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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图维亚·鲁伯纳:诗十四首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07-20  

图维亚·鲁伯纳:诗十四首

李以亮



我的父亲

他每天换一套衣服
衬衫,内衣,袜子,鞋子,所有。
他对我们却从来没有换过心肠。
每天午饭后,他会在沙发上
精确地休息10分钟
或者12分钟。他从不隐藏
抽雪茄(每天六支)的烟灰
在他的英国织物上烧出的洞。他还抽香烟
40支“埃及人”(奥地利烟草专卖品)
装在一只橙色的薄纸包里。
他曾有过一次烟草中毒。
在书架玻璃后面,乔伊斯的《尤利西斯》紧挨着海涅。
这本书是他订购,还是收获的一份礼物?
他每天的线路,不过将他带到办公室,然后返回。
星期天的散步,雷打不动,手握手杖,穿着灯笼裤,
走出一两公里,到达铁盖井附近的
森林小客栈,他后来把这叫做徒步远足。
他的手,许诺了宁静,他的眼——一个更好的未来。
而我从未得到过像他那样的信仰。
他担心吗?作为一个骄傲的共济会成员,
他从不透露他的秘密。他制定计划
几乎都已付诸实施。他,一个原只会戴上手套乘火车
手握刀叉吃三明治的人,不出意料
将会成为一名家禽场的主人,清理锡安山附近的粪便!
战争毁掉了一切。
当我们在火车站分手,他站在一边,
独自默默流下泪水,他留下的仅是
一只手的挥动。
我在梦中见过他一次:一个白色的洋娃娃
裹在灰泥里,后背笔直,在来自多瑙河方向的
一列拥挤的火车车厢的巷道里。
此刻他在墙上看着我,他的眼睛似乎在问
我是否知道,是否真的知道,没有人
能将生命从死亡中分离出来,而有时语言什么也不是除了
对丧失的哀悼的温情。


论时间

1
你是在问我什么是时间吗?
它算不上是我的朋友。为何谈论
没有面孔的时间?它从不会看着你的眼睛,
却会突然出来声称
没有什么能像它那样治愈伤口?
因为它在你耳边低语甜蜜的安慰,
一击就能打倒你的身体,
以一个凄凉的角度将你扔开?

2
儿子,那个问着“这是什么?”的儿子,
然后,在一个告别的拥抱后,就到了一个外国的机场——  
这,这就是时间。
这是静止不动的时间。
这是不受时间影响的永恒的时间。
不对,那些试图说些
时髦的或聪明话的智者。
唉,他们所有的那些认知。

3
这是一个多么甜美的梦啊,一个人
不愿一直呆在他那里,却是那么急切,想要
摆脱他的皮肤,双眼紧盯时钟的秒针
秒针不停地奔跑着,像在追逐它的影子
只知向前,离开这里,
向前,一直向前
永远,向前
到达它出发的地方。


寄自耶路撒冷的明信片

耶路撒冷离开耶路撒冷跑开了。
站在那里的那个东西,肯定不是耶路撒冷吗?


寄自普莱斯堡(布拉迪斯拉法)的明信片

普莱斯堡就是布拉迪斯拉法就是波若尼[1]。 对我来说,
它是普莱斯堡。
我的老师乌尔姆先生,在我的小学
从抽屉拿出一张班级合影,用手指着:
这是一个纳粹分子,这两个也是。那一个
特别残忍。这个人死于俄国,
这一个被驱逐出境。哪些犹太学生
幸存了下来,至今还活着?——我不知道。
普莱斯堡是一个拥有三种语言的城市。第四种语言
是沉默。
对于邪恶有过任何限制吗?
普莱斯堡坐落于多瑙河畔,在喀尔巴阡山脉的边缘。
邻近的大教堂是一种摩尔式风格的信奉新教义的犹太教堂。

鱼市广场在下面展开
犹太人的街道则在它的上方。多瑙河奔流,一如既往。
我老了,只能向前缓慢挪动步子。
我出生在普莱斯堡。我有过一个母亲、父亲和姐姐。
我有过,对我来说,似乎快乐的短暂的童年,在普莱斯堡。
有一回多瑙河整个结冰了。
凯尔特人在这里建造了堡垒,正如大摩拉维亚的
王子们所做的一样。罗马人把这个地方称为
波索里乌姆。一个非常古老的城市那么老,我也不能知道得更多。
再见,我的爱,真是难以想象。


寄自苏黎世的明信片

苏黎世摩擦着苏黎伯格[2]。
苏黎世不喜欢被从皮毛下挠痒。
苏黎世喜欢秩序,勤劳,过分的殷勤
或热心肠,但是率直,公平,大约
是这样。谁又不在乎利润?发光的东西并不
都是金子。苏黎世不发光。它是冷静的,不喜欢
猜测,猜谜语。苏黎世喜欢事实,班霍夫大街[3],
圣母教堂[4],往斯托申[5],客人更多,并不总是
诗人,毕希纳[6]离世时的房子,列宁也住过。艺术博物馆[7]。  
在玉特利山[8]137号。
一个老人若能说出它们的名字——那就足够了。
一个词——整整一辈子。
在这个已然成为记忆的井然有序的
城市里,坚持秩序可不容易。记忆
当然会突然浮现,隐匿,跳跃。很难抑制。
在记忆里,死亡是哑口无言的。他没有说话的权利。但是
苏黎世也发生了变化。我们
改变得更多。最后,苏黎世仍然是苏黎世。
它没有被耗尽。它不往回看
带着一种不确定性。苏黎世湖不会放弃它,
即使在阳光明媚的日子,它仿佛就要展翅飞翔。
我几乎忘了:在苏黎世,我们这些人仿佛都还在,
在一起,坐在一张桌子边准备晚餐
一个接一个,我们所有人。


寄自希伯伦地区的明信片

希伯伦[9]是一个非常古老的城市。
我们的父亲亚伯拉罕和他的妻子撒拉就埋葬在那里
他们说。对于一个无惧死亡的地方来说,非常神圣。
在希伯伦,他们早上吃皮塔饼、橄榄和浸在橄榄油里的白干酪。
在节日里,供奉一只羔羊。
希伯伦人喜欢杀戮。
他们是从雅各的儿子西缅和利未[10]那里学会的吗?
那是
很久以前了。
这些事情发生在纳布卢斯[11];与杜拉[12]和希伯伦地区不同。
在杜拉今天有三个父亲,对他们的孩子来说,失踪了。
希伯伦地区名声不佳:它是一个倔强固执的地方。
1929年,68名犹太学生、妇女和儿童被杀害于希布伦。
噢,亚伯拉罕的坟墓,我们的父亲(他们说),我们和他们的父亲。
噢,年轻的被吓坏的士兵们。噢,1998年3月20日。
月亮几乎是满盈的,仿佛白天一样。希伯伦地区的工人
骑车回家。在塔库米亚[13]的希布伦路,有一个检查站。
士兵们站在检查站。那辆小汽车的司机失去了控制。那车
冲向了检查站。检查点的指挥官
被撞伤,身体向相反的方向飞出。
另有一个版本的说法。
士兵们认为应该对他进行复查。
很难知道究竟该相信谁,相信什么。
他们瞬间开了火。
根据指令。根据命令。
发生得那么快。太快了
一个人变了形,成为别的东西:
一动不动,一副石膏似的脸,玻璃似的眼。
或软弱无力的手臂,嘴不是在说话而是尖叫。
昨天还有更多的皮塔饼和橄榄,也许,黎明前还有过性事。
昨天还有更多的对数,历史,海滩上的少女。突然
道路上一片血红。月亮几乎是满盈的,白得像骨头。
来来回回地奔跑,叫喊,向前奔跑,然后,是石头。
石头会再生吗?慢慢地,无法阻止,石头在繁殖,石头在倍增。


黑白照片,1939年夏天

他们都在这里,斯洛伐克青年运动时期我的朋友们
七十年来,一直看着我的眼睛。
不,不是所有的人,有几个人在互相逗笑,一个
摆弄着一面小旗,有一个女孩转过了
她的头。作为背景的森林都已变灰。
我只记得一些人的名字。
阿姆伦,希姆森,在山顶上,然后,是艾丽,非常漂亮,
还有耶霍舒亚,有些梦想家的气质,格尔森,头戴一个大头巾
就像一个西班牙人,或印第安人,梅佐试图隐藏起来,
杜布科——一直在微笑,戴着眼镜。
下面,阿雅和西姆查,在第一排。
上面一点,在他们的中间,迈克尔和加夫瑞尔,柴姆
一个大胆又犹疑的人,还有我,没有穿衬衫。
没有一个人,能从这里逃出去。没有一个人。
我们是在徒步旅行,想在此小憩一下,快乐无比。
整个未来铺开在我们面前。


在你之前,雨

在你之前,古老的雨
你的后背有一股暖意,你站着并想到
一生需要的
词语是多么少。
你想着见过这一切的他,他的脸
已化作风,叶子的坠落,以及
打在玻璃上的雨。


再见,谢谢你

再见,谢谢
你的到来,一个人
只是活着,是什么意思?
带着他邪恶的心
可怜的心脏,和狡诈的眼睛。
让我们谈谈,就像我们
生活在阿加达[14],交换
几句话。我们会说
沙洛姆[15],沙洛姆。
沸腾的水。面包完整。
是的。我在。在这里。我们都是。是的。
谢谢你!




现在绿色已被创造出来
而这是好的,这是好的。
一只鹡鸰穿着灰外套和黄背心
同意地点点头,
尖木桩上腾跃的小鸟
已经飞回,并将再次飞回。
两条蜥蜴来了又去了
阳光闪烁,逃亡者的至福,
愿他蒙福
为他创造的荣耀。
现在山核桃抖落了叶子
绿色的诗行点缀在空中
顽皮的云朵勾引着
惊愕的蓝天的灵魂
一首诗,以其破碎的形式,给
一颗心,给不知道的其他什么,带回一颗心。


当我到达时,那地方

当我到达时,那地方
满是灰尘。没有青草的
痕迹。没有
一片叶子。几棵灰色的树立在
这里、那里,裹在
丧服和尘埃里。在梦里我看见
我青春的河流,我的森林之夜。现在
一切都是绿色的。在梦里我看见
满是灰尘。


我不是那个人

我不是你要寻找的那个人。
我穿过了大海,和之间的石头。
一场恶风刮着。
很快扁桃树就要开花,很快。
群山将会起舞。请等一会儿。
我不是那个人。钟声响起,
沉重的帘子拉起,睡眠
将轻盈地摇晃在眼睑上。我不是那个人。
你将徒劳,在这些灰烬中筛选。
我不是你要寻找的那个人。


老大卫王

我的眼已看得太多。
太多的国家淹没了我的精神。
我是命运的经线和纬线编成。
摸摸索索,我的不平静的双手
曾经熟悉剑的杀戮,弦的颤抖——
如今在沉寂的黑暗中咕咕噜噜。
我冷极了。在我的灵魂深处
我已结冰。我是否会再次站起
走向书拉密[16]温暖的、呼吸的
身体,使我还能暂离死亡
还能有一个被死者的精灵浸透的夜晚?
月亮漂浮在静止的薄雾中
而我的头靠着她的头发,我的
头里,跳动着
血液的话语,很久以前
那曾是我心里美好的赞美诗。


奇妙的世界

即使你有一千个反对的理由——世界是奇妙的。
比如:我们生而会死——这是多么邪恶!
但是,在此之前——多么奇妙的一个世界。
奇妙的是它所揭示和隐藏的事物。
奇妙的是它日复一日所创造的,夜复一夜它毁灭的,
穿透黎明凉而薄的皮肤的阳光
以及以彩虹的颜色为背景的所有一切。
奇妙的是早晨你活着醒来,奇妙的是你的身体
到达了这个辉煌的时代。
奇妙的是捕食者的牙齿精确固定在猎物的肉体上,
祝福和咒语,彼此拥抱。
第一场雨已在九月初落下就像一堵空气的墙——这不是很奇妙吗?
而你还看到瓢虫(一种奇妙的虫,不可否认)
爬上了风信子的顶端(仿佛登上了山顶
在约塞米蒂国家公园的埃尔卡皮坦山[17]或伯尔尼人的
阿尔卑斯山北壁),而且,没有损失它背上的一个斑点。
这难道不奇妙吗?一万亿年前的火和冰块
窥视着你就像透过幕后一个孔洞窥视的演员之眼
闪闪发亮、闪闪发亮。
奇妙的是大地上长出的细长的绿茎
最后变成餐刀边缘上
你和我享用的面包。


译注:
[1]普莱斯堡是德语的名称,即现今斯洛伐克首府布拉迪斯拉法。波若尼是匈牙利语名称。从1536年到1783 年,这里是哈布斯堡王朝统治下的匈牙利王国的首都、奥地利皇室的行宫。位于小喀尔巴阡山麓,中南部多瑙河畔。曾有许多斯洛伐克人、匈牙利人和德国人生活在这里,他们各自拥有自己的语言。
[2]苏黎伯格,苏黎世的一个区。
[3]班霍夫大街,即车站大街,苏黎世老区的一条街,以购物名店林立而著称。
[4]苏黎世圣母大教堂,是一座归正会教堂,创立于853年,国王捐建了这座本笃会修女院,与苏黎世大教堂、圣彼得教堂并列为苏黎世三座主要教堂。
[5]斯托申,位于瑞士北部德语区的温特图尔市,为旅游胜地。
[6]毕希纳(1813-1837),德国著名剧作家。
[7]苏黎世艺术博物馆,瑞士最重要的博物馆之一,收藏有大量中世纪的版面与油画以及世界著名画家毕加索、莫奈等人的作品。
[8]玉特利山,也译作于特利贝格,苏黎世市内最高的山。
[9]希伯伦,在约旦河西岸,耶路撒冷以南40公里处。
[10]据圣经创世纪,雅各与拉班的长女利亚所生的次子西缅(以色列西缅支派的祖先)和利未,用刀剑杀尽了示剑城中的全部男丁。
[11]纳布卢斯,巴勒斯坦地区的城市。
[12]杜拉,希伯伦近郊的一个小镇。
[13]塔库米亚,希伯伦邻近的城市。
[14]阿加达,在以色列的埃拉特市。
[15]沙洛姆,希伯来语见面或告别时用语,意为“您好”“日安”。
[16]《雅歌》中美丽的女主角。
[17]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属于内华达山脉,埃尔卡皮坦岩壁是世界上最大的花岗岩壁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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