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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陈戎女:替身之死——解读《伊利亚特》卷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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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戎女:替身之死——解读《伊利亚特》卷十六

  


  《伊利亚特》卷十六,位于全诗三分之二处。这是一个非常微妙的位置,承前启后,堪称腰眼。从史诗讲述的故事情节看,耗时十年的特洛亚战争此时已进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迫在眉睫之际。大英雄阿基琉斯已罢战多时,战场情势十分吃紧:从卷十一到卷十五,希腊联军的主要将领都不同程度受伤,而特洛亚一方赫克托尔已冲破了希腊营寨的壁垒,马上就要烧船,战事已到千钧一发的关头。但希腊联军这方使出的各种手段已然穷尽:墨涅拉奥斯与帕里斯的单挑决斗并未如愿平息战事,阿伽门农派出的劝说阿基琉斯重返战场的劝说团无功而返。就连襄助希腊人的天后赫拉的美人计虽然短暂成功,但卷十五宙斯醒来后仍然按预定的计划实现不可违逆的“宙斯的意愿”,让特洛亚人一再得胜。所有这一切的铺垫,是为了引出卷十六帕特罗克洛斯之死。所以,卷十六可称之为“帕特罗克洛斯之歌”(Patrokleia)。

一、“侍伴”帕特罗克洛斯
    
  帕特罗克洛斯(Patroclus)何许人也?从身世看,他是墨诺提奥斯(Menoitios)的儿子,阿克托尔国王的孙子(Actor, King of Opoeis)。他的希腊文名字Πάτροκλος/ Patroklos,据称指的是paterés“祖先或父辈”的kléos“荣耀”[1],分拆后的意思是“父亲或祖辈的光荣”。阿基琉斯第一次提到他时称他为“宙斯的后裔”(1.337,14页)[2],应该只是一种褒词,而不是实指他的家世谱系。帕特罗克洛斯儿时误伤安菲达马斯的儿子性命,被父亲从故乡奥波埃斯送入米尔弥冬人首领佩琉斯宫中,[3奉其命作为其子阿基琉斯的“侍伴”(θεράπουτ/ henchman),二人从小一起长大(23.84-90,522页)。特洛亚战争时期他随阿基琉斯出征,是阿基琉斯最亲密的伴侣和战友,诗中提到他是“佩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高贵同伴(θεράπων)”(16.653,385页),敌方的格劳科斯也说他是“阿尔戈斯船舶前统率精锐大军的最杰出将领的侍伴”(17.164-165,399页)。日常生活里面二人几乎同吃共寝(当然各有女床伴),闲暇时抚琴共赏,阿基琉斯还教会了他精妙的医术,卷十一他恰好施展医术救治了受伤的欧律皮洛斯(11.807-847,265-266页)。
  帕特罗克洛斯并非《伊利亚特》中唯一以“侍伴”身份出场的人,比如欧律墨冬(Eurymedon)是阿伽门农的侍从,帮助国王驭马(4.226-230,85页),墨涅拉奥斯的侍从们帮助他穿戴铠甲(7.122,154页)。《伊利亚特》的社会主要属于军事贵族阶层,为国王们(wanax或basileus)服务的年轻侍从虽然常常在宴席上司酒、切肉、唱颂神歌,但他们身份高贵,不是普通的仆役(κήρυκες)。[4]帕特罗克洛斯就是这样的“侍伴”(θεράπων)。卷十六之前,“侍伴”帕特罗克洛斯与阿基琉斯形影不离,共进共退。阿基琉斯本人在此前只出现在卷一、卷九、卷十一和卷十五,同样的,这也是帕特罗克洛斯现身的地方。在这几卷中,他尽到了一个“侍伴”的本份:服从阿基琉斯的吩咐,帮他料理杂事(如卷一送走布里塞伊斯),陪伴阿基琉斯(卷九),为阿基琉斯打探消息(卷十一),为受伤的阿开奥斯英雄疗伤(卷十一、十五)。这些场景中的帕特罗克洛斯表现并不出众,无外乎是一个事事服从阿基琉斯的侍从,干的是调酒、烧火、烤肉、分面包、祭奠之类事务性的活儿(9.201-220,196页)。他称阿基琉斯为“我那可敬而严厉的主人”(αἰδοῖος νεμεσητὸς, 11.649,260页),[5]更明白无误地表现出二人的主-侍关系。总之,在卷十六之前,打杂的帕特罗克洛斯与其他“侍伴”相比并无特别之处。
  帕特罗克洛斯的父亲墨诺提奥斯送儿子去特洛亚战场时,并不希望儿子只做一个侍伴,而是期望他成为阿基琉斯的高参和咨议。卷十一涅斯托尔(Nestor)曾经转述墨诺提奥斯对儿子的谆谆教诲:“阿克托尔之子墨诺提奥斯叮嘱你:/‘我的儿啊,阿基琉斯比你尊贵,/力量也远远超过你,但你比他年长,/你要经常规劝他,给他明智的忠告,/作他的表率,使他听从你大有裨益。’”(11.784-788,265页)既然父亲希望帕特罗克洛斯关键时候劝说执拗的阿基琉斯,我们可以推知,他应该具备不俗的劝说能力。他虽然在卷一就出场亮相了,但从未象阿基琉斯那样在集会上慷慨陈词。卷十六之前帕特罗克洛斯开口说话的地方仅有三处,他与涅斯托尔的对话(11.648-802,260-265页),他对受伤的欧律皮洛斯两次说话(11.815-840,266页;15.399-404,350页),这三次说话的对象都是上战场的阿开奥斯英雄,已然暗示了他对希腊联军的关切。而卷十六之前,他作为“侍伴”从未规劝过罢战的阿基琉斯,我们也从来没有看到他与阿基琉斯的对话。考虑到荷马喜爱的英雄们都极擅言辞,卷十六之前的帕特罗克洛斯在言辞方面也表现得不甚完美。      
  如果没有卷十六,我们也不知道,帕特罗克洛斯擅不擅长战斗?他是一个怎样的战士?史诗曾经用不少于五种饰词(epithet)称呼他形容他,如“神样的英雄”,“墨诺提奥斯的英勇儿子”(11.644,260页;11.836,266页),以及“宙斯养育的”、“驭马能手”、“车战的”(16.126,367页;16.707,387页;16.813,391页;16.843,392页),然而,直到他战死沙场后,才终于被同僚称作“阿开奥斯人中无比勇敢的人”(ὤριστος ̓Αχαιῶν / best of the Achaians,17.689,418页),“米尔弥冬人中最优秀的人”(Μυρμιδόνων τὸν ἄριστον / best of the Myrmidons,18.10阿基琉斯转述忒提斯之语,421页)。帕特罗克洛斯在卷十六表现的作战能力和完成的战功,证明他是一位阿瑞斯般勇武的战士。
  所以,帕特罗克洛斯绝不象其他服侍和陪伴王者的人只是普通的侍伴。他与阿基琉斯的关系,也不仅仅是主-仆或君-臣关系。卷十六的帕特罗克洛斯之死象一道闪电,照亮了阿基琉斯存在的意义,也照亮了诗篇中一直萦绕低回的二人之深情厚意。所有这些认知,离不开对《伊利亚特》卷十六的解读,盖因此卷塑造出与前述的“侍伴”形象截然不同的帕特罗克洛斯,同时揭示出他的死亡之于阿基琉斯的涵义。

二、愤怒与怜悯:阿基琉斯与帕特罗克洛斯的对话(16.1-100)

  卷十六一开始就是阿基琉斯与帕特罗克洛斯的一段对话,而此前,《伊利亚特》没有出现过他们二人的对话。此时此际情势万分紧急,赫克托尔已率领特洛亚人打到船边,举着燃烧的火把随时准备烧船。这近一百行诗的对话中,阿基琉斯先问话(16.7-19,363页),帕特罗克洛斯答话并斥责阿基琉斯硬心肠(16.21-45,363-364页),阿基琉斯回复并应允帕特罗克洛斯穿戴自己的盔甲出战(16.49-100,364-366页)。
  阿基琉斯的率先发言中,有一个历来引起研究者注意的明喻,阿基琉斯把脸上流淌热泪的帕特罗克洛斯比成了一个哭泣的小姑娘。

你为什么哭泣,亲爱的帕特罗克洛斯,
(τίπτε δεδάκρυσαι, Πατρόκλεες, ἠύτε κούρη νηπίη)
有如一个小姑娘,小姑娘追逐着母亲,
渴求搂抱,紧紧地抓住母亲的长衣裙,
泪水涟涟望母亲,求慈母快把她抱起。
帕特罗克洛斯啊,你也像姑娘娇泪流。
……
或者你是为阿尔戈斯人哀怆掉泪珠,
他们因自己不公在空心船前被杀死?
说吧,别闷在心里,让我们两人都清楚。
(μὴ κεῦθε νόῳ, ἴνα εἴδομεν ἄμφω)
  (16.7-11, 17-19,363页)

    
  卷十六这段话,与卷一阿基琉斯的母亲忒提斯(Thetis)安慰流泪的阿基琉斯时说的话可以对照:

孩子,为什么哭?你心里有什么忧愁?
说出来,让我知道,不要闷在心里。
τέκνον, τί κλαίεις; τί δέ σε φρένας ἵκετο πένθος;
ἐξαύδα, μὴ κεῦθε νόῳ, ἵνα εἴδομεν ἄμφω.    
  (1.362-363,15页)


  这两处哭泣场景,安慰者语言的重复(16.19=1.363)、情感的表达都十分相似。然而两处的话语差异也十分明显,卷十六阿基琉斯对帕特罗克洛斯说的话带有明显的调侃或者反讽腔调,微妙地结合了“友爱与反讽”,[6]而卷一中忒提斯对儿子则倾注的是百分百的同情怜悯。阿基琉斯为何调侃帕特罗克洛斯?他知道,泪流满面的帕特罗克洛斯刚刚从阿开奥斯人营帐出来,要为希腊联军说情,而他并没有宽恕他们。很有意思的是,正如《奥德赛》8.523-530(149页)把奥德修斯暗中比作女性安德罗马克一样,阿基琉斯的明喻也是一个性别颠倒的明喻(reverse sex simile),帕特罗克洛斯被比成小女孩。若再对比卷一阿基琉斯对着母亲哭泣的场景,则可以看到,卷十六的明喻不仅颠倒了性别,且颠倒了母-子(女)关系,卷一中忒提斯-阿基琉斯的母-子关系,在这里被颠倒为阿基琉斯-帕特罗克洛斯的母-女关系,即阿基琉斯把帕特罗克洛斯比作泪水涟涟的小姑娘的同时,他暗中将自己当作了被小姑娘恳求的母亲。[7]
  哭泣场景,是《伊利亚特》的战争世界中史诗人物表露内心情感的典型场景。帕特罗克洛斯的眼泪是为怜悯希腊联军而流,但阿基琉斯此时并不怜悯希腊人,他怜悯的人唯有帕特罗克洛斯。而他的言辞中带有挑衅的反讽语调的明喻,似乎是试图抹去被挚友眼泪激发出的某种同情,这是一种复杂的情感:阿基琉斯对阿开奥斯人的愤怒和对帕特罗克洛斯的同情,正处在某种微妙的矛盾和拉锯之中。阿基琉斯有时与帕特罗克洛斯合为一体,有时又与之有所区分。[8]恰恰因为帕特罗克洛斯的身份既是联军的一员,又是阿基琉斯的挚友,所以在阿基琉斯内心激起复杂的情感。
  故而,卷十六一开始就呈现出帕特罗克洛斯和阿基琉斯的矛盾,怜悯与愤怒之间的矛盾。此时的帕特罗克洛斯,不再是凡事默默服从阿基琉斯的侍从,而是象他父亲希望的,是劝服固执的阿基琉斯的参议。帕特罗克洛斯明确告诉阿基琉斯,希腊联军损兵折将“遭了大灾殃”,有战斗力的王者级将领,如狄奥墨得斯、奥德修斯、阿伽门农纷纷受伤(16.21-28,363-364页)。帕特罗克洛斯随即措辞严厉地批评了阿基琉斯性格执拗,心怀怨恨,心肠太硬,冷酷无情,“你不是车战的佩琉斯之子,/也不是忒提斯所生,生你的是闪光的大海,/是坚硬的巉岩,你的心才这样冷酷无情意!”(16.33-35,364页)刚刚阿基琉斯的明喻中暗暗把自己当成了哭泣的帕特罗克洛斯的母亲,帕特罗克洛斯却转而指责他不配做佩琉斯和女神忒提斯之子。然后,他不无揶揄之意地提到阿基琉斯可能是惧怕某个“预言”,若是如此,他重复了之前卷十一智多星涅斯托尔提出的建议(16.38-45=11.795-802),让他披挂阿基琉斯的铠甲率兵出战,将特洛亚人从船边赶回城去(16.36-45,364页)。
  帕特罗克洛斯这番言辞既有对战况的分析,又有对阿基琉斯的规劝,最后提出了切实可行的替代上场方案,看来他并非不善辞令。他说这番话的目的是想唤起阿基琉斯内心的怜悯之情,重新建立起他与希腊联军之间的关系,但帕特罗克洛斯不知道,其实他自己就是阿基琉斯/英雄个体与希腊军队/共同体之间的纽带。
  阿基琉斯接下来的回应长达五十一行,两倍于帕特罗克洛斯的发言。他对联军的愤怒未消,继续猛烈控诉阿伽门农对他的侮辱,“把我当作该遭人蔑视的过路骗子(ἀτίμητον μετανάστην/dishonoured vagabond)”。(16.49-59,364-365页)[9]阿基琉斯的话谈到三件事:第一,他的荣誉受损后仍需要赔偿;第二,阻挠特洛亚人烧船,以免归程被截断;第三,他同意帕特罗克洛斯披挂自己的铠甲出战,但是要求他活着回来。阿基琉斯向天神许下了一个独特的愿望:“但愿所有的特洛亚人能统统被杀光,/阿尔戈斯人也一个不剩,只留下我们,/让我们独自去取下特洛亚的神圣花冠。”(16.98-100,366页)阿基琉斯痛恨以阿伽门农为首的阿尔戈斯人,但是他单单把帕特罗克洛斯从联军中划出,使后者从双重身份变成单一的身份:他的替身。然而,他万万没有料到,仍然心怀联军的帕特罗克洛斯将以死亡的方式迫使他消解愤怒,重归共同体,所以,从卷十六到卷十九,阿基琉斯将经历最大的反转。
  卷十六第1到100行诗的二人对谈虽然没有改变阿基琉斯的心意,但他毕竟接受了帕特罗克洛斯代替出战的提议,所以,帕特罗克洛斯的言辞部分地达到了目的。他们二人的对话揭示了两个人关系中复杂的一面:时而二而一,时而二仍二。当他们情感向度一致时情若母子(女),仿若一体,可是当帕特罗克洛斯仍然关心曾经侮辱过阿基琉斯的联军共同体时,他站到了阿基琉斯的对立面。另外,二人对话推动了史诗情节的下一步展开,帕特罗克洛斯即将披挂阿基琉斯的铠甲出战。帕特罗克洛斯通过他的言辞(logos)和身先士卒的行动(ergon),特别是他的死亡,终于达成了目的。

三、阿基琉斯的铠甲:替身的装备(16.124-154)

  为什么帕特罗克洛斯非要披挂上阿基琉斯的铠甲出战?难道帕特罗克洛斯没有自己的铠甲?非也。披挂阿基琉斯的铠甲上阵,明显是为了制造假象,让特洛亚人将他误认为是阿基琉斯,帕特罗克洛斯就成了阿基琉斯的一个替身,一个“假阿基琉斯”,所以他披挂上身的不仅有其铠甲,还有其身份。[10]这个绝妙的主意,前面已述,首提是涅斯托尔,帕特罗克洛斯欣然接受并几乎是当作自己的意见向阿基琉斯提出,得到了他的允可。这一情节是荷马的创制,因而与传统的争夺英雄铠甲的故事有一些地方前后矛盾。
  同意帕特罗克洛斯穿戴自己的铠甲上战场,对于阿基琉斯是一种妥协,冒着双重的风险:如果帕特罗克洛斯在战场上表现得太好,会有损阿基琉斯自己的荣誉;如果他表现不佳战场遇险,阿基琉斯则会失去挚友。[11]故而,阿基琉斯特别强调了他的用意:

请听我要你这样做的用意是什么:
我要你在全体达那奥斯人中为我树立
巨大的尊严和荣誉(τιμὴν μεγάλην καὶ κῦδος),让他们主动把那个
美丽的女子还给我,连同丰富的赔礼。
  (16.83-86,365-366页)


  这一段听起来让人困惑,因为卷九“阿伽门农不仅已经同意把那个女子还给他,还有其他女子和可观的赔礼赠送。倘若他仅是为了这些物质财富,他早该和阿伽门农讲和了。”[12]对阿基琉斯来说,允许帕特罗克洛斯披挂他的铠甲上场,根本性的目的是为了赢得属于他自己的“巨大的尊严和荣誉”,女子和赔礼只是附带利益。帕特罗克洛斯的出战,从他自己来说可能是为了联军的利益,可是从憎恨联军的阿基琉斯的角度看,是为了自己的个人荣誉。
  此时战场上恰好出现最危急的情况,一直在船上阻击赫克托尔和特洛亚军队烧船的大埃阿斯遭遇最凶恶的险情,他筋疲力尽时枪头被赫克托尔砍断,他无奈退出,敌军的火把扔向船只,熊熊烈火燃起(16.102-123)。烧船的火光就是帕特罗克洛斯出战的讯号,他开始披挂阿基琉斯的铠甲。
  荷马的叙述不厌其细,出现了奥尔巴赫称为插入叙述或“延缓法”[13]的20行诗。帕特罗克洛斯披挂了阿基琉斯“闪亮的铜甲”,小腿披上“精美的胫甲”,然后把“星光闪灿的美丽胸甲挂到胸前”,背起“那柄饰满银钉的铜剑”,“再把那面坚固的大盾挎上肩头,然后把精制的战盔戴到强健的头上。”(16.130-137,367-368页)这一整套原属阿基琉斯的铜甲、胫甲、胸甲、头盔和铜剑一旦被帕特罗克洛斯披戴在身,造就了一个以假乱真的阿基琉斯。除了铠甲,其他的东西也马虎不得,比如阿基琉斯的御马者奥托墨冬(Automedon)也不可缺少,因为他“最可信托”,另外两匹“快如风驰”的神马克珊托斯和巴利奥斯也是上战场的必备,连騑马佩达索斯也是纯种的(16.145-154,368页。此马后死于萨尔佩冬的长枪[16.467-469,379页])。然而,阿基琉斯这些统统可以被人挪用的铠甲、武器和车马中,唯有一样无法挪用,这就是阿基琉斯的兵刃:佩利昂梣木枪。

他没有取埃阿科斯的无瑕后裔的那支
既重又长又结实的投枪
(ἔγχος…βριθὺ μέγα στιβαρόν),阿开奥斯人
都举不起它,只有阿基琉斯能把它挥动。
那支佩利昂梣木枪(Πηλιάδα μελίην)由克戎从佩利昂山巅
取来送给他父亲,给英雄们送来死亡。
     (16.140-144,367-368页)


  帕特罗克洛斯无法举起阿基琉斯沉重的投枪(ἔγχος),所以他只能用自己合手的长枪。阿基琉斯是《伊利亚特》里荷马悉心塑造的头号大英雄,其铠甲、兵刃和车马都举世无匹,但从逻辑上说,区分真假阿基琉斯,只能靠这支投枪,而不是靠铠甲和车马:拿佩利昂梣木枪的人必定是阿基琉斯,披挂他的铠甲的人却不一定是。然而,“铠甲”(τεῦχος)在荷马时代的战争中既是战士重要的军事装备,又是荣誉的象征,阿基琉斯的那副铠甲乃天神所赐,被宙斯称之为“不朽铠甲”(ἄμβροτα τεύχεα 17.194-203,400-401页),不会衰朽、无法戳破,几乎等于阿基琉斯的价值、光芒和认同。所以这副光灿灿的铠甲既是独一无二的武装,又具有掩饰身份的效应,大部分特洛亚士兵就误以为,穿阿基琉斯铠甲的人必定是阿基琉斯本人。替身帕特罗克洛斯一披挂上它们杀入战场,敌人“心里不禁寒颤,阵线也开始溃乱,/以为定然是待在船边的佩琉斯之子”杀将过来(16.280-281,372-373页)。
  特洛亚人中,只有少数将领识出帕特罗克洛斯。萨尔佩冬(Sarpedon)不清楚他是谁,说“让我去会会那家伙,看他究竟是什么人,/竟强大得给特洛亚人造成那么多灾难。”(16.423-424,377页)待萨尔佩冬死后,格劳科斯告诉赫克托尔、埃涅阿斯、波吕达马斯等人,“铜装的阿瑞斯借帕特罗克洛斯的枪杀了他”。(16.543,382页)然而,似乎大部分特洛亚士兵仍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仍然惧怕这个穿戴阿基琉斯铠甲的勇士。
  纳吉提出,帕特罗克洛斯是阿基琉斯的“替身”或“仪式上的替身”(therapon/ ritual substitute),尤其在卷十六中是他的“另一个自我”(alter ego of Achilles)。[14]只有这样,假阿基琉斯上战场为真阿基琉斯赢得“尊严和荣誉”才解释得通。只有这样,帕特罗克洛斯之死才被阿基琉斯真切地体会为自己的另一半死了。如果说卷十六二人对话时,阿基琉斯与帕特罗克洛斯的合体只是部分完成,而一待帕特罗克洛斯穿上阿基琉斯的铠甲杀入战场,就正式完成了二人合一的仪式——从此,二人的命运将合一。而替身之死,无异于阿基琉斯的另一个自我之死。

四、谁杀死了帕特罗克洛斯?(16.692-867)

1.死亡预告

  按照荷马预言式作诗法,帕特罗克洛斯的死亡在卷十六之前已有预告。预告通常由神明做出,比如阿基琉斯的命运两次都是女神忒提斯提到。帕特罗克洛斯的死则早在卷八和卷十五已由宙斯预言。如果说宙斯在卷八的预言还是比较笼统地说“阿尔戈斯人将在船尾环绕着/死去的帕特罗克洛斯,在可畏的困苦中作战,/那是预先注定”(8.475-477,185页),卷十五,也就是正好卷十六的前一卷,宙斯叙述了帕特罗克洛斯战死以及赫克托尔死亡的主线。

阿基琉斯将派好友帕特罗克洛斯去参战,
光辉的赫克托尔将在伊利昂城下用枪
把他打倒,他将先杀死许多将士,
其中包括神样的萨尔佩冬,我的儿子。
神样的阿基琉斯被震怒,再杀死赫克托尔。
  (15.64-68,337页)


  帕特罗克洛斯的死亡不是悬念,而是必须兑现的“预先注定”之死。宙斯说是赫克托尔杀死了他。但是,帕特罗克洛斯是被一系列屠杀者杀死,远非宙斯预言得这么简单。
  除了宙斯的预告,荷马自己也预告了帕特罗克洛斯之死,神明的视角有时与荷马的视角融合。荷马遣用特别的饰词和叙述,让听众预先知道,帕特罗克洛斯不久将战死。卷十一,当帕特罗克洛斯应阿基琉斯之呼喊走出军营时,荷马以全知叙述视角说到,他“样子如战神(ἶσος ῎Αρηϊ / equal to Ares),就这样开始了他的不幸”(11.604,258页)。从卷十一直到他战死,形容他的饰词都与神明或阿瑞斯战神有关。死亡预告有时与重复出现的程式(formula)一起,制造帕特洛克罗斯将死的氛围。卷十六帕特洛克罗斯有两次如出一辙的冲击,均为三次加一次的程式。第一回,他追击敌人直到特洛亚巍峨的城墙,他“三次冲击巍峨的城墙/突出的一角,三次都被阿波罗推下,/用不朽的巨掌猛击他那面闪亮的盾牌。”(16.702-704,387页)荷马说他“神样的”(δαίμονι ἶσος/ equal to a god)第四次发起冲击(16.705,387页),阿波罗喝令他退下,因为特洛亚城未注定毁于他的枪下。八十行以后,荷马说“他三次大喊着冲向敌人,/如同快捷的阿瑞斯(θοῷ ἀτάλαντος ῎Αρηϊ),每次都杀死九个人。/但当他第四次像个恶神(δαίμονι ἶσος/ equal to a god)[15]冲过去时,/帕特罗克洛斯啊,你的生命的极限来临。”(16.784-787,390页)荷马把将死的帕特洛克罗斯比作神,最后一次预告了他的死亡。惠特曼曾解读,“神样的”饰词并非为了说明帕特洛克罗斯如何如(战)神般勇敢,而是暗示他的不幸和不久的死亡,他是被神宙斯激励起勇气而赴死。[16]

2.死前铺叙

  卷十六一共867行,第257行诗句是分割线,之前描写了帕特罗克洛斯与阿基琉斯的对话、战场战况、帕特罗克洛斯披挂铠甲、米尔弥冬人五十艘快船五支队伍(共2500人)的军容显示、阿基琉斯的战前演说和献祭,之后则进入后六百多行的战场描写。假“阿基琉斯”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战士,他“疯狂地追赶特洛亚人”(16.372,376页),哪里敌人最麇集他就冲向哪里,他围追堵截,用长枪挑、用石块砸。他重创特洛亚人,斩敌无数,一连串敌手纷纷倒在他的枪下。
  具体而言,第257行之后的六百多行诗句可分为两部分,前一部分描写当天正午到下午帕特罗克洛斯在战场上的赫赫战功(aristeia),以杀死宙斯之子萨尔佩冬为高潮(16.257-776,372-390页),后一部分则是本卷真正的核心:黄昏时分帕特罗克洛斯的死亡(16.777-867,390-393页)。荷马描写帕特罗克洛斯最后战死的诗句只有一百来行,但之前却不吝花费两百多行叙写战前预备,五百多行则奉献给了帕特罗克洛斯完成的卓越战功。所谓厚描,当是如此。
  帕特罗克洛斯死前,战场的小高潮是萨尔佩冬的战死和尸体争夺战。萨尔佩冬是前来援助特洛亚城邦的吕西亚王,并非特洛亚人,但他身份尊贵,乃宙斯之子,在特洛亚一方重要程度仅次于赫克托尔。荷马在他战死之前,插入了宙斯和赫拉的讨论:宙斯应不应该救出自己的儿子。最后宙斯顺服了萨尔佩冬死在帕特罗克洛斯枪下的命运(16.431-457,378-379页)。卷十六萨尔佩冬的战死,不仅是为了展示帕特罗克洛斯的战功,这也是帕特罗克洛斯战死(乃至赫克托尔战死)的预演,而杀死敌方仅次于赫克托尔的萨尔佩冬,也证明了帕特罗克洛斯仅次于阿基琉斯的价值。随后,战斗双方为了争夺萨尔佩冬的尸体凶猛鏖战,又死伤无数,直到阿波罗听从宙斯之命将萨尔佩冬尸体带离战场,清洗后交给引路神。将近两百行的萨尔佩冬尸体争夺战是本卷战斗描写的小高潮(16.502-683,380-387页)。紧接着在卷十七,双方为了争夺帕特罗克洛斯的尸体,再一次反复拉锯式战斗。[17]如果统观卷十六、卷十七以及卷十八(18.148-238,426-429页),这三卷以一种荷马擅长并喜欢的节奏叙述了两位英雄的死亡以及死后激烈的尸体争夺战,证明两位英雄之死对双方阵营的重要意义。而卷十六荷马高超的叙述艺术体现于这样的思路:在叙说“谁杀死了帕特罗克洛斯”之前,层层铺叙“帕特罗克洛斯杀死了谁”。

3.杀害者序列

  在特洛亚斯开埃城门边,帕特罗克洛斯即将陨灭。此时此际,荷马的叙述既采用了语调亲昵的第二人称,又带着无比悲怆的语调:

帕特罗克洛斯啊,当神明让你走向死亡,
谁是你杀死的第一个,谁又是最后一个?
῎Ενθα τώα πρῶτον, τίνα δ' ὕστατον ἐξενάριξας,
Πατρόκλεις, ὅτε δή σε θεοὶ θάνατόνδε κάλεσσαν.
  (16.692-693,387页)。[18]

  第二人称的使用,最明显的叙事效果是拉近了叙述人与叙述对象的距离。从荷马数次启用第二人称称呼帕特罗克洛斯(16.813-814,391页;16. 843,392页),可推知荷马对他的喜爱程度。[19]将死的帕特罗克洛斯除了杀死众多凡人,还两次直面支持特洛亚一方的阿波罗神(荷马均使用了三次冲击再加一次冲击的程式)。[20]阿波罗第一次警告了他,第二次却陷害了他。帕特罗克洛斯的杀害者序列中,阿波罗排第一位。
  黄昏时分,帕特罗克洛斯仍然三次冲击敌人杀敌二十七人,当他发起第四次冲击时,阿波罗裹在浓雾里从他的宽肩和后背偷袭他一掌,还打掉了他的头盔,粉碎了他的铜头长枪,让他的圆盾跌落,除掉了他的胸甲(16. 793-804,390-391页),至此,曾经被阿基琉斯的全套铠甲保护的帕特罗克洛斯被阿波罗一掌解除了全部的武装和防御。[21]此时,曾被特洛亚一方误认作阿基琉斯的帕特罗克洛斯,是不是已经卸除了替身的假面,恢复了自己的身份?荷马说帕特罗克洛斯“理智模糊了,匀称的四肢变瘫软,他呆木地站着”(16.805-806,391页)。一个在战场上没有盔甲蔽体、木然呆立的人,是活靶子。第二个袭击他的人出现,凡人欧福尔波斯(Euphorbus)从后面拿枪刺中他的脊背(16.807,391页)。凡人欧福尔波斯并非杰出的英雄人物,他为什么会出现曾引起很多猜测。有论者提出,欧福尔波斯有可能是荷马以帕里斯(Paris)为原型虚构的一个人物(而非来自早期的史诗传统),欧福尔波斯与帕里斯分别对应的是帕特罗克洛斯之死与阿基琉斯之死。[22]所以帕特罗克洛斯之死并非只与赫克托尔相关,欧福尔波斯作为第二个杀害者削弱了赫克托尔的意义。
  我们注意到,阿波罗和凡人欧福尔波斯均是从后面偷袭帕特罗克洛斯。若仔细勘察战场,被阿波罗解除铠甲、裸面呆立的帕特罗克洛斯一直背对着特洛亚一方,如前所述,除了格劳科斯、赫克托尔等少数将领,大部分特洛亚士兵并不知道此人乃帕特罗克洛斯,仍然以为这是刚刚斩敌无数的“阿基琉斯”!很可能欧福尔波斯就是这么以为的,当他从后面刺伤帕特罗克洛斯以后,立即拔枪逃回人群藏起来,他甚至不敢徒手与这个完全没有防御能力、手中兵器全无的人照面交战(16.813-815,391页)。[23]他的无比恐惧说明,哪怕“阿基琉斯”解盔卸甲,手无寸铁,仍然令敌人胆寒。而帕特罗克洛斯被欧福尔波斯刺伤后,反倒恢复了意识,做了一个撤退动作退回己方,我们推测,这时他才转身面对特洛亚人露出了真面目,或许,特洛亚士兵们此时才发现此人的真实身份。而此前已知帕特罗克洛斯身份的赫克托尔抓住机会快速穿过队伍冲上前来,从正面“一枪刺中他的小腹”把身体扎透(16.820-821,391页)。赫克托尔的正面使枪(不同于欧福尔波斯的背面偷袭)当然也说明此时帕特罗克洛斯面对着特洛亚一方。
  至此,帕特罗克洛斯被杀死的细节历历毕现,他并非如宙斯框架性预言的只死于赫克托尔一人之手,杀害他的是一神二人的超常规组合。史诗之所以出现这样复杂的杀害者序列,盖因杀死的不仅是阿基琉斯的替身帕特罗克洛斯,而且是阿基琉斯的另一半,或者说,阿基琉斯的另一个自我。
帕特罗克洛斯死前与赫克托尔有一番对话,虽然赫克托尔矜夸自己、奚落了对手,但是荷马却让失败者/将死者反驳了成功者,因为荷马的战争哲学远远超越了成王败寇。濒死的帕特罗克洛斯超越了战场胜败本身,他用荷马之眼看到了更远的未来:他奚落了赫克托尔胜利之虚妄,在阿波罗-欧福尔波斯-赫克托尔的杀害者序列中,赫克托尔只列第三,而且,他预言了赫克托尔不久的死亡。帕特罗克洛斯之死中,赫克托尔作为屠戮者的作用并不大,这不仅是帕特罗克洛斯作为史诗人物的主观意见,也是史诗叙述要刻意营造的效果。首先,不必提阿波罗神,在赫克托尔之前有另一个凡人削弱了他的作用。[24]其次,赫克托尔剥取了帕特罗克洛斯穿戴的阿基琉斯的铠甲,通常只有杀死某位英雄得到其铠甲的道理,但赫克托尔并未杀死阿基琉斯本人却得到了他的铠甲,所以,史诗以宙斯的口吻直言他得到的不是铠甲带来的荣誉,而是即将来临的死亡噩运(17.201-208,401页)。     
  为什么帕特罗克洛斯能预知赫克托尔之死?或者,为什么赫克托尔死前也能预言阿基琉斯之死(22.360,512页)?英雄的预言能力,或史诗预言手法,是荷马特别赋予战争史诗的一个深刻维度:任何胜利都是暂时的,每一位胜利者都会在不久的将来同样品尝失败的苦果。“强大的命运和死亡(θάνατος καὶ μοῖρα)已经站在你身边,你将死在/埃阿科斯的后裔、无瑕的阿基琉斯的手下。”(16.852-854,392页)当帕特罗克洛斯如此结束临终遗言时,他不仅是在宣判敌人赫克托尔的死亡,他也不是在说阿基琉斯将会愤然复仇,他甚至不是在捍卫阿基琉斯与自己非比寻常的情谊,这是荷马借英雄之嘴告诉听众,这就是胜败存亡、转瞬翻盘的战争世界,战争没有真正的赢家。
  帕特罗克洛斯的出战及战死是整部《伊利亚特》的关键,亚里士多德所谓的“突转”:就外在情节而言,正因他的死,才引出阿基琉斯的再次上场,完成杀死赫克托尔的命运,史诗后三分之一的结构,都建构在这个关节点之上;就内在逻辑而言,帕特罗克洛斯之死触发了阿基琉斯内心的顿悟,他深刻领会了帕特罗克洛斯对于自己的意义(他就是阿基琉斯自己),回归了共同体,重返战场。因此,不管帕特罗克洛斯是前荷马时代(pre-Homeric)的人物,抑或他是荷马新创的人物,《伊利亚特》最为独特之处是将他塑造为阿基琉斯的替身(a surrogate Achilles),并以他的死引出阿基琉斯的再一次愤怒和将死之命运。[25]
  帕特罗克洛斯之死,不同于《伊利亚特》中任何一个鏖战于战场的英雄之死。前十六卷中多次被称作“侍伴”(θεράπουτ)的帕特罗克洛斯,在死后被阿基琉斯数次称作亲爱的“同伴”(ἑταῖρον)。而且他的死被阿基琉斯看作最为“沉痛的不幸”(κακώτερον),乃至超过了父亲的死、儿子的死带来的打击(19.319-327,454页)。这反映出自迈锡尼时代以来古希腊人对友朋关系和情感的认知:血缘关系是非常重要的亲属关系,史诗中的英雄是以各地区的族盟为单位,且格外尊重来自英雄世家的子弟,但是最重要、最珍贵的情感关系,却不一定囿于血缘关系,而是存在于情同手足的同僚之间,生死不能分离的伴侣之间。更奇妙的是,帕特罗克洛斯是《伊利亚特》中唯一一个写了身后事的人物,也是《伊利亚特》中唯一以死后魂灵(ghost)形象出现过的人物,卷二十三他的魂灵在阿基琉斯梦中出现,引起后者对于人死后灵魂、葬仪等“来世学”问题的关注(23.65-107,521-522页)。故而,他的死亡开启了史诗人物对友谊、情感和死后灵魂的深度认知,使《伊利亚特》超越了纯粹的战争史诗,成为古希腊人探索共同体和个人生命内在向度的史诗。
  帕特罗克洛斯通常被认为是荷马创制的人物,虽然诗人沿用了塑造英雄时惯用的言辞-行动的模式,却悉心地赋予他一些年代更久远的饰词,而且把他及其父亲墨诺提奥斯编入阿基琉斯家族的传说背景当中。此外最重要的是,荷马极大地提高了帕特罗克洛斯对于阿基琉斯的重要意义(其意义甚至超过了阿基琉斯的另一个重要的朋友涅斯托尔之子安提洛科斯),由此,英雄之间的友谊与情谊才成为史诗的重要主题。[26]他的终极行为(死亡)不仅成就了他自己,也成就了他这个替身所代表的阿基琉斯。没有帕特罗克洛斯,阿基琉斯将是不完整的,正如没有阿基琉斯,《伊利亚特》不会成为传世的史诗。


注释:
[1] Gregory Nagy, The Best of the Achaeans: Concepts of the Hero in Archaic Greek Poetry (Baltimore: The Johns Hopkins UP, 1999), p.102.
[2]文中所引用的《伊利亚特》希腊文文本为:Iliadis, Homeri Opera I, II, recognovervnt breviqve adnotatione critica instrvxervnt David B. Monro et Thomas W. Allen, third edition (Oxford UP, 1920)。英语译本为:Homer, The Iliad of Homer (trans. Richmond Lattimore, Chicago: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51)。汉译本分别为,荷马:《伊利亚特》,罗念生、王焕生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94年版2008年第9次印刷;荷马:《奥德赛》,王焕生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97年版2008年第8次印刷。以后引用,遵循国际荷马史诗研究的惯例在正文中随文标注史诗卷数和行数,以及汉译本页码。
[3] 阿基琉斯的父亲佩琉斯似乎与收留逃亡者主题有特别的联系,因故逃亡至此的人,除了帕特罗克洛斯,还有阿基琉斯的养父福尼克斯,他因为与父亲发生争执逃至佛提亚(9.447-484,204-205页)。See Nicholas Richardson, The Iliad: A Commentary, Vol. VI. Books 21-24 (Cambridge: Cambridge UP, 1993), p.175.
[4] 亨利-伊富内·马鲁:《古典教育史》,龚觅、孟玉秋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7年版,27页。
[5] 这个希腊文短语中,“主人”一词并未出现,是汉译的补足。αἰδοῖος“可敬的”加νεμεσητός“严厉的”的短语,尤其是νεμεσητός从被动式巧妙转为主动式的运用,说明帕特罗克洛斯在办理阿基琉斯吩咐的差事时,时刻没忘记主人易怒,故格外尽心。See Bryan Hainsworth, The Iliad: A Commentary, Vol. III. Books 9-13 (Cambridge: Cambridge UP, 1993), p.295.
[6] Richard Janko. The Iliad: A Commentary, Vol. IV. Books 13-16. (Cambridge: Cambridge UP, 1994), p.316.
[7] Grace M. Ledbetter, “Achilles' Self-Address: Iliad 16.7-19”, The American Journal of Philology (Winter 1993), p.483.《伊利亚特》中有丰富的(动物)亲子关系主题的明喻,其中涉及帕特罗克洛斯时,他常被比作受保护的那一方(17.4,394页;17.133,398页;18.318,432页)。
[8] Ledbetter甚至提出,由于此处帕特罗克洛斯扮演了卷一中阿基琉斯的角色,所以阿基琉斯对帕特罗克洛斯说话就如同在对自己说话(self-address)。See Grace M. Ledbetter, “Achilles' Self-Address: Iliad 16.7-19”, p.488.
[9] 16.59=9.648。卷九阿基琉斯同样也控诉了阿伽门农“把我当作一个不受人尊重的流浪汉(ἀτίμητον μετανάστην/ dishonoured vagabond)”(9.648,211页),这两句措辞用字完全一样,汉译略不同而已。李猛在分析《伊利亚特》第九卷时特别关注了这个词,“不受人尊重的流浪汉”是指不能分享荣誉、不能分享共同体的人,即没有族盟、没有炉灶、不守法律的人。某种程度上,阿基琉斯在第九卷变成了这样一个人。阿基琉斯完全不能够和他的共同体相容,但是又成为共同体最重要的英雄。(参李猛等:《阿基琉斯,一个不合时宜的英雄?——<伊利亚特>中的死亡》,载《当代比较文学》第一辑,北京语言大学出版社2017年版,51-88页。)
[10] Gregory Nagy, The Best of the Achaeans: Concepts of the Hero in Archaic Greek Poetry, p.34.
[11] Richard Janko, The Iliad: A Commentary, Vol. IV. Books 13-16, pp.309-310.
[12] 陈戎女:《荷马的世界——现代阐释与比较》,中华书局2009年版,82页。
[13] 埃里希·奥尔巴赫:《摹仿论:西方文学中所描绘的现实》,吴麟绶等译,百花文艺出版社2002版,3-5页。
[14] Gregory Nagy, The Best of the Achaeans: Concepts of the Hero in Archaic Greek Poetry, p.33.
[15] Lattimore这几处的英译为like something more than a man (16.705), like something greater than human (16.786),不如直译equal to a god准确。See Homer, The Iliad of Homer, Trans. Richmond Lattimore, pp.349-350.
[16] Cedric Whitman, Homer and the Heroic Tradition (Cambridge: Harvard UP, 1958), p.114.
[17] 卷十七争夺帕特罗克洛斯的尸体战,阿开奥斯人一边主要是墨涅拉奥斯、两个埃阿斯,特洛亚一边是赫克托尔、格劳科斯、埃涅阿斯。直到卷十八在阿基琉斯的呐喊威慑之下,希腊人才成功将帕特罗克洛斯的尸首抬离战场(18.213-238,428-429页)。
[18] 卷十一出现过同样的程式“宙斯赠给普里阿摩斯之子赫克托尔荣誉,/他杀死的第一个人是谁?最后一个又是谁?”(11.299-300,247页)除了列数第一个和最后一个的相似措辞之外,16.692-693的程式不用第三人称而用更显亲密的第二人称,并且明确提到,帕特罗克洛斯“走向死亡”。
[19] 《伊利亚特》中荷马八次对帕特罗克洛斯使用顿呼(apostrophized),即以第二人称发出呼语,关于这种叙述及其效果,See R. P. Martin, The Language of Heroes: Speech and Performance of the Iliad (Ithaca, NY, and London: Cornell UP, 1989), pp.235-236.
[20] 这个程式也用在其他英雄身上。卷五,少年英雄狄奥墨得斯“三次猛扑,怒气冲冲,要杀死他[埃涅阿斯],/阿波罗三次把他的发亮的盾牌挡回去。/他像一位天神,第四次向他扑去。”(5.436-438,114页)与卷十六使用这个程式相同的是,狄奥墨得斯与帕特罗克洛斯遭遇的神明都是阿波罗,而不同的是,狄奥墨得斯与帕特罗克洛斯的命运是一生一死。卷二十,阿基琉斯第一次遭遇赫克托尔时:“神样的捷足阿基琉斯三次举着铜枪/猛冲上去,却三次戳着空虚的迷雾。/阿基琉斯恶煞似的发起第四次攻击……”(20.445-447,474页),没有成功。无论是哪位英雄,荷马使用三加一的“冲击”程式,都有阿波罗神在场。
[21] 阿基琉斯的铠甲是戳不破的神品,所以卷十六帕特罗克洛斯死前必须被卸去铠甲,可是卷十七多处却说他死时还穿戴着阿基琉斯的铠甲和武装(17.13,394页;17.125,398页;17. 205,401页)。对于这一前后矛盾处,研究史上颇多论述,See Richard Janko, The Iliad: A Commentary, Vol. IV. Books 13-16, pp. 408-409。本文按照帕特罗克洛斯被阿波罗卸去铠甲的叙述进行论述。
[22] 这是H. Mühlestein提出的观点。See William Allan, “Arms and the Man: Euphorbus, Hector, and the Death of Patroclus”, The Classical Quarterly (May 2005), pp.1-16。另外的例证是欧福尔波斯被描写成美发的,“他那美惠女神般秀丽的头发和用/金线银线扎起的发辫”(17.51-52,396页),而《伊利亚特》中的帕里斯也被描写为以美发自傲的弓箭手。
[23] 欧福尔波斯在卷十七被墨涅拉奥斯斩杀(17.43-60,395-396页)。
[24] 欧福尔波斯是波吕达马斯的兄弟,因为波吕达马斯公开质疑过赫克托尔的决策,William Allen认为欧福尔波斯在战场发挥的作用也是质疑赫克托尔的智慧,显示出赫克托尔战胜帕特罗克洛斯的空洞无物。See William Allan, “Arms and the Man: Euphorbus, Hector, and the Death of Patroclus”, p.5.
[25] William Allan, “Arms and the Man: Euphorbus, Hector, and the Death of Patroclus”, p.12.
[26] Richard Janko, The Iliad: A Commentary, Vol. IV. Books 13-16, pp.313-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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