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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于坚:莫斯科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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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01-11  

于坚:莫斯科札记




《到莫斯科去》是胡也频的
一本书 三十年代的小说家
早就死了 到莫斯科去 是我的
登机牌 长方形的纸条
第三行印着 座位 29L

父亲说 刮刮你的胡子
别老态龙钟 要朝气蓬勃
像个年轻人 他读过《丹柯》

天空没变 多云
坏天气笼罩一切
担心着袜子不够厚
带了很多东西
是不是吉祥物?

机舱下面 灯火被管制
仿佛一堆灰烬 遥远的酷热
暗示着时间的一种起源

20世纪的摇篮就在下方 离欧洲不远
人类曾经被赶回去 重新学习走路
围着烈火跳舞 木偶成群倒下

乌鸦变白 穿着银色的工作服
轮子绑在腿部 它从西伯利亚油田退休了
现在 为航空公司服役

翘着大腿的云 我们坐着 吃着
等着回到床上 空姐是一位热心人
肩头宽阔 乳房看不见 推着餐车
牛奶越过头顶
您要点什么? 本次航班只供应面包

那边有一个工程局 那边有一个采石场
那边有一台红色拖拉机 那边灰尘滚滚
那边一直出着太阳 那边日日夜夜
敲锣打鼓 那边有一只队伍
那边就要过来了 外祖母继续缝被子
“做你的算术 别理它”

越过了地图 从南向北 北永远在上面
玄奘的方向偏西 他乘的是自己的脚
沙子穿透金色芒鞋 那种云可不好走
一步踩到一只鸟

我们穿着旅游鞋
一双双塞在椅子下面
我们都要到了
他还在裹绑腿
别了 玄奘!

《联共布党史》 作者是谁记不清
暗灰色的布壳子封面 有一年搬家
遗落在阳台 漏水留下了一行黄色疤痕
一个角翘起来 就像五线谱

这年头扔掉的可不少 指甲扔掉了
鞋匠扔掉了 课本扔掉了 梨花扔掉了
水井扔掉了 弹棉花的扔掉了
外祖母的紫檀箱子 扔掉了
青梅竹马的小芳 扔掉了

那一年我们用三轮车搬家
从里仁巷搬到了东风西路
苏联人设计的小房子 厕所在一楼

“从这时起他所遭遇的一切,
对他来说都具有一种跟以前截然不同的意义”
《复活》 最后一句

我父亲不再写繁体字 他扔掉沱江
投奔京汉铁路 老家族 三百年来
第一次出了军人 别着一把左轮枪
他学会了审问别人 我母亲不再织布
套上列宁装 上衣口袋别着一枝钢笔
太阳出来了 她要去开会

那一年患了肺炎 医生命令我口服链霉素
然后聋了 听见星星说话 看见人的嘴

在冬天的机舱里出着汗
这次航班的空调被设计成烤箱
常人难熬 头等舱认为正确

一个声音从头上传来 准备就绪
“我们的飞机即将起飞” 就像语文课的
范老师 卷着教科书 在教室的过道上耳语
冬天她围着黑围巾 裤脚下面露出解放鞋

那个学期 我们上第一节生物课
老师讲米丘林 他的眼镜把上裹着脏胶布
每人发一把锄头 挖掉杂草 砍倒柏树
我们在土垒的天空中 埋下了一个新翅膀

被航空公司的培训班教育了十小时
探索 如何系着安全带睡觉 如何
按下洗手间的冲水钮 一开始还
搞不懂 到处找凸出来的部分
原来它是一张 平面图

又学着在折叠桌上用午餐
果酱滴在邻座袖子上 红鼻子
很宽容 像《木偶奇遇记》里的木匠
皮帕诺 卖石油的

满载当代英雄 九个航班同时抵达
都有信用卡 都有皮手套 带现金的
有点难过 数钱是一个丑陋的小动作

仿佛失踪的广场临时集合 远古的逃难者
没有旗帜 导游的单子上写着些死者
他们去洗手间了 犹大是那些排队的人

是不是 坐错了航班 飞机外面是一个
月球 大地还在睡觉 床黑沉沉

我们来到了莫斯科
每个人拖着一只外交箱子
站好 出示您的护照

可以大声说话 如果朝那位
夹生的护照检查员讲 俄语
过关就更快

我的邻居高阿姨
五十年代学过俄语
从来不讲 嫁了个山东籍的
矮丈夫 一到星期六就拖地板
小孩子都知道 整条街都知道
她是学俄语的 她是学俄语的

盖章的声音就像在案板上砍
太重

生活产生累赘
即将露陷的饺子 大部分年过四十

不要东张西望 都是俄国字母
在这里签名 圆珠笔从海关后面伸出来
指着一间 小格子

有人来投奔工人阶级 有人期待着
红场附近的红灯区 听说风情未解
还便宜

好吧 我入境的动机简单
我想去看看那个墓 摸摸那座教堂
我想站在桥上 哼一次
《伏尔加河船夫曲》

不要理那些远东红肠
你没带刀子

或者什么都不说 等着核对你的脸和
真名 那位乘客情不自禁模仿着
蒙混过关的某同志 笔尖在抖
箱子忽然癫痫 拉链散开
一只漏电的手电筒滚出来

进入大地就安全了
护照收起
黑夜归来 水落石出

伟大的星星啊
满满一天

住着熊的森林
站在一个湖后面
鱼在做梦
蜂在酿蜜
盐在等待

列宾的大地
沉沉

那么美
木屋
骑马的人

“雪睡了
夜有一个白色的枕头”

有人在小酒馆里
朗读普希金的诗
他扔掉酒瓶说
我热爱祖国
我热爱
祖国

有人在切面包
长桌子上灯火通明
盘子再次摆正 土豆烧牛肉
又一锅 隔壁住着热爱接吻的
那俩口

转世的玛丝洛娃在窗玻璃上
追逐冬天的小蝴蝶
虽然罪孽深重
还是渴望着再次成为聂赫留朵夫

“一个小小的 胸部丰满的年轻女人
外面套一件灰大衣 故意让一两咎头发
从头巾里溜出来 短而宽的手 
领口露出丰满的脖子 两只眼睛
又黑又亮 虽然浮肿 却仍然放光
(其中一只眼睛稍稍有点斜睨)”
令军官们彻夜失眠 托尔斯泰奋笔疾书
这个肖像写了三十遍 就在地铁里 
一位挨窗坐着 一位靠着门 一位
在玩手指 他们看不见 从上车到下车 
一直拄着那个叫做手机的拐杖 4.7英寸 
到处是复活的盲人

有些食物我吃不来
总是放在自助餐厅的僻静处
就像来自乡下的村姑

我曾经是一个卷头发的茨冈人
忧郁而年轻 唱着喀秋莎
走在高原上

时间是一位无所不在的施洗者
那些锈坦克 是教堂里的老神龛
那些旧枪 是尺寸过度的蜡烛

纪念碑拆除 捷尔任斯基的心脏
被那座大楼扔出来 或许比普希金
幸运 爬起来喘着气 去街口
等下一次绿灯 没带黑手套
确实有白杨身材 不知底细
新一代来来去去 朝波兰裔的
美男子 暗送秋波

杜马主席发言时
樱桃树在外面凋零
他说自己也悄悄写点诗
抱歉地耸肩一笑
顺手牵羊的小偷
坐在正中间

卖面包的尤金告诉我
斯大林的俄语说得不好
有格鲁吉亚口音 他89岁
出生莫斯科的雪夜 涅瓦大街往西走 
1918年的小巷 已经改成停车场

高尔基的河畔是一种童年之美
他的勋章赶走了普宁
普宁有一双清澈的眼睛
看得见秋天沼泽
忽略了伏特加里的大海

令人厌倦的陈词滥调
总是悬挂在高处
那些停尸房般的大号黑体

地狱并不在所谓地下
也不在那栋人人害怕的建筑里
守门人面目可亲 某婆姨的老丈夫

它有许多小名 这个叫塑料袋
那个叫推土机 这个叫记分册
名称是遭遇和命运的产物
记住 灰尘就是面粉

圣母法衣存放教堂的白石缝真美
有一股黑面包味
忍不住伸出指头去摸
像一位秘密的死囚

传记说 托洛茨基摔门而去
政治局太重了 没有如他预想的那样
砰然关上 缓缓地合起来 像童年
外祖母那只苍老的左臂

小教堂里有个老头在祷告
中风后他的手势改变了
新动作像是在抽风或诅咒
木质十字架一成不变
榆木的

那位白胡子警察
讨厌阿赫玛托娃的低音
他为什么不读读《论语》
子曰 不学诗 无以言

《G大调第七交响曲》
在肃反时期流亡 五线谱
成为大理石国的寓公
耳朵关着门回忆它
用榔头

泥泞抬着被严寒冻坏的电车踉跄而行
帕斯捷尔纳克从后门下来
提着灰色的浴缸和奶瓶
他在回忆未来

更瘦的诗人站在旧地铁的大厅
支起一条峻峭的腿 等着喀秋莎

阿尔巴特街找不到换卢布处
一位会点汉语的姑娘指点我
那边有个厕所 收美元的在后面

莫斯科的铁处理得真美
制成了隔离人行道的铁链子
曲线模仿着歌剧院丝绒大幕的花边
西伯利亚的建筑物用这种材料
教堂门框用这种材料 手术台用这种材料
小汽车的底盘也是用这种材料

笨重 冰凉 大象的脚走在幽暗的雪地上
冬天的苦役 十一月四日 要慢慢地走
十一月五日 要慢慢地走 十一月六日
要慢慢地走 十一月七日 要慢慢地走

你呀 忽然停下
跟着一棵站在黑夜门口的白杨

索尔仁尼琴回来了
莫斯科的地铁挤满患者
护士从手机里走出来叫号
神父是没有号码的那人
他要等到最后

总是要指给我们看克格勃大楼
每个窗子都蒙住眼睛 仿佛在等下一次
审讯 导游从来不介绍楼下的白桦树
灰头土脸 站在路旁

大教堂镀金的圆顶上
下班的工匠回到落日
剩下的人站在阴影里
跟着相貌老派的狗

有一种朴素戴着夹鼻眼镜
叫做安东 • 契诃夫
有一种爱情穿着亚麻布披肩
叫做茨维塔耶娃 有一种朋友
叫做罗亭 有一种风景 叫做列维坦
有一种故居 只能在暮色中造访

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停着一辆扫雪车
有一种残忍的荒芜
叫做 之后

医生安德烈告诉我 诗人
也来体检 诊断他们的肺叶
用的是同一台设备 人民的X光机
怎么 有何不同 那些阴影
都是诗篇? NO! 都是病
他们喝太多的酒

亚非学院的守门人长得像陀思妥耶夫斯基
的弟弟 在一本发黄的表格上 找出我的名字
划掉 右转第三间 中俄诗人互译小组

冬天总是在呕吐
有个醉汉趴在铁轨上
握着一柄月亮削的宝剑

莫斯科有三种雪
教堂之雪 堆在墙角根
仿佛笨厨娘织的围脖

白纸般的雪
刚刚写下几行脚印
就被后来的鞋踩碎

暗红色的苏维埃之雪
光着身子躺在克里姆林宫的空地上
等着晚霞的担架将它抬走
迷惘来自那些旁观的人
他们裹着灰色的羽绒服

热水瓶里的开水在慢慢冷却
无一幸免  赶紧喝掉
这是一年一度的冬天

招贴被风撕开了一角
麦当劳在无产者的嘴角上飘

橱窗里的模特儿真美
多雪的冬天 裸露着长腿

冬天的大海在涨潮
寒流从一只黑面包的裂缝里升起来
从推土机的齿轮里升起来
从小教堂外乞丐的空碗中升起来
同样的轻 同样的白 都是莫斯科的食物

女人们还是那么臃肿
寂寞地等着爱情
在生锈的唇上
涂抹着永不褪色的红

头发上的金色黑色亚麻色
都在融化 白是一个收容站

有一些历史中的人老了
像父亲或舅舅那样穿着褪色外套
步履蹒跚 为了熬过下星期三的低温
他们在超级市场选购厚袜子

哦 你一直在奔跑
跑到哪里了 失业者站在下降的
电梯里 弯着腰 憧憬着上升
上升啊 上升 像西伯利亚荒野上
那根永不绝望的芦苇

多年前读过高尔基
以为在地铁出口
必有海鸥集翔 没看见
一个老伯伯 提着黑包包
扶着栏杆走下来

我跟在后面
有人提醒
小心你的钱包
圣经般的警告
大公在世的时候就强调过

一位老教授听我说到“大地”
握手 你提到了大地
你提到了大地 哦 大地
仿佛我提到某个含冤的被害者

普希金的秋天是一种忧伤之美
之后 罗斯开始下雪
沙皇被绞死 神父的头被砍下 风干
制作成照片 陈列在博物馆的橱窗里
就像一种假冒的果脯

出了这种事
诗人 怎能离开俄罗斯?

顺着莫斯科河
一只化妆成游客的狗在潜逃

布罗茨基鬼鬼祟祟
可怜的获奖者溜出海关
老光棍 拎着一只戴假发的小提琴
他不想再当谁的祖父

伯爵 我来向您致敬
您住的不远 街对面 有个旧花园
1975年 躲在老鼠洞隔壁的小房间里
偷看《安娜•卡列尼娜》 列文是我的英雄
戴袖套的光棍在敲打天空上的大铁门
他们逮捕了 “那个蓄络腮胡子者”

雪停了 教堂的圆顶一个个显现
历尽沧桑 黄金沉重如夜
光明因此浅薄

举着受伤的手
在橡树下点数游客
导游阿辽莎真美
她就是普希金爱过的那一位

没有哪个少女愿意再用
茨维塔耶娃的口红遗落在淤泥中
哦 黄昏的美妇人 总想着怎么遇到你
在哪个街口 可以找到那个可爱的小邮筒

列宁旗下的铁匠是一种男性之美
拳头令人生畏 此刻他们在捅炉子
特里亚科夫画廊

红场的光芒令旅游团安静
垂下了那根瑟瑟发抖的小黄旗

仿佛刚刚埋掉尸体
那位士兵下岗离开
他还要回来 在酒足饭饱之后
穿着笨重如初的呢子大衣和皮靴

马雅可夫斯基的朗诵是飞扬之美
旁边有人在荡中世纪发明的秋千
这次的乘坐者是一对情侣
双双抵达了新的高度
失重带给他们旧幸福

列宁墓坚固 封闭 有人鞠躬
死者是我童年时代 来自苏维埃的一位
煮牛奶的叔叔 我记得那个镜头
牛奶扑了 他手忙脚乱掀开奶锅盖
秃顶的冒失鬼 “爽朗的笑声”
是假的 剧终的职员表显示
列宁——配音 某某

他的铜像离我们教室很近
三年级有一天下课
我对他说过汉语

雪失去了信念 下下停停
有块灰色的围巾 掉在公园的长椅上
下面蹲着一只吃饱了的乌鸦

露出雪地的铸铁井盖
率先干透 在等着钻木取火?

跟着那条流浪狗
他在广场上找到了被杀害的小路

“爱床不再甜蜜”
茨维塔耶娃的笔套失踪
灯光发酸的博物馆
弥漫着一种古老的嫉妒
她不喜欢他的态度
头埋那么深
细看女诗人的原稿

她流放在喀山 照片显示
那是一座 木板搭成的房子
偏黑 有三个窗户
可以看见三棵柏树
被摄影师裁掉了

她就是在这个房间里自杀的
“一个人反对所有人”
解说员说着她的流放 失恋
“苦难的罗斯” 结论在世界上广为流传
我只想问 那位叫做缪斯的 还住在这房间里吗
她经常提起这位女房客 “它骑在一匹红色的
骏马上 并把我领向广阔的原野”

珠宝店热气腾腾 别担心
她不会再回来 抢走那些
含着炭火的厚嘴唇

敖德沙下士的腮帮是一种勾引之美
成群的吉普赛女郎埋在荒野 找不到骨头
注意 此人已经来到白俄罗斯车站
左边电梯上 正在整理围巾的那位

进一家小教堂 门太重我拉不动
以为锁着 尤莉亚轻轻地推开了
我们对轻重的感觉不同 她爷爷
1937年被密告 杀掉 埋在冬季
最温暖的一天 我爷爷被判为地主
饿死在自己的土地上 最后的时刻
他浮肿 老秀才握着毛笔死去

我失去了这些 只剩下一本磨腻的护照
戴着那位小贩的廉价皮帽 就要在
星期三离开 有很多路要赶 还有很多路要赶
下一站是哪儿? 十二月的天空 星星不多

再次被一场厚雪覆盖着 莫斯科闪着银光
纯洁 神秘 健康 一辆黑轿车停下来
坐在里面的人熄火 拔下钥匙 就要
打开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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