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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茱萸:诗词岁时记·白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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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09-13  

茱萸:诗词岁时记·白露




  倘若说处暑意味着暑气的止歇,那么接踵而至的白露,则意味着秋凉的真正到来。前者承上,后者启下。处暑到白露的这半个月,是夏秋之际季节轮转的权力交接现场。和其他季节交替的现场相比,此处有更饱满的色泽和形象。
  处暑以后天气转凉,昼夜温差变大,夜间空气里的水汽遇冷凝结为水珠,往往附着于花瓣或树木的茎叶之上。日出之后,光照射在露珠之上,复又呈现为洁白晶莹的视觉效果,极具审美性。
  《孝经纬》(汉代方士化的儒生依托儒家经典《孝经》而作,故曰“纬”,是一种带有谶纬色彩的儒术与神学相结合的作品)上说,处暑后十五日为白露,盖因“阴气渐重,露凝而白”。此说言简义丰,颇得实情。
  关于白露节气的来历,另有一说,如《月令七十二候集解》:“白露,八月节,秋属金,金色白。”
  此说并不将白露之“白”视为源自露水实际的颜色,而是基于阴阳五行理论,将“秋属金”与“金色白”的观念糅合而成。
  它是我心目中最美的节气名称了。从读音追踪过来,声韵流转;从字眼想象开去,摇曳生姿。然而,在成为节气的名称之前,“白露”这两个字主要指秋天的露水。
  这些白色的水珠,趁着秋凉入驻到大千世界,遍布于众树百草间。在诗三百篇的年代,先民们就于《秦风》里唱出了这首《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


  那个年代的诗篇,往往一唱三叹。在《蒹葭》中,不仅有“白露为霜”(白色的露水凝结成薄霜),还有“白露未晞”“白露未已”——
  未晞指露水未干,未已指露水依然丰沛,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霜白世界。而这样的一个霜白世界,主要由水边初生的芦苇和荻草以及遍布其间的莹白露珠和薄霜构成。
  哪怕前人常将《蒹葭》视为某种政治讽喻诗,却并不妨碍我们以感性与直觉来认知它,将之视为一首独特的爱情诗。
  “在水一方”的那个人,可以是一个具体的人,鲜活的生命,出现在河对岸,被此岸茂盛的芦苇丛中伫立的另一个人所钟爱。亦可以是执著于斯的物事,付出热忱与激情的对象,无可挽回的结局。
  天下皆秋,芦苇茂盛,露凝而白。正是在这一片白茫茫的场景中,奔向钟爱之人/物的路途,道阻且长。
  这是“白露”的基调:既是告别,亦是相迎。
  比《诗经》的年代更迟一些,楚国的宋玉在《九辩》里写道:

皇天平分四时兮,窃独悲此廪秋。
白露既下百草兮,奄离披此梧楸。
……
秋既先戒以白露兮,冬又申之以严霜。
收恢台之孟夏兮,然欿傺而沉藏。


  一年分为四季,而宋玉独独因为寒秋而感伤。他看见百草间遍布的露水洁白晶莹,而梧桐与楸树的叶子变黄、早早地凋零。
  作为物候和节气双重角色的“白露”,它的到来,意味着秋天的真正开端,万物从此须深自敛藏。
  这是汉语里的悲秋之诗的源头与典型。从《九辩》开始,众多摹写秋色、秋情、秋意与秋声的诗篇,便自然地将作为物候的“白露”与主旨相联:

白露朝夕生,秋风凄长夜。
忆郎须寒服,乘月捣白素。


  此诗出自魏晋时期的民歌《子夜四时歌》。该组诗含有十八首《秋歌》,它是其中的第十六首。
  秋风长夜,白露已生,夜凉渐起,闺中人想起自己的郎君在外需要御寒的衣服,于是趁月色皎洁,用工具捶打白色生绢,准备为他制衣。
  作为物候的“白露”比作为节气的它指代的范围更广。然而前者所象征的那个悲凉肃杀的季节,却要从后者这里获得一个开端。正因为双重意义的“白露”的存在,秋天往往比其他季节更富有视觉感和层次感。
  譬如左思《杂诗》:

秋风何冽冽,白露为朝霜。
柔条旦夕劲,绿叶日夜黄。
明月出云崖,皦皦流素光。
……


  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呵,色彩的层次如此丰富。只见那秋风里寒意渐深,白露为霜,而树木的枝叶由绿转黄。此时一轮皎月自云层而出,洁白的光辉顿时遍布整个人间。
  “皦皦”这个词多指月、水、霜、雪之光,而左思笔下的这个世界里,那在晨间反射太阳光芒的朝露,也会在夜间变为反射月光的夜露吧?
  阮籍的《咏怀诗》组诗里,有一首也充斥着朝露的身影。露水遍布于秋天,但它同时亦是朝生暮死的象征,是人生短暂的隐喻:

立象昭回,阴阳攸经。
秋风夙厉,白露宵零。
修林凋殒,茂草收荣。
良时忽迈,朝日西倾。
有始有终,谁能久盈。
……
愿保今日,永符修龄。


  阮籍说,季候变迁时节轮替,如今又到了秋天。秋风向来寒冷,而白露则朝暮方生又消融于日光。草木凋落,岁月不居,人生总有开始和结束,又有谁能永垂不朽呢?……还是要重视当下,善自珍重,期许见证更久远的光阴吧。
  后来者则将这曾意思表达得更加直白,同时更加虚无:

功名好似花前露,富贵犹如草上霜。

  可能是基于某种文化心理的代偿,“白露”意象所指向的悲凉肃杀,以及人生的短暂与虚无,需要更加热闹和“接地气”的仪式来弥补。譬如,对于太湖流域的人们来说,白露节气到来时,就有众多的祭祀仪式和民俗讲究。
  这其中渊源古老且遍布多地的一大白露民俗,即是祭祀禹王。
  据说,旧日里包括苏州和湖州等地在内的渔民,会在正月初八、清明、七月七和白露这四个日子里举办祭祀大禹的香会,而以清明、白露这春秋两节规模最为盛大。
  他们将传说时代从中原治水一直治到震泽(太湖)流域的大禹视为“水路菩萨”,并于这几个特殊的时节祭祀祈福。
  不知道这样的风俗如今是否还有很好的延续?据我所知的是,现下苏州吴中区的某镇上,尚存一座禹王庙。
  我不明白的是,祭祀大禹,为什么会选在白露这个节气呢?据说在这个节气前后一周的日子里,太湖流域的旧俗不止是祭祀大禹,同时祭祀土地、花神、门神、蚕神甚至姜太公等等。
  这种充满萨满气息的民俗,往往显得丰富多彩而又多不可理解之处。相比之下,白露吃番薯、喝白露茶或白露酒、吃龙眼等各地形形色色的民俗,各有各的解释和说辞,多少能变得好理解一些。
  当然,作为节气的“白露”是中华文化所特有,作为自然节候的“白露”现象却并不由我们专美。和祭祀多神的太湖民俗不同,独一神论的天启宗教里,希伯来圣经的《出埃及记》中,“白露为霜”却是另一种意味深长的象征:

  早晨,在营的四周的地上有露水。露水上升之后,不料,野地面上有如白露的小圆物。
  以色列人看见,不知道是什么,就彼此对问说:“这是什么呢?”
  摩西对他们说:“这就是神给你们吃的食物。”


  出生于1909年、活了将近百岁的学者张中行,在1990年的白露这天,写下了一首《庚午白露节感怀》。当时的他,想到的解脱之道,却是佛教:

又听长杨落叶声,芦花朔雁两无情。
梦回欲问西流水,策进禅关尚几程。


  佛教,尤其是禅宗,亦曾用转瞬即逝的露水做过譬喻。其中最著名的说法出自《金刚经》。鸠摩罗什的译本流传最广,而玄奘法师的译本文辞更为古奥:

诸和合所为,如星翳灯幻,露泡梦电云,应作如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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