粗筛提水,等同于用诗抵挡一辆坦克或阻止一次震灾,几番替换之后,人们就懂得诗人在语言的提携下到底有怎样的渴望,进而,追问“究竟发生了什么”要比“究竟是谁”显得更为迫切,对某一个貌似毫无作为的人的求全责备就显得不合时宜。的确要把去谴责某个人的心境解放出来,以及被某些人谴责/误解的委屈熨平,这就需要提供一个进程来推动真相大白。即便是眼见为实的事情,也存在一个底细、究竟,双方面人士都可一探虚实。探究最终会得到一个“它”,不再是指用法,而是针对“发生了什么”而言。然而,如同在用法上的歧视,在“发生了什么”这个问题上也会存在偏见,毕竟这个“什么”也是因人而异的,甚至出现多数人的暴政,陷一小部分无知者于不义。除非这里有无知之幕,每个当事人都可能以他所不齿的角色走向幕前,忘掉自己过往的行动与体面,改头换面出现在评判尺度之前,这样,他就有可能更懂责备轻重的逻辑,以及无知的其他可修饰性。
  “从未见过”等同于“无知”吗?无知的确切性从何而来?粗筛提水一场空,于是,此番行动的人定然是无知的?换位思考一下,这个人若是你,你有哪几种可能会这么做?即便不是水过网孔,确切地得到了一体二用的效果,但是这里所谓的切实获得跟留在网孔边的湿痕,以及滴落出网孔的水珠有多大的区别?粗筛乍眼一看,的确不是管用的提水设备,但这种强扭的组合、不理智的搭配关系一旦生成,不由得使人纳闷:提水之人到底想达成什么样的初衷?筛盘上留有的湿痕是所求,还是途经网孔滴落的水珠是所欲?从器具上看,粗筛提水未免太孩子气、低级,是对器具的无知,也是对水的可分割性的无知,本是形而下的诉求,却想扭转为形而上的升华,恰恰是这份蛮横无理、不谙世事、浑然不知,引发人们驻足观望:这人到底怎么了?他真心想带给我们什么,又为何做了一番无用功?
  粗筛摇摆着,且不管什么东西纷纷从网孔掉落下来,光是那份下降和失落的情义就足够绚丽多彩的了。有的人看到的是粗筛本身,有的人眼盯着筛盘的幸存物,有的人对失落的逐项/诸相感兴趣,各取所需,但都无法肯定自己所得的那一部分是全然的真相。于是,大胆地推测,进而否定其他人所得并非全貌,就是一种幸运儿情结,也能使人在否定的情境中倍感踏实,乃至于蔓生出对否定语法的累累信赖。从“从未见过”到选择哪个更好的不可知,再到因人言可畏而栽倒成无知的典型,否定语法的确神通广大。且不说,粗筛提水有那么一点无用之用的道理馈赠,诗人确实借道于神话而逆转了予人蛮不讲理的印象。粗筛提水,聊胜于无,恰是这么一点瞎折腾,这么一点点诚意,一场空的模拟表演诠释出无知的断言背后有太多的利益纠葛要清算,有否定神学的无上法力可以帮助不义之人寻得公正(最关键是给予他一种潜能)。粗筛上下,万物浮沉,人之定力,由何而来?诗云:“於乎小子,未知臧否。”或许,重返臧否之前那个未置可否的状态,粗筛俨然不动,尚未启用,一切的是非恩怨仍未分开,那时,谁也没有见过粗筛的用法,对未来将发生什么充满激动的期待,丝毫顾不上一个应受责备的人样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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