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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马骥文:“发明词语者,发明未来”——论马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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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09-08  

马骥文:“发明词语者,发明未来”——论马雁






  《我们乘坐过山车飞向未来》大概是诗人马雁生前写的最后一首诗,诗后附注的写作日期为2010年12月2日。在这首诗中,“痛苦”一词一共重复出现了5次。实际上,如果通读马雁身后由友人整理、出版的两种作品集的话,不难发现,她对于“痛苦”的敏感是持续而炽烈的。在她的诗与散文中,有大量关于“痛苦”的描写,这个既具有名词又具有形容词性的双音节汉语词汇似乎被用来印证着马雁自身内部某种思想与精神的暗影。然而,在我看来,马雁诗中的“痛苦”不仅仅起到了描述其自身思想与精神的某种状态的作用,同时它还是一个超个人化的隐喻,涉及历史的悲剧性与宗教救赎的可能性问题。(实际上,如果读过马雁诸多散文篇章的话,我们会发现她的读书范围以及所思考问题的广度和深度是超出我们仅仅读她的诗后所得出的那种片面想象的。因此,在分析马雁诗歌的同时,试图忽略她的散文,在我看来,是不明智的,也是不严谨的。)马雁在她人生的最后一首诗中写道:

在波浪之下,在波浪的下面
一直匍匐着衰弱的故事人,
他曾经是伟大的创造者,
匍匐在最下面的飞得最高,
全是痛苦,全部都是痛苦。
那些与我耳语者,个个聪明无比,
他们说智慧来自痛苦,他们说:
来,给你智慧之路。

  这首诗中,“痛苦”的高密度出现除了具有个人史层面上的描述性意义以外,还指向的是诗人生存背后的巨大现实和历史问题。在现代资本主义文明所构建的碎片化与原子化的个人生活伦理中,个体的绝望实际上成为了整个历史的绝望。马雁在诗中运用的“过山车”这一意象颇能指明她对于现代社会所导向的一条历史方向的某种怀疑和批判态度。“过山车”是高速的、颠簸的、不确定的,它是一种历史的隐喻,在它之上的个体很容易就被它抛甩出去,飞入混沌的“空无”的空间,他们最后所拥有的将只有绝望与“全部都是痛苦”的宿命终结。马雁在诗中提到了“工人”,她说:“哦,每一个坐过山车的人/都是过山车建造厂的工人,/每一双手都充满智慧,是痛苦的/工艺匠。他们也制造不同的心灵,/这些心灵里孕育着奖励,/那些渴望奖励的人,那些最智慧的人,/他们总在沉默,不停地被从过山车上/推下去,在空中飘荡”[1]。因此,在历史的“过山车”高强度的运转与前行中,个体只能不断地被外在力量的“隐形之手”推下去,在空中无尽地“飘荡”。这个时候,人的价值、尊严、荣耀等等将荡然无存,变得一文不值。在揭示与批判的过程中,马雁实际上也在寻求着一种超越的路径,即个人如何在历史的想象中突围,并且找到一个有效的通道来再次“优雅地”进入、理解并把握历史。
  因而,在马雁诗的语境中,“痛苦”的精神状态(常态)并不是最终的归宿和终点,这其中还存在一种宗教性的超越的努力,即所谓“人间的互相拯救”所需要的真正的“智慧”。因而,“痛苦”在马雁那里似乎更近于一种灵魂的苦修行为,它的目的是为了使超越“痛苦”的更高“智慧”得以出现。这种“智慧”是优雅的、高贵的、质朴的,是人的最理想和最完美的一种存在状态,它似乎只能来自于造物主。马雁有一首诗的题目叫《痛苦不会摧毁痛苦的可能性》,她在诗中说:“他升起时,无花果树将开花,/贝壳将给出回环的路径,一切再次/降临,并反复以至于无穷。是这样;/他说:痛苦不会摧毁痛苦的可能性。”[2]在此,“痛苦的可能性”无法被“痛苦”所摧毁,它是无限的,就像从“痛苦”中寻求超越的努力也是无限的一样,它不会停止,始终随生命的节奏而摆动。这种无限地“痛苦”,以及在它之中无限地寻求超越的过程,其实就是一种信仰不断渴望被抬升的过程,也是灵魂渴望无限地接近造物主、渴望拥有最高“智慧”的过程。“无花果树”这一意象出自于《古兰经》,它被视为是一种圣树,无花果也被看作是一种圣物,它是关于完美、纯洁、光亮、高贵的隐喻。一般意义上,无花果树被看作是没有花的,但马雁在此诗中却描述了它开花的景象,这实际上是一种超现实的描写,这个“开花”的过程似乎只能在更高的另一个超越的空间内实现。那么,这个超现实的空间指的是什么?在我看来,马雁其实在这首诗中描述了伊斯兰教“复生日”来临时的场景。这是一切人和事物“再次降临”并得到最终归宿的时刻,在造物主启示于先知的言词记载中它只能出现一次。但在马雁的诗中,这种“降临”的过程并非仅仅只有一次,而是“反复以至于无穷”。因此,在马雁的认识中,时间与历史似乎是无限循环的,它并没有一个最后的目的和终点,因此救赎的意义就被淡化甚至消失了,这与伊斯兰教信仰中的“末日论”的说法其实是互悖的。从这一点来看,马雁对源自于造物主的最高“智慧”的渴望与她个体内部始终无法摆脱的虚无主义式的悲观是共存的。一面是“拯救”(轻盈),另一面是“堕落”(坠沉),(“拯救”与“堕落”均为马雁诗句中所提到的词汇,它们明显包含着宗教性的内容),这种矛盾、纠缠与互悖恰好促成了马雁诗歌中具有宗教性色彩的“痛苦的可能性”的一再出现。
  马雁在写完《我们乘坐过山车飞向未来》一诗20天后,又写了一篇题为《高贵一种,有诗为证》的读书随笔。在这篇随笔中,马雁讨论了林徽因的两首诗《莲灯》和《“谁爱这不息的变幻”》。她似乎十分钟爱林徽因的这两首诗,并以一种为林辩护的姿态显示出她对林的赞许和钦佩。马雁说:“在我个人心目里,《莲灯》算得上中国现代文学里最好的诗作之一。其中最可贵的是没有苦难,都是很优雅的。”“林女士的诗最后却没有以悲哀作结,她另有一种悲哀,是关于世间的无限和个人的有限,几乎可以上接陈子昂、李白。但又不同于男诗人的金戈铁马为出路,她的出路是爱,并且不满足地追索爱的道理,最后给出了绝望的勇气。”[3]这种“追索爱的道理”恰恰也是马雁自身想要寻找到的一个出路。然而几乎令所有人扼腕叹息的是,在写完这篇随笔9天后,马雁便以不到32岁的年龄意外辞世,终止了她的思考与追索。然而,“死亡”对于马雁来说,既是结束,也是某种开端。在伊斯兰教信仰体系中,“死亡”有时被看作是趋向于个体本源的某种回归,进入“后世”,永居于那个真实的彼界。
  马哈茂德·达尔维什说:“痛苦不是天赋,它是对天赋的考验:要么天赋征服痛苦,要么痛苦征服天赋。”[4]因此,在它们互相考验、辩驳、角力、缠斗的共生关系中,诗成为了一种抵抗中具有必然属性的创造之物。在马雁的诗中,“痛苦”和“天赋”之间并不具有产生互相压倒与击败的结果的可能,而更是一种一直在体内互辩、共生的存在,它与其说是状态,毋宁说是属性,没有这个彼此肉搏苦斗的属性,诗的有效性就无法得到成立,诗的力量感也无法得到呈现。因此,马雁说:“我写诗似乎总是在较劲。”[5]
  然而,这种诗歌写作过程中的“较劲”行动,带来的结果却并非“痛苦”,恰恰相反,在马雁那里,它更多转化成的是一种“感激”。因为,在马雁看来,诗歌写作以及其它创造方式本身就是一种由“幸福的期许”所引致的生命的本能行为,携带着肉身的体感和温度。她由“痛苦”而进入诗,尽管诗并不能完全解决这种“痛苦”,但在诗的写作过程中,马雁实际上得到的却是一种情绪的冷静和心灵的喜悦。诗,在马雁那里,是协助她,并与她有着血肉关系的某种辅助器官。这或许就是雅克•朗西埃所谓的“诗的躯体”的概念所指向的一个意义层界:“无论是谁,只要他寻找打开文本的钥匙,通常就会发现一具躯体。”[6]
  文本层面上的诗是诗人的另一个“躯体”。所有的诗,都是基于诗人的身体感官所感觉、体验并进而思考、体悟而创造的。因此,诗人身体的感官也成为了诗的感官。真正的问题或差异在于,诗人如何促生“血肉之诗”的坚硬骨骼和诚实心灵,而不是轻而易举地落入肉体细描、器官隐喻、下半身书写的权力陷阱。马雁的诗在这一方面无疑是谨慎而自制的,具有自己独立的思考,并取得了个人成功的实践和有益的探索。身为一位女性诗人,她在“诗的躯体”层面上没有陷入俗套,却在不断思考和技艺精进的过程中,在自己的诗中呈现了轻盈、细腻、纯净、抒情、超越的个人化面貌。
  马雁在2001年冬写的《十二街》一诗是她早期诗作中自己比较满意的一首,她在解读这首诗时说:“是非常简单的诗,只用几行构造出一个想象的世界,香味是可以攀缘取得的,蝉声给人的压迫感绵延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想象中的人可以有无限的身体,而人们在做着自己的事情。每一首诗都能够实现这样的功能,但好的诗歌能做到的显然比这更完美。”[7]然而,仅仅过了一年之后,她所写的一首无韵十四行诗《看荷花的记事》就已经超越了之前的《十二街》,达到了一个她所说的“更完美”的层界:

我们在清晨五点醒来,听见外面的雨。
头一天,你在花坛等我的时候,已经开始了
一些雨。现在,它们变大了,有动人的声音。
而我们已经不是昨天的那两个人。亲密
让我们显得更年轻,更像一对恋人。所以,
你不羞于亲吻我的脸颊。此刻,我想起一句
曾让我深受感动的话,“这也许是我们一生中
最美好的时光。”一生中最幸福的,又再降临
在我身上。她仿佛从来没有中断过,仿佛一直
埋伏在那些没有痕迹的日期中间。我们穿过雨,
穿过了绿和透明。整个秋天,你的被打湿的头发
都在滴水。没有很多人看见了我们,那是一个清晨。
五点,我们穿过校园,经过我看了好几个春天的桃树,
到起着涟漪的勺海。一勺水也做了海,我们看荷花。


  从这首诗中,读者大概可以感受到马雁对于世界充沛的爱意。“五点”上溯卞之琳《距离的组织》中“友人带来了雪意和五点钟”一句,只是将时间维度调换为“清晨”,更具清新色调。“雨”、“花坛”、“亲密”、“亲吻”、“幸福”、“校园”、“荷花”等词语所营造的气氛浪漫又平静,近于极致。这首诗充分调动了读者的全部感官机能,在有限的词句组织中,把场景的美与情感的爱意集中突显出来,显示出新诗对于书写人内心情感的细腻变化所独有的优势。尽管,这首诗语句不那么晦涩,通畅、自然,然而,它将这些平常字词重新组合起来的手法,却是独特又惊艳的,是独属于马雁的。马雁用了“荷花”这一古典诗中最常见的意象,但她却把“荷花”重新纳入到现代经验与审美的体系中来,并且呈现出唯美而不矫揉造作的诗歌效力。实际上,这些都印证着马雁的诗在当下汉语新诗的场域中所具有的可贵品质与独特意义。



  北岛在评价马雁的诗时曾说:“初读马雁的诗令人感到惊喜。我一直琢磨这惊喜来自何处,后来终有答案:就总体而言,中国当下的诗歌太油腔滑调了,而马雁的诗中那纯净的力量恰好与此形成极大反差。她才华横溢,尚在摸索,若再有十年,必修成正果——让我深感上苍的残酷:一手赋予她柔情与才华,一手又把她轻轻捏碎。”[8]其实,北岛的这段评语只说对了一半。马雁的诗的确为当下汉语新诗的场域提供了另一种可能的途径,丰富了当下的诗歌生态,矫正了某种“油腔滑调”的风气。然而,她生前的写作并非还处于“尚在摸索”的阶段。实际上,马雁的诗歌创作从十多岁就开始了,她的诗歌起点是比较早的。等到2010年她离世之时,马雁的整个诗歌写作经历大概有二十多年的时间,这对于一位早慧、敏锐、勤奋的诗人来说,其实是一段比较长的诗歌历练与冒险的时期。因此,诗的“正果”之修成不一定完全是由年龄的标尺来测度的。另外,从作品层面上来看,马雁的诗歌写作从2002年前后开始就已经拥有了个人极为平稳和成熟的体式和技艺。并且马雁也还写有许多谈诗随笔,对于诗已有自身系统、自足、成熟的认识。只不过,她对于诗歌的严肃态度和谨慎气质使她的诗歌产量并不高,因此,留下来的诗相对就比较少。然而,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使得收入《马雁诗集》中的每首诗作,均显示了颇高的艺术水准,几乎每首诗都具有自身准确、圆熟、精当、超前的品质。
  马雁对于诗的认知是肉身化的,与她的生命感受和经验紧紧贴合在一起。在她那里,诗的问题与生活、信仰、爱情、时间、未来等问题是紧密相关的。她在《学着逢场作戏》一诗中写道:

发明词语者
发明未来。


  这句诗可以说很好地概括了马雁对于诗与现实关系的理解。句末那个干脆利落的句号似乎显示了她对这一观念的确信与坚定。不过,与其说这是一句判断句的话,倒不如把它看成是马雁对于这个世界留下的一连串疑问:究竟该“发明”什么样的“词语”和“未来”?以及如何“发明”等等。自从白话文运动的主将们创制了新诗这一文学形式以来,“词语”问题就一直是汉语新诗所要解决的基本性难题之一。与古典诗稳定、同一的意象体系相比,现代汉语新诗的“词语”明显变得游移、多义、含混与不确定。因此,诗人由此便有了一项“发明”的基本“天职”。于是,如何“发明”、“发明”什么“词语”成为了现代汉语新诗写作者们所要面对的头等要务。敬文东在研究了汉语诗歌“词语”的这种性质的根本转变之后认为:“细微的差别对于较为粗线条的视觉原则,对于较为粗放、粗犷的直观,对于古人面对农耕经验时的灵魂反应,基本上不值得计较。直观就是整体;农耕生活在整体上的趋同性,倾向于支持词语在语义上和语用上的同一性。词语的一次性原则与此刚好相反:同一个词语在不同的诗人或在同一个诗人的不同诗作当中,含义应当是不一样的;其分析能力、分析的层面,还有分析的深浅度,也必将是有差异的。微小的差异在新诗写作中必须被突出:这就是新诗现代性的本有语气和内在律令。”[9]
  因此,对于“词语”这个基本性元素的思考与发现必将是每一个现代汉语新诗写作者直面的问题。马雁在这一点上是十分自觉与清醒的。她在2009年的一篇获奖发言中说:“诗歌语言则基于日常语言,做出严格的定义和限制,坚持‘隐喻和日常平权’、‘本义与引申平权’,通过实验性的运作使这些平等的要素重新形成权力层次,形成使人惊讶的效果——有时候,我们就把这叫做诗意。”与此同时,她还认为:“诗人应当对自己的艺术语言怀着极大的热情。对基础的重新发现,通过实践这种重新发现予以了证实,这种艺术就获得了更新。”[10]马雁本身就是一位对诗歌怀着极大热情的诗人,她的写作实践也证实了这种热情。2010年4月至9月期间,马雁在北京上苑艺术馆担任驻馆诗人。在这期间,她的诗歌写作出现了一个小的创作上的“高峰”。尤其是在9月18日,她在这一天之内连续写了8首诗作,分别为《爬山》、《骑车》、《上苑艺术馆》、《沙峪口村》、《桥梓镇》、《怀柔县》、《北京城》、《北中国》。这8首诗作均代表了马雁诗歌的最高水准,其中,部分诗句流传颇广,比如《北京城》中的“热衷于责任而毫无办法”、“让人痛苦的爱,绝望中一再重生”,《上苑艺术馆》中的“卑微的造物”等等。这些诗句之所以流传广泛,尤其是在更年轻的诗人群体中备受征引、传诵、解读与模仿(有些诗句或词组甚至还被他们借用为自己诗集的名字),一个很大的原因是马雁诗歌内部所具有的强烈又真诚的抒情引力和开放又包容的理想空间。在短暂的一天内,创作出闪烁着智慧、技艺与美的光芒的8首诗作,这在整个汉语新诗的历史上都是一个罕见的事件。因此,2010年9月18日,无论如何都可以说是属于马雁的“诗的黄金日”。这也从侧面反映出马雁在写作的控制力方面已具有极高的能力。
  然而,这种能力不仅与她个人的天赋有关,更与她广博的知识阅读与勤勉的写作练习相关。除了诗之外,马雁更大的写作实绩还有读书随笔、散文、小说和少量的诗歌翻译。这些写作均与她的阅读是紧密相关的。马雁的阅读兴趣十分广泛,博览群书,“跌宕自喜”于对知识与智慧的渴求与探索之中。据《马雁散文集》的编选者、诗人秦晓宇说:“马雁有个试图理解一切的灵魂。古今中外的诗歌小说,古典学术与西方哲学,历史与宗教,音乐、绘画、建筑、电影等各门类艺术,围棋,帮会和秘密语,神秘学,敦煌学,文字学,革命学,法学,医学,飞碟和外星人,女权或无政府主义思潮,张春桥,田园城市理论与世界国家生成理论……她无不格致,充满了严肃的热情。”[11]因此,这不能不让人想到苏珊•桑塔格,在激情地渴望通过广泛阅读而寻求智慧的层面上,马雁与苏珊•桑塔格颇为相似,只不过她比后者涉猎的范围还要广博,还要驳杂。这近于一种福柯式的“不屈不挠的博学”的欲望。马雁广博涉猎的阅读,与她渴望对这个世界产生更深的理解和把握是密切相关的。而她最终将“跌宕自喜”的阅读经验又包容进个体的写作之中,使它成为微小与宏大、内部自我与外部历史、语言与世界之间沟通往来的一种直接通道。这是一种安全又冒险、痛苦而迷醉的爱的隐喻形式,直接导自她内心中最谦卑、最直接与最迫切的本能部分。马雁在写作上的这种努力和探求,实际上与陈超对1990年代以来汉语新诗谋求从“个人化历史想象力”的生成来造成某种突围的总体认知是契合的,陈超说:“诗人从个体的主体性出发,以独立的精神姿态和个人的话语修辞方式,去处理具体的生存、历史、文化、语言和个体生命中的问题,使我们的诗歌能在文学话语与历史话语,个人化的形式探索与宽广的人文关怀之间,建立起一种更富于异质包容力的、彼此激发的能动关系。”[12]
  通过这种写作关系的建立,马雁最终的目的,或许是试图掌握某种她所说的“美与幸福的发明学”。马雁说:“每个人都在进行着创造,我们都为实现一个完美的世界而使用语言。”[13]只不过,在此过程中,将会充斥着痛苦的发生,但它指向的却是一个完美的积极目的。这也许就是罗兰·巴特在《文之悦》中所说的那种状态:“无论何时,语言之幻象、诱惑、逼迫驱动了外表,犹如层层波浪中的浮子,籍此,我保持不动,置身于难御之醉这一枢纽,此醉将我与文(与世界)系在一起,此际,漂移便出现了。”[14]这是一个严肃的精神活动,以至于“每写下一个字都冒着生命危险”[15]。但正因为严肃,它才显得可爱。



  马雁生前最后读的书中,有一本香港天马出版社发行的伊斯兰教义学书籍《古兰经与圣训光辉中的正信原则》。这本书集中而详细地讲解了伊斯兰教信仰的各个方面,马雁似乎在有意寻求着某种对信仰的更深理解。在此之前的2010年初,马雁已开始阅读《古兰经》,并写有读书随笔《向真主致敬》。马雁在这篇随笔末尾说的一小段话基本上可以表明她在30岁左右时对于伊斯兰信仰的某种理解和态度,她说:“那些意识不到真主的存在,却真心信仰他的人是最幸福的。不幸,我已经不再是那样的人了。现在我只能尽自己最大的虔诚向真主表示崇拜,我的能力是不够的,所以我写下这些文字。我还将写下更多的文字来向真主表示我的崇拜,我相信他,我依赖他,我崇拜他。”[16]如果抛开其他背后的因素不谈,光就这段文字所呈现的意义来说,马雁实际上是怀着一个极为谦卑与虔敬的心态来面对真主的。最后一句的“相信”、“依赖”、“崇拜”三个指向灵魂活动层面的动词,在伊斯兰信仰中,随便哪一个都能引导一位穆斯林来表明他/她纯正的信仰。而马雁将这三个动词连在一起,它们共同所指向的就完全是一种全身心投入和生死依托的最终关系,一种绝望的爱的勇气。
  马雁1979年2月28日出生在四川省成都市的一个回族穆斯林家庭。“马雁”以及与它有相同发音的“马燕”、“马艳”等名字在姓氏为“马”的回族女性中间是十分常见的。这不是一种音节层面的巧合或无目的的雷同,相反,它有着明确而鲜明的宗教含义与目的。“马雁”(Ma Yan)实际上是对“麦燕”(Mai Yan)这一双音节词的语音转化。而“麦燕”(Mai Yan)简化自“麦尔彦”(Maryam),它所指向的意义来自《古兰经》,指的是伊斯兰教先知尔萨的母亲“麦尔彦”(مَرْيَم),基督教将其称之为玛利亚(Maria)。许多回族穆斯林家庭的子女一经出生,便被长辈送往清真寺请当地阿訇或教长为其取“经名”,这些“经名”全部来自伊斯兰教历史上的伟大先知和圣女。在女性的“经名”库中,“麦尔彦”无疑是最尊贵与最常用的一个。这一仪式暗含的不仅是一种致敬、纪念的意义,还具有将个人纳入到一个伟大信仰传统中来的深意和希望。“经名”一经取定,婴儿便有了信仰之光,有了接近真主的可能。绝大部分中国回族穆斯林都具有两个名字,一个为“经名”,一个是汉语姓名。很少有人将两者融合在一起,在“经名”的基础上来确定个人的汉语姓名,而马雁恰恰就是这极少部分人中的一位。马雁是读过《古兰经》的,然而,她是否清楚自身姓名的这种独特性以及它背后的宗教深意却是不得而知的。
  进行这番考证,并不是企图要将马雁全部的写作都简单而生硬地置入一个宗教的维度中去大加阐发了事,而仅仅是从词源学的角度来具体考察马雁之所以是“马雁”的历史根由与宗教渊源。回到马雁自身来说,她对于自己的穆斯林身份,以及民族属性,态度却是颇为复杂的。马雁几乎没有在文字中谈论过自己的民族身份问题,大概在这方面,马雁是不把它当成一个问题来看待的。她把笔触直接伸向宗教信仰的问题,由此可以看出,个人灵魂的拯救与超越,是她更为关心的。伊斯兰教讲求穆斯林纯正的信仰必须建立在个人仪礼的全美之上。没有“五功”的践行与各种戒律的遵守,是很难进入到参悟信仰的基本境界。也就是说,信仰不是高蹈的纯思想行为,它的参悟和反省都是暗含在日常功修的反复参与和实践之中的,只有这样,个人的洗心、锤炼、修己、自省的精神活动才具有成立的根基。这是正统的伊斯兰信仰所要求的,但在现实层面,大多数穆斯林的信仰方式都与他所处的社会实际是紧密结合在一起的,具有高度的在地性。马雁出生、成长在成都,在北京读完大学并工作了一小段时间之后又返回成都生活。她的生活范围和方式都限定在这些地方,这是她个人历史情境的一个现实。尽管如此,马雁面对信仰的方式仍然是直接的。她在自己的散文中记述有几次关于宗教活动的事件,并且都牵连着生与死的根本命题。给她印象最深的是2003年母亲的病逝,这件事让她“忽然对死亡有了新的认识”[17]。
  在母亲的葬礼过程中,马雁有过这样的心理感受:“阿訇们已经准备好,母亲被抬到清真寺门厅里,他们叫我捧着一本《古兰经》,站在最前面。我浑身是汗,着急得要命,眼泪忽然刷刷地掉。念经的声音一阵大似一阵,我心里忽然有些欣喜,他们这样祈祷着,我母亲可以得救了。心里都是感激。眼泪也是热的。”“阿訇们念完了,又有一个阿訇开始念。他念的声调悠长而洪亮,我忽然心里敞亮了,一切都变得敞亮了。她得救了,痛苦不再跟随她的身体、骨骼、皮肤……”[18]显而易见,在马雁的记忆与情感的深处,宗教是将人从痛苦中引向救赎之路上的最后的力量,马雁并不排斥宗教,相反,她确信它,并将其视为是自身被拯救的唯一可信赖的途径。从伊斯兰教的层面看,她仍然还保留着那一份珍贵而质朴的“伊玛尼”(信仰)。
  母亲的离世给马雁造成的精神冲击是强烈的,并使她重新思考生与死的问题。在这个过程中,她一直处于一种挣扎的状态中,精神上是痛苦与紧张的。这在她2004年及之后的诗中有所呈现。在这一段时期,“死亡”、“裹尸布”、“尸体”、“堕落”等阴冷色系的词汇开始大量出现在她的诗中,比如:“我好像死过一回,/像在绝望的刀刃上爱”(《爱》,2004年夏)、“我缓慢吞食这蜜样的/嫣红尸体”(《樱桃》,2004年春)、“我只能死去,含着大块的冰”(《结婚》,2004年冬)、“死亡是解放”(《欢饮》,2004年夏)、“我堕落/如蚂蚁悬浮在尘土”(《死亡是最大的政治》,2004-3-10)、“狂热是我的裹尸布,我等那送我上火刑柱的人”(《狂热是我的裹尸布》,2006-10-7)等等。在这些诗中,最能充分体现马雁这一时段精神的危机感与空虚感的诗是《亲爱的,我正死去》,此诗还有一个副标题为“给小黄、我的爱和赎罪”:

亲爱的,在成都,雨雪开始于清晨,
我正死去。我在阴沉的下午死去,
你看,自从那时起,我就混乱至今。
他们一个个离开,我曾经跳舞,在
石板地上,这是一个快乐的节日。
我们都有节日,你穿过锋利的北京,
亲爱的,穿过高大的白杨树,他
一个声音就处死了你。谁也不能
处死我,你的尸体叫我快活。你我
曾经是英雄的小姐妹,但现在是
灰暗的中国大地上堕落的一对。
对,我无耻近于勇,请亲吻我吧,
我期待与你有关,潮湿、腐烂、冰凉,
与死亡有关,与一切的堕落有关。

2004年春

  副标题中的“赎罪”一词可以看做是这首诗的“诗眼”。马雁是一个具有极强自省能力的人,她所关注的问题都是非常根本性的,她观看事物的眼光总是十分尖锐和透彻。然而,她本质上却是一个理想化的人,对生活充满想象,乐于追寻美好的事物,无论灵魂或肉体。但在理想与现实的冲撞与落差之中,无力去把握世界与历史的虚无总会将其投入至更大的痛苦之中。于是,命运的问题开始进入马雁的思维视野。在2005年的一篇文章中她说:“被生活摧残的的那种命运现在终于被我争取到了,这道路并不漫长。这道路又如此漫长,长到一生都显得不够这折磨的全部展开。”[19]马雁在上面这首诗中所呈现的就是这样一种精神状态。“赎罪”与“堕落”这两个具有极强宗教内涵的词汇似乎在说出马雁内心中的某种深刻的焦虑和无助。事实上,诗歌创作在某种程度上缓和着马雁精神上的这种紧张状态,给她带来“帮助”,使她“感激”。然而,这种创造行为在某些时候也只是一种“无力的成就”。马雁在2010年9月23日写的一篇谈诗随笔的题目就叫《无力的成就》,她在文章最后说:“对世界的认识和想象是创作的基础,基于这个基础去创造基础,这是个无力的成就。”[20]那么,在马雁看来,什么才是“有力的成就”呢?马雁也许曾经思索过,只不过,这个思索之火还没燃起便被意外辞世的事实所扑灭了。
  不知是巧合,还是另有深意,就在写《无力的成就》这篇随笔当天的日记最后,马雁以《古兰经》中的一句话作结:“真主的仆人在路上小心翼翼的走着,蒙昧的人呼喊他们,他们回头答曰:‘和平’(Al-salam)。”[21]这句话出自《古兰经》第25章的第63节。译文出自张治中,是其读完马良骏所著《考证回教历史》一书后在为这本书所写的序言中第一次将“伊斯兰”(Al-salam)翻译为“和平”。张承志为此还专门在2000年写过《双联璧》一文予以绍介和致敬,马雁应该是在读过张承志的这篇文章后才知道这句话的。马雁将这一句话作为自己当天日记的结尾,表明了她的喜爱与认同的态度。这也与她一直以来对伊斯兰信仰持积极认识的姿态是相符的。马雁把对宗教信仰的思考也带入进自己的诗歌写作之中。她诗中出现的“忏悔”、“堕落”、“赎罪”、“拯救”、“裹尸布”等概念均明显地具有对绝对性的追问意识。在马雁那里,“死”之所以会成为“最大的政治”,就在于人在面对它时所遭遇的一切终极性的问题都只能由个人独自承担和解答。因此,诗成为她无可替代的必须之物,一切的追问都只能在诗中得到直接的呈现。马雁的写作实际上将诗与宗教重新纳入进一个“同一”的维度,成为她构建一个总体性认识论的尝试。宗教对于她来说成为了一种具有抵抗、解放与拯救功能的力量,因此,在这一方面,诗与宗教是殊途同归的,具有同构的可能性。汉斯•昆认为:“诗与宗教是同一的,这也是寄希望于一个新的未来的主题——在一个能够产生诗的时代里,伟大的神学和伟大的美学在诗中以示范性的方式重新结合在一起。”[22]毫无疑问,马雁的写作实践构成了这个诗歌“新的未来的主题”中独特而重要的一环。
  与马雁个人所持的“无力的成就”的看法相悖,她自身在诗歌与散文写作上却已达到不俗的成就。马雁对待写作的态度是“忘情”的,《马雁诗集》的编选者冷霜曾回忆了一件小事颇能说明这一点:“马雁2010年秋离开上苑回成都,临行前曾先后来我们两家做客,后来我们谈及时令我们同样印象深刻的是,她走进我们两家,几乎没有任何寒暄,所做的第一件事都是从随身包里拿出手提电脑,打开给我们看她的新作。”[23]秦晓宇在一份访谈中认为马雁是“五四以来最优秀的散文家之一。”[24]然而,马雁对于自身却有着极为冷峻与严苛的审视,不论在文学还是生活之上,她一直在讲求“谦卑”:“在刀尖上走路,多好。通往永恒的门是窄的,人们都去走那容易走的路。必然,我必须也会在某一个时刻走到那容易的路,所以我谦卑起来,走在通往容易的路上也应该谦卑。”[25]在宗教层面,“谦卑”也是构筑全美信仰十分重要的一种品质和素养。因而,马雁在这里所说的“谦卑”,除了指向“文学”和“生活”层面外,更确证着她的信仰观念。在宗教层面,她一直怀着一颗纯洁、敬畏、深信的“谦卑之心”。因此,为了回应她的这颗“谦卑之心”,同时也为了与马雁2010年9月23日日记的体式达成某种文本的呼应关系,本文试图也以《古兰经》中一句通过天使之口而传降的启示来作为论述的结尾:“麦尔彦!真主确已拣选你,使你纯洁,使你超越全世界的妇女。”[26]


注释:
[1] 马雁:《我们乘坐过山车飞向未来》,《马雁诗集》,新星出版社,2012年,第135页。
[2] 马雁:《痛苦不会摧毁痛苦的可能性……》,《马雁诗集》,新星出版社,2012年,第112页。
[3] 马雁:《高贵一种,有诗为证》,《马雁散文集》,新星出版社,2012年,第45-46页。
[4] 马哈茂德·达尔维什:《诗眼》,《来自巴勒斯坦的情人》,薛庆国、唐珺译,湖南文艺出版社,2017年,第239页。
[5] 马雁:《无力的成就》,《马雁散文集》,新星出版社,2012年,第241页。
[6] 雅克·朗西埃:《词语的肉身》,朱康、朱羽、黄锐杰译,西北大学出版社,2015年,第67页。
[7] 马雁:《无力的成就》,《马雁散文集》,新星出版社,2012年,第242页。
[8] 见《马雁诗集》封底。
[9] 敬文东:《词语:百年新诗的基本问题——以欧阳江河为中心》,《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17年第10期,第22-23页。
[10] 马雁:《自从我写诗》,《马雁诗集》,新星出版社,2012年,第202-203页。
[11] 秦晓宇:《何谓“读书与跌宕自喜”?》,《马雁散文集》,新星出版社,2012年,第487页。
[12] 陈超:《后记》,《个人化历史想象力的生成》,北京大学出版社,2014年,第414页。
[13] 马雁:《塑料桶》,《马雁诗集》,新星出版社,2012年,第205页。
[14] 罗兰·巴特:《文之悦》,屠友详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年,第25页。
[15] 马雁:《塑料桶》,《马雁诗集》,新星出版社,2012年,第205页。
[16] 马雁:《向真主致敬》,《马雁散文集》,新星出版社,2012年,第177页。
[17] 马雁:《夜中不能寐》,《马雁散文集》,新星出版社,2012年,第251页。
[18] 同上,第252页。
[19] 马雁:《石榴、意义、身体和爱情》,《马雁散文集》,新星出版社,2012年,第293页。
[20] 马雁:《无力的成就》,《马雁诗集》,新星出版社,2012年,第245页。
[21] 见马雁2010年9月23日的日记,《马雁散文集》,新星出版社,2012年,第460页。
[22] 汉斯·昆:《现代性奔溃中的宗教》,《诗与宗教》,李永平译,三联书店,2005年,第300页。
[23] 冷霜:《编后记》,《马雁诗集》,新星出版社,2012年,第250页。
[24] 见《秦晓宇访谈:马雁,一个精微生活家的死亡》,http://www.poemlife.com/newshow-9360.htm
[25] 马雁:《诗歌笔记》,《马雁诗集》,新星出版社,2012年,第198-199页。
[26] 《古兰经》,马坚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3年,第2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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