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系木朵
主题 : 乔亦涓:诗十首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04-08  

乔亦涓:诗十首




雨果在海滩邂逅一条狗

今年燕归比去年迟。
去年正月初三
药房屋檐下早早飞回
一双寻觅旧巢的主人。
今年看到他们,已是元宵后
接着,渔具店,建材店,汽车修理店
以及其它各处窠巢
纷纷迎来熟悉的倩影。

你确定你熟悉他们?
你确定他们
就是去年,前年,前前年归来的鸟?

在燕窝下面,
正阳玻璃店门口,
整日卧着一条土黄狗。

我想看母燕衔回虫子
喂养张着嘴嗷嗷待哺的幼鸟,
又怕狗
一动不动,瞪视我们。

一天,狗不见了。
翌日,仍然不见。
一月,一年过去……再未出现。

据说,衰老的大象预感到自身的死亡,
就会离开象群,踉踉跄跄
走向一个神秘的处所——“象冢”,在那里
孤独地,秘密地终结生命。

在泽西岛的沙滩上,
晚年的,流亡的雨果散步时
邂逅一条垂死的老狗——
一只誓死守望出海主人归来的忠犬。
远处,蔚蓝天幕上,纷乱晚霞里
金星点亮,像从深渊
升起的烛光。
“星从何来?狗往何去?”
海浪拍击诗人的灵魂,海风吹散亘古的叹息。


“大的战争已经埋葬” 

    我经历过
战争,在电影里。当生活递来
它平庸的冷脸,我幻想
帕斯捷尔纳克笔下纷飞的雪片
纯洁的爱情,
伟大的苦难……“大的战争已经埋葬,
小的战斗,还有一场。”
幻想消逝,置身现实,这里
有时安静,寂寞如古战场——
一些小小的不为人知的鏖战
在时间的堑壕里进行。
敌人,有时是失眠、无名之痛
……是午夜的灯突然照亮
一只粉墨登台的蟑螂;
有时,仅仅,是自身,我的影子
我梦魇里的风车,哦唐吉诃德

(2017年8月)


密支那,1944

雨,雨,雨,
泥泞,泥泞,泥泞,
斑疹伤寒,疟疾,痢疾,
筋疲力尽,烂脚,全身疼痛。
讨厌的蛇出现了,
在营房,帐篷,小心
把光脚踩到地上要先看一看,
穿靴子之前摇一摇靴子……
但所有这些都不算什么,敌人
情况更糟(俘虏说),缺医少药
伤病成群,每天1/4个饭团
死亡人数逾二万……而中国将士
愈战愈勇,在打了七个月之后。
快了,最后胜负将决出,
英雄死去,血流成河
密支那——将被光复。


女驸马,1959 

     “所谓彻底的失败,
    主要是指忘却。”


那晚我们从东山
步行回家(要走一个多小时),
途经部队驻地篮球场,
天已黑了,
大树下站满密麻麻人群。
我们在最外围踮起脚,
窥看已错过开头的电影——

那晚的印象
逐渐遥远,模糊;
又在偶尔镜头闪回中
鲜艳夺目:通红通红
的衣袍露一截雪白水袖,
把岁月挥舞成一个懵懂孩童
眼里的美和不朽。

而此刻,手机播放的
半个多世纪前影像
告诉我
记忆的僭越,不忠——
它永远试图
修改真相,修改它自身

告诉我
历史是黑白的
或颠倒黑白的,绝对眼花缭乱
绝非五彩缤纷。
冯素珍唱得珠圆玉润,
声音是灌进耳朵的蜜。
那蜜里有毒,失血的

光影溅出血腥;透过屏幕
我窥看鬼魅,
又被鬼魅窥看。啊,
才演到“花园私会”呢,
已一身冷汗,
像看悬疑片……

21世纪的手机app
一个通灵神器,借死神之手
倒时间的带,带我穿越,坐过山车:
最后结局,是大团圆的喜剧——
但丁将抵达天堂,但俾德丽采啊,
你的天使唱着黄梅调,你的终点
为何是永劫的地狱?

注:《女驸马》指1959年拍摄的同名黑白戏曲电影。


夏夜的忏悔

夏夜将我变成暴君:
不说蟑螂尚未出没,夜夜
总有三五蚊子
与我肉搏

驱蚊药片,灭蚊液
“威虎牌八代蚊香王”
样样武器准备好
只等到点上膛

而敌人不宣而战
一个盘旋头顶,一个进攻
脚心,六月的毒手老辣
远胜四月新兵

要沉着应战,诱敌深入
贪婪令最狡猾的敌人粉身碎骨。
啪的一掌狠拍下去,情急之中
善用手中书或扇子代替

我得意洋洋
去拾灯下尸体,却忽然忆起
在博大而慈悲的诗人眼里
这小小虫子,原本

流淌着我们的鲜血一滴,
因而是我们肉体的分身,
我们的同胞和亲戚……
我为我尚不能如此慈悲;

我为这世上尚存有
令我憎恶愤怒之物——
感到多么羞愧,
多么痛苦

(2018年6月)


春夜书

她又出现了。
在我诗里反复写过的
那只蚊蚋,深夜的访客
吸血的舞者。
3月21日零时一分,
阴历二月十五,春分。

如果不是她,必定
是她的后裔,后裔的后裔……
她不会灭绝,她化身为千千万万
无穷匮的子孙后代,
没有仇恨,敌视,杀戮
一个族丁兴旺的大家族,
同时是多,又是一。

此刻,她在床前飞舞
凌乱的书,微暗的灯火
四壁坚冷的墙
墙外的宇宙,无尽广阔的黑夜
无量数的星球,仿佛
都成为她的舞台,她的陪衬。

她小小躯壳流淌着热血,刹那生灭
却又是一块亘古的,冰冷的
没有思想没有痛苦
永恒飞舞的化石;它精确地复制
她的白垩纪的祖先;
她的历史一清二白,
她的起源可以一眼洞穿。

而我,人类的渺小的一分子,
蜷缩在床头,
在深不可测的岁月中
在无声的汹涌的时间之河,
是什么毒刺(比蚊子更凶猛)
刺痛着我的灵肉、我的肌肤?




已经有两三天了,
来自这个部位的隐痛
没有如往常一样减轻、消失,反而
有一种加剧的势头
热水袋,止痛片
都不管用
乱七八糟塞满各种药物的抽屉
恰巧,缺少对症的一剂。
“看来今晚要难熬了”
你蜷缩在被窝里,外面的世界消逝了,
连同自身的肉体,只剩下
健康时被漫不经心
和傲慢无礼对待过的
这一小块领地——
一座孤岛,悬浮在茫茫黑暗中
疼痛是唯一标明存在的灯塔;
一块漂木,你抱紧它
像溺海的人抱紧脆弱的木筏。
你抚摸它,
以抚摸恋人般的温柔,“天哪,
这么多年你对这家伙都干了什么?”
这日夜不停为你工作的勤奋的机器,
这终生的仆役,苦囚犯——
疼痛使你终于
意识到它的伟大;它什么都吃,
什么都包容——
围城里的饥民贪婪舔食
另一个饥民呕吐的秽物,
攻城的将士冲进孤堡
发现负隅死守的敌军已数十日
以阵亡同胞的尸体为食——
疼痛使你终于意识到
它的伟大,荒谬和可怕。
饥饿使人发疯,使人变成鬼。
那么饱食终日呢,又能否
使人变成为天使?
这上帝创造的器官,神
应许给我们每一个人的领地,
有它自己的哲学,
它的律法,它的伦理,时常
它与我们的头脑争夺权力,
觊觎理智的统治,
用饥饿掀起政变,用疼痛
使寒冷的冬夜失眠。


“午夜凶铃”

我更加害怕接电话了。

上一次
是在夜里,万籁俱寂
铃声大作……“他突然发病……”

上上次
也是,还有上上上次

迅雷不及掩耳的坏消息
心惊肉跳的响铃声

我平生听到的最心碎的话语
来自
这伟大的发明
掌中的机器——

我们肉体的湿热呼气
变成冰冷机械的电波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人看见
瞬间,天崩地裂
我被真正地电击。

现在,它变身成为
一个更复杂精巧的玩意,我决不会离开它
它决不会放弃我;

一个扁平的小盒子
躺在桌上,金属外壳,四四方方
屏幕最后闪亮的一秒
看上去
像一座通明的宫殿的窗子;

然后,彻底熄灭了,成为
一个黑洞,黑匣子,
一个幽灵——

我忽然不寒而栗——
仿佛,它将有自己的意志
它知晓我所不知晓的
它隐秘地掌控我
如一个鬼或者神?与别的神和鬼
比如死神
相互收买,勾结,串通,沆瀣一气

我这样想着,不禁看见
那个从不远的将来正向我们全体
走来的神,
那个在米莱的《死神和樵夫》里
手握镰刀收割灵魂的神
不再拿镰刀了
而拿着一部手机?——

这想法使我打了个激灵
像从恶梦惊醒,恐惧
像潮水退了三分,不,退了十分
我没有时间恐惧,不是现在
现在不是时候——

我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趁死神玩手机,趁他堵在黄泉路口
我得加倍地,好好地
活着,我得用爱
向死亡复仇。


“穷人的女儿”

鞋匠
的女儿
真漂亮;

而且有两个。
辍学的
姐姐

在鞋摊旁
卖廉价发卡、衣裳。
我们是买主

和卖主,我们
是邻居。

“你为什么不在窗台种花?”
(母亲问姨母)
“我种了两朵牡丹花。”
(姨母回答)

小表妹,姨母的二女儿
翻出相册:
“看,我最像三姨,三姨最美。”

穷人家的女儿,老幺最美。
母亲行三(最小的舅舅在大饥荒中死去,
外公也是……活下来的只剩女人)。
我望向镜子——

看见父亲的特征(多于母亲的)
伴随他来自的广袤山村,
每一段河流,每一棵树,

每一块尖锐,或磨钝了的石头
正流入我的血液,颧骨,
流进我诚实的眼睛。

父亲从不提身世,往事。
身世?我们没有身世!整个
祖国就是宿命,躬耕的祖父抬起腰身

朝山坳一指,乱石岗湮没
不知姓甚名谁
祖先们的故事……

这里真静,这立锥之
房间,闹市一隅。鞋匠,
住在我楼下

隔着一层楼板,四堵墙
我们修鞋,写诗
互不干扰,妒忌;

日子永远年轻。
日子永远地老去。


圣雷米邻居(或《白色鸢尾花》)

这座简陋的小区不复宁静。
十年,二十年前的住户许多觅得
更佳住处,旧房纷纷出租,出售。
新年伊始,左邻右舍敲敲打打;
每日踏电钻声进出,我不再烦躁
毕竟,他们将是新的邻居——
希望房屋坚固,邻人都安静,和睦。
我不烦躁,但喧嚣声使我
有一点儿失忆,晕晕乎乎,
整日像行走于一个梦境,
以致忽略了(直到昨天
下午才如梦初醒,蓦然看见)
小区芜秽的绿化带里
不知何时突然盛开
一大片白色的鸢尾花……
我停下,仿佛刚睁开眼睛,
同时在内心惊呼“啊,鸢尾”,
我的眼前是否瞬间映出
那熟悉如自家庭院的图画?还是,
我其实没有醒,而堕入了另一个
更深的梦境?以致我相信我所见的
这些生命,匍匐在最卑微的泥土里
却有一种光芒和美,来自
1889年5月——圣雷米疗养院——
一个不朽灵魂那燃烧
星月之火的眼睛……此刻,
被我采撷的一小枝,插在白瓷瓶里。窗外
下着春分之后第二场雨,楼道昏暗
潮湿,我上楼时正碰见
一个小男孩对准墙角小便……
电钻声又响起来,刺耳,疯狂——
这样的早晨,我想念你,想念并相信
这盛开的花朵是为了证明,你——
就在身边,我们的好邻居,圣雷米的灵魂

(2018年3月24日)


说明:诗稿发布于元知网,与同好交流。未经作者同意,请勿转载、刊发、转发。
描述
快速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