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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木朵:许愿的驱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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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朵:许愿的驱使




我想象她是那棵死去的许愿树
并看着它连根枝一起升向天堂,
拖着一大串曾经在一个又一个

又一个需要的驱使下塞入其强壮的
白木质和树皮的东西:硬币、大头针和铁钉
从它那里源源流出如新铸造又熔解的

彗星尾巴。我有一个幻象,看见
一个高空中的枝梢飞升穿过阴湿的云团,
那棵树原址则涌现一张张仰望的面孔。

 (谢默斯·希尼《许愿树》,黄灿然译)


  “她是谁?”这个问题是不言自明的,因而显得次要于“她是什么?”这个对一位逝者的祭奠/悼念问题。但这并非情感倾泻的悼亡诗,而是克制得不相信眼泪是最好的诉诸情感的方式,与“她是X”不同的是,“我想象‘她是X’”其实考察的是作为一个后来者/后人、一个涉足纪念仪式的当事人本身是什么,也即,“她是X”这个很可能衍生出多种排列组合的命题此刻成为了一个想象的对象/兑现,诗人正要追查自己的一个这般的想象到底是什么,可能促成“诗是X”这个日思夜想的命题的新变化。
  她会是她本人曾经使用过的某些用具的化身,或一度膜拜过的许愿树的代言人,此刻,她确实正不可逆转地变成了被许愿树这个意象死死拖拽的一个摆设,在她与许愿树这两个主体间的差别性正被措辞上的措施漠视/磨蚀掉,诗人毫不迟疑地逼视着二者手牵手地合为一体。她的丰赡属性很有可能让位给一棵树的繁茂形象,无非是在某些紧要关头再施以补缀(毕竟树的非人性再怎么摇曳多姿,也需要人性光辉给予关键的一瞥)。许愿树栩栩如生——即便是它也已经死去,“死”也正是二者的共性之一——复现出自身的体积、轮廓和作为一棵树的积德,以便衬托出一个人的切身需要。
  说一个人(“她”)的品德或事迹,看起来总是比说一棵非人的树更为麻烦,并且在说法上制造了太多的梗塞,而使本来容易出现的哽咽显得不太自然,于是,她(的灵魂)侨居在一棵并不存在于此时此地的树上,这一切换,使得可纪念性得以增强,树的风趣与内涵都可以竭诚服务于这个她。可见,诗的开头“我想象她是X”,并不是久久权衡之后的行动,而是利索地利用了想象的线索,并有想象的不可预料性作担保,何乐而不为呢!这里,一次关于想象的赞歌也在同步展开,甚至可以说,一棵待写——待讴歌——的树这一次恰好碰到了一个逝者的追悼机缘而跳出了历史的火炕,带来它得意的虬枝和根须,随时助燃诗的篝火。
  树的属性被记忆打开、摊平,进度之快,造成了人的形象的掉队,乃至于那个“她”几乎变成普遍的一个女性,匿名而富含追念的不确定性。诗人有着对树的丰富记忆,就好像很多知心话一下子就能倾倒在树根上。但考验他利用效率的是,树必须打扮成怎样的一棵树,并不能随意发挥,用树的意义当量来包赚不赔地启迪人。这是一棵许愿之树,落脚点就在于“许愿”:许愿的仪式感、供需关系就从树的总体意义中剥离开来,成为树在此为树的谨严色彩。所以,许愿人投掷的硬币就成为一个算法,在这个关卡,度量着树给凡人的眼前利益是否攸关着这个她的切身利益。树并无藏匿一只不祥之鸟,但它自身是懂得升腾之术的,它作为一个中介,利用了人们对天堂的向往而使自己拥有了去向天堂的一个得体方向/归宿。
  说不定人人心目中都有一棵许愿树的形象,她也曾选定了自己的树,并把硬币投入树的空孔之中。希望有好运气,或消灾弭祸,或死后上升天堂,然而,诗人并不打算描绘出一个人走到树下的样子,人几乎是隐身的,一旦出现人的活动场面,就会干扰树在想象进程中的活力。投掷硬币的人可能不是带来大头针的人,而交付一颗铁钉的人又有一个怎样的不同寻常的愿望,这些情况都不打算铺开,这里只有一个“一个又一个需要的驱使下”的树的化身。树承载着人的愿望——也可说难以避开人的投掷、许诺——升向天堂,本来它刨根究底考察一番自己的底蕴即可,但现在不得不裹挟着人的礼物,而使自身成为一个他者。
  看起来,树拖儿带女似的,但其实,它带的东西够多,导致了携带之物过于普遍而不能紧凑地解决她的诉求,简言之,树的随身物品之中并无她的东西。除非,这棵树就是她本人的综合象征、载体。如此,她就变成了被许愿者:其他人走到她的树下——她已经被想象成一棵许愿树,于是,其他人向着她许下愿望——期盼她能够为别人圆梦。如此一来,他人塞入的硬币就不再是许愿的筹码/代币,而是生活中他人转移走的困难,将他们的困难转嫁给了她:硬币在此变成了一个隐喻。不过,硬币没义务列出流水账,清点到底有哪些人造次了合力,位于诗句之中,只是一个排列法的陪衬而已。虽说硬币诠释了树的许愿色彩,但它自身也夹带了私利:它本来期望达成一笔体面的交易,然而,树巧妙地借用了它的琐碎性特征,为自己的腾空飞扬安装了一条醒目的彗尾。
  树的根枝随同树的其他肢体一并飞翔,却不能快捷地显示出这是一棵许愿树,唯有硬币能在树的身体中掏出一个空间,以寄托神力与命运的不可叵测性。树承担了这些累赘,但又必须设法解决这些拖累,于是,诗人为它构想了一进一出的机关,进而,使之拥有了天体才有的天女散花般的彗尾。硬币着实可以跟大头针、铁钉这些小玩意一起成为彗尾的点点滴滴。而放置于她身上的硬币,那些生活中的长吁短叹、痴心妄想,也极有可能被释放出来,成为一个不造成拖累的装饰物。如果说,在这里有诗人对逝者悼念时的隐蔽自责,就好像诗人作为他者也曾向她投掷了一个硬币(且不说是铁钉),如今想来不免愧疚,那么,逝者之她因无怨无悔、任劳任怨而终究获得超脱升华,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然而,硬币并没有换得一个践诺的时刻,而是将历年来/一辈子积累的硬币之和源源不断地倒出来,构成一个弥天大谎悬挂在天际。能意识到硬币的出路,那种流水账的一借一贷之平衡关系,这就是未亡人的福分,也是对逝者的极佳惦记。现在,怎么想象一棵树的彗尾,就考验着想象之人的肚量:他该如何释放出她的善意呢?这条饱含着他人零零散散的期许的彗尾几乎成为升天之树的最晃眼的特色,仿佛把一个人想象成一棵树就是为了最后得到这一把熠熠生辉。拖着一大串东西,拖着拖着,竟然出现了质变,那些东西转化为一道亮丽的景观,并且提醒人们:许愿是无用的,并不能被他者接纳、解难,最终会原物奉还,呈现在你们的视野当中,历数你们个个曾经有过多少次许愿就有多少个困惑。
  关键是,你们要看得到这样的彗星尾巴。许下的愿望/诺言,并不会因接手人的无言以答或死亡而变得无足轻重,好像许愿之后就不必再承担什么责任,恰恰相反,许愿人其实就是一个系铃人,硬币熔解为一只铃铛也可,也可打造出一根银线,为你们示范怎么打结又怎么解开。一个个未了的愿望此刻都挂在天宇,如果你们能想象到这一层,那就是你们的积德。你们的福分就体现在看得见彗尾这件事上:平生愿望的列示其实就是在教我们怎么为人。但是,要注意的是,这些悬挂天际的我们许下的愿望并不是原貌返还,而是经历过他者“铸造又熔解”,为我们赢得一个体面的过渡。似乎这就是许愿树的品德,既告知我们许愿行为的真相,又引导我们本性向上看,看见升腾的事物从而也令自身境界得以提升。
  升向天堂——这个关于愿景/归宿的形象会产生一种持久的、正直的吸引力,召唤天宇的星体凑热闹,比如彗星、云团随之而来(凑份子,团聚于一首诗的天穹),这里既见出想象的空间里各个要素之间的融洽关系——即便诗人天马行空,仍会受到相关元素务必联合行动这一谕令的限制——又见到想象阵容的局限性,诗人无非是用一种更舒畅自如的逻辑替换掉平易近人的做法,试想,连根拔起的大树升空飞翔,它的零配件琳琅满目,叮当作响,这个当口,除了彗星惺惺作态之外,还有谁会来热烈捧场呢?的确,在诗的最后一节,面临着结尾的策略讲究之际,彗星尾巴应允而至,仿佛拼尽全力就是为了得到这条璀璨的诗尾。
  到“尾巴”这个意象为止,诗的第一个复句才歇下脚步,缓一口气,仿佛诗的前两个小节可以紧缩为“我想象”这个词组,而第三小节奉献了一个“尾巴”作为想象的最终的落脚点,而为了迎接这条尾巴,在“我想象”与“尾巴”之间,诗人娴熟地夹杂了诗的套路,并营造了一棵树之所以称之为“许愿树”的客观条件:硬币确实较真于诗的空想,非得从日常生活中拖拽出一个相当可信的形象不可。“我想象”经过两个小节的濡染之后,更嘹亮地认识到诗作为想象活动的本性,以及唯有想象才足以使散乱的硬币、大头针和铁钉这一类三者关系一体化为铸造彗星的同质元素,硬币和树的关系也在许愿人的确认之外再由诗二次确认而变得更为真切,这种真切感的获得进而为“我想象-她”这个二人关系(岳婿关系)做足了铺垫,为一次合乎礼数的悼念行动赢得了身为一位诗人的最佳场域。
  但问题是,彗尾的出现却没有阻止这首诗继续延伸,也即,诗并不服侍于彗尾为止,“我想象”这个主谓结构并未因一个璀璨的块茎形成而了却心愿,仍在声东击西似的,在伸向它不够格的地方,在伸向足以令它望而却步的某处,简言之,它在贪婪地搜索令它适可而止的近邻/禁令/精灵。句号来之不易,但并不是想象的终点站,他力图挣脱句号的淫威,而另外再做点什么来周旋一番。于是,继后,出现了“我有一个幻象”这个类似补充的说法,读者拿不准这是在营造一个新的视野/向度,还是换一口气以复述/复沓的方式,再度介入彗星的智慧结晶之中。这里所说的“一个幻象”并非另一个或第二个,从随后的表述来看,仍然是所见之物像,树梢飞升的那个样子仍旧,这是在对“我想象”的整全情况做一个总结吗?
  与“我想象-她”的耐心经营不同的是,“我有-一个幻象”显得更为利索,这是仅有的一个属于诗人的需要,而“我想象”的内容兼顾到了“一个又一个又一个需要”。诗人在此利用了想象-幻象的词性差异,为普适的悼念和个别的念想划出了并不鲜明的界线,言下之意是,“我想象”更多的是悼念一个为亲人们所共同铭记的逝者,而诗人借助自己手到擒来的想象资格做了一番演化,着重点还是对她这个逝者的一个真切形象的刻画,“我有”的补充说法,则是巧妙地为自己的视觉保留一块飞地以供瞻仰。这个为“我”独见的幻象正名为不切实际的想见之物,这回,所看见的就不再是彗星模型,而是一棵可不叫作“许愿树”的树——甚至不再携带着根,而只剩余枝梢——凭空飞翔,与此前公认的许愿树拖拽着彗尾的运动形态不同,在这里是枝梢穿过阴湿的云团这个形状,穿过云团会否离天堂更进一步,尚不可知,但诗人的初衷并不在乎离天堂更近一步,而是考察了脱离尘寰(脱离人生苦海)的事物会留下一个怎样的原址。而原址这种东西是很难像硬币一样便于携带,鸡犬升天一般,离开了在世之人的掌握。
  原址凝固不动,定格于临别之际的那个形象之中,而别我们而去的人物越来越远,高不可攀,成为呆在原址的知情人的仰望对象,仰望之人如果设想是逝者生前的本人,这就是阴阳两隔时人的灵肉二分法的验证,但更可能是生者对逝者的仰望,仰望得道升天的尊荣,仰望解脱者的风姿,仰望自己升腾在半空或升又未升之际的化身。你我皆在“一张张仰望的面孔”之中,而这正是诗人延展彗尾之余韵的苦心所在。与“想象”的蓬勃生机/永久渴望一样,仰望也是历久弥新、永不间隔的生存实践,二者都甘愿受到“一个又一个需要的驱使”去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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