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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木朵:窗边的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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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朵:窗边的定夺




著词暂见樱桃破
  ——韩渥

戏蝶流莺聚窗外
  ——上官仪

鬓云欲度香腮雪
  ——温庭筠

……有的是强烈的宇宙意识、被宇宙意识升华过的纯洁的爱情,又由爱情辐射出来的同情心,这是诗中的诗,顶峰上的顶峰。
  ——闻一多

作为消失背景下的对在场的思考,诗歌和所有真理的局部形象一样,也是一种即刻的行为,但它也是一种思考程序,一种有力的预期,通过一种既是天然的又是制造出来的“别的”语言对语言施加的压力。
  ——阿兰·巴迪欧



高窗
菲利普·拉金

当我看见一对年轻人,
猜想他在操她,而她
在吃避孕药或戴子宫帽,
我知道这是天堂,

每个老年人都曾毕生梦想——
束缚和姿势被推向一边,
像一架过时的联合收割机,
而每个年轻人顺着长长的滑道

滑向幸福,无休无止。我不知道
四十年前,是否也有人看着我,
并以为,那就是生活;
不再有上帝,不用在黑暗中

为苦境而焦虑,也不必藏匿
你对神父的看法。他
和他的命运将顺着长长的滑道一路滑行,
像自由的流血的鸟。随即到来的是

关于高窗的思索,而非词语:
那蓄含阳光的玻璃,
在那之外,是深湛的空气,昭示着
虚无,乌有,无穷无息。

(舒丹丹 译)



  第一次观察到这首诗由两个部分构成——前半部分是“我”看年轻人,后半部分依赖于“是否也有人看着我”的疑问递转——的人其实也在他和这首诗之间找到了窗户这类中介:他自信他所执行的审美观正是找到了一些办法把诗之室内的动态透视得一清二楚。诗曾把外在于观看者的室内情爱尽收眼底,并在诗与事情之间体面地竖立起透明的介质,呵护好观看者所在的立场与制造事端的情人所拥有的欢愉场合各守本分,互不搭界。窗户——不限于玻璃构成的透视性屏障、通道——的确将他人的世界缩小化为一个窗口,去其糟粕,取其精华,就好像窗户里边的人儿永恒地活在一个激情四射的镜头里,散发着永不枯竭的活力,他们只是被无端之眼看中的唯一之事的藻饰者/肇始者,同时,窗户也是不可知的眼睛,也在同步窥伺着它的观看者,那看的动作之施予者其实难逃同步被看着的宿命,看得用力愈猛,被看得也愈发惊心动魄。简言之,合格的看包孕了出格的看,还把看的殊荣转变为被看的赤忱,于是,看客变成了无处藏身的赤子,裸露在他的落脚点,随时被室内的眼睛所采撷,而这个结果无疑也是看客已有预期的,他准备了在看与被看的边界贸易中狠赚一把。
  诗人扮演着情境中的一方当事人苦心经营着偶然一瞥中的风情万种,但他也预防着诗的读者日后会站在诗的载体附近东张西望,提供给他们看得过瘾的情节与结构,但也小心翼翼地隐藏着那不可告人的秘密,除非,闯入诗之禁区的部分读者理解并接受他们被这首诗看个究竟的后续责任,否则,这些人就难以看到诗人手里最后的一张底牌。诗人设下的一个持久见效的陷阱在于:令读者陷入诗的第一节而不能自拔,促使他们中的每一个成人承认也曾撞见过类似的情爱操持,想入非非之际,自叹弗如这首诗自一开始就显露的真挚、活泼、直爽、大胆,以及随后的一连串后续动作。他们完全摆脱不了这动情的一节所唤醒的视觉形象,从而变成戏中人,读罢诗句之余,立即拉上自家窗帘,使得自身既是那窗外的窥伺者又是制造欢愉的当事人,这个兼而有之的角色替代效应正是诗人在第二节设置的汰选机制。
  看见:由于诗题已经宣告这是窗外之人的窥探,逾越了窗之边界,进入了点燃激情的私密空间,然而,这个内在空间偏偏是敞亮的,向观看者开放,也许,年轻人来不及放下窗帘,已经扑入了肉欲的缠绵之中。但第三方的位置已经省去不提,这人看上去并非看热闹而是一次单单为他设计的寄望,不再有其他看客在附近打趣,只有这人看见恰到好处的一刻,进而转动“猜想”的轴承。猜想这个词太逊色于看见,以至于诗的读者一直认为诗人眼巴巴地看着对方欢愉的全过程,进进出出尽收眼底似的。其实不然,这是有经验的看之后的猜想,滑道被列入猜想的进度之中也算是一个成人的经验,哪怕是这个看客在看见欲火中烧时仍然是一位未婚人士,他也懂得年轻人怎么在身体空间觅得天堂之锁及其钥匙。他确立了一条边界,看见与被看见之间的界线是富有意义的,同时,他也确立了一个起点,利用了人生千万次看见中的一次,营造出时间上的叮当响,为诗的生机启动了趣味的齿轮。他带着那被他看见的激情一幕来到他有待看清的作诗过程中,认定这一幕不仅是关乎到年轻人的权益,也具备激发年纪上比较之后的非-年轻人欲念的资质/姿色。
  仅仅是年轻(人)还不够,如同仅就肉体言说不够,看见-猜想-知道三步并做一步走,既想造出一个老者形象来弄皱这个太过年轻的、冲动的、肉欲的空间,又想把这来之不易的眼福(以及渡人及己的艳福)拱手相让给“不知道”这个玄关、这个黑洞、这根太想借题发挥的指挥棒。窥探者感觉到了良心上的亏欠吗?非礼勿视,这条古训起作用了吗?看,此刻成为一个破戒行为吗?他能够忍受多久——把抒情的力量全然寄存在那活泼的陌生身躯上而罔顾其他,克制住借此把自己的人生打回原形,让自己喟叹起自己曾有的青春?对“看见”的叙述,已经悄然放弃了对所见之事的进程的持续发现,因为说起一个“看见”,很容易把看客往见证者的立场顶上去,看见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光是“看见”这个词、举措就是一个事,它将被强调为既是时光荏苒中的看——看被历史化了——又是看与被看相互转化的意义交媾之旅。既然看见了,那就不可能不再忽视得掉彼此了,看的福利与责任同时嚷嚷着,并最终把看客看得无处遁形。
  于是,一个老者形象出现了。这是年轻人在时间状语从句中早已呐喊的诉求,也可说,这是时间链条上必然来到的一只齿轮。看客把被看之事内在化为自我生涯的一个刻度,以此为界,为人生的折返跑设定了醒目的见证人似的。即便那一对年轻人始终一言不发,他们也能扮演不再退缩的天使高居天堂,俯瞰着他人的生趣,就好像天窗高悬,把人间的污秽全看在眼里。看那窥破人间真相的人儿老当益壮,正用超出当前精力/体力所许可的能力猜想着、梦想着:这就是一种冥想的能力,未因年迈而消退,视网膜上的图像经过冥想的咀嚼才成为永久的精神食粮,他造访了这身体之躯壳所保留的寄存之物,以便清空身体的衰老所造成的腐朽印象,在身体之中仍见托底之蕴藏,那就是需经猜想-梦想再可放飞的鸽哨。世上永恒的青年情爱活动正是一个令每一个老年人正视他们各自身体里残留的青春记忆的窗口,隔着年纪上的悬殊性,过来人盯着看的一开始是鱼水之欢,紧接着就会转变成自我肌肉记忆上的皮开肉绽,并负疚于每个老年人都难以避开的“过时的”命名机制,被猛然点破那一时过境迁糟糕处境的岁月镰刀所收割。过时的人不甘心颓败于垂垂老矣,力图用精神之光辉重塑自身,以过来人的富饶抵消掉事涉过时的时间之阴柔、之萦绕,同时,他也留意到人之过时是挺难明说也不宜修饰的事况,除非世上还有其他的过时之物可供类比。
  不过,老者记忆中的过时形象不限于临窗一瞥时自我处境的自况,例如当下自我确然过了时,比不得年轻人眼睛里揉不进沙子、肌肉有弹性,像极了破败的旧机器,还包括当年勇猛的自我(旧我)曾不顾一切束缚冲破禁区,视一切阻碍物为不合时宜的落后机器,如若当年年轻力壮之时不曾生龙活虎突破藩篱,把一切阻力视为过时之物,现在看在眼里,看当代的年轻人龙腾虎跃打破陈规,不由得沉吟起自我轨迹上未曾付诸实践的梦想,倒也有一股子商略黄昏雨的清苦自贶。一半是赞叹如今的年轻人活力无边,置入生活的主旋律核心,毫不龟缩在靠边站的位置,一半是哀婉于毕生梦想之种种,其一就是令任何的障碍成为过时之物,使之不可阻挡生活现实中真正主角的中心摇曳。一个老者躲在“每个老年人”的普遍性说法中偷窥,怕露怯也怕露馅,甚至怕了同时代人一棍子打死露水夫妻,以梦想的名义,巧取豪夺的是宿愿的可依存性,以及依存于性却被认定为为非作歹终究要被反观-正视之夙愿的落到实处。一辈子走下来,负累太多,禁区毛发丛生,每一道禁令都对应了一对年轻人作为近邻的可能性(及可追溯性)——年轻人才是无所顾忌的精灵——但当下之一瞥,视觉冲击力越大,令自己回想起历史的旧账就越多,就好像浑身是禁区,过时的禁区也依然淫威犹在。向年轻的池沼汲取偷天换日的力量,这几乎成为毕生的事业。
  窗户那边年轻人兴头正浓,窗外看客历数人生坎坷不休。那被推倒的阻力眼睁睁看着巫山云雨,自个已成边缘之势,同时,不倦的阻力仍可在人间捕获受苦之灵魂,维护其不可推翻的历史名声。倘若当事人身体里没有一个久远的年轻形象做支撑,只怕是难敌处处可见的残忍的联合收割机。正是有了这架联合收割机,事物与心境两方面都获得了对边缘情势的认知:它明摆着要为当事人量身定做一种不合时宜的穿着,要么应了梦想的催促,果真将历史包袱与现实束缚统统推向边侧,使之过时、不堪、难以再侵扰丰沛的肉体,于是,被边缘化的束缚力量只好龟缩在一边,成为无用的收割机,要么,自身因年迈无用而渐趋过时,进而为一个老者剪取一架机器的形象了此残生,收割机之名不在于“收割”之锋芒毕露,而在于“过时”之表态,就好比它已经不能作业了,辜负了“收割”之名。不过,收割机的形象太醒目,这个喻体以一股蛮力闯入诗人的视野,预示着看客内视机制可以启动,不再是把目光搁置在窗边镜像,开始调转镜头扫视内心之窗。
  事实上,收割机以其广泛的属性带来了不甘于忝居一侧的心理反应,光是一个“过时的”还束缚不了它的身影,它太会摆姿势了,也即,它极有可能延伸——同时也是干扰或威逼——诗人的目光,索要得更多,在从句的结构中划出一道道界沟,就好像它引导诗人再去耕耘一块处女地。带来了一个明显的噪音,如一声干咳,打破了观察者身临其境时的静寂,画面突然显得不够单纯了。幸好,随之出现的“滑道”这个比喻扭转了局面,彻底地逼迫收割机就范于边缘的过时性再也发不出一声争鸣。同样是一个内视性的反馈,滑道兼具阴道与人生轨道双重含义,一举两得地拿下了一个老者濒临自我危情之际的无情时间高地,使之重返年轻气盛的两军对垒似的阵地,在这里,它要好生激发一下诗人如何用好修辞的润滑剂。就好像滑道既在窗户内侧运行得欢天喜地,又在室外将人间简括为一条管道,男女老少都被拖拽到了这条奇妙的莫名所以的跑道上来了。
  这条滑道以出色的抵御“过时”的禀赋而活灵活现,它寄存在年轻人的身体上。即使有人不再年轻,脱离了滑道,但仍有永恒青年承载着那幸福的滑道,那既是肉欲的永恒,也是命运的轮回之奥秘,它制造了梦想之根茎,却又只显露为表面现象一般的幸福之花。基于身体特定时期的幸福、兴奋、快感,本质上只算作一个易朽之物,且不论其中是否真的两情相悦。或许,为了尽可能地让终将到来的各种束缚推迟出现,诗人必须将滑道从单个年轻人的肉体中抽离出来,使之成为与年轻融为一体的永恒滑道,也只有这般滑道才是无休无止的快活林。如此一来,他作为一个当事人也有资格声称拥有滑道的一份权益,也即,他也曾趁此滑向过幸福,但眼下止息于浴火暗淡。正是在意识/仪式上,他已经签署了那份永恒滑道的合约,如今,他才有权利申请一份适当的红利,哪怕是蘸着时光之血。他也曾有过进入那滑道的一天,当时以为沉浸于一个无休无止的运力之中,哪里还考虑过时光正在窗外等着收割人之韶华呢!无休无止的幸福感,不但不能成为一个梦想,而且当事人到头来连惬意勾勒它的能力也匮乏,除非,不再是以一个体验者的角色亮相,而是被旁人看在眼里,以被看者的形象赢得永恒幸福的景观。
  所以说,观看者在必要时会索要回报,直言他也需要被窥探,以体面地保存一个永恒青年的形象,随时随地都能因被看而激活,哪怕是身体衰老不堪承受一个热吻。“我不知道”这个说法正在发出一个邀请,是对“我知道(这是天堂)”者的求助,以时刻验证“我”的每个当下都拥有一个永恒青年。然而,微妙的情绪也在吐着火焰,与妒火中烧的观看者相比,那情爱操持中人得道升天般地进入了极乐世界,这个情势的确折煞闲人,故而,只有把那对无忧无虑且无休无止的年轻人掷入一种自身无知的状态中加以检讨,观看者一方的心境才见起色,心理也多多少少平衡一点,于是,“我不知道”这个说法也是一个含蓄的批评,是对年轻人的世界观的一次命名,“不”跳了出来,不再是对年老者身体机能的嘲讽与坐实,而是对年轻人无休止的情爱运力的一次就诊/纠正:太多的不了情同时发生在根茎与滑道附近。而浴火重生中的观看者正是理智地选择了自身年轻过的一幕来施以过来人的巧妙告诫。那位于“知道”之前的否定词“不”将滋生出自己的儿女,成群地来到天堂的窗前,部分地展示出人间的浑浑噩噩。
  或可说,不知道正是孕育于知道之中,是一个后知后觉的情况,而从事理上看,不知道理应是更年轻的现象,早于知道,然而,作为一个反思契机,不知道的提出毅然启动了对知道的检讨,如此,“这是天堂”作为“我知道”的一个事况,其实是欠妥的说法,既缺乏对人间(甚至地狱)阴暗面的体验,又过早地暴露出对待宗教术语的浮躁个性。室内的世界权当是一个已知的状况,但窗外的天地呢?至少年轻人不知道是否有人看着,以及这种旁观并不亚于身体力行的重要性。“不知道”正是过来人才可领取的福利。知道自己年轻时的无知状况,或将如今老态龙钟的无所不知寓于一个更年轻的无知状况之中,才了却观看的万全之策。而从观看者向写作者的转变中,这个人的处境——始终站在窗外,作为一个旁观者——也必须经由写作的提携而发生变化,也即,他能够有一个办法进入到室内,反客为主,就当那对年轻人中的一个正是自己,这个办法就是意识到时间女神早已颁发的成人证书眼下是一个打开它的良机,通过回溯一个年轻的自我、一个质问的氛围,而把处境问题兑换为写作的能力。此刻,写作开始发问,旁观者已经退场,情爱中的年轻人谢幕,唯有一个转机被审视着:那个人倒推四十年光阴,登堂入室,成为生活的主角,并重塑一个窗外之人,以指认两类生活情态的界线,那时,窗外之人仍需存在,但由于自我已经借助时光隧道完成了由外而里的一跃,已然了解到观看者的处境如何与被观看者融为一体,于是,接下来的一连串对否定意识的拂拭,既是窗外之人发出的目光,又是室内当事人的后见之明。也只有把观看与被看的二者连缀成一人,四十年前的那个人称“你”才堪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感知模型的见证人。
  不再有-上帝、不用-在黑暗中(为苦境而焦虑)、不必-藏匿(对神父的看法):这个列举法试图圆满“不知道”的边界。这是一系列迟早要面对的是否问题,在无知与知之间来回游移。年轻人所拥有的无知也是一种资格、权力,它们允许年轻人罔顾其余只顾享乐,也不必为终有一天的惩罚而自责,年轻人把焦虑与烦恼推给了未来,并以无穷的活力承载催人老的时光之箭捎回的负荷,也只有借年轻人之口吻来虚晃一会儿,以避开当下处境中的“有”“在”“必”联手打造的必然性苦恼。上帝的形象一而再萦绕当下,以其长存性增添对“天堂”理解的复杂程度,观看者显然陷入了礼俗的自我反省之中而难以自拔,并知道处境之黑除了更安全看窗边奇缘之外,还会自身繁衍以加重观看的非正当性负担,也涉及观看之余自身难有作为的称之为行动上的拖累,于是,焦虑就产生于此,仅凭老者体力难以摆脱。对神父的看法,很可能已经包括在对上帝的看法之中,这个列举看起来重复而不经济,但“藏匿”(掩饰、隐瞒)一词拿捏到了扭扭捏捏的老年人的肝胆,这人无法与神父肝胆相照却又故作镇定地隐瞒了自己的真实看法,缺乏脱口而出或直抒胸臆的勇气,把冒犯者的形象寄望于年轻一幕。
  从上帝之有追溯到不再有的地步,算不上绝对的解决,只能是权宜之计,毕竟老年人身体上的那个年轻人是一个临时形象,一个早期现象,不可挽回也追悔莫及,所以说,在此点一点上帝之名并不是力图做出一个压倒性结论,彻底地清算上帝之名致命的负担,只是一个以古例今的策略,计算出两个人生阶段的心理差异,并把老年人的心声换作嗲声嗲气/血气方刚的年轻嗓音痛痛快快宣泄一遍也好,不过,这条心计还是太过明显,诗的观看者、诗法的探索者仍可从中看透一个老头的心愿。可见,上帝之有无、对神父抱有怎样的看法才是恰当的等等问题并不能在诗的中程得以解答,或许,这只是一次便宜从事的试探,试探上帝的口风,试探上帝在一首诗的中心时世人的衷心怎么安放,焦虑没有减少、看法藏藏掖掖太多,假手年轻之滑道只怕是无功而返。命中该有一个上帝,这是不可能摆脱的命运。甚至,回看年轻时的信仰自由、敢教日月换新天、纵欲等等表现,反而加重了危机感,必然而至的老年姿态等待后面,未来的样子无非是把人的室内乐变成了窗外之人的束手无策,多少年滑过,至今只是从室内走到了窗外而已。
  正是假托替身来打探一番老年人当下的心境,使得观看者换位为被观看者,这个交换逻辑看上去妥帖而高效,没有什么硬伤,毕竟谁都会有一个享乐的人生阶段,但问题在于上帝之名为何要假借一个“四十年前”的图像——通过时空转换——来兑现其况味?不能在眼前之人物中直接翻查神父的讲义吗?也就是说,那对年轻人正在同时并存的当下,作为老年人的同时代人,他们不能直接提交一份信仰方面的自测报告吗?为什么要替换掉这对新人而套上昔日自身的皮囊?这样做,使得被观看的对象静默化为一个刻度,而难以再演进、递延,纯粹地成为无思的年轻人,唯有倒退到四十年前的类似情景之中,彼时的年轻人才有可能带出上帝之有无的严肃话题。眼前之人看起来不会直接与上帝结缘,不能跟老年人同时成为探讨信仰及揭露困境的当事人。那对年轻人等同于窗户(透明的玻璃介质)悬置在视野里,却不能更得人心,带来更丰富的谈资,这跟他们天然的陌生性有关,也跟老年人在采撷年轻景象时的耐心有关。年轻人终究是老年人的陌生人,不可能再进一步结交。
  或许,老年人考虑的是一对年轻人太过招惹、粘人,不如一个独独的年轻人那般有济于事:他只需要四十年前的那个男性年轻人来承托世界观、价值观的反观,也即,他只是快速回归到那个肉欲芬芳之后的自我上去,质询他感觉如何,并借此打发一下当今的满腹牢骚。从一个可视对象的折射之光中找回一个更年轻的自我,这是凭条件反射就可以做到的,但还得为这个至今可能仍然存在的年轻的自我设计一个反叛角色,从肉欲之中找到应对灵魂事物的激进策略,于是灵肉的二分法就在舍弃掉对室内人细节再探的义务之后变成自身的份内事。这是一个令人生疑的情节安排,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人家翻云覆雨之际琢磨出一个上帝的主题,这是意欲何为呢?这是对窗边价值观的极致化审察吗?他太想把室外的窥伺之眼光挪至室内,从里向外发出,把道貌岸然的过客们看个干干净净。要记住,在这里,室外的溜达及欲走不走、欲罢不能的所在,他设想的不是一个伙伴/爱侣,而是一个更年轻的自我,这就注定了诗的后续步骤有意游移出情欲的辖区,甚至上帝形象的植入也只是走一个过场。巴不得挣得/睁开一对明眸同时来看当下的自我,这么多年来,明眸从不善睐,自我作为被观看的对象竟然太罕见,仿佛自己从未被他者看个够,乃至于现在,还得由更老练的自我再看个究竟。
  但是,看点什么呢?或者问:看点是什么呢?与欲火中烧的年轻人不同的是,老年人尚在欣羡不已的观看之中,而这种观看是无形的,也即自身是难以被看见的,年轻人才懒得看这个索然无味的看客。自身付出了看的执着却不被看所青睐,这就构成了一个麻烦,就迫使他去尝试挖掘出单方面的看之意蕴。借助昔日之我的反顾,倒也完成了一次从看到被看的切换,但看上去这只是一个策略,从情爱进行的现象之中摆脱出来的一个策略,的确,一旦设计出一个更年轻的自我,就再也不必担心自己也被纵欲之火所触碰,反而,可以腾出手脚来重建一个审时度势之看客的清誉。于是,他利用好年轻自我带来的滑道,在四十年间滑行,并将这时光之旅命名为流过血的自由。血,从初夜滴露的意义延伸到饱经沧桑的阅历,见证着一次次经验的累进,于是,头破血流过的多个自我得以换算为一只自由的鸟,更轻巧地逼近那原初之窗。
  这只自由之鸟的确从往日繁复的景象之中飞了出来,为了塑造它,诗人可谓是呕心沥血,先得找到一个年轻的自我,然后一概推向命运的沉浮之中,以滑道的双重意味/名义,召唤、塑形、遂就,本来藏身于比喻从句之中的这只鸟打算中止于此,不露声色,收敛翅膀,如入无人之境。然而,诗人继续当它是一个前兆,为的是讲述随之到来的后来之事。诗未曾满足的欲望——在关于上帝的一连串否定词的供认中不曾告慰——终于要依偎着词语之井,从中打捞起、汲取出一个关于窗边镜像的思想模型。鸟的确是一次转机,不同于收割机的接地气,仅凭本身两个特性——自由、流血——就一下子拔高了视野的上限,使得观看者具备了一个自下而上的腾升速度,进而使得自上而下的俯瞰人间也顺理成章。甚至可以说,与观看者齐平的窗户因为一只鸟的闯入而高超起来,耸立入云似的,思索的高潮终于来到,而不再是床褥之事的散射,已进入意义纷呈的升华阶段。尽管鸟有千万种,但在这里依然是匿名的、普适的,这也说明,其貌不扬的鸟所站立的从句接管了诗句的初衷,协助诗的后续环节在从句的阶梯上延展,故而,继鸟(所在的从句)之后,才有一个“随即到来的是”衔接句,来承接、打开鸟即将俯瞰的精神大地-寰宇。鸟既在半空之中,身体高超于人间,能够随时赢得天空(阳光、空气)的支持,又是一对锐利无比的眼睛,依然能够扎入大地的兴衰荣辱之中,目光的高尚化之余,以强心剂一般的方式催促着人事的更新。
  鸟造成的选择是“是……而非……”这样的句法结构,所是的是“(关于高窗的)思索”,所非的是“词语”。所非的属于大地上联合收割机曾收割的寓意,或者是留存在玻璃上的原初图像(寓意之残渣),所是的则是窗户-玻璃力图剥离的俗世成分,为抵达形而上层面的思虑所开启的声明。紧闭的窗户似乎突然打开了。鸟本来居功至伟,但是又谦逊得功成身退,不再招惹人们对成长-流血经历的追忆,只剩下高处投来的一缕缕阳光,占满了意义的高空,随时下达熠熠生辉的诏令。窗外的世界本来就包含着光明的属性,一缕阳光迟早会打在玻璃上,渗透进里面的世界,参透玻璃所隔断的人伦,只不过,在此之前,鸟先付出了血的代价作为铺垫,而流血的逻辑已然模糊于(同为关键词的)自由同时的模棱两可之中。阳光占尽鸟的便宜(大大咧咧地趁势利用起鸟曾开拓的空间),以不偏不倚的姿态审视着人间是非得失。
  窗外的一个观看者的位置,最初的定性是老者、人的位置,尔后,以相似性的考虑进行了替换,把老者切换成室内的一个一度存在者(而且仅仅是一对情侣的一个,免除了对情侣关系的牵扯),使得老者原本在窗外位置上成为一个虚无,而室内叠进了多出来的一个年轻人(这个年轻人以“每个年轻人”的名义孤独地、被动地等待一个观看者到来,为此耗时四十载之多),同时,这里的切换带来时间线索扯出来的萝卜(年轻并非一个梦想,确实也发生在自己身上)和泥(命运交响曲,信仰的无根性),再往后,窗外的那个空无位置已不复归于人,老者消失了,而他的年轻属性被另一对情侣汲取了,眼看着看与被看的二元稳定关系被削弱了,这时,阳光-空气不费吹灰之力,雀占鸠巢似的,将室外的天地据为已有。实际上,室内的世界依然是富有年轻属性的,每个年轻人的欲望都被吸附在内,包括他们对上帝、黑暗、神父的否定性认识,但是,年轻人再卓越的胆识也不能改造窗外的天地,在那里,有的是过来人向年轻一方投射的眼光,把年轻现象认定为一个被看者,并充值为一张思索之卡,而年轻人不能把窗外所在(无论是老者还是阳光)视为一个思索对象,这种力量上的失衡肯定需要与室内元素无关的其他说法来调校,以此恢复一个老年人作为单方面的观看者的荣耀,赋予他(无望于昔日年轻景象的持续馈赠而出现心理落差时却)心如止水以厚遇,也就是说,仅仅是扮作室内的年轻模样做一番上帝之存在的否认还不够,关于否定性认知,他还有话可说,诗的中程一睹为快的俊俏姿态到最后也变成了一个被审视的对象。于是,一个高级的、深湛的认识发生了,在窗外过来人一度占用的位置上,现在已让贤给空气:这个天使看上去不再稚嫩,也不仅仅盘活肉欲的丰富性,而是精湛老道,即便是同样从虚无中排列组合,也大大不同于此前,所否定的不再是名词之和(上帝、苦境、神父)——诗的中程一度翻查的对象是否定词“不”与一些专属名词的组合——而是否定词本身。于是,“虚无,乌有,无穷无息”经由否定之否定鉴定后,变成可一次坚定无比的昭告,于是,玻璃内外同是一丛否定之力的摆阔,但内外有别地区分出一个过来人韶华不再之际应有的尊耀,这是他应得的奖赏,一方面得益于他临时驻足观望到生活之流中的一个场面,从老气横秋的阵势之中开溜,寻得一个年轻的自我,差一点就审视到今时今地自我的处境,另一方面感激他不曾放弃一个老者的梦想,或者说,感激他改写了年轻人梦想的威力,恰切地涉足了观看者作为生活当下的主角意识,看上去,一缕阳光触手可得,但是,没有对自身位置的清零,没有一只奇鸟的协助,没有对年轻的不可能性的反思,就很难看得下去,阳光作为最好的防腐剂就发挥不了功效,空气的给养也不会明显地呈现为一个从苦境中挣脱出来的过来人的福报。值得说明的是,这里所说的“过来人”除了指来自年轻的室内世界的有阅历的人(年轻已属于一个审视对象),还包括对当下自我处境具备调校能力的已出类拔萃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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