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知公众号
主题 : 江弱水:朱朱《地理教师》:好望角的绮梦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10-10  

江弱水:朱朱《地理教师》:好望角的绮梦




一只粘着胶带的旧地球仪
随着她的指尖慢慢转动,
她讲授维苏威火山和马里亚纳海沟,
低气压和热带雨林气候,冷暖锋
 
如何在太平洋上空交汇,云雨如何形成。
而她的身体向我们讲授另一种地理,
那才是我们最想知道的内容——
沿她毛衣的V字领入口,我们
 
想像自己是电影里匍匐前行的尖兵,
用一把老虎钳偷偷剪开电丝网,且
紧张于随时会亮起的探照灯,
直到下课铃如同警报声响起……
 
我们目送她的背影如同隔着窗玻璃
觑觎一本摊放在桌面的手抄本。
即使有厚外套和围巾严密的封堵,
我们仍能从衣褶里分辨出肉的扭摆。
 
童话不再能编织夜晚的梦,我们
像玻璃罐里的蝌蚪已经发育,想要游入大河——
在破船般反扣的小镇天空下,她就是
好望角,述说着落日,飞碟和时差。

 

  我们得学会对人性宽容一点,不一定要做文学上正确的人。也许正确的文学就是反映了人性的文学。这首诗,《地理教师》,不过是写一个禁欲时代的少年被压抑的荷尔蒙无处释放而导致的非非之想。但是,其中的不伦之念,我们就视而不见,或者存而不论好了。引人入胜的是诗人的修辞。
  第一眼就是地球仪,旧的,粘着胶带的。物质匮乏先于精神匮乏。地球仪随着她的指尖慢慢转动,转出了意大利的维苏威火山,太平洋的马里亚纳海沟、热带雨林,还有好望角。但这不是地理,是生理。火山与海沟,是凹凸有致的女体。气压的低,气候的热,则对应于心怀鬼胎者的紧张与骚动。冷暖锋交汇形成的云雨,也不再是自然界的气象学现象了,而是男女间的鱼水之欢。
  课堂上开小差。地理课变成了生理课。小男生的目光怔怔地凝定在毛衣的V字领入口,如果是旧小说里的插图,画梦的人就会画一朵葫芦云,云的根就结到这个口子上。接下去的电影让人联想到那时代仅有的几部战争片,《南征北战》,《侦察兵》,等等,构成七十年代末的单一语境。胆大妄为的悬揣,仿佛匍匐前行的尖兵,要剪破“厚外套和围巾严密的封堵”的铁丝网,一探异性的秘密。这是令人窒息的时刻,时刻担心那双识破隐情的眼睛会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直到下课铃响,才如同警报声解除了罪孽与危险。
  手抄本三个字,是七十年代中学生的接头暗号。想必是指《少女的心》或曰《曼娜回忆录》吧,那个清教时代拥有比基尼岛核爆当量的黄色秘籍,里面从头到尾都是“肉的扭摆”。所以,当性意识被唤醒,童话的时代一去不复返,觊觎的是烧心的手抄本。“蝌蚪已经发育”显然有跟男性成熟相关的另一层意思。发育的小蝌蚪想要游入大河,却让我想到齐白石的名画《蛙声十里出山泉》。
  诗的最后两行—— 
 
在破船般反扣的小镇天空下,她就是
好望角,述说着落日,飞碟和时差。
 
 
  这个反扣的破船,或与此类似的意象,是诗人怀旧书写的萦心之念,如“你望见小城是一艘栓牢在缆桩上的船”(《古城》)“老如一条反扣在岸上的船,/船舱中蓄满风浪的回声” (《故事——献给我的祖父》)反扣着的船是停泊的符号,但船是不甘心底朝天地死掉的,它渴望着重新游入大河,航向大海,驶向那“风帆、桨手、旌旗、桅杆的美梦之乡”(波德莱尔)。于是,出现了“好望角”。
  非洲南端的“好望角”(Cape of Good Hope),因风高浪急,最初被探险家命名为“风暴角”。但自从1497年探险家达·伽马率领舰队由此驶入印度洋,又满载着黄金和丝绸原路返回到葡萄牙后,便改成了这个洋溢着美好希望的名字了。在苏伊士运河通航之前,它是欧洲人进入印度洋唯一的水上通道。一拐过这个海岬,东方无尽的宝藏便展开在眼前了。——注意,这“好望”之“角”,回应了前面的毛衣的“V字领入口”。
  “落日”“飞碟”“时差”,与火山、海沟、热带雨林,同属奇异的地理知识,却不再关涉到身体,而是指向心智。整首诗是对初生的情欲的书写,但并不囿于情欲,而是混杂着身体欲望和知识渴望。诗的意象在地理和生理两个向度上展开并重叠。一个是好望角、维苏威火山、马里亚纳海沟、热带雨林的系列,另一个则是V字领入口开启的身体的各个疆域。它们两相凑泊,显得如此连贯、缜密、巧。哪怕次要的语词也在作精准的勾连:隔着窗玻璃的手抄本,和在玻璃罐里的蝌蚪。
  这种闷骚型写作,有趣,有味,充满内在的张力,尤能引发与他成长背景相似的同龄人会心的笑。那时候着实一无可看,除了看不到的手抄本,就是看不厌的地图。我自己也曾经像康拉德小说《黑暗的心》里的那位马洛船长: 
 
  我小时候就特别爱看地图。我会一连好几个钟头盯着南美洲、非洲或澳洲,迷失在探险的各种光荣梦想中。那时候地球上还有许多空白,当我在地图上看到一块特别吸引我的空白时(但没有哪块空白不吸引人),我就会用手指按着它说,我长大后一定要上那儿去。 
 
  至于《地理教师》里的绮思,有谁能免?仍然像马洛船长说的:“我走在舰队街,怎么也挥不走这个念头。那条蛇已经迷住了我的心窍。”
描述
快速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