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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切斯瓦夫·米沃什:诗六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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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02-05  

切斯瓦夫·米沃什:诗六首

李以亮 译



论人类的不平等

那并不真确:说我们不过一团肉体
时而咕噜几句,时而移动,渴求。

那些在海滩上赤身裸体的人错了;
那些站在地铁自动梯上的人群也不对。

我们并不知道那紧挨着我们的是谁。
也许是一位英雄,圣人,天才。

因为人类的平等是一个幻觉,
那些统计学表格不过是一些谎言。

在人类日新的等级存在中,
我只遵从内心崇敬的冲动指引。

我行走于某位被选中者的骨灰掩埋的地方,
尽管它们不会比其他人的骨灰,更为长久。

我承认我内心的尊敬和感激,
没有理由为这些高贵的情感而羞愧。

但愿我能证明我配得上与之相伴,
追随他们,攥着王者之服的褶边。


草地

河边茂盛的草地,在干草收割之前,
在六月阳光下一个纯净的日子。
我搜寻着,我找到了,我一眼认出了它。
自童年就熟悉的青草和花朵生长在那里。
我半睁眼睛承受着明亮。
这芬芳之气容留了我,一切知识不复存在。
蓦然间我感到我正在消失并快乐地哭泣。


我的青春之城

它也许更高雅,如果无人生活。生活不高雅,
他说,多年之后
回到他青春的城市。无人健在,
那些曾一起走在街上的人。
如今他们一无所剩,除了他的一双眼睛。
踉踉跄跄,他代替他们,走着、瞧着,
他们相爱,在日光下,在重放的丁香花下。
他的双腿,比起那些不存在的双腿
毕竟完美得多。他的肺呼吸着空气
就与生者一样。他的心脏跳动着,
并以其跳动令他感到吃惊,在他体内
他们的血液流动,动脉为他们提供氧气。
他感到,他们的肝、脾、肠,在他的体内。
男性和女性的特质消失了,又聚集于他一身,
包括所有的羞耻、痛苦、爱。
如果说我们同意有过什么启示
他想,只是在那一个同情的时刻——
分开他们和我的事物瞬间消逝
在同一刻,一串丁香花雨洒落
落向我的、她的、他的脸。


晚安

没有义务。我并非一定得深奥。
并非一定要艺术地完美。
或崇高。或富于启示。
我只是漫游。我说:“你一直跑着,
这就好。那才是应做的事。”
而现在缤纷世界的音乐改变着我。
我的行星进入一个不同的房子。
树和草坪更加与众不同。
哲学一个接着一个过时。
一切都更轻了但不乏离奇。
果酱,葡萄佳酿,珍馐名馔。
我们聊了一会儿辖区内的集市,
乘华盖马车旅行身后的一片黄尘,
江河一度如何,菖蒲的香气又怎样。
这比细究一个人的私梦更有意思。
就这样时间到了。就在这里,看不见。
谁知它是怎样抵达这里和别处的。
让别人去对付这问题吧。是我逃学的时间了。
Buena note,Ciao.晚安。

*Buena notte,Ciao,拉丁语和意大利语,意为“再见”。


无题

夏威夷羊齿草巨大手指似的叶子
在太阳和我的欢乐衬托下,
想到在我不在人世时它们仍将存在。
我尽力抓住这欢乐所示的一切。

*此诗原没有题目。


途经笛卡儿大街

途经笛卡儿大街
我走向塞纳河,羞怯,一个旅者,
一个未开化的年轻人刚刚来到了这世界之都。

我们人数众多,来自雅西,科罗什瓦,维尔诺和布加勒斯特,西贡和马拉喀什,
耻于记起我们故乡的习俗,
对于它们,这儿的人甚至闻所未闻:
拍手招呼侍者,赤脚的女孩就急忙走进,
以魔法掌分食物,
主仆齐颂赞美的祈祷文。

我已将那阴沉的外省置于身后,我走进了世界,晕眩而渴求。

很快,众多来自雅西和科罗什瓦,西贡或马拉喀什的人
将被杀死因为他们意欲废除他们故乡的习俗。

很快,他们的同时代人将获取权力
为了以世界和美好理念的名义杀戮。

而同时,这城市的举止与其本性保持着一致,
在黑暗里发出嘶哑的笑声,
烘烤长长的面包,往陶壶倾倒美酒,
在街市上买回鱼,柠檬和大蒜,
漠然,似乎那就是荣誉、耻辱、伟大和光荣,
因为光荣已被完成已将自己
转变为无人知道代表着谁的纪念碑,
转变为已很难听清的咏叹调转变为修辞的转折。

再一次我倚靠于河堤粗糙的花岗石,
仿佛自穿越地狱的旅行返回
阳光下突然见到了季节流转的轮子
帝国沦陷,那些曾经活着的如今已死去。

不存在世界的首都,无论这里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而那些被废止的习俗会重新获得它们小小的名声
而我现在知道人类世代的时间并不像这大地的时间。
至于我诸多的罪愆,我真切地记得其中的一项:
一天,我是怎样,走在溪流边的一条林中小道,
朝卷在草丛的一条水蛇我推起一块岩石。
而我今生遭遇的一切正是惩罚
它到来,或迟或早,我这打破禁忌的人。

*雅西,今属摩尔多瓦。科罗什瓦,属匈牙利。维尔诺,今属立陶宛,是诗人的故乡。它们都被认为不属于西方文化和世界文化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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