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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张文江:《五灯会元》讲记:丹霞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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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2019-02-02  

张文江:《五灯会元》讲记:丹霞天然




  邓州丹霞天然禅师(739-824),

  《五灯会元》行文的通例,随后应该列出籍贯和俗家姓,但是已经找不出来了。《景德传灯录》卷十四此句之下,有“不知何许人也”,还是保留了一笔。佛教虽然是出世间法,终究脱离不了世间法的基础。邓州在今河南省邓州市,此文见《五灯会元》卷五。丹霞天然事迹,又见《祖堂集》卷四、《联灯会要》卷十九、《宋高僧传》卷十一。

  本习儒学,将入长安应举。

  他有相当不错的文化基础。入京城应举,是当时一般人正常的发展道路。

  方宿于逆旅,忽梦白光满室,占者曰:“解空之祥也。”

  一个人在青年时期,身心完全健康,有可能会出现类似的梦。方宿于逆旅,为身心动荡之际,也就是所谓黄粱梦(《太平广记》卷八二《吕翁》)、南柯梦(《太平广记》卷四七五《淳于棼》)的起源。白光满室,是时空数量级中的变化景象,《庄子•人间世》所谓“虚室生白,吉祥止止”,然而只能出现在梦中。以丹霞当时的程度,对此梦不能理解,不得不求援于术数。术数之士也可以窥探一二,但是终究掌握不了,只能分析其征兆。如果直接从解空深入,那就走上了修行之路,《金刚经》须菩提为所谓“解空第一”,就是从这条路走过来的。白光满室是非常强的能量,所以相应于最上一乘。如果光色稍微弱一些,也许占者会解为中状元之类吧。

  偶禅者问曰:“仁者何往。”曰:“选官去。”禅者曰:“选官何如选佛。”

  当时禅宗已相当流行,在社会上到处能遇见,这就是所谓的时代风会。选官何如选佛,是政治和宗教的抗衡,前者走世间法之路,后者走出世间法之路。

  曰:“选佛当往何所?”禅者曰:“今江西马大师出世,是选佛之场。仁者可往。”

  六祖慧能传法于南岳怀让时曾说:“汝足下生一马驹,踏杀天下人。”(《五灯会元》卷三南岳怀让章次)江西马大师即马祖道一(709—788),南岳怀让弟子,事迹亦见《五灯会元》卷三。出世指出来说法度人,马祖于洪州(今江西省南昌市)传法,门下英才辈出,重要弟子至少有八十四人(参见《五灯会元》卷三归宗智常章次,卷四黄檗希运章次),各为一方宗主,散布天下。

  遂直造江西,才见祖,师以手拓幞头额。祖顾视良久,曰:“南岳石头是汝师也。”

  “直造江西”,径情直行,走最短、最直接的路线。“才见祖,师以手拓襆头额。”这是丹霞第一个无意间动作,包含了他个人的全部信息。马祖“顾视良久”,是检索其生命信息,好比用X光透视。为什么良久才确定结果?仿佛高速电脑解析较复杂内容,也需要一定的计算时间。马祖能识别何人可为丹霞之师,说明他本人也是师,而这就是入门第一课。《大戴礼记》七十六《少闲》记子曰:“昔尧取人以状,舜取人以色,禹取人以言,汤取人以声,文王取人以度。”马祖顾视良久,也算是一种特殊的取法吧。
  禅宗拒绝既定的思维,其方法永远不一,以后逐步总结出规律来(比如《碧岩录》),其发展也就失去了活力。其方法之一,就是以特殊的人对特殊的人。所以师生之间要看缘分,才能对症下药,因为师父本身也是药。石头希迁,是青原行思弟子,事迹见《五灯会元》卷五。

  遽抵石头,还以前意投之。头曰:“著槽厂去!”

  从马祖的江西南昌到石头的南岳衡山,大约有七百里之多(参见《祖堂集》卷四)。他一路急行,很快就到达了,可见其旺盛的精力和急切的心情。丹霞告诉石头,自己没有别的目的,是前来参加选佛的。所谓投者,投其机也。谁知石头马上给他一个大钉子,于是无话可说,只能去参加劳动。这就是入门第二课。著是命令词,槽厂是马房,著槽厂应该是不轻的体力活。禅宗修行的特点,在于不脱离生活和劳动。当年五祖弘忍初见六祖慧能,也是让他随众作务,著槽厂去(宗宝本《坛经·行由品》,参见法海本)。

  师礼谢,入行者房,随次执爨役,凡三年。

  丹霞礼谢,如果他有读书人习气,在这时候采取抗拒态度,那也就不会有后来的故事了。行者是在寺院服杂役而尚未剃发的出家人。随次执爨役,指按照班次,轮值干活。像石头这样的老师,三年之中,应该是每一刻都在教,《老子》所谓行不言之教(第二章)。对于丹霞来说,所谓的教,就是老师时时刻刻地拒绝,这也不是那也不是。所谓的学,就是时时刻刻观察老师的反应,一点一滴地反思,一点一滴地吸收。

  忽一日,石头告众曰:“来日铲佛殿前草。”

  出入无疾,即使一般的话,也可能是试探。禅家有语云:“春来草自青。”(《五灯会元》卷六西川灵龛章次,卷十一鲁祖宗教章次,卷十五云门文偃章次)经过了三年,又到了春天,丹霞内在的精神吃饱了,唤醒的时机成熟了。

  至来日,大众诸童行各备锹钁铲草,独师以盆盛水,沐头于石头前,胡跪。

  “来日铲佛殿前草。”在这句话中,包含时间和空间,宗教和自然,历史和生机,有极其密切的象,可以通往无限。大众还懵然不觉,可丹霞已经苏醒了。他觉得自己够资格了,要剃发出家。胡跪是胡人跪坐之法,其中正仪是左跪。左跪者,右膝著地,竖左膝,以表敬意。

  头见而笑之,便与剃发,

  明白了他的意思,更不必多言。

  又为说戒。师乃掩耳而出,

  剃发是形式,说戒是内容。然而对于真正懂内容的人来说,有时也会反过来注意形式。听见说戒,师乃掩耳而出。对核心的内容懂了,具体运用可以自己调节,所以死的戒条不要听了。

  再往江西谒马祖。

  从湖南原路返回,再接触师承的源头。

  未参礼,便入僧堂内,骑圣僧颈而坐。

  与第一次来见马祖时比较,丹霞的动作两样了。以手拓襆头额,是参礼前整理身心的小动作,结果给人把象看了去。这次他不再参礼,直接地升堂入室。此时他内在的眼睛已经睁开了,能量必然要表现出来,想压抑也压抑不了。圣僧应该指僧堂内的圣像,也可能指从印度或西域来的和尚。

  时大众惊愕,遽报马祖。祖躬入堂,视之曰:“我子天然。”

  外面有人进来踢场子,赶快去报告当家人。马祖走出来一看,哦,原来就是你呀。“我子天然”,既是对其他人的解释,指来的不是外人,他天生如此。也是对丹霞的印可,指他已经突破知识障,恢复了天然的视野。

  师即下地礼拜曰:“谢师赐法号。”因名天然。

  人的取名,往往有其特殊的机。丹霞听懂了马祖的印证,那就用“天然”作为法号吧。丹霞其时接受了六祖以后两大法系的传承,《五灯会元》卷三马祖章次小注云:“(怀)让之(道)一,犹(行)思之(希)迁也,同源而异派。故禅法之盛,始于二师。刘轲云:‘江西主大寂,湖南主石头,往来憧憧,不见二大士为无知矣。’”

  祖问:“从甚处来?”师曰:“石头。”祖曰:“石头路滑,还跶倒汝么?”师曰:“若跶倒即不来也。”

  你在石头那里没有摔跤么?我已经通过考核了呀!“石头路滑”,马祖亦言于邓隐峰,见《五灯会元》卷三马祖道一章次。邓隐峰事迹,见同卷五台隐峰章次。
  学习时代结束,漫游时代开始。

  乃杖锡观方,居天台华顶峰三年,往余杭径山礼国一禅师。

  于是行脚游历四方,首登天台山华顶峰。华顶峰是天台山的主峰,海拔约1100米。顶峰最高处有拜经台,是隋代智者大师(538-597)求拜《楞严经》的地方。在唐睿宗(710-712在位)时,又有禅者丰干、寒山、拾得于此活动。天台宗是第一个成熟的中国佛教流派,丹霞在此处停留三年,于中国佛教之整体有所参悟,尤其是天台宗和禅宗的联系。径山是天目山的东北高峰,国一禅师即径山道钦,事迹见《五灯会元》卷二。此人出自四祖下牛头山法融禅系,与南阳忠国师为友,他有一句名言传世:“出家乃大丈夫事,非将相之所能为。”

  唐元和中至洛京龙门香山,与伏牛和尚为友。

  又由南下转而北上,元和是唐宪宗(806-821在位)年号。洛京,也就是唐代的东都洛阳。伊水西岸是龙门石窟,东岸则是龙门香山。
  龙门石窟和敦煌千佛洞、山西云冈石窟齐名,是佛教三大石窟之一。其中奉先寺内报身佛大卢舍那像最著名,相传这尊佛像是按照武则天形象雕刻的。香山寺始建于北魏熙平元年(516),白居易(772-846)晚年在此住了十二年,自号“香山居士”,其地至今有白香山之墓。
  伏牛山在洛阳附近,位于今河南嵩县。伏牛和尚即伏牛自在(741-821),事迹见《景德传灯录》卷七,即《五灯会元》卷三伊阙自在章次。径山国一是伏牛和尚最初的老师,推断丹霞与伏牛和尚为友,可能出于国一的介绍。伏牛和尚的得法,先后来自国一、马祖、慧忠国师,可见他们师叔侄、师兄弟之间的彼此砥砺。

  后于慧林寺遇天大寒,取木佛烧火向,院主诃曰:“何得烧我木佛?”

  洛阳慧林寺,《高僧传》卷二十释圆观的三生石故事,传说就是发生于此。烧火向是在火上比拟,晃着尝试点燃,上海话所谓“依法依法”。院主看不下去了,就过来制止。

  师以杖子拨灰曰:“吾烧取舍利。”

  禅宗的人看见一丝缝隙,反应就出来了。

  主曰:“木佛何有舍利?”师曰:“既无舍利,更取两尊烧。”

  院主搞不懂了,木佛只是一块普通木头,哪里来什么舍利呢。既然只是一块普通木头,那么就再拿两尊来烧如何?《祖堂集》卷四引真觉大师评曰:“上座只见佛,丹霞烧木头。”

  主自后眉须堕落。

  丹霞的用力,还是过猛了。《五灯会元》此节如果和《景德传灯录》卷十四对照,两者在表述上有所不同,《传灯录》朴实得多:“后于慧林寺遇天大寒。师取木佛焚之。”注意不是向,而是已经烧了。“人或讥之”,注意是一般人,而且好像在事后。《五灯会元》改成院主,那是主管人员的当场干涉。“师曰:‘吾烧取舍利。’人曰:‘木头何有。’师曰:‘若尔者,何责我乎。’”注意《传灯录》是自辩,而《五灯会元》成了积极的觉他行动。

  后谒忠国师,问侍者:“国师在否?”曰:“在即在,不见客。”师曰:“太深远生!”

  南阳慧忠国师(?-775),事迹见《五灯会元》卷二。丹霞谒见慧忠国师,也可能出于国一禅师和伏牛和尚的辗转关系。
  对于真正的大师,想见到本人不太容易,何况还是师祖辈之人。先通过侍者探问,以围棋十诀拟之,当所谓“入界宜缓”。“国师在否?”恰似“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宋之问《渡汉江》)。“在即在,不见客。”你的资格还不够,如果皇帝本人来,或者大德亲自来,也许还可以考虑。“太深远生!”深居简出,藏得太好了呀!言下之意是,藏得还不够好。藏得最好,应该看不出所藏,就在你的面前,《庄子·缮性》所谓“隐故不自隐”,或《五灯会元》卷五船子德诚章次所谓“藏身处没踪迹,没踪迹处莫藏身”。而且功成名就,更应该恢复初心,藏得人也见不到,又如何修大乘菩萨行呢。

  曰:“佛眼亦观不见。”

  就凭你的程度,怎么能知道我老师的藏身处,当年西天来的大耳三藏也看不出来呢(参见《五灯会元》卷二南阳慧忠章次)。

  师曰:“龙生龙子,凤生凤儿。”

  这句话表面是赞誉,实际上是说,学生如此,老师也不怎么样。隐藏了下一句:“老鼠生儿打地洞。”

  国师睡起,侍者以告。国师乃打侍者三十棒,遣出。

  国师睡起,午睡起来。你不懂他,刚才来的那个人可是大行家。打侍者三十棒,可以认为是一种教育,只是侍者没有反应过来。参考《五灯会元》卷二南阳慧忠章次:“一日唤侍者,者应诺。如是三召三应。师曰:‘将谓吾孤负汝,却是汝孤负吾?’”

  师闻曰:“不谬为南阳国师。”

  初步认可,他也是懂的。

  明日再往礼拜,见国师便展坐具。

  展坐具准备参拜。坐具是坐卧时敷于地上或卧具上的长方形布,丛林以为礼拜用具,于拜佛或礼拜师长时敷用之。

  国师曰:“不用!不用!”

  你完全有平起平坐的程度。国师当然是谦虚,如果他沉下去,你就腾起来了。

  师退后,国师曰:“如是!如是!”

  遭遇到阻击,于是借势退后,以消其力。“如是!如是!”是称赞,同时又送出一机。

  师却进前。

  虽然对了,却不可停下。如果停下,机就滞了。前力已卸,然而得“如是!如是!”之机,又生一力向前。

  国师曰:“不是!不是!”

  前面又布置阻击。

  师绕国师一帀便出。

  攻防之间,无隙可乘,只能转弯。一场交锋结束,没有找到任何空档。国师是禅门大德,丹霞绕一帀以尊敬之。

  国师曰:“去圣时遥,人多懈怠。三十年后,觅此汉也难得。”

  这是有所保留的批评,也是最大的赞誉。禅宗因清除文本污染而兴,但本身也产生新的文本污染(参见《景德传灯录》卷二十八《诸方广语》)。丹霞走的是直接证悟的路线,懈怠指修持工夫不精进。

  访庞居士,见女子灵照洗菜次,师曰:“居士在否?”女子放下菜篮,敛手而立。

  庞蕴居士又是一大高手,初参石头,后于马祖处得法。《五灯会元》卷三庞蕴居士章次:“与丹霞为友。”《祖堂集》卷四提及两人当年一同上京应试。女子灵照是庞居士的女儿,也是一大高手。放下菜篮,敛手而立,是反应,同时也是等待反应。

  师又问:“居士在否?”女子提篮便行。

  第二次问,反应由住变为行。

  师遂回。

  如此强的能量不能直接碰,回也就是解消了行。

  须臾居士归,女子乃举前话。士曰:“丹霞在么?”女曰:“去也。”士曰:“赤土涂牛妳。”

  士曰:“丹霞在么?”女曰:“去也。”那可是个高人哪,不要错过求证机会。“赤土涂牛妳。”意义不详,应该是当地的土话,可以当作咒,解消了丹霞的回。语言化作行动,行动化作语言,虚实可以相生。妳,通奶。

  又一日访庞居士,至门首相见。

  第二次访问,又走近了些,见着了本人。门首相见,一进一出,彼此照面,也是心印。

  师乃问:“居士在否?”士曰:“饥不择食。

  第三次问,这次得到了回应。“饥不择食”,没有遇到好吃的,就拿你将就吧,同时也间接回答了我是谁。

  师曰:“庞老在否?”

  转变态度,改为尊重。发出第四问。

  士曰:“苍天!苍天!”便入宅去。

  大反应。天哪,竟然有这等不懂事的人。便入宅去,给一个背影,把气场留下。参见《易•艮》:“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

  师曰:“苍天!苍天!”便回。

  也把气场留下。彼此交流,达成平衡,满意而归。第一次交锋。

  师因去马祖处,路逢一老人与一童子。

  插入一笔。去马祖处,可见丹霞虽然已懂了,依旧常回师门。

  师问:“公住何处?”老人曰:“上是天,下是地。”

  遇到了无名高手。上是天,下是地,那么中是人。

  师曰:“忽遇天崩地陷,又作么生?”

  考验,人怎么反应。

  老人曰:“苍天!苍天!”童子嘘一声。

  一扬一抑,老人补,童子泻。“苍天!苍天”,呼应庞居士,有音乐性。

  师曰:“非父不生其子。”

  比较前文“龙生龙子,凤生凤儿”。前文是批评,这里是赞赏,因为他懂得嘘之解消。

  老人便与童子入山去。

  彼此肯定。入山之象,参考同时代人贾岛(779-843)《寻隐者不遇》:“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师问庞居士:“昨日相见,何似今日?”

  继续深入探讨,议题是时间,昨日、今日,区别在哪里呢。《庄子·齐物论》:“今之隐机者,非昔之隐机者也。”

  士曰:“如法举昨日事来作个宗眼。”

  如法而言,昨日虚幻不实,故找不到昨日事,《金刚经》所谓“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宗眼是本宗的宗旨奥义,相应于正法眼藏,如果找到,就是禅门的关键。

  师曰:“祇如宗眼,还著得庞公么?”

  如果有这个关键,怎么还容得下你。而这里明明有你,所以你的宗眼是不对的。这句话对庞公是大贬低,所谓目中无人,回应前面的饥不择食。

  士曰:“我在你眼里。”

  不讨论理论问题,讨论实践问题,所谓的当下。在你的眼里(瞳孔里),不正是我吗?

  师曰:“某甲眼窄,何处安身?”

  我的眼睛这么小,怎么容得下你的身体呢?再否定。

  士曰:“是眼何窄?是身何安?”

  眼睛如何窄?身体如何安?再进逼。

  师休去。

  虽然也可以回答,但是回答就勉强,力量不足了。于是休去,力量就足了。你够厉害,我承认不及你。这其实是反击,因为是主动认输,那么输也就是赢。

  士曰:“更道取一句,便得此话圆。”

  不能就这样算了,的确是大行家。

  师亦不对。

  对了就不圆,不对就圆了。极深极深。

  士曰:“就中这一句无人道得。”

  赞赏,肯定,结束。

  师与庞居士行次,见一泓水。士以手指曰:“便与么也还辨不出?”

  起兴。那么明显,你还看不出来?与么,那么。

  师曰:“灼然是辨不出。”

  确实非常明显,可为什么要看出来。以守带攻,用肯定呼应你的疑问,也否定了你的疑问。

  士乃戽水,泼师二掬。

  行动。戽(hù),用戽斗汲水。

  师曰:“莫与么,莫与么。”士曰:“须与么,须与么。”

  不要那样,不要那样。就要那样,就要那样。前者退一步,后者进一步。

  师却戽水泼士三掬。

  以参天对两地。

  师曰:“正与么时,堪作甚么?”士曰:“无外物。”

  什么都不堪作,内外已合一。

  师曰:“得便宜者少。”士曰:“谁是落便宜者?”

  能达到此一境界的人,可谓已至孤峰绝顶。然而人少还是有人,那么此人是谁?有了谁,就四相未除,也就是落不到便宜。丹霞铺成这一台阶,配合庞居士踏了上去。便宜,有方便的意思。
  漫游时代结束,为师时代开始。

  元和三年,于天津桥横卧,会留守郑公出,呵之不起。吏问其故,师徐曰:“无事僧。”留守异之,奉束素及衣两袭,日给米面,洛下翕然归信。

  元和三年(808)入洛阳。天津桥类似于天桥,是那时候的公共空间。当年慧忠国师与大耳三藏斗法,就曾经在天津桥看猢狲(《五灯会元》卷二南阳慧忠章次)。洛阳是陪都,留守相当于市长。呵之不起,可比较古希腊第欧根尼对亚历山大说:“别挡住我的阳光。”(《名哲言行录》,马永翔等译,吉林人民出版社,2003,354页)“无事僧”,参见《四十二章经》:“饭千亿三世诸佛,不如饭一无念无住无修无证之者。”“奉束素及衣两袭,日给米面”,是供养大德。“洛下翕然归信”,有一定的宗教习俗,有利于当地民风的淳厚。
  “无事僧”其实有一大事,《法华经·方便品》所谓“开示悟入”佛之知见。前云“选官不如选佛”是出世,此云“无事僧”是入世。前者脱离政治乃至经济,此不得不返回,仍然与政治和经济有关。

  至十五年春,告门人曰:“吾思林泉终老之所。”时门人齐静卜南阳丹霞山结庵,三年间玄学者至盈三百众,建成大院。

  元和十五年(820),由城退向山,由普及而特殊,由群众而玄学者。河南南召县丹霞山,《明嘉靖南阳府志校注》称:“每至旦暮,彩霞赫炽,起自山谷,色若渥丹,灿如明霞。”建成大院,是丹霞寺的开山,而丹霞本人也得法名于此。

  上堂:“阿你浑家,切须保护。一灵之物,不是你造作名邈得,更说甚荐与不荐?吾往日见石头,亦祇教切须自保护,此事不是你谈话得。

  “阿你浑家,切须保护。”人生有一样最重要的东西,必须加以保护,不是你用名相就能摹写或猜度的,更不用说完全掌握要点了。一灵之物,即轮回或修持的主体,如何相应无我,可再参之。“往日见石头,亦祇教切须自保护”,这是对师尊当年说法的回向。

  阿你浑家,各有一坐具地,更疑甚么?禅可是你解底物?岂有佛可成?佛之一字,永不喜闻。

  “阿你浑家,各有一坐具地,更疑甚么?”不必远寻,悟性就在你的脚下。“禅可是你解底物?”禅当然不可解,不必解。然而,讲述大德成长故事,意在言外,仍有可以取鉴之处。“岂有佛可成?”拿出固定形象来就不是,佛的境界一定超越于此。“佛之一字,永不喜闻。”此为丹霞的证悟,振聋发聩,为禅家之千古名言。然而,当初如果没有人说“选官何如选佛”,你又何以到达今天的程度呢。

  阿你自看,善巧方便,慈悲喜舍,不从外得,不著方寸。

  不在外,不在内。

  善巧是文殊,方便是普贤。你更拟趁逐甚么物?不用经求落空去!

  《坛经》所谓:“慈悲化为菩萨,智慧化为上界”(法海本)。趁逐谓追逐,经求谓筹划,勉强追求得来的一定落空。

  今时学者,纷纷扰扰,皆是参禅问道。吾此间无道可修,无法可证。

  当时已经需要破除口头禅了。有道可修,有法可证,即不是。

  一饮一啄,各自有分,不用疑虑。

  承认,是很深的接受。

  在在处处有恁么底。

  道在尿溺。

  若识得释迦即老凡夫是,阿你须自看取,

  “释迦即老凡夫是”,消解对佛祖的神化。“阿你须自看取”,最终必须在自己身上找。

  莫一盲引众盲,相将入火坑。夜里暗双陆,赛彩若为生?

  双陆是古代的一种棋类游戏,已失传,据说在日本有保存。人生也好比双陆游戏,其中有几率,怎么可以把它固定下来,还赌上性命呢,那有多么危险。马拉美有诗云,《骰子一掷永远取消不了偶然》。

  无事,珍重!”

  “无事”加上“珍重”,已不同于前文“无事汉”。“珍重”原意是再见,这里宣布讲完了。

  有僧到参,于山下见师,便问:“丹霞山向甚么处去?”师指山曰:“青黯黯处。”

  在山下问路,遇见了高人。“青黯黯处”指东方生气,且深厚有层次。

  曰:“莫祇这个便是么?”师曰:“真师子儿,一拨便转。”

  马上醒悟,这就是直指。“莫祇这个便是么?”参考“祇这个别更有”(《五灯会元》卷十七兜率从悦章次)?“真师子儿,一拨便转”,大根器人,一点即透。

  问僧:“甚么处宿?”曰:“山下宿。”师曰:“甚么处吃饭?”曰:“山下吃饭。”师曰:“将饭与阇黎吃底人,还具眼也无?”僧无对。

  在《祖堂集》卷四中,这一段和上一段不在同一处,所以应该分开读。前一次是接进门来,这一次是踢出门去。如果把两段连起来,那么此人通过了初试,没有通过复试。“将饭与阇黎吃底人,还具眼也无?”根本不应该供养你,因为你没有证悟,无福消受。

  (长庆问保福:“将饭与人吃,感恩有分,为甚么不具眼?”福云:“施者受者,二俱瞎汉。”庆云:“尽其机来还成瞎不?”福云:“道某甲瞎得么。”

  这是从其他典籍中辑出来的讨论。长庆指长庆慧棱,保福指保福从展,两人都是雪峰义存弟子,事迹见《五灯会元》卷八。“将饭与人吃,感恩有分,为甚么不具眼?”“施者受者,二俱瞎汉。”于世间法没有什么不对,于出世间法不对。“尽其机来还成瞎不?”把这件事完全理解清楚,那施者受者还是瞎的么?换句话说,过去的瞎是否可能改变?“道某甲瞎得么。”如果我不瞎就改变了。

  玄觉徵云:“且道长庆明丹霞意,为复自用家财。”)

  这是对讨论的讨论,长庆阐明的是丹霞的意思呢,还是他自己的意思呢。结论非常清楚,长庆是懂的,保福是懂的,玄觉徵也是懂的。玄觉徵在《五灯会元》评语中屡次出现,具体事迹不详。

  长庆四年六月,告门人曰:“备汤沐浴,吾欲行矣。”乃戴笠策杖受屦,垂一足未及地而化。

  长庆四年(824)是唐穆宗年号。策杖而行,参考香严《独脚颂》“妙云独脚”。垂一足未及地,参考《斐多》61c-d。又《景德传灯录》云“寿八十六”,据此推断丹霞出生在739年前后,也就是唐玄宗开元二十七年,那正是唐朝的全盛时代。

  门人建塔,谥智通禅师,塔曰妙觉。

  智通即妙觉,来自佛教思想。天然,来自道教思想。丹霞的灵骨塔保存到了今天。网上有帖云,此塔前几年被小偷砸碎窃盗,其中有价值的文物都偷走了,只留下了几根枯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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