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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谭夏阳:时间的凭证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05-06  

谭夏阳:时间的凭证



 
一张收据
陈舸

今年龙眼稀疏,树菠萝
却特别多。
探头碰到雨水,苔藓暗地里滋绿。
屋主人望着他的满园,好像
从蕉叶和长不大的柚树里
看时间。你甚至对他有点恨:这么快
又过了一个月,而他从来不会弄错。
你被钢琴曲、茶和旧书消磨,
灰鹎叫得越来越欢喜,提醒你另外的存在。
你知道那些匆忙的人,并不怎么开心,
因为拎着很多东西。
老龙眼树,懒得结果,枝粗叶密,
他并没有忘记修理。
露台上堆聚落叶,厚过足踝——
你感到有些偷懒的愧意。
那个疙疙瘩瘩的树菠萝,在他脑里,悬挂了
很多天,却在熟透前,给人拧走。
他数好钱,一边写着收据,一边嘟哝,
白发苍苍,我突然觉得头大。
事事都不容易。如今,念佛经的人
越来越多,这当然可以理解。
在树上,也会看见佛。谁说龙眼
就不是菠萝蜜?横竖大半年,遮遮拦拦晃过。
 
  

  读陈舸的诗,总会不经意地印证一个观点:诗人终其一生,是通过文字来塑造和经营其自身的气质的。这种精神特质,像一套私人语码,仅仅隶属于诗人自己。大多时候,陈舸的文字艰涩而隐忍,这或许源于他贯通中西的阅读视野以及严谨探寻的诗学态度。最终,由文字转化出来的陈舸的文学形象,是一位浸淫了西方文化观念、却又根植于地方本土的独具哲学家气质的诗人。诗人离群独立,傲然卓尔,但我们乐于在未来,见到一位茕茕孑立的集大成者的现身。由此我们看到,陈舸的诗不单展示了两种文化之间的对话与交流,而且更充分地体现到了语言粘合剂的效用——穿行在陈舸的诗行间,我们会强烈感觉到作者的先见与从容,他似乎向我们暗示,最好的文字是睿智的化身:直抵隐蔽,在沟壑之间铺设通途。
  《一张收据》恰好是关于两个人的对话:一位是屋主人,一位是“你”。如果仔细分析,我们不难发现,他们代表了两个相对的层面。屋主人属于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有自己的土地和房产,勤劳、匆忙且谨慎,但似乎时运不济,生活负担沉重,需要数着日子过生活,“那些匆忙的人,并不怎么开心/因为拎着很多东西”,所以,对于上门收房租的日子,“他从来不会弄错”(这一点,“你”甚至对“他”有点儿恨)。而“你”,站在屋主人的对立面,尽管租住屋主人的房子,生活却过得轻松而慵懒,“露台上堆聚落叶,厚过足踝”都懒得去清扫,“你”或“你”的时光,只“被钢琴曲、茶和旧书消磨”。这样的时光,过得当然飞快——“这么快/又过了一个月”。由此看来,置身于屋主人匆忙生活之外的“你”,大有来头:受过良好教育,舒适、安逸,不被现实左右,对于精神层面的追求或许更多一些。然而,“你”的内心同样充满了焦虑。从某个角度观察,这个“你”,其实正是诗人自身的反映。但是,为什么诗歌最后又出来一个“我”呢?我想,这是诗人的刻意安排。整首诗的意旨,并非通过“匆忙”与“安逸”的对比,来演示它们之间的矛盾。恰恰相反,它们在最后达成了统一:岁月一晃而过,世事每每不易,无论谁都一样“觉得头大”。这时,“我”跳将出来,道出了“你”和屋主人一致的看法。至此,“你”和屋主人已重合成为了“我”,无分彼此,就像龙眼终归也是菠萝蜜一样。作者在诗中暗示了这一点。
  熟悉陈舸的读者会发现,他与其他诗人最大的区别在于,他的诗歌采用了一种层层推进的叙述方式:词语在运动中,通过词与词之间的相互牵引、碰撞和咬合,产生能量的聚合与嬗变,从而获得全新的意旨和呈现出更加稳秘的关系。而诗行亦在不动声色的推进中,层层垒砌,螺旋上升,形成一个优美而精密的序列——像植物的触须,或海螺的流线,陈舸很多时候会迷恋甚至欣喜于这样的结构为他自己一手所创造——就像找到了欲罢不能的、激发他继续陷于孤绝写作幻觉的一个秘密。然而,这也容易造成一种险境。首先,诗行中镶嵌的词语如果搭配不到位或者承重不力,极有可能引发来自内部的坍塌,精心的营制毁于一旦。这个后果是灾难性的。其次,层层推进的叙述方式虽然内里结构精密,但从外部来看,却流于单一,因为推进手段是线性的,就像电影里的长镜头,它可以容纳细腻而宽广的叙述空间,而一旦消费过度,难免偏于单薄、沉闷与层次不足。如果当中加入更多的穿插、倒叙或者平行推进的短镜头,那么整个叙述就会显得多维而丰饶起来。事实上,诗歌对现实深入的观照,也要求诗歌自身必须丰富自己的表现手段,形成更高的写作现实。而我看重《一张收据》这首诗正源于此,它摆脱了陈舸早期在《林中路》诗集中所呈现出来的单一推进的方式,采用一种更富层次的复调叙述(尽管这种复调不算太复杂),“你”“他”“我”的三重视角,像昆虫的复眼审视,再加上最后的综合叠加,形成一种幻视的效果,使全诗看起来层层叠进,最后又殊途同归,令人迷醉其间。这是陈舸写作技艺的一个变化或突破。
  回到诗中。诗人最后将时间的主旨引向宗教,“如今,念佛经的人/越来越多”,使全诗获得一种虚无的力量。在我看来,诗歌的任务除了反映现实,还必须将现实中的虚无表达出来,这样的诗歌才更具生命力。临摹现实中的“实”,不是为了获得一个“立此存照”的写真,更多时候是在探寻现实的内里过程中,萃取出一个“虚”来,那么,这个“虚”到底是什么呢?我个人认为是一种“道”的领悟,一种形而上学层面的跃升。它赋予诗歌更深层次的探索可能。这当然是结果了,而在行进之中,在虚与实之间架设沟通的桥梁,正是诗人所要推动的工作,陈舸在这方面为我们做出了示范,比如:“那个疙疙瘩瘩的树菠萝,在他脑里,悬挂了/很多天,却在熟透前,给人拧走了。”这样的诗句,自如地切换虚实之境,的确令人惊愕。不过陈舸善于制造惊愕,这是他诗歌特质的一个组成部分。
  再回到“虚”中来。地方性写作以它的独特和异质性大行其道,以为深得写作真谛,然而它同时招致一个致命的悖论:地方性总是在该大展拳脚的时候,显出它的“小”来——它无法大而化之,展示出足够份量的普适价值。就是说,如何在地方性写作中突破局限,写出更大的普遍性,是当下地方作者绕不过去的一个命题。而陈舸在这首诗中似乎早有准备(并且是两手准备)。其一,运用形而上的概述,“事事都不容易”,以事物的普遍性来寻求读者共鸣,使其超越地方困囿,获得更加广泛的涵盖性;其二,将事物拉开一个“虚”的焦距,捕取宗教/哲学层面上的灵光一闪,“在树上,也会看见佛”,这句可算全诗的神来之笔,它指向的或许远非宗教的虔诚,而是宗教面向世俗化的一次普及或俯身,从而获得普遍性意义。其实,这也是思想闪电在诗歌演进过程中的凌空一击,下面来展开论述。
  层层推进式的叙述,更多偏重于叙述自身,通过细节处理发掘事物更深的内涵,但是,不能说它就摈弃了对思想的关注和捕捉。相对于那些充满雄辩与观点明晰的诗行,陈舸更喜欢漫不经心的叙说,像一个耐心讲故事的人,要求他坦露故事的“中心思想”无疑剧透了一首诗的秘密与芬芳,在他看来,那是败兴的表现(用陈舸的话来说,叫“漏气”,他当然拒绝合作——他继续耐心地推进,在舒缓的节奏里,突然凌空获得加速的力量,仿佛前面的平均用力,只是为了此刻的一次突袭或飙进——整首诗的寓意隐含在一个神来之笔中,而他躲在暗处自鸣得意,却依然不会告诉你,这首诗的真正含义是什么。(你也要求小说家告诉你,他的写作动机是什么吗?然而,他的写作行为已向读者展露无遗:思想不是一项强行的交易,仅粗暴地找付给读者了事,思想的火花——或者潜藏在词语与词语的缝隙之间,或者隐含在语调的拐弯之处,又或者,寄身于开头或结尾的一个暗示——这显然需要读者匹配旗鼓相当的耐性,以及心有灵犀的默契。一首馈赠美妙愉悦感的诗,对读者也有一个起码的要求。‍
  最后看诗题。“一张收据”看似懒散,却意蕴多多。在诗中,固然指房租的收据,然而,它更多的是指向岁月,那开给所有人的单据(当然也包括罚单),“横竖大半年,遮遮拦拦晃过”。通过这张时间的凭证,陈舸向读者展示了成熟沉实的诗歌气质,而读者则兑换到了无可复制的感官欢愉——应该相互致意,大家彼此完成了一次等价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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