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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乔亦涓:诗二十四首
级别: 创办人
0楼  发表于: 04-08  

乔亦涓:诗二十四首




日历

金腰燕归来,赤麻鸭离开;
不知离去何方,不知从何而来。
红嘴鸥飞回,是去年十一月;
赤嘴鸭飞走,在二月以后。

当太阳越过黄经315°,
河流撕去又一页日历,
它告诉我生命只有两个季节——
一个抵达,一个诀别。

透过云层的光线
(这会儿它有着奇妙的角度)
在水面雕刻时间,
它提醒我人生只有两个瞬间——
一个存在,一个湮灭。




夜色下,像一块墨黑宝石,
万点波光粼粼,暂归平静。白昼,
翻卷的浪如倾倒的巨石。
没有边界和尽头(尽管屏幕有)
水,囚禁水,水复制水,无休
无止。水冲破镜头,摧毁
尽头。同时是囚笼和狮子——
海,永恒的囚徒的自由!


星空(给周鱼)

在这个时间,如果不是晾衣裳
绝不会打开靠东南方这扇窗,看见
在对面亮着灯通宵打麻将的窗子上方
高高的被污染的夜空,有一颗微弱
的星子……在这个季节,钟点,
是什么星辰该出现在东南天呢?
寻思着,想起那天午饭时那十岁的
孩子忽然问“我们现在是什么方向呢”,
一瞬间,你感到你和他仿佛在一艘
巨大的船上,舷窗外,等待水手探索
是无垠的,浩瀚的海。而什么知识比
星空的知识更伟大呢?


“铝谷”

天晴了。云散开了。你看——
天,蓝得像喜马拉雅的天,云
洁白如天梯……“在长达800余
公里的峡谷冰峰间,一路散落
飞机的残骸碎片,每逢天晴
烁烁闪光”——在大地上,
它比通往天国的梯子更明亮——
指引两万英尺上空人类的正义的
翅翼飞越死亡,飞向怒江、汀江

注一:1942年,驼峰航线开通后,失事飞机残片铺于崇山峡谷,雪峰冰川间,每逢晴日,阳光反照,烁烁生辉,成为飞行员在高空辨识路径的一条“光绦”。人称之“铝谷”。
注二:“汀江”,指印度汀江机场(Dinjian airfield),二战军事机场,已废弃。



旷课

下雨了,我没去
桥上,旁听
  野鸭的课堂。


疼痛

我母亲的朋友。
   现在
忠实陪伴我,
比母亲
的陪伴更久。


判词

“诗人”这个词
伴着十二月寒风
从父亲口中
脱口而出,作为——
对失败的人生的判词。


进阶

疾病是新的教科书。
现在,我有了第二卷——
晦涩的一卷,进阶的一卷。
我艰难学习,欣慰于
我有两个导师:死亡——
和健康。他们无所不知。


手术/算术

她是妇产科医生
却为她切开心脏。
从此,她有两颗心——
一颗在体内,一颗在体外。
快乐是给世界的双倍奖赏,
痛苦是独享的经验的平方。


奖赏

健康,明朗,喜悦,沉静
缪斯呵,这些,就是我所祈求。
我也欣然接受
贫穷,疾病,最深重的哀伤
如果这是你额外的奖赏。


新生

我将迎接你——衰老——
如迎接新生。
我将迎接——你——死亡,
——最盛大的新生。


论存在主义

尝试各种题材(体裁),形式
就像尝试种种
你不可能去过的生活……
“不要生活得最好,
要生活得最多”?——不,
甚至最多也还不够,
如果缺少了在美和善的栅栏之内
无限的,爱的自由。


论标点

在尝试写一首
不加标点的诗而失败后,
你感到沮丧,难道它们真的
像果戈理描绘的制服上纽扣,
被你扣得一本正经,
一丝不苟?——“不,
亲爱的,如果作品——
是乐曲,标点,就是乐谱。”


诗和散文

你说:诗人为语言开疆拓土
不惜用一切手段,甚至从散文
盗取火焰……那么,为何散文
终究不是诗歌,即便充满诗意?
亲爱的,我无法回答你就像
无法回答为什么打火机不是火?


蝴蝶效应

如果大西洋的蝴蝶振一下翅翼,
地球另一面的空气也会跟着颤栗——
这使我猛然地,突兀地,猝不及防,
在一瞬间仿若针刺、电击、虫啮般
隐约而又深刻地震颤的秋天的
声音,味道,色彩,阴影和光;
这熟透的,芳芬的,腐烂的
发酵的一切秋天的气息是否也
穿越了另一座时间的大西洋?
啊彼岸的电波,消逝的蝴蝶——
你仍在扑闪青葱的翅膀?


缺席

缺席是最好的铭记。或者,
如阿赫玛托娃所说,
是治疗遗忘的良药。
我把它献给你,爱情——
在我诗中唯一空缺,
无上光荣的座席。


慰藉

你一定会有孩子的,亲爱的
医生都这么说。他将打碎
碗盏,拖你那条小狗儿
的尾巴……而你看着他,
心中感到慰藉。我的妻子,心肝
我的奥尔加……(安·契诃夫)


真相

晚上九点。
砰!——砰——
是谁在敲——墙,桌子,
地板,钉子?
走到客厅,客厅响,
走进厨房,厨房响,
抬头,头顶在响,
俯身,又像脚下响。
这个时间了,谁在固执地敲击?
又是谁固执地想要知道
敲击的方向,仿佛死者生前
固执地等待真相?




诗歌的真理,
肉汤里放盐。
哲学的真理,
盐罐里贮盐。


绝技

啊,它跳得真远,真高
胜过奥运会上跳高冠军
最干净、漂亮的一跃——
它本该跳上星星!在午夜
灯光下,当我看清它不是
蟑螂而是一只吓坏了的
蛐蛐,为了逃命,
它已跳进下水道。


支点

给我一个支点:一个站立
的位置,它卑微、渺小,
却又广阔,无限自由。
不必撬动大地上任何
一块哪怕最小的石头,
而任我们想象与仰望
最明亮、遥远的星球。


后悔

常常,我后悔写下的所有文字。
虽然它们不多,也不少。
写诗是难以启齿的事——
满足只存在于写作的一瞬,随后
你从一首诗剥离出来——
你是被你自身抛弃的空壳,
或抛弃你自身的心之赤裸。


丈量

丈量大地,
我用蜗牛的卷尺,蚂蚁的圆规
胡蜂的量角器;

篱笆上牵牛花缠绕的茎蔓
是无垠波浪;

一棵树的阴影,夏天
辽阔——
胜过大西洋;

丈量人心——
我用广阔的海,群山逶迤
无尽远的宇宙,无量数的星球;

为了认识
一片叶子,一颗露珠
一双眼睛饱含的近于完美,

无限的善,我耗尽了,
还将继续耗尽,如果你愿——
赐我更多一寸光阴


注释

我希望我的下一首诗,
是上一首的注释。
反之亦然,上一首
也注释着下一首——
像姊妹注视兄弟。

我希望岁月流逝
而成诗的笺注。反之,
这贫穷,平淡,
渺小的人生,
不妨添几笔诗的赌注。

我的鞋,是脚的脚注。
你的戒指,是手指的
一个夹注,你瞧(哈)
它有一对镀金的括弧!

我的脸是镜子的诠释,
填满它虚假的空白。
你的摄像头
(打在自拍档)之于芳容
是否有些阐释过度?

当我的眼睛(饱含
深情)凝视着你的,
你的目光(多么幸福)
如果也能注释我的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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