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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乔治·西尔泰什:北方的空气——一个匈牙利人的新地岛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10-06  

乔治·西尔泰什:北方的空气——一个匈牙利人的新地岛

连晗生
 


像词凝结在北方的空气
  ——塞缪尔·巴特勒[1],《胡迪布拉斯》 
 
  经过许多混乱之后,我发现我们的话在空气中凝固,在它们到达听者的耳朵之前。很快我确认了这个猜想,那时,随着更为寒冷,整个队伍变得沉默了,或有点不愿倾听了;因为正如我们后来所发现的,每个人都能感觉到,自己如往常那样说话;但声音一传开,它们就被冷凝和丢失了。现在是一个可怜的景象:我们在互相点头和目瞪口呆地对望,每个人都在说话,而没人听见。有人或许会注意到一个海员,那海员也许在对一艘遥远的船打信号示意,使劲地招手,收紧他的肺,撕裂他的喉咙,但一切都是徒劳。
  在这惨淡的困境中,我们在这里延留了三周。最后,由于风的转向,环绕我们的空气开始融化。我们的小屋里立刻充满了干燥又嘈杂的声音,我后来发现是辅音的噼啪声,它们在我们的头顶上破裂,并经常混有一种轻柔的嘶嘶声,我把它归因于字母S,其在英语中如此频繁地出现。很快,我感到了一个低语微风般跑过我的耳朵;因为一种柔软而温和的物质,立即溶化在穿过我们小屋的暖风中。很快,随之而来是一个个音节和简短的词,最终是整个句子,它们或迟或早地融化了,因为它们或多或少都凝结了;所以,我们现在听到了一切,它们在我们一直沉默的整整三周被说出,我是否可以采用这种表达。现在是早晨很早的时候,但,令我吃惊的是,我听到有人说:“约翰爵士,午夜了,船上的船员该睡觉了。”这,我知道是领航员的声音,而经过回想起一些已忘记的事,我断定一些天前他和我说过这些话,尽管在此刻的融化之前我听不到他们的声音。我的读者将很容易想象,全体船员是如何惊讶地听到每个人都在说话,而看不到有人张口的。在这种我们都身处其中的巨大惊喜当中,我们听到一连串的咒言和骂语,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一个非常嘶哑的声音发出,我知道这属于水手长,他是个相当暴躁的家伙,之前在他以为我听不见他时,他就抓住机会咒骂我;由此我曾几次给他吊刑,同样我会因为他的这些虔诚独白而继续这么做,在我在船上抓到他之时。
  ——“新地岛”,约翰·曼德维尔爵士日志,约瑟夫·艾迪生在《塔特勒》杂志第254期(1710)引用


说明:
 
  约翰·曼德维尔爵士:冠以他的名字的游记创作于十四世纪。有英语,拉丁语和其他语言的版本;原作用法语写成。这在中世纪非常流行,很大程度是因为它所包含的奇迹故事。这不是一本真正的游记,而是对早期作家们的一种汇编。这位作者于1372年在列日市去世,埋葬时的名字是约翰·曼德维尔,但这应该是一个虚构的名字。
  Novaya Zemlya(俄语:“新土地”;以前在英语为人所知,荷兰语中仍作Nova Zembla)是一个群岛,属阿尔汉格尔斯克州,位于俄罗斯北部和欧洲极东北部的的北冰洋。新地岛主要由两个群岛组成,被狭窄的马托奇金海峡和一些较小的海峡分开。两个主要的群岛是塞威尼(北)和尤兹尼(南)。新地岛把巴伦支海和喀拉海分开。总面积约90650平方公里。



1、寻找北方[2]
 
没有指南针启程了,但你的鼻子
嗅探着确然之地和冷静的判断,
过去的道德纬度,在风的背面,
伴以保暖衣物的充足供应
而每一种精神装备,是
头脑寻求方案的旅行者的
 
梦想。我乘坐的列车长如黑夜,
长如记忆。它在出发时
拖延了一下。我面朝铁路边的
条条街道而感觉坚强。我聆听
冬天的嘎嘎声而忆起往年
严酷的冬季,寒雪中被剥得
 
皮肤裸露的那些可怕撤退,但
我正向着一切将最终 
得以阐明的北方,而这给予我 
凭藉眼睛直视北方的勇气,
因为在其背后,我会找到美好之
词,每个人必定恳求的美好之物。        
 
火车震动了,我们再次上路,
吸烟者挤在后面的车厢,
老人们看着报,有些女人在做梦,
怪孩子沉睡或哭叫,似乎痛苦
或者无聊。似乎北方是我们永远
无法抵达的蜃景。似乎流过窗户的
 
土地是幻觉。欧洲,是我们的
家园,但正是一个地方意念
引领我们往北,到居于内心的
真正的起源地。我们注视一座山
跌进黑暗,而我察觉自己的脸
映在它上面,在那些我们当今
 
正在探险的处女地上。假如此时
你在我身边你也会感觉
这种激奋鼓舞。冰硬化为光。                     
这是我们即将抵达的澄明之地,
事物清晰坚硬之核,从未
溶化或消逝,而随黑夜更为璀璨。
 
哦,历史,如果你能言说寒冽的
语言,如果你一度奔赴北方
进入自身凝冻的心,我们或仍
对着同一乐谱歌唱,丢掉你已
让我们携来带去的包袱
而最终幸福地,开始忘记,                      
 
因为这是北方,不管其寒冷
如何昏暗陌生,乃至异在于我们,     
在那庞大鲸鱼沉潜又从冰盖下
跃起之地,我必须探寻,那是我
渴望被讲述的传说,于是我
可以睡眠或做梦了,或不能,我喝醉了
 
像所有剩余的、成群地穿越雪地的
北方船员,毫无知觉,又无比温暖。 
 

2、进入新地岛[3]
 
进入新地岛水域时,我们的词凝结
因而,不管我们如何开口,没有声音出现,
世界静寂矗立,像鼻前结冰的气息
 
像固体云,像一个不定形的框架
为着一个失去的世界,那里生动言辞的回音
仍可能被找到,仿佛所有的赞美或责备
 
或亲昵或刺耳都居于彼处,而我们每人
在被迫的沉默中,可能会凝想
神秘之物,且莫名地希冀违背某种
 
记忆的内在法则,不管如何迟晚,去
追寻就在那个地方已被说出的东西
我们离开它,我们的历史,心,它们破碎的
 
精确日期,当它们仍热炙于
我们的嘴中。但也有恐怖
与忧郁,因为我们中是谁已忘记
 
我们长久保存且在旅途中
运送的死者,美丽的死去的爱人,拿着
步枪和炸药的年轻人,那些
 
站在街角的人们,那些安静的未被唱颂的
由于房子肺一般坍塌
而压在战争瓦砾下的身体
 
当空气从房子被清出,那些摆出来的
洗过的尸体,还在为面包排队的老人们,
吊在水泥院子的首领们,那些匆忙的
 
裁定,那些监狱……但你能对死者做什么
除了将他们存储于寂静,在冻结于你面前的
一朵呼吸的云中?领悟,恐惧,
 
希冀与期待……历史是死亡
在我们国家被回想。童年是这朵
凝冻的云,这消逝的拿撒勒——
 
从那儿我们开始行进。我们感受这稠密得
不可穿透的蒸汽的亲吻,在声音
被困于它宛如寒冰的省略号之处。
 
真心诚意,我们已来到新地岛。空气
硬脆,贸易线前景开阔,船体和龙骨
井然有序,库存充足供应,稀缺的香料
 
向潜在的伙伴开价,在一场我们
筹划的交易中:藏红花、素心兰、我们的生命——
如果必要。但这里,我们在密封的
 
沉默中,在里面凝冻,丈夫们,妻子们
和孩子们,我们中没人敢挪动。
我们之中,是声音还是冷冽的空气,幸存于
 
新地岛?那寂静仍在证明。 
 

3、想象解冻
 
一种在我们头顶爆开的辅音的噼啪声,
曼德维尔写道。我听到机枪开火的
噼啪声,炮弹在街上爆炸。我们的床
 
在我们被隔离的小房间,我兄弟
和我。我们的辅音在我们头上
弹跳,神秘的,看不见的裁决
 
在外面的世界之上,世界已随秋天
而变灰,进入冬天。因为生病我们
错过了刺激之物,它离我们
 
不太远,实际就在下面,在我们无法用
可以处理的辅音来解释的
尖锐哀鸣中。我的父母等候收音机
 
来填充焦虑的空间。那些战斗者是谁?
谁的声音像枪声在世界爆裂?
我们自我的标记,仅是我们所玩的
 
小三角旗,只有我们的玩具兵携带武器。
在那里,一种新语言正被发明出,
新的“啊”和悲痛的“噢”,新的音节模式
 
从中生长出,流放那个气味独特的
抽象词,失败和怨恨那发酸的
形容词,永远的失败和怨恨,以及所有中
 
那个最奇异的名词,一种又苦又甜的
显现,在荣耀和胜利间的某处,荣耀
和胜利显现在一座已倒下的
 
雕像的巨足上,显现在它倒下的记忆中,在
噪音,可怕的噪音,以及所有
那些书写自己故事的辅音的记忆中。
 
但那时我们只是两个小男孩,在
三楼上面,正从猩红热中康复。
我们不会说毁灭我们所居城市的
 
语言。关于它以后我们会学得更多。
只有后来,我们才掌握它仍然原始的
语法并解释在它历史中
 
刚刚开始的吼叫。实践增强了言说的
下颚。而很快一切噼啪作响。
元音开始流动,辅音解冻。 
  
 
4、北朝南   
 
我们住在北方,这里海水并不
足够冷到将舌头冻结在嘴的屋顶。
这里,辅音久远的噼啪声
是钞票的刷刷响,一种几乎不能兑换的
古老货币,他们只在这里以南
那没落之地使用。很久前,在电子风
 
还没开始吹拂时,新闻是一种
开放庭院的叹息,我们记得似乎
永远卡在时间电梯的声响,在
一座被遗忘的公寓,老者垂危于
高天花板的房间,且不会被
周到的邻居,或住在同层懒散
 
但聪明的毕业生发现。我们会跑上楼,
在南方国家那里,在可拆叠的
靠椅上做爱,聆听世界在它少被
提及的事情上咳嗽、唱歌或哭泣,
觉察床的上方夫妻吵闹的说话
或隔壁老妇人把她的收音机
 
关掉。凝冻之物可能依然如故,
像水槽边白冰箱的白噪音,一次
含糊的放松随之是麻烦。这意味着
事物的运转。然后在非凡的一天
冰开始融化,冰箱的灯闪烁,
在房屋之中,有一种激动。
 
我们得学会没有寓言和编码地说话。
我们得设法理解意外的解冻。
冰箱里的死者已开始歌唱,以
一种我们可能理解的语言,道路
覆以沙砾。交通通往交通
法则。必须有一个为着一切的时代。
 
也许天气在新地岛已转变。也许
此刻噼啪响的辅音会通告它们
一直与之同眠的元音。也许枪声的
标点符号和呼吸声彼此相像
多于我们所认为的,而在收音机的
声音风暴中,那些喘息,轻敲声,
 
爆震和尖叫声,准备创建一种
我们能忍受的过去。一九五六年。
半个世纪的旅程。整个童年在一条
漏水之船度过,有个垂死的船长兼队友。
旧名字从属于一种嬗变的物理学。
“希望之角”在某处被假想为“美好”[4]。 
 

注释
[1]塞缪尔·巴特勒(SamuelButler,1613-1680):英国诗人,其代表作是拟英雄叙事诗《胡迪布拉斯》。
[2]《寻找北方》和《北朝南》两诗均按abcabc、edfedf...的韵脚按韵,中译本没有跟从。
[3]《进入新地岛》和《想象解冻》两诗均按aba,bcb,cdc,ded…的韵脚按韵,中译本没有跟从。
[4]这里涉及到好望角(Capeof Good Hope)的典故。好望角:非洲西南端著名的岬角,在几个世纪当中是西方探险家去往富庶东方必经之地。作者把“Good”单独放在句末,除了“美好”,又有“善”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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