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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张典:南阳行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08-05  

张典:南阳行




1.北上
 
来自中原的邀饮像一阵急风
揭去了浑身符咒,那中年职员
耸起身子,同时翘起
秘不示人的尾巴,向北方摇了摇。
 
还好,腻人的小城能容忍
他自创的假期,粘乎乎的生活
亦能流出清泉。他的枕骨
教唆他,于昏沉处须有及时的猛醒。
 
他迎来的解放仿佛石头飞,飞去
陌生的山头;犹如树拔根,
插向别处的黄土;有一会儿,他感到有
四条腿,每一条都高出人类。
 
火车剖开的夜晚散发肉的香气,
高悬北方的酒杯群星环绕。
好啊,他抑制心火,养精、肥胆,
将江南的肠胃空了又空。 
  
 
2.散步
 
牛肉汤落肚,提升了脚力,
穿过短街和长街,到达湿地公园时,
体内阳气为之一振——白河与
河边的花树,递来生鲜的能量。
 
但一上午几乎是植物学的散步,
便携的学问陡增不自然的气息,
夹竹桃嘀咕:我就是桃树;
隔壁的女贞摇头:难道树也分男女?
 
可能的情景是,它们
彼此交换体魄,在我们的视线之外,
它们互相进入,成为一体。
譬如:月季树开出的分明是玫瑰。
 
散步,用哲学的说法就是
“为无为”,因此它类似枯坐。
穿过淯阳桥后我不再为无知惭愧,
微微发热的身体一阵喜悦。
 
(为罗羽、永伟、津渡作) 
  
 
3.狂饮
 
先散形骸,然后饮之。众大伙儿
围坐在自我的废墟里,找寻各自的爱兽。
虎豹、熊罴,狐狸和羊,居然还有
骆驼与蝙蝠……在一堆杯盘之间逡巡。
 
这场景像极了一场关乎进化的运动会。
别怕,我的羊,我是你的酒,我来
进化你,敲下獠牙一二,扯断尾巴若干,
连干八杯,让我的两肩托起你的峥嵘头角。
 
中午至晚上,从假人生中挣脱出来的
一屋子怪力乱神,真实得就像
吊灯下赫然展开的一片丛林,
林间的互撕,啸咬,使他们更丰满了。
 
千里奔行只为丢掉自己?不是的,
我关闭了各类器官,我绝对是我的了。
两只黑天鹅的到来,像一团淡雾吞噬
众大伙儿的碎影,而我已然是一只混沌兽。


4.医院
 
肥客突至,急症室沸腾了,
人人为自己的善意而狂喜。
这坨大肉来得及时,及时地
勾引出了一群睡思昏沉的天使。
 
你的睡伴随酒精的深入
已经很深了,已至睡与不活之间的
深蓝处了吧。我猜,那是
烟愁散尽的地方,只有倩女如云。
 
护士扒去你的裤,(调皮地)打你的脸,
药液和氧气突进你的身体。
有一阵子,朦胧中我看见一只大鸟
或一只熊什么的从你身上雄起。
 
你醒来后与不醒也只有一寸的距离,
你有满脑子对醒来的不屑。
一夜已尽,医院里外都亮了,
祥和极了。但我猜,那不是你要的光。

(为五木作)


5.在汉画馆
 
我有石头嵌身的经历,那种
麻丝丝、头越来越重的感觉。
我也有从石头抽离的短暂时光,
一丝丝腾空、凝聚,如这儿所见的羽人。
 
远游至此,其实是终归帝乡。
我一直以来的乾坤挪移早就留在
这些画里了,从居舍、祠堂和墓穴存留下来的
石头,不是我曾冒犯或被冒犯的石头。
 
蛤蟆在月亮里嘀咕,金鸟
在太阳中高歌,伏羲和女娲静静交尾,
宴飨、田猎,乃至慧星的漂移……
石头滋养的记忆,终将在我身上苏醒。
 
我更喜爱骑龙的感觉,嬉笑着
斗牛的经历也不错,当然还有箭射魅影的
狂喜。我会用全身拓下它们的美,
还有,(你也这样想吗)诗,就是在我们身上造一群瑞兽。
 
(为苏野作) 
 

6.梦游卧龙岗
 
酒后的午后,地面仿佛被抽掉了,
让我步步走空;也好像骑着羽毛
看风景,但几乎没看见什么。
眼神涂鸦着,四周围都是不正确。
 
我的现实是通过幻觉确定的,
譬如,龙在屋梁上吐舌头,孔雀
嘎嘎响的尾羽,白驹踏倒人群。
我以为,不正确的事物确保旅游的神性。
 
草地上躺一会儿是个好主意,
让大地吮吸我——我只有这点用场。
我一点一滴渗下去,“等待伸入新的组合”,
我会是一棵月季长在这个山岗?
 
沉醉于自己的无用是有用的,
不是吗?“荡荡荡荡我躺在蓝天大床上”。
天下的三分九分关我甚事,
——至于诸葛孔明,他的确高明。
 
(为永伟作)

 
注:
“等待伸入新的组合”,穆旦诗句。
“荡荡荡荡我躺在蓝天大床上”,梁晓明诗句。
 
 

7.白河畔
 
阳光散淡,人亦如此,
历经酒的洗礼,庶几透明了。
灰鹭无辜地飞,白河青白地流,
树絮轻落,我们开喝吧。
 
演员、商人、闲汉,还有
官家的杂役,杯莫停!
此处美景,匹配消极的天分,
我们向清风举起白旗吧。
 
谈色尚可,论诗稍显愚蠢,
最好试试不自知的超能力。
对岸高矗的楼厦突然开花,
眼力过处,黑狗变成白猪。
 
一下午,河面抬高了三寸,
更白了,此乃白酒之白,白纸之白,
也是猴急下水的肉体之白。
说白了,我们又一次喝高了。
 
(为罗羽、永伟、贝贝戏作) 
  
 
8.南归
 
从浅睡中坐起,火车已过南京。
分裂状的世界吱嘎、哗啦地响,
连一个啤酒瓶也“嘭”地宣布独立了。
我开始担心身上正(或已经)失去什么。
 
南方的羊在北方披着的狼皮?
被墓石挽留的灵兽?白河畔的蝴蝶?
——酒未醒,我是异化了的整体,
妖娆而平静;醒来,个个已修成正果。
 
火车驰奔上海,带着一股敌意,
我得消解它。此次远游,体会有三:
1、饮者不智,智也不智;2、言至我在,
我也非我;3、无常是妖,是也不是。
 
我得在南方的是中弄非,非中弄是,
要重登报本塔,用河南话大声说:中!
散佚在南方的龙甲,我要一一捡起,
为自大而幽闭的同类表演一套变形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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