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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木朵:论昌耀——以《哈拉库图》为切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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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2018-12-25  

木朵:论昌耀——以《哈拉库图》为切片




情通万里外
  ——陶渊明

拔剑欲斩且复休
  ——杜甫

浮世除诗尽强名
  ——杜牧

今天请给我们每天的圣餐
  ——但丁

沿着箭直的天路朝前一路孤独踏向浩瀚
  ——昌耀




  “没有一个世人能够向我讲述哈拉库图城垒”(昌耀《哈拉库图》,1989)这种遭遇被当作宿命的感伤主题,废弃城堡的横截面映射着双方面的孑然一身的孤寂感受,这里有否定性土壤捎带的历史机遇,身陷于此,他定然意识到了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写作契机,也恰好是一个观察自身处境,尤其是写作进展到何等程度的契机,当然,作为一个游客,作为一首纪游诗的作者,作为已然在其他诗篇中有所作为的多个早期自我的累计,他有机会在迂回的诗句中观察到一首诗长成什么样子,跟他理想中的诗相比,损益如何。没有人讲给他听预示着这是一个独自打捞历史遗迹的时刻,这是对中断了的文明的拾遗,也是对失忆的人类社会的补救,同时,借助诗的形式,他有机会把自己的经历讲给这首诗可能的读者听,也即,诗在这里的使命之一就是它必须消除“没有”这个否定词的权威,自此之后,至少有一个人在讲述“哈拉库图”。
  看起来,诗是对异域文明的苦苦探索,是对陌生性环境的轮廓重造,既要假设自己在废墟中嗅到了“如柏木的清香呈示善的氛围”的一缕温馨,又要考察现实倒映在诗的层面上能否暗合诗的逻辑秩序。尽管他谦逊地声称“情感的一切玄思妙想原就早都有过的了”,但在深入历史块垒之际,他依然给予诗较多的玄思妙想的比重。他的玄想是他已有的玄想系列或既定风格的延展,一改玄想的风格在这时是极为次要的工作,他的写作重心在于融入这一历史壕堑除了察觉“某种超验的粘液”之外,“城堡”还能施予诗多少次意外。大量的信息涌来、缤纷的细节挤兑,他琢磨着该如何给它们一一安个名分,亦可说,在主宰诗的长度时他可以为哪一些要素让步。他将不断利用不同场合上出现的本地人的身影、声音作为诗从一个局部换到另一个局部的跳板,在触景生思的记录快要枯竭之际,立即谈及附近的乡亲或者窗外的车队,既化解了玄想的单调,又赢得了腾挪的时间,为诗寻觅最后一个落脚点攒够了一批体检弹簧。
  “感伤主题”的永恒不变属性如何再做一次微弱的变动呢?这不是对威严主题的改造,似乎那庞大身躯无所不包,而是,领命于跟前,一个诗人如何自觉增强对主题诸原则诸命题的理解。而从文本实践的角度考虑,那就是一首诗该如何再次面对“感伤”?在诗的实践中,“感伤”作为一个既定在前的率先行动者,作为众多之诗所撮合的集大成者,后来单干之诗如何赶上前者的进度?作为追赶者形象的后发诗人首先想到的就是将“感伤主题”空间化、实体化,化作一座城堡。而“城堡”之感伤,就是对感伤主题的一次移风易俗,一次迂回,一次迫近。
  诗人有幸得到了这样一座城堡,既虚且实,它既是观念性的、对感伤主题的同位语作用的滋生,又是诗何妨也是这样一座城堡的许诺及其践诺。迎来了这样一座城堡,及腰的感伤主题等待恰如其分的描述与体现,而诗如城堡的结构力学也要娓娓道来,双重任务同步展开,不自觉的灵光乍现与自觉的蓝图及情感上的依赖,也在同步进行。但这座城堡今非昔比,并不是鲜艳如初的状态,而是一个正陷入衰退进度的象征之物。尽管华丽之物也与感伤主题相关,但颓败之物更添感伤的迫切需要,正对着感伤主题之物如何演绎感伤的自生自灭的整个流程呢。
  于是,携带“感伤(主题)”及感伤之物,诗人步入了既实且虚的城堡:在这样一个有别于当前生活环境的对象内侧,一定潜藏着对应观念之忐忑的某些事物,而且它们是可供书写与分享的,凭着外来之人的闯劲,这些事物将变成不只是归属城堡的东西,因其分享色彩而分别给城堡自身与写作这个实践活动加分。在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呢?这就是诗引导诗人作为当事人去侦察的疑案。一旦他深入一个规模相当的城堡,就会同步将诗的形象再次城堡化,并通过这种城堡的书面化来寻获现实中那城堡的可写性状。但城堡里,很可能空无一物,只有“光荣的面具”这类双重修饰的物件:“光荣的”涉及往昔的繁荣昌盛(不再),而“面具”则预示着先民的面孔模糊性,那是一群匿名的、不可窥见真容的人。诗已经准备好面对城堡藏品/古物的匮乏,并且以容器的大度来容纳这种匮乏(感),并通过反思这种匮乏而得到一种诗化的反思之物,从而使之滞存于诗之城堡中。
  “光荣”已不复存在,只能揣度,通过对比往昔的此在之窘况、之非光荣的一面,来揣度光荣之本义。这当然是对今非昔比的一个判断的定言,偏偏是这种光荣不复存在的残酷现实就产生了主题上的感伤色彩,尽管眼下已来不及去非议那古老过去的“光荣”到底是何等模样。这种光荣的推定是致命之举,也是诗之逻辑奋力争取到的福利。城堡不得不走向一个光荣不再的近况之中,成为讴歌的反面情况。预示着诗人在此后的写作进展中,只要遇到发散上的阻力,那时大叫三声“光荣”即可求得浑圆之力的相助,就可以找到延展的台阶。简言之,这里悄然放置的二元装置将不时发挥威力,助诗人一臂之力。同时,“光荣”也以定论的名义预定了落寞之境况的菜单,等待诗人继后摆明光荣不再的种种黯淡与千疮百孔。
  那么,诗肯定会要求诗人质问:是什么力量造成了匮乏/颓废/流失?“无论利剑,无论铜矢,无论先人的骨笛/都不容抗御日轮辐射的魔法”——在这份感知的花名册里,匮乏的事物至少包括三种,诗人假设它们早先是必存之物,就好像这就是城堡的基本构件,但它们的一概消失,却又是它们碰到了对手:魔法当然是时间的代名词,因为既然能造成当前的匮乏现况,那定然是一种染有魔法之力。太阳并不是从堡垒内部攻克那些枕戈待旦的兵士的,它是凛然高悬的另一极,也许仅仅是它自身的亘古不变,这样一种令大地生灵侧目的恒定属性——城堡却不得已陷入一种可变的命运周期律之中,城堡的衰微之变只是被见证的对象——就足以构成一种敌意/伤害,从而包揽了这一罪责:它的冷艳及其灼灼都损耗了城堡生灵的有限力量。真是一个奇妙的莫须有罪名:城堡的最终消亡竟然归咎于一个外因,一个外在高悬之他者。而选择这样一个颇具杀伤力的他者,且又可观可思,那最好的选项就是太阳,况且这个选项还带来运思方面的两个助益:其一,它最容易与时间混用、互通;其二,太阳尤其适用于词章的延扩。
  诗人其实也是一个外因、一个外来者,这跟太阳的处境有一点相似。甚至诗人也是冷眼旁观的。但有所不同的是,诗人之看并不灼热也谈不上辐射,似乎不会损耗城堡的余温,反而有别于太阳的咄咄逼人,诗人却有拯救的原力可以施予,比如,他可以将城堡不断衰微的进度中止在吟咏的这一刻,使之变成永恒的模样,即便不是光艳照人的时态,但也足以凭其“残破委琐”的沧桑感而成为文学上的永恒之物。确实,诗几乎是颓败城堡的最佳修缮方案。光荣不再并不可怕,只要勤于发现,仍有其他生机——同等于“光荣”级别的品质——从中浮现出来。这不,枯萎的城堡之中突然袭来“一缕温馨”(如柏木的清香),这次奇香的发现、表述为“呈示善的氛围”提供了佐证,但这股气流的嵌入暂且记为一个转圜的余地,在枯萎的肉身之外暗访“孤寂的灵魂”,以达成寻访与讴歌的意义。
  城堡的可写之处就在于它的不可写之处。总有有别于城堡既成事实的其他物象闯入,为诗中城堡有别于地理上的那座城堡提供道具与细枝末节。于是,两种奇遇同步发生,同时被安排进入:一种是城堡的身世沧桑,步入芳华不再的城堡依然能够感知到城堡的尊严与宽宏;另一种是为了参透城堡是其所是的种种特性与变故,而在城堡总体特征之外敲起了边鼓,为之营造额外的讯息,使之润饰着地理意义上的城堡,使之嬗变为语言流转中的言说对象。也就是说,城堡除了外在形貌上的萧瑟之外,它还是一个空的概念、容器、载体,诗人既可以求助于历史记忆,也可从溜达在城堡左右、里外之际现时的所见所闻中寻找素材,来充斥/充实这个可写之城堡,于是,城堡在书写中、叙述中蓄势待发,尚未闭合为凝固的某物之单调感觉。
  诗人正介于这边的城堡与那边的人类活动之间的飞地。他既像是一位访古游客,又尽可能使自己不是死亡讯息的窥伺者、猎奇者。他决意复活他已参与打探(以致还原)——比单纯的参观更具建设意义——的城堡,在既有的城堡的总体特征之上,再加一个思虑重重的砝码/筹码。他可以在描述城堡的现况中说尽人间的沧海桑田,并复原出一幅图像交付读者,也可以避重就轻于变故的意义调查,也即,他只需为自己“念天地之悠悠”找到名正言顺的那口气即可。视觉图像增加可信度,告诉读者这里确然存在一个物象,而重塑中的语言意义上的城堡将带来更具个人传记色彩的感觉累积史。但他所试图描述/描绘的不是某一日的城堡,而是他肉身在与不在都已陷入恒常常态下的今时之城堡,不妨说是昔日城堡之残余;尽管从物理意义或建筑学意义上看,城堡今非昔比,已经风烛残年或残垣断壁,但语言意义上的城堡仍有挽救的可能性,依然可以从另一个层面展示熠熠生辉的属性。
  作为诗的步伐,关于城堡之千疮百孔(“如神龙皱缩的一段蜕皮”)的现况得到了一次正面的直视与交待,他决意在诗的最初位置复述一个他已见识过的参拜/残败之物,它就是这样,已经变成一个不起眼的坑地、一炉矿石,被抛弃在永恒之地。承托它的土丘与辐照它的太阳则是恒定所在,现在,这个价值洼地等待着语言的唤醒,也只有语言能够提供出一个相对完善的拯救方案,舍此无他。诗人在做出基本面貌的介绍之后,紧接着要面临的问题就是如何用语言之灵便与城堡依然蕴含的善对峙/对质,双向改造,既由此获取一个语言上的丰收之际,又加深城堡之价值可挖的印象。这是一项尚未收敛的工作,至于还有什么要素参与进来,成为语言的实践伙伴,仍未可知,然而,与城堡那飘零至今的历史宿命相比,这首诗的长度大致可以预判,他作为诗之方案的起草人与城堡命运的见证人,将尽可能在增强叙述的可信度基础上,促成诗这个象征性城堡的发育壮大。
  正如前述关键词“宿命”“灵魂”“太阳”始终在场给予援手,他接下来的叙述篇幅将迎来更多突破疆界的机遇。看起来,貌似毫无秩序感的咏叹对象不支持按照某个既定的逆时针方向来检阅,诗也从第一个分节起,就不考虑每节等行的醒目安排。诗的前两个小节的第一个词都是“城堡”,这里略见复沓技法的帮腔,但也可见视角切换的同时长吁短叹之变化。我们确实要时刻观察他如何从急速的此地叙述猛然掉转头去,又从另一种次第关系中捡拾城堡的细枝末节。当灵魂感到压力所造成的空间逼仄之际,他完全可以把目光轻放在类似“一列倚在墙垣席地端坐的老人”身上,至于“自境外起飞成群袭来的蝙蝠”也权且作为一类喻体随时调遣。
  在不变的太阳与宿命之旁,正是无常的人之命运混合着时光流逝的节奏无言地飞渡。多少人就在城堡之中、之边或坐或走,但都不同于他这一人。这种被选中的责任感将强化他独自面对一个圣物时的束手无策,但他又必须琢磨良计,坦然面对无尽城堡形象的善之抛撒。在这个地方,命中注定的原地,不出第二人来测听“记忆的负重”。舍我其谁的意识虽可以趁机谴责他者趋利避害的快乐原则,但情况的禀告之外,作诗的快乐原则也如枢纽转动,平抑着诗人的得失观。不妨说,在此情景下,担任一个独行侠、认定自己意念上的无二性,也是写法上的一种趋利避害:至少在接下来的咏叹中不必照顾或反对另一个声音。而且,即使墙根下无言老人或只顾生意经的穆斯林商旅不能被邀请至诗的内部,一同开发城堡的封藏,如同一把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扫帚,但他们仍然有权利有优势在诗的关键位置“指给我”一个东西,或是一个说法,或是一个提示。显然,诗人还不至于被诗的前两个小节的腔调弄得精疲力竭,意志上过于刚愎自用,以为此地唯有一人的挖掘,他仍有发现自身谦卑本性的机会,仍可作为一个倾听角色,借用城堡附近乡亲的指示,来涤荡语言的心胸。
  他执着于挺入城堡的纵深处,在那里,应有引诱语言活灵活现的一个胜境,今日的一切景象都可以在那里得到不一样的呈现,这是必然的逻辑,这是写作挺进的方向,这是一眼永不枯竭的泉……“其实历史就是历史啊”——从乡亲们的讲述中,他必须独自面对这样一个胜境:历史恰恰也是诗。这是无人分享的体悟,这是无处告诫的语言法宝。莫非可以在今夜的措辞中虚构一个城堡的王子复仇记,抑或是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在那里,在那纵深处,是什么意愿/意志还在陆续输出,来到今人的脚下?要不要提及“城纪残编”,以拓宽诗的腹地?复活一个古人以壮行色如何?乡亲-古人的组合模型构成诗的旁听者,但二者都不会听到诗的任何一个词。也许,得益于模糊二者的面容与生年,诗因虚拟的旁听者而塑造出一个跟历史渊源进行接洽的攀谈者形象。
  古人笼统观之,除去了以轶闻取胜的设想后,历史果真就是物是人非事事休的衍义,或可说,他所面对的故事并不打算猎奇于轶闻中的悬念与进程,只是需要一个笼统的传闻把诗的这几步走出来。更为严谨的是,他还没有打算在凭吊中塞入今时之自我的苦恼。他依然边写边看,观察着城堡的诸多信息能造成多大的波折/波澜,一首诗的篇幅仍在观测之中,尚未定论,这时,暂不适合纳入自我的现实境况。城堡所残留的物件可以是肉眼可见的千疮百孔、荒草、路面,也可以是来自听觉的山野嚣声,甚至经久不衰的风声,或者一个陶埙哇哇呜的吹奏声。每一个物件都可以转化为诗的构件。这一点是无可置疑的。直至诗中开始出现一个“你”,诗人才意识到乡亲-古人的搭配甚不过瘾,难以闯入我心之城堡。兵旅的哀歌被想象出来也是必须的,这就是历史的回音,这也关乎到城堡的命运与真义,而一个陶埙吹醒/催熟了人迹斑斑的奋斗场面,太过具体的一个象征既是听觉的又是视觉的,以小见大,它的动静对应着不可规范边界的城堡之沉浮。如果有必要,甚至可以设想幽闭于某间屋子、某个空间的王子正在吹埙,只要稍作振动,那王子必将应邀而至,并带来谁也不曾解开的人性死结。但他暂不需要这样一个丰满的人,这个有可能带来更多杂音的人,只是一个小小的可信的乐器,就足以成为一个对谈的伙伴。
  要记住,“你”已经被使用过一回。但连他本人也感觉到了,这个对视的对象/对手并不能带来更多的冲击,明显是一个过渡之物,却又拿它没办法,即使这里差一点复活一个“歌人”及“憨墩墩的她”,但也没有溅射出更多的余音,他并不寄希望于对手的强劲有力,或可说,没有给对方更多上进/上镜的机会。他并不惋惜这个“你”的一时兴起又转而荒废。这个陶埙所带来的动静并未充满整个城堡,既不是精妙故事的梗概,也不提供这首诗所需要的基调和气氛,它跟城堡的联系不是听觉意义上的而是物理材质上的:修饰“陶埙”的是“被故土捏制的”。我们甚至猜不出陶埙的亮相是在城堡附近,还是在诗人事后的写作桌面。但我们记住了这个物件,并观察诗的后续环节是否还会用到它(以及这个人称“你”)。
  陶埙的介入一下子使叙述有所聚焦,并吊起了读者的胃口,然而,城堡里类似的物件太多,他似乎要的只是陶埙吹奏出来的一个“人性死结”,事实上,陶埙的吹奏具备艺术属性,从而在一定程度上也对诗作为一件器物的特性进行了类比,因为在这个节骨眼上,寄托着一个醒目的词组:不朽的大事业!于是,诗也在演奏,同样能演奏一个“关于憨墩墩的故事”。然而,这个被嵌入进去的憨墩墩的“意思”之“深着”的不甚了了无非是见证了一次惶惑:什么东西可以融入这首正在写作之诗而不致变成一个杂音?此刻,诗之开端那灼热的太阳不再是诗的耳目,反倒是这随手拈来的小物件起到了延展诗绪的功效,供应着思绪也延续着火焰。陶埙的出现如果说有两个逻辑的支持——一个是继续城堡壮士不归之哀婉,一个是诗任何时候出现听觉上的反应都是恰当的——那么,它的退场该选用一个怎样的承接物呢?
  确实有与陶埙同等音质或同等重要的物件可资发掘,不过,他更在意那语气叹词激活的语调:“啊”曾经唤醒了陶埙,紧接着又将唤醒其他的事物,正是基于这一不露声色的共同助手,随之而来的任何一物都不觉得唐突,不觉得会搅乱了陶埙声学刚刚的布局。“时间啊,令人困惑的魔道”——这一份感喟既是虚无钢琴的黑白相间的琴键,也是对困惑发出的最出色的请柬。空间上的任何一物都得用时间来注释,也经得起时间的梳洗,时间是最好的乐手,既是“从古到今”的历程权益人,又能充任好“啊”的唱诗班,感喟的最内边正是时间的褶皱。在诗的第一节曾经提及的“日轮辐射的魔法”,是他者诸物难以抵御的原力,但在这里,同等规模的魔道强调的虽不是“不容抵御”,却也是“令人困惑”。时间以困惑的名义收拾了太阳的魔法秀,并催动了时间所必备的由远及近/转瞬即逝的原理发生。时间加深了“我觉得……”这个句式结构的坦诚,但也考察着排比句式的无奈和人与困惑搏斗时的底气不足。时间的放任造就了生命的存在、延续,所以,“时间啊”的咏叹不可避免要陷入历史上早已出现的逝者如斯夫的困境。但我们也要留意,这里所称道的时间并不是城堡的沧桑史,而是他的个人属性的感愧,城堡的时间之感叹已经发生在之前,在这时,时间停顿在诗人的“昨日”感觉层面上不动了才好。往前已经见到了古人,往后暂不考虑后来者的形象如何,以中止于自我的感愧之侧为哲理,对峙于时间魔道而趁机活出一个活脱脱的自我来。自我在昨日充实、重申、重生,度日如年(“一天漫长如绵绵几个世纪”)也罢,度年如日(“遥远的一切尚在昨日”)也好,城堡的前世种种将不是依凭一个王子的故事或单凭一个陶埙来缩放至昨日,必须结合诗人的个人史或感喟史来加以重塑/重述。
  暮秋的提示却又不止于昨日的扼要介绍,感喟的延展依然是一个有待完善的方案,诗,不是一天得以完成的,于是,“下雨了”所开启的新节跳出了太阳的铺垫,转而以一个后发时机的名义吁求在退出直面城堡的立足点后为诗的调研带来其他的生活场面。观察中突然下起了雨,或者隔了一天,在雨中重新观察,两者皆可利用好下雨这一自然现象带来的转折。写作中的诗人看得见那个避雨的自我如何退出城堡的可视范围,转而进入一个乡亲的小木屋;在这里,犹如在陶埙中曾经探寻过的憨墩墩的故事,他依然相信这个空间也有可能碰到另一位奇特的演员(或获取另一种眼缘)。在获得小木屋这个落脚点之前,他曾矗立在何方,是稳居一个视点,还是不断偏移着视线?雨赠予的奇缘就在于“雕花窗棂”这个新视角:从这里既可以瞧见城堡的尊容,又能找到亘古有之的例证。小木屋主人尽管也是匿名,不是前述乡亲的同一人,但那无端的口气依然与避雨人情投意合:“再没有一个匠人造得出这样的雕花活计了”。“再没有”这个否定词再度将城堡不可逆转的命运浓缩在雕花之中。
  有趣的是,其人难以成为对话者,使用的人称是“他”而不再是“你”,这跟陶埙得到的待遇不同。乡亲其实也是城堡的一部分,而陶埙可能是有别于城堡的一个新造之物。小木屋主人指示诗人这次看到的不再是城堡的一道遗迹(前述“一条不曾走水的水渠”),而是一个活物:一匹白马。白马非马,它是透过小窗看到的城堡的新形象。这匹马会带来太多的干扰,但也可能是诗行充分发展的助益。这个时候确实需要一个活生生的对象把城堡的前世今生演绎得栩栩如生。关键是“隔着雨帘观赏远山他的一匹白马”这个说法中递过来太多的额外讯息,更何况与太阳底下茫然四顾时的时间几近停顿不同,白马在雨中濒临黄昏了。这时,他意识到了一个靠后的时间点,天赐良缘,得益于秋雨的赞助,使得他换了一个位置再看。甚至可以说,步入小木屋这个举措与其说是一个奇遇,不如说,这种步入更小更容易掌握的空间的做法相当于是步入城堡的象征性完成。喟叹中的时间统统止步于昨日,这个策略已不再起效,窥探中的时间却一节一节生动地、有鼻子有眼地浮现在白马非马的情景之中。诗人回想起那夜在小木屋的那些场面,被白马的闯劲所征服,他乐意放任白马带来悠长的诗节。
  这个独处的、被盛情款待的晚上刚好也是记忆深刻的被城堡包含在内的珍贵机会,那时,他就在城堡之中,与白马生动的形象一样同等地成为城堡的过客。本来这匹马足以成就单独的一首诗,但作为一个后置时间状态中的同期生灵,他在观赏马,马儿也在观赏他。现在看,白马在诗人的笔下得到了怎样的对待。小木屋主人建议他“不要再寻思城堡的事”(或“白骨”),取而代之的是急急踏步的白马。我们会发现,他对白马的描述基本上是与小木屋主人一起看到的白马形象,而不再给出主人走后他独立凭栏的所见所思,他克制住了对白马的非分之想,认可马的主人所圈定的那个情态。似乎他无法更改人们对白马的感受,正如他无法动员乡亲发掘城堡的未解之谜。即使马鞍上升起的一盏下弦月,也没有放大它的作用,他这个夜晚几乎不对此物寄托任何的情思,就好像城堡之事非关风月。
  但随后,他臆造了有别于白马的另一个生物:狮子猫。也正是这个新入之物甩掉了白马的影影绰绰,搬来了诗往下走的一个临时台阶。与白马所占用的篇幅相比,狮子猫更像是灵机一动,对长夜无谓的滋味予以反向调剂,过客栖身于城堡的腹地怎能不制造一阵意义的旋风?但仅此一夜的遭遇似乎又表明他不便使用太过私密的物件来构筑无梦之夜,狮子猫是一个带来突变的客体,它的闯入是对诗人闯入这块宝地的探问;显然,诗人不再独自抚摸那雕花窗棂再发感慨了,他要的是白马之余的其他角色的替换:利用这一替换完成诗之深情的开掘。但也可说,那夜确有一头狮子猫出现,甚至说,那夜出现在枕边的寻思之物实在太多,只不过这个生物更具诗的弹性而已。不过,他没有多给笔墨,狮子猫的闯入之旅被“旋风”这个抽象说法给终止了,未作盘桓,转瞬即逝,人与动物之间的搏斗、对视、交谈情况一概不提,只提及丢失的“一方酥油”也是为了供应次日早晨的一个话茬。
  也就是说,他在无梦之夜中出来,依然要面对一个早晨的状况,一个可视的范畴,就好像借宿一晚的偶然性/单调性依然无力扭转城堡的既定形象,他必须再度回到叙述的起点,重谈城堡内情。狮子猫提供的话茬并没有延续太长,戛然而止于那屡屡奏效的“啊”(以及这声感喟之际对“一切”这类措辞的放手一搏):他仿佛忘却了一方酥油的追踪责任,又回到了寄宿前的玄思妙想气氛中。自由分节的自主性恰当地帮助他摆脱了夜晚的余波,一声啊就回归时间早已开凿的“令人困惑的魔道”。但在这里,经过一夜的不可告白的凝思之后,他决意营造一个基础结实的章节,或可说,他早就想克制情感或具象来做一次形而上的表达与概括,即刻为城堡与时间建立起意义的大厦,即刻为情感的无依无靠提供一只黄金盘。诗来到了这个关键时刻:怀古到底有什么意义?简言之,一人之力又能复原出城堡何等模样的精神气度?
  在这里,陶埙不再出声,白马也不再向空鸣嘶,诗的前期步骤无非是积攒了一个亟待爆发的玄机,他不得不面对一个看他怎样解释人之怀古举措的考问:城堡称之为城堡,当下靠的是什么支持力量?他不免流露一点颓丧情绪,半推半就地接受了升华主题的差使。他也担心面对这样一个颇具历史感的庞然大物,还能说出什么道理。于是,在“啊”的声援中,他略作妥协,承认“情感的一切玄思妙想原就早都有过的了”。这样的断言几乎断送了借题发挥的前景。城堡的考察尚未获得田野调查的样本,就眼睁睁迅疾步入抽象的概括环节。他也在自我说服,连用几个“想那……”的句式来稳定心绪或心虚的局势。这确实是想多了,奔向了斩钉截铁的决然一刻,弄得没有什么退路了,可想之先人、可想今人之尝试种种,都付之阙如,毫无功用。一刀切的口气封闭了这个诗节跟外在于它的其他诗节的关联,他只在这个章节里横下一条心,把话说死,为这个章节在全诗中的作用垫足底气。他几乎承认他想多了,他的想法是后来者所持有的,是多余的、重复的、缺乏新意的。但字里行间保留的一丝机会在于这么把这样一条断言说得有模有样有理有据,于是,他复沓了那句断言。
  继“一切”的一刀切之后,“所有”的所有权他也可从生效的句法结构中巧借。除却“情感的一切”,他还得大包大揽于“所有的面孔”和“所有的时间”。一副无所谓的姿态,一副参股于历史经验的绝对性的决心,置之于死地,眼看着自己没有行文的退路。但他也意识到这只是替人出力,是为断言代劳代言,不想输掉这一局的顽强心灵以一种更为精巧的方式抵消着断言的淫威,那就是他避免这样掺杂断言之蛮力的句式具有一种诗的尾声属性,只要不让这几个貌似决然截然的句子获得诗之尾声的机缘,他就还有机会扳回一局。他的确做到了这一点,他没让断言变成绝境,反而假公济私般暗递继续掘进的希望。仰望-希望-期待携手扭转了局面,使得这个章节只可能是意犹未尽的中程/中段。他还有补救与延展的大把机会,毕竟给到诗行里的城堡还只是一个感觉上的雏形。还够不上一份介绍函的份量。
  而现实生活是,他还可以在城堡盘桓数日。人之途未了,诗之径未尽。管用的“啊”之法宝威力四射。历史与时间的私生女——“昔日的美人”——终于亮相,从废墟中崛起,撅起她的可以想象得到的娇羞之嘴又能诉说什么前尘往事?甚至这里早就没有什么考古发现了,有的只是时间玫瑰的一张一翕。在城堡必有的历史与时间之中,美人所代表的青春、爱情、薄命不堪回首,太过于可怜兮兮与匿名乎乎了。但关乎城堡美好过去的想象之尊贵,“昔日的美人”是务必提及的,一方面这是两性世界的一极,怎么遐想都不为过,或可对应前述章节的“老人”“兵旅”“壮士”,另一方面,在“啊”的倡导下,“昔日的美人”这一措辞一经亮相就可以造成叙述上的更大振幅,以摆脱前述章节的迷茫或急于奔向尾声的唐突心理。读者瞪大眼睛,准备着品尝一道秀色大餐。
  不过,诗人这一次仍然有点准备不足,这里所提及的“昔日美人”失之于笼统,也缺乏具体身世或婚娶关系的逻辑交待,又可能流于形式,变成一个历史幻觉。他的确不打算在这里穿插一段孽缘,或可说,从一开始他指指点点就未曾酝酿/允诺一个眉清目秀的故事。美人如是,却又递出一股硫磺气味,中和了你我的狂想。美人凭借匿名的特色削弱了诗遵循一个线性关系发展的渴望,美其名曰这是诗走到这里的一次性权利。美人不可能成为回荡在全诗中的那决定诠释滋味与方向的支配性应允/氤氲。但令人痛心的还有修饰“美人”的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基本属实的词:“昔日的”。隐隐作痛的事实是这里不再有现时的美人。城堡度过了它最美丽的历史时间,留在今时的是不可承受之非美。而不美的现实生活就摆在眼前,摆在今时之城堡的各个角落,虽说诗保留了希望之尊贵,但写作之际浮现眼前的是“故人”家境的悲惨。这儿是容不下丝毫美化的念头的。
  这个女性故人对诗篇造成的影响力远超前述小木屋男主人。同样的匿名条件下,故人一家四口个个病患的困境使得这次匿名构成了一次对隐私的保护。但四条生命所承受的苦难并组合的困难之家产生了强大的压力:诗将在此后的进程中再也无法抛舍这份对水深火热之中的人民的怜爱之情。看起来,这首走走看看、边看边写的诗在这一日迎来了主题上的升华。故人的声音/影子已经变成了诗挥之不去的伴奏,任何古人的形象再造也无济于事。诗此刻也略显手足无措。一连串的反问帮不了苦难中的故人一家,但好歹可以滋养诗之实心。而这一次,他看上去准备充分,打算扎到感情的最深处,为诗的五官/五脏齐全做出竭力奉献。从读者的立场看,接下来,在故人家史的介绍之后,诗将迎来怎样的变化的预判与诗人实际写法之间存在怎样的落差可称之为诗最值得一观的情节。这时,我们甚至怀揣着一个疑问看着他怎么释疑:诗,真的无济于事吗?
  看来城堡今时的足音太过沉重,已难以设想出“昔日的美人”以供情感的穿梭,仿佛那美丽容颜难以长存,而故人的面目有可能正是那靓影的凋敝所在,这样一来,让吟咏与思虑如何给付与寄托?且让时间的可信度大大降低。无解的现实主义方程式太醒目,令他在酷日下难觅一块可作转圜之用的魔石。想象的力度一旦削弱,质疑的脚步就纷至沓来。一连串的反问盛放在吃饭喝水的饭碗之中,这将如何打扫精光?此时此刻,诗还能承接怎样的峻峭/俊俏流转,还能援用其他今人的平和形象再度穿越时间的厚重之幕吗?城堡的实在已如此可疑,甚至连徜徉其中也变得不合时宜。就好像只此一人捧着虔诚的虚幻心象出没其间,孤魂野鬼,被只有他才看得见的时间长河里的魑魅魍魉牵扯撕碎。
  只可叹那最初的城堡之行,那最先闻到的清香,都太过笼统,如今都不知回溯城堡的历史应追念到哪一个世纪哪一个光辉人物。却又不肯虚构一桩便宜从事的爱情,到头来,城堡的面貌未弄清楚,反而引得满腹疑惑,这已触及到不畏艰险之双足下一个落脚点的合理性问题。故人的讲述气氛已不再是“呈示善的氛围”,孤寂的灵魂再也不得安宁,更别说在此/再次得到按摩,而诗的方寸之地受到了空洞的挤压,现在,只有频频发问才能侥幸蒙混过关,但于心不忍啊,我们的诗人何曾乐意止步于惆怅的询问之中。但急迫性沿着反问句的表层、弧度,向诗的地平线逼近,他不得不放下架子,着力应对一连串问题的问法及文法。
  要对得起故人的残酷现实生活,这些问题就必须朝向更高的诗艺进发,那里最有可能是救赎力量所在,尽管这救赎的对象仅限诗人一人。诗这个环节无法缓解故人的病痛,装得下故人家史的概貌却放不出一对滋阴补阳的肉鸽。无礼物可送,而问题也不是替故人问。如果-果真组合出的短句——譬如其中之一“果真有过如花的喜娘?”——正在纾缓无名压力,并使寻根之旅转化为个体的寂寞情况之反顾:“一切都是这样的寂寞啊”“是这样的寂寞啊寂寞啊寂寞啊”“秋天啊,秋天啊,秋天啊……”。诗最初拟定的感伤主题未能从一而终,到头来还是心系个体的困境,对等于“寂寞”的三级跳。城堡在诗的周边滑行,离心力已经生成,本来诗人身处城堡之中,现在反过来,反客为主地变成了城堡位于诗人的心中。眼看着诗无助于故人命运的改弦易辙,索性把她当成诗的一个环节、流程,因为搁笔后再度在户外溜达时又迎来了新的人情:“正午,我与为一少妇出殡的灵车邂逅”。
  这不,感伤主题说来就来。这就是赤裸裸的死亡/死讯,比起此前故人的惨状,似更能让心尖滴血。但这临时而来的必死性跟城堡有什么关联呢?这支意义的小分队能够给诗的进程带来怎样的插曲呢?他并无太大的把握,且行且珍惜,倒是送葬队伍中的唢呐声跟诗之前奏——比如那只陶埙——又产生了听觉上的瓜葛,就好像这份突如其来的声音正是寂寞遐思之时所能触及的最远边界,在那里,寂寞告一段落,落下了帷幕,取而代之的是丧礼——他人的丧礼一下子阻碍了寂寞无边的版图扩张。诗本来计划在寂寞之人的命运问题上指手画脚,现在,外力的伴奏之中,死讯使得诗人不得不探出身来,谛听命运的外在性:这已不再是仅仅关乎个人命运和个人利益的问题。城堡险些变成了公墓。
  与灵车邂逅——既触及到邂逅的必需性(总有应运而生的邂逅,总有那么一次救场性质的邂逅,说到底,诗只要去找就永远找得到关于“邂逅”的邂逅),又甘愿跻身于这邂逅中的哀歌之阵,确实,这哀歌的响起已经给这首诗的航行带来了走到尽头的时间阴影,早不邂逅晚不邂逅,偏偏在这个时候邂逅,邂逅于“寂寞啊寂寞啊寂寞啊”之后的这个时刻,并不能解决什么问题,但造成了一个压力,向更为决绝的方向投去整个的心神,诗确实收到了灵车形象带来的真切告诫,一切的声明/生命都不可抵挡地迎来了魂灵出窍的关键时候:他者之死,正是本地形象的枯竭象征,正是城堡内在命运的人性化,正是诗在死讯来临之际断然停下了语言的织机。
  灵车形象造成的否定性意味太过浓烈,有别于贩卖窑货的木轮车队,二者虽都以邂逅的名义奉献意义,但灵车要比商队的生意更富有将心比心的冲动,它把死讯——即便死去的是一个无名氏——留下来,并更为迅疾地启动悲情的轮轴,令登山者旁观到人生的成问题性,直至质问:“死亡终是对生的净化?”在生死之间,城堡已脱实入虚,变成了意义摇曳的枯枝残叶,一切的存在之物都被刚刚邂逅的灵车所渲染,进入了向死而生的感慨漩涡:所幸的是,如同诗之开端“一缕温馨”,在这里,残叶之上“还约可予人一派蕴藉的温情”——他还婉切地保留着一点点希望,不让死神夺去最后的顿悟之依凭。他一会儿跟随,一会儿落伍,剩在城堡的某个坳口,东张西望,独自承受尚未退缩的死神之凝视,处处都是肃杀之气似的,可他又颇有经验地寻找平衡之物,这是不甘心啊,这是语言腾挪出的讴歌,在他是直言其事,在残叶这最后的温情所在则是“不言之言”的示范与圆场。
  选择残叶来寄托希望与温情,这是不得已之举措,这是对“落寞的挫折感”的抵抗、削弱,这已是语言内部的做工与做强,因为在城堡看来,残叶随时都会随风飘零,它们将来落在地面上不正像灵车走过撒下的冥钱吗?当他脑海里一闪而过那残叶的积极象征时,仿佛听到大荒熹微之中的一声啸叫!的确,这就是诗神递过来的语言名片,这已是最后的保障与退路。城堡作为可写之物已经生生死死收拾了一番,但除了塞入的人情世故,它只是略作书面上的理解之后重又恢复不可解的原生态。他所描摹的城堡只是他的,而不是城堡自己的,这个极难攻克的无意义碉堡如今被掉包了,现在,他只能悻悻而言,他征服了一座如此这般的城堡,但洪亮的城堡岿然不动。
  试图闯入城堡之奥义腹地的探路者已经疲惫了,在城堡之前添加的修饰词艰涩地触及城堡的实地之后再度返还给词的寄件人,彼此互看之际都觉得疲惫来袭,这个城堡于是也仅仅是静止如是的“这个”城堡,这个看客也仅仅是类似于贩卖窑货的木轮车队的过客之一。城堡的归城堡,诗人的归诗人,可叹的是除我之外还有谁会来为城堡咏叹,这便是自觉的诗人不虚此行的步步惊心。环绕城堡而居的老百姓不需要诗的点缀、装扮,但城堡多多少少还是需要多于一个词的语言之份量来临时摆脱自身的冗余感,想必这就是诗人扮作游客力图搭救一番的初心吧!也许,在写作半途,他还考虑过这首诗的第一读者包括哈拉库图城堡当地的故人或知情人,但兴致高妙之际或是颓丧之时,他已然感受到诗的读者只能是他的全集读者,意思是,这首诗是一个征服者的产物,而且它是作为有别于作品大全之中其他已写妥的诗的例外情况,是另一个堪称“力作”的奉献。
  哈拉库图人并非第一读者,不仅是他们在诗中的形象从一开始就匿名化、笼统化、客观化,而且,此行寻幽访古已跳脱出感恩的心境,更多的局面需要严阵以待,需要觅得一个像样的格局来验证已掌握的诗之种种元素、能量还可以怎么继续延展、扩编。城堡在高原形象繁多,个个都是苦主,等待倾听者走上前去,但眼下这城堡中的集大成者、最后的城堡凭空一跃,已经统领了所有的大小城堡而变成意义的总承包,关乎城堡的荣耀、伤痛、渺茫、硬朗,关乎哈拉库图人的爱恨情仇,都在这首未曾分章表述的一体/一气呵成的诗中堆积,对应着诗人阅历中的那仍在滋生的历史块垒。啊,从此更为坚定的心智之中拥有一座更为清晰的人造城堡。入得其中,又可外在于它,双向审读、度量,虚实交融,最终保存着疲惫的城堡最后一丝温情。求证于城堡“按摩孤寂的灵魂”之可能性,求索于“予人无限幽远的思绪”之可行性,城堡之得失双方面都成为诗之盈余,即便是成型之诗仍有种种不足,也已转算为诗的活力/获利。诗得偿所愿,这就是最大的抚慰。而城堡等同于废墟的不可逆转的趋势也因诗的延展以及后来者对诗的理解进程的延缓而延年益寿,于是,城堡得以在诗中永存。
  说到底,这首关乎城堡声誉和永存可能性的诗是否在能力上过关,是否自得其法,是否站得住脚,才是诗人最为关切的问题所在。登山者向诗人的身份转变才是城堡永存的开启。反过来说,当诗人重返自身那登山者身份/角色时,城堡的生命片段刹那间点着了,但这是转瞬即逝的画面,不可凝固,毕竟登山者难以逼近全部真相,有着落脚于城堡并成为它的时空成分的局限性和利害关系。一首诗的制作流程虽忠实过游览日程安排所体现的顺序,但真要在无限幽远的思绪之中拦腰截断出一个属于诗的尾声,就必然要背离游览手册的种种安排,从诗的本意与肚量上另谋出路。表面上看,这首诗在篇幅上仍可继续发挥,比如重提白马的主人突然送来了诗人住宿时遗落的一个物件,或者有着瘸腿、聋哑家属的那位故人发出新的邀约,而实际情况是,诗人并不繁育出复沓的技巧观念,宁肯一次性踏过那千头万绪,绝不老调重弹,也不考究于几个哈拉库图人心理上的关联,任由他们各自成为过眼云烟似的,如同汽车后视镜里快速退却的——却又返魅的——无言风景。
  其实,即使不重提前述境遇中人(也不再设计出一个新颖的诗中角色以作意义铺展之用),他也有办法避免诗的尾声过早来袭,比如,他只要重述诗之中端的那个句子——“我每攀登一级山梯都要重历一次失落”——就可以再度把自己的视野投掷在诗的中间位置,离诗的台阶那最下面一级远远的。不让诗的尾声近身的办法何其多矣!但“不言之言”眉目传情之时,他已经离最终的沉默不远了,这是不可避免的最后一击,他半推半就于这个从未勾画清楚的尾声。这首诗曾经逃脱过“子夜”、“萧瑟的黄昏”、“正午”每一个都可以趁机终止这首诗的步伐的时间捕手,却陷入一个并不确指的时间山垴中:时间曾为诗营造了两个背景——一个是作为诗直抒胸臆的主旨,如“时间啊,令人困惑的魔道”,一个则是作为叙述的次序或事件因地制宜所需的计时器——但现在,在哈拉库图如游人一样的欸乃声中疲惫下来,已经不需要准确无误的时间计数了,附加在哈拉库图身上的时间条件失效了。
  大荒熹微之中,登山者听到一个谁嗷声舒啸,却又更像是他本人的啸叫;并无回应的啸叫,终于成为疲惫的预兆。将书写、审视多日的对象拖入一种疲惫状态之中,并相信它真的走到了最后一步,“疲惫”与其修饰词“最后的”几乎成为同义词,挟制/歇息于疲惫状态也即熬到了最后的归宿/地步。终于疲惫,那始于何物呢?疲惫作为最后的可写之物,已不可延展到另一个神态吗?只剩下对“疲惫”的解释、刻画工作,略表慰藉吗?身体上的倦怠、疲惫,似乎刚好对应着意义上的空乏,言下之意是,城堡已经没啥可写,曾经激发意义的机制已经累趴下了,“我听见心尖滴血暗暗洒满一路”,一路走来,已经到了尽头,再也走不动了,这里所言的“疲惫”还暗暗较劲的是无人给予慰藉,没有知音啊,连身边一度出现的车队也遥不可及了,只有自身剩在原地,念天地之悠悠,凭着意义的溃退之际的最后一点力气,诗人借助登山者这个佚名者形象完成了叙述口吻上第一人称向第三人称的切换。
  然而,“终于疲惫”的提示依然还没有到涕泗不已的地步,也就是说,废墟作为疲惫的主体/主题,在抵达疲惫这一感觉时还算不上一个够份量的终点,担子还不能就此撂下,因为对疲惫的解乏依然值得奉上良策,不妨说,诗人还不至于绝望到底,表面上的退缩、意义上的枯竭其实都在为预留一个希望而蓄势:他甚至有点气恼并谴责自身怎么就疲惫起来了呢,他的疲惫感觉等同于废墟的无限疲惫吗?他并不放弃对永恒意义之蓬勃的希望,为此,营造一个转机,并迅速否定疲惫造成的绝对的无可奉告之权威是必要的,他要为登山者造一个长句来延续废墟的生命力,废墟之左右仍有不可低估的价值发掘之洼地,仍然有意义的推波助澜与令人震惊的局面等待铺展。具体而言,他要在读者几乎就认同他所述之疲惫之际再造一个“突然发现”的时刻,言说着仍然有发现的可能,仍然有心力蔓生起伏的希望所在。
  在诗的末尾,他已经算是一个城堡-废墟的知情人了,回头来看,乡亲所言“其实历史就是历史啊”,以及小木屋主人所说“那里很脏很脏很脏”,已经只是说法的例举而非全貌,他,这个后来的闯入者以攀登者名义给出了新的说法,这算得上他个人的“突然发现”,但也是城堡学的新进展,甚至他预感到了后来者无须再做类似的研究;现在他的看法正站在历史的门槛上,这将是与其他匿名性说法不同的添加,这是一个诗人的说法,几乎是一锤定音的最后的言说,历史脚步的最后一步,随着它的跨入,城堡就彻底地历史化了,从而也虚无化了,人间再无城堡,有的只是字面意义上的“城堡”。诗作为妥善保存城堡图像与记忆的载体,想必已经是最好的归属。城堡的骨骼如今结构化于诗的布展框架之中,这是诗人拖延数日得以掌握的蓝图,尽管还有其他的角落可供描摹,但情势所致,也只能如此了,诗的骨骼陪衬着城堡的骨骼,双重结构展现在未来的读者面前,城堡得归其所,从此不再局限于地理意义的一块乡土,而是诗一度咀嚼过的乡愿。
  即便是到了这个结尾处,他突然发现诗的某个破绽,也于事无补了,只能如此了。曾经花费多个日夜来补缀这件百家衣,以为在写作进度中会有一个接一个的突然发现,但事到临头,突然发现整个过程中可能没有一个真正的发现之突然,也只能如此了。要衡量这个当前模样的结尾称职与否,就得回顾前述章节的推进脉络,它们综合在一块,那块茎化的感知体系有怎样的进化能力,又是否堪当荟萃城堡见识之精华的大任,已不需诗人自己来判断,诗到这一个地步,已经步履蹒跚,走不动了,没有更多可说的了,想必这就是戛然而止之处,这就是恰当的休止之处。“眉眼似的残叶”与诗人眼皮底下的山垴那里的“绿色帚眉”都曾是诗人愿意寄托的盼头,希望在那里都有一双慧眼,看得出诗人来访的热忱与激奋,但拟人化的处境表明明眼人其实难以同存一地,他只能悻悻作罢,想必这也是“突然发现”之注脚吧!
  结构上的回响,已誊写的纸张笔墨所及空间正在同步思忖这个必然来到的尾声是否恰如其分。那书写靠后的位置上的诗行为何听上去更像是一个尾声,而不是诗的最前头那个小节?读者不妨将诗的第一节挪至诗的末尾,以之为尾声,这个做法算得上违和之举吗?那么,让我们品鉴这一腾挪的利弊吧!既定尾声定是有一个约定,或者像即将终了的感觉萦绕,到此为止,不了了之,从“我跟随灵车向墓地缓行”到“贩卖窑货的木轮车队已愈去愈加迢遥”,眼前人类活动的具体性为城堡的可视形象添色,也正是这些人迹斑斑促使城堡的罕见性凸显出来,为外来者一望便知,城堡作为生死之交的道具、祭台,作为一个人类活动之后的剩余物之冗余矗立在那里,来访者所能做的无非是一解风土人情,在诗的末尾处,他仍然谦卑于“不解”的自述之中,“他不解”这个自我辨认也算是来访者的欸乃,到头来,仍是无解之谜。从结尾的策略上看,设定为自身的不解(放)状态,或可装填常在尾随之音带来的意义之坑,一切恢复原貌,就好像来访者丝毫没有触碰过这里的一石一尘。
  哈拉库图的译意已不便篡改,所能遐思的就是这个译意的历史渊源,但他望而却步,不再贪求“历史”馈赠一把线索,宁肯困守在不解之中,也绝不去心生不洁之邪念,动手脚于哈拉库图的意义传承,也即,他并不追求在哈拉库图的意义总谱上擅自添加自己的一笔,在这里发一笔诗意横财的贪念是不洁的,任由城堡苦守着自己的虚名也不趁火打劫。他为自己刻画了最后的肖像既不是向一位黑喇嘛趋近问路的特殊游客,也不是一个饱读诗书通览古今的历史学家。他,无非是一位看客,历经坎坷,却仍然两手空空,解释的权利/福利似乎并不在握。诗,此刻,急遽地意图消遁于一种不解的状况之中,或者,一种总揽的历史意味之中,在这里,能看到诗人最后的瞳仁中的城堡形象。即便不是十分放心,他也撒手不管城堡的最后形象伴随着诗的最后一行,这双重的最后一步,与其说是一个决心的擦拭,不如说依然顾虑重重,就好像如此收摊只是诗总得要有一个结尾,而当下这个也不算太坏。但问题是,这个没有被琢磨透的玄机,把破解机关预设在了诗的第一节,也即,我们不得不请出诗的开头这尊神,才可把当下的尾声彻底打扫一遍。于是,作为读者的我们并不忍心将自己一方的理解之旅扔进那双重的“最后一步”,我们必须把即将埋葬我们的问题推倒,而从诗的曙光中找到获得感。
  这的确是一个重识诗的开端的良缘。实际上,这个小节挪到诗的最后,也不成问题:毕竟这个小节的最后两行不是以问号的形式交付给读者。我们得好生比较一下诗人设定的充满人味(“他”的恐惧、不解)的尾声,和我们不假思索从诗的开端截取而来的尾声(人身尚未闯入的天地局面),在观念上存在怎样的分别?我们为何不满足于现有的结尾,又为何认定现有的开头恰恰是一个更好的结尾?未尽之言不只是诗的尾声苦苦追求的目标,也应是诗之开端预支的夜莺斤斤计较的对象,无非是一路走来,最后一步仍未触及到更多的未尽之言而抱憾,尾声不得已承担了更重的负疚感,无非是它离未尽之言仅有咫尺之遥,离得最近的无非是这个踮脚之处,但它又辜负了应尽的名义,不得不引来他者对它的境况的盘查。似有更好的一个形象来取代它的位置,即便是它腹议非凡,也难敌众议如沸,倘若这个时候诗之开端伸出援手,承认它也有同等的责任,那么,诗之尾声顿时夹道欢迎这同情的友邻,哪怕是隔在它们之间的众议或岔路纷呈,也权当噪音,一门心思相互切磋起二者何等程度抵达了未尽之言的腹地。
  与诗可以从事发时间的任何一点开始不同的是,诗不便在任何时机自由选择自己的尾声。一首诗的开端,正是诗法启动之际而事发时间具备归于一个统括的范畴之内的可能性出现之时。与诗的结尾需要面临一个解围策略的筹措不同,诗的开端显示出更为豁达的品格,也即,即便是成诗之后,读者可以发现,诗的其他部分都具备成为诗的开头的禀赋,只是没必要都去争当这个报晓者角色而已:这里,诗的开端,并非至关重要的戏份,这个意识保证了诗的开端的非竞争性色彩,也使得诗的开端更像是一个不费劲的喜悦场面。诗的开端不仅是事发时间的切割技艺——从任何一个时点都可以入手——还是一个关于开端经验的记忆问题,虽谈不上生死大计,但也算是一个留有余地的风口,诗人不见得要在这个当口孤注一掷,写到极致,他仍有非开端的成分(至少还有一个审慎的结尾)来保证开端之力的延续。当诗人决定写一首主题诗,或以“哈拉库图”作为咏怀诗的主题时,确实面临多种开端的选择自由,在事发当中可以切身其中,边看边写,在事后多年亦可提笔神游,既可以结合一个健在的牧民身世审视世态炎凉,也可以查阅地方志为哈拉库图建构出诗中的历时性脉络,在为诗的篇幅赢得一口长气的盘算上,他可以结合心头块垒与历史尘埃的关系开展,也可以在寄宿当地的第二夜仰望浩瀚星宇,倾吐小我的身世之谜,看一看能否辨得出老天爷的神奇酒窝所在。开启于必然的一刻、一稿、一行、一象,但那必然的形象并不一定就是我们目前看到的诗的第一行,很有可能,他会在既定的心绪萌动的关键一刻做一次技术上的处理,在纸上抓住这个关键时刻前,有意提前到一个更似铺垫的更早时刻、更像是一首诗开头的那一个意象。
  也就是说,一个最懂曙光内涵的句子让贤于一个注定成为这首诗开头的句子,这个后来者、同行几乎窃取了诗的曙色、僭越了诗的森严等级、检阅了诗的开头位置并不是寸草始生的最佳场所。那个逊位者从此不是一个显灵,在已有的、可见的诗的开头位置之后的某处亮相、生养、挥手。它匿名于读者/作者对诗的开头的认知梗概之中。当我们揣摩着可见的、法定的这个样子的开头时,至少可以凭借这一处理方法所对应的时间感、流露出的对主题的冲劲而揣测开头的意义到底是什么:的确,我们从一开始,就不依附于显明的上下文关系,去承认既定的起-承关系中的第一个合法合规的回合,而是,停顿于我们对这样的开头方法的判定,去发展出诗的开头与主题的头绪之间有何不同这样一种意识,就此,来整顿出那个所谓的最懂曙光内涵的句子。
  同时,我们隐约觉得决定气场的、气息流畅到哪一步为止的不会是现在所见的这个开头,而是一个隐形的更佳开头。这个判断也同时发生在诗人的头脑里,唯有这个藏起来的头绪才懂得在随后的进度中施予援手,而我们已见的开头会把自己的光辉磨损于上下文的多次折返运动之中,变成平凡的近景,并且,随着隐形君王气度非凡的调兵遣将之法实施,也渐渐丧失了对诗意半径的把控,而成为一个圆周的可以重复经过的点。诗的中程可以完全忽略它的感受、存在、尊严,这里没有对诗的开端一节/一行的忠诚,甚至衷肠也不从此拉扯,或许,只有诗写不动了,诗意半径划不动重复之圆时,一个不得不出现的尾声会找回诗既定的开头,赠予诗的旅行纪念品,事实上,在诗的中程反复作用的那隐形君王也识大体/识趣地走开,任由诗的尾声被诗的开头所召回。
  于是,诗容易蹩进一个历史关口,在那里计算最终的收成;这个地方是一个省察创作者守成与否的关卡,他的确会在意念上的最后一步清点一首诗的历史意味,当事人从现实的风景中撤出,进而与历史做一番嫁娶关系,才能插足于诗的安全地带,松开鞋带,腾出赤足,以说明好戏到了最后只剩下真实的脚趾,这些脚趾曾闯进了风景区、创建并消解了各种意味,在每一处特别的景点都留下了脚印,如今的地步是,双脚脱离地面,任由诗找不到闯入者的踪迹而陷入自身的落脚点的追寻之中。诗的尾声正因迎合了这种脱离地面的诉求而显示出其取代性能,现在,如果再也找不回那双脚,那么,这一次取代就变得合法而文明,诗最终因祛除了人的魅力与气息而迎来了自己的最后一行热泪似的,从此就站在一个最底下的位置上向重压其上的诗句仰望,并因看得到诗的曙色而自足/知足。
  诗的开端——且不分隐形君王还是已见头目——并不情愿一下子成为一个全知全能的编剧,宁肯笼统地涉及命运话题而酝酿着必要的服务于未来情节所需的情绪,这时,看似毫无经验地搬来一个命运包袱,然后兴奋地准备打开它。三个方面的活力同时施予,造成了新生事物的扑面而来:其一,对写作经验的回访,就好像这一次如同一个新手进入了先贤的领土,这里有对无经验者的宽宏;其二,搬来的包袱,是缜密有料的,还是松散无依的,这是不明确的状况/主题,何妨兼而有之,随物赋形即可,这方面且行且珍惜,不一开始就框定死;其三,打开方式的遥不可知,暂不管接下来究竟怎么开展,只需应承这样一个新局面的到来。
  开端之中预存着造物主的总体性特征(“造物总以……”),这既是宿命的一般性色彩、永恒观念的单调性,也是便宜行事,为人与事物之间预设了一个调停装置,一切交由造物(主)说了算,但就在这令人不寒而栗的统辖权中,仍存人的侥幸,人之所惧者,“非礼”也,要是恭敬有礼,就有一丝生机,就有人的自主自治空间的拓展,“予人无限幽远”就成为可能性。或可说,开端之处这口气有多深沉、悠长,将决定着这首诗的逻辑结构有多严密,进而影响诗的长度,这种决定权的获得,也是搔首弄姿的诗人终于定下这么一个开端的信心之源。如此,他相信诗从一开始就投入了总体性的怀抱,并且自忖具有随时挣脱这个造物主的关照而重塑个体志趣的能耐。他决定去获得一个城堡的知情权,而诗的开场白足够成为嘹亮羁旅的持久高音,从策略上讲,这个被打开的开场白在接下来的行文空间中,只要稍作重提,就可免除走远了走乏了迷失方向之虞。
  然而,将造物之“总”这一节挪到诗的最末,上述有关开端之辨析是否立刻颓然瓦解?一个明显的特征在于,当前定型的最后一节实际上是这首诗最长的一节,从视觉上看,这首诗的尾声不便以节的形式来了结/了解,而是促使读者以这一长节的最后几行来探听诗的尾音。腾挪之法的考察恐怕首先就要面对节的长度上的纷争。这里的纷争其实还涉及一个观念:诗的结尾真的要一个妥妥的圆满吗?诗不会在其演出之中自动生成一个尾声吗?难道真的存在一个所谓的更稳妥的尾声?
  但是,将第一节挪至诗的末尾,这个做法考察的不只是开端-结尾的两情相悦问题,还试图去否认这首诗当前已经结尾了这个事实/声明。从诗的最后一行往前数出十一行,在行数上姑且与第一节相等,我们来看看,在这倒数十一行的范围内,尾声是否已经讲策略地弥漫开来,且因其掌握了结尾的诀窍而拒绝腾挪造成的叠床架屋效果。“予人”“宿命”“终于”“突然发现”“总”……这些词部分地呼应了诗的第一节成分,或可说携带着开端的绕梁余音,理直气壮地奔赴自己的委身之所。诗,亦如是一座城堡,曾经建造它的第一块砖,并不是放置在城门拱顶之上,也不在黎明最先映照的屋顶,很可能就在奠基之物中,如同意义即将萌发的块茎埋在泥土里,而最后一块砖有可能就在同一水平线上,或近或远,夯实着建筑的基础同时,以重新埋进另外的块茎来洋溢新的生机与希望,但也可能,这最后一块砖砌入了尖顶的光辉之中,以自身的高度来召唤第一与最后之间的距离意识,如此设想诗如同建房,其实也保留了诗如其他事物的可能性,隐形君王曾在观念伊始亮相,甚至在纸上也已露面,但它作为诗的开端,缺乏一个舞台(光有一个时机),就好像第一块砖被诗人从诗的开端处抽离,拿在手里,四处蹀躞不已,可能植入了诗的末尾,也可能嵌在诗的拱顶,但还可能一直在诗人的手里,从没有放下。拿得起却放不下,这才是诗人总的劳作形象,他的手里攥着越来越多的东西,唯有通过造物主同等的神力化解其中的重荷,使之品种繁多却无负重之感,于是,当诗人跟我们说他曾亲手建造一座规模宏大气吞山河的哈拉库图城堡时,我们质疑的方向不在于他用了多少吨混凝土,而是这座惟妙惟肖的城堡用了多少个含辛茹苦的字,以及他是否保留了一个自己的形象于其中,而字与形象恰恰是不计算重量的。我们不会明知故问:这首诗的结尾有多重(或者问:诗的开头有多轻)?我们考察的——其实诗人也已考虑过——是诗(无论是开头、中程还是结尾)是否存在一个永恒不变的重复的形象,且诗人是如何在干预重复与甘于重逢之间做出选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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