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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张慧君:诗六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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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10-25  

张慧君:诗六首




一行导读

  我一直为诗歌中的“感知之谜”而迷惑。为什么那些优秀诗人能感受到多数人无法察觉的神秘、丰富和微妙?我现在觉得,这是因为他/她们的感知并不仅仅是感知,而是被另一些能力所推动、渗透、范导和塑形。某些诗人的感知渗透着智性力量,另一些诗人的感知则涌动着灵性气息。张慧君诗中的每一个词都透露出身体性的温热,无论是名词、动词还是形容词、副词,甚至那些来自哲学的观念术语,都内涵感觉的波纹,都牵连着情感和情绪的万千涟漪。这种身体感的核心,是某种特殊的灵性气质——柏拉图主义的灵性和基督教式的灵性的融合,或者说爱欲(Eros)和挚爱(Agape)的融合。因此,从奥古斯丁到薇依这一序列的圣徒,就成为了她的精神范型或“导师”。从“挚爱”而来,她的诗充满了对事物和人的同感之心(《群山回响》);从爱欲而来,她的诗热烈、无畏,火焰般跳跃(《蜜蜂》)。薇依身上的明澈、坚决和彻底,在很大程度上塑造着她的语调,无论这是欢乐还是痛苦的声音。张慧君是被精神性事物所困扰的人,她执着于在诗歌中去寻求“单纯的本体”或“真确的所是”。这种精神气质天然就朝向纯粹、明净之物(美和善),但她也意识到,她必须经历、穿越时代和日常的中介(“美妙的隧道”)才能抵达这种纯粹。她的诗越来越深地进入到这些中介性的部分之中,因而包含和承受着各种类型的痛苦和冲突,但她又试图通过对“目的”的信念使这些冲突得到净化和平息。在这一意义上,张慧君的诗呈现了一位具有强烈灵性渴望的人在今天的处境,也呈现了任何一种真实、有效的“美”和“善”在今天必须经历的考验。



新篇章

    为善就是善而感到欣慰。
        ——薇依


我是掌握离别技艺的人,数年前
又离开了教会和牧师,我不再
将银质十字架戴在漂亮的锁骨间炫耀,
不再在唱诗班中歌唱,不再……驶向
那个名叫宽容的未知地,我将目光
朝向更多人。唯有那个陌异者和外来者
在我体内保持不变,曾经他只有在祈祷时
揭示他自己,现在他随时随地
都会出现。我曾习惯圣鸽降临在简陋的祷告室
或磐石闪现在道路,和阅读切斯特顿的沉思之火
如今我哀痛地容纳怀疑、失望、缺陷。
我曾打算走完宗教的路,再走
哲学的路。在放映厅里我被震醒
我又变回我的立法者!我看见我像少女
在镜前,扭动舞步。“天赋如此”,
人说。但仍然有模模糊糊的价值照耀。
我曾领圣餐,那种鱼鳞状的薄饼碎屑和葡萄汁
漂流过海洋,从更开放的民族到来。
我曾背诵主祷文和威斯敏斯特信条,
日复一日沉湎于解经。如今我在萨特文章里快乐。
我曾害怕幽灵、鬼魂、天使,如今几本《圣经》
像水罐严整地摆放在书架不再过问。
我更经历控制与依赖的共生关系的严酷境遇
我辨认一切母与女、父与子、同性者、相似者、差异者
现在我只有一支笔,鹰的眼。
我反对,将自己命名为“荣耀”的人。
我虽不再偶尔倾听奇异恩典,不再
将绿的叶簇、橙色的石榴花、白鹭般潜行的日光
插入头发。我将这一页称为新的一页
却频频反顾,2015年的滨海大道和宏伟的圣彼得大教堂
和脱胎于我心灵的,短暂的灵修笔记。


群山回响

云雾披拂山崖,大地蜿蜒向前。
于是,这里惊讶地响荡着窸窣的“你好”,
慵懒的“你好”,轻盈的“早上好啊”,
诸如此类,干净柔软的问候语:
当聒噪的鹦鹉模拟述说太阳的光临,
喙嘴和对趾攀援在枝头翻身玩耍,
瑰丽的前襟便被编织了幻彩的花边;
当一汪波光粼粼的湖泊,像一叶扁舟
静谧地停歇在略显呆板的峰峦之间,
自肃穆的阴影之下,以不可谛听的汩汩声
渗出无数根庞大的水脉,它滋润,并刺穿
缠爬,也哺育,每一块坚硬的黏土,
每一棵树,枝干,杈桠,及瘀伤的瘿瘤,
连林间空地上一块蓬松的蚂蚁巢也被浇入了雾露;
低矮的灌木丛中,孔雀骄傲地拖曳折叠的蒲扇漫步,
尖嘴的小鸟在树梢排挂成了风铃,偷食发酵的浆果,
而蝴蝶和蜻蜓,轻盈的鳞翅昆虫,也总是
在雨季来临前低飞,旋绕为野沼泽的彩棉线;
每每这时,我都仿若新生,我蜷伏在
大自然富丽的乐声之中,
既成为缥缈的形体,又不可显影,
因而,也无所不在,我飞过了这些巍峨凝固的山体,
在弧光与陡坡的起伏中,重新变得欢畅,
蓬勃,神秘,树木和生灵被重新分割,
事物以一种古老的问候相拥,
沾带着绵延又跌宕的爱与善意,
每每,这时,我却也会不忍心,等待
一段美好时光的结束。


蜜蜂

我完满的自我破裂。
那些质地精纯的白色面纱、白色裙子
不再是你!那些手工地毯上
小世界里的小太阳,也不再是你。
在天空离地面最近的高纬度苔原,
明亮的雪橇像蜡做的翼滑坠。
脸颊贴脸颊,他们也不再叫你女士
过去不是你而翻新是你。
你新长的蛰针是你。
那些北方的琴、追逐的甜点般花朵
成熟的嘴、叛逆者的初恋
都是你唱起的每个时辰。
然而你钻进车厢里,误入迷途,
只有皮肤像绸缎、波浪、焰火一样闪烁,
这不平静。你撞击过玻璃,抚摸与嗅闻
对准那唯一明亮的——
可如果又想起那个呢?那打着秋麒麟草的
小男孩,穿过你冰的梦境
进入睡眠的田野——如此温暖而
勇敢!你成为你的发现者。


麻雀、鹪鹩或乌鸫

病中,天空吞吃药片。一会儿失聪,
一会儿心明眼亮。是些美丽的材料,
在征服我。然后你问他:“是确切的吗?”
“一些麻雀。”望着你的疲惫,心思清澈
细腻的人不能说出更多了。窗外是悦耳,
好像有个理念世界,推门或闭上眼睛
就邀请你看得见。茂密、翘曲的声音,
每一口吮吸都啄出一个洞来,尽量展示幻觉
的“影像”。我像舞者被吸引,在天鹅绒中
寒冷,在玻璃中被扎出血,众多艺术的
密谋。此时是清晨五点不需点灯,
还将有晨曦变得偶然、意外。“鹪鹩,
乌鸫,画眉,喜鹊。”我喃喃地说。
它们全都变成了未来,慧黠地紧缠
你的聪慧。“再睡一会儿吧。”他说。
“不。”你就坐在巨大光明的邻桌
等待,并期待和他同享一个肉体。
爱和未来的工作。再就是复刻声音。
石头曾是稀薄、净化与丰富的中心,
神圣的五月在燃烧。而如今
光明的侍者将终于看不见你,
穿过不堕落的消逝,跻身群鸟的形象。


路过精神病院

路过精神病院,我曾在那里工作五年。
我曾熟悉像贫民窟一般的存在,那时我每日与
被遗弃者、边缘者和被损害者在一起。在更古老的屋子里,
我想到做爱、生育和死亡曾牵念*地结缘在一起,
被人观赏,作为自然的整体。

现在我离开底层,选择了自由的生活。
离开曾让我消融于其中的人们,选择那可能
并不会接受我的共同体:读书人和写作者。
当时髦演讲就像花粉般扑簌的漂亮大厦的旋转门
一样熠熠生辉,晦暗的事件再次发生时,我终于
被动于缪斯,静坐着放松,等待神秘图像成为音乐般的
匿名通道,而世界的整体,成为我所理解的光辉的现代之物。

我睡去,睡去,让那些被遮蔽的事物,再一次显露。
就像那种老式打字机吐出的蒸腾、发烫的芬芳身体
进入,又脱离了这个世界。自由是那些暗沉器皿和镜子
光泽中被表象的一切。但已倦于敞开,神秘中脱离实体的我,
却充满了光线、想象、思想和感觉。是的,感觉
在身体和头脑中,如一个男孩的初次性爱启蒙般
一头咆哮的烈犬,一种能表达具体事物的歌声
向永远也不会懂的审查官说出我抚摸一只野兔的明媚经验

从来不需要更宏大的结构,也不需要更广阔的热望
紧缚于平庸,当死亡逼迫我练习日常的即兴,和
即时的快乐。那就像,有一群穿着白色泳衣玩冲浪的女孩
在我的头脑里,听着海浪,欢呼、雀跃完
又入睡。我放松,放松,练习绽出艺术的迷蒙小径。
人生的猎物,再一次转移,而美德如暗室里冲洗的照片,
在上世纪之后,消失了。我却相信我一直在进步,
并第一次感到,完整、循环的喜悦。

*牵念,海德格尔提出的概念。
  

独立日的光荣

公路闪耀蜿蜒着,路一旁
树木、玉米、美人蕉、池塘里的莲,
都贪婪地吮吸着,雨水般的热量。

落雨,蝉也期待。空气如大提琴般
明亮而从容。万物演奏着舒缓、潮湿的潜在音乐
是原始的丰饶之海,从种籽中成形。

而我也已完成爱和信赖的公式,
剩下只需细微调整事物的局部秩序,
更美好的生活,将由答案给出。

天一直很明亮。树在升腾和坠落,
向着两个方向。这是晚近的风景中
灵魂处于悬崖,更普遍,更深诣。

我几乎听到了这样的话语,“你遭遇了什么?”
所有的形式,都仿佛通过了美妙的隧道,
进求单纯的本体,真确的所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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