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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范剑鸣:地球啊不倦地转动自身——王彦山诗集《大河书》阅读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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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07-07  

范剑鸣:地球啊不倦地转动自身——王彦山诗集《大河书》阅读札记




0、引子:上半场和下半场

  隔了三年,又读到王彦山的诗集,自然就想起了上次写阅读札记的收尾,想到当时一句祝福性的话:上半场与下半场。当然,新诗集《大河书》与他的第一本诗集《一江水》,有上半场与下半场的味道,但不是全部。毕飞宇在《我的野球史》中说,野球就是进球非常多的比赛,世界杯就是进球非常少的比赛。诗歌写到最后,就会变成世界杯,渐渐更讲究技法了,更享受过程了,而不只是在乎进球。感觉到了《大河书》,王彦山已经开始这个意义上的写作了。为此,为《大河书》写阅读札记,我得先有个回顾,得用“顶真”的办法,把上次收尾的话先回顾一下——
  第一本诗集的出版,仿佛拉开了一个诗人的上半场和下半场。根据我所知,王彦山的诗歌阅读,一直是中国古典与西方经典并重,而且对中国上世纪八十年代先锋诗人的晚期写作非常关注。作为一个书香里的孩子,诗人肯定了像女儿一样还会继续成长。当然,就像《局外人》是对卡夫卡《诉讼》的创造性改写,我隐约感知,王彦山诗歌在确立自己的文化源头之后,会流成越来越宽阔的“一江水”。“站在不稳定的点上,各样机缘的/交错,是我们求来的可怜的/幸福”,我愿意以穆旦的诗句,来祝福这位上升期的诗歌兄弟,在参加青春诗会后,有更惊艳和沉稳的表现。
  是的,《大河书》作为继续成长的结果,有很强的自传性和纪实性色彩,我们能够从中看到生活样本的诗意与艺术文本的诗性不断交织,慢慢呈现沉稳的风格。

1、生活样本之一:摄影者

  跟早期诗歌中浓厚的古典主义色彩不同,这本诗集我更注意到诗人的纪实色彩,当然诗人与现实的关系,呈现的维度更宽泛更丰富,特别令人注重的主要是三种向度:与他人,与自身,与古人。
  诗人是一个北客南居者,为生活和工作奔走在南方的一座都会城市,浮光掠影争献于目,繁花绿叶吞吐于胸。他人构成的风景,让诗人成为一个摄影者的角色。摄影者,表达的是自我与他者的关系,是一个人生活现场的记录,特别是进入自媒体时代,微信圈日常景观的海量呈现,庞大,破碎,喘息。但摄影者与外界的关系,可以是主动的,又可能是被动的,在掌握光影的过程中,在共性与个性的平衡中,摄影者的内在心性就自然呈现,而视角的陌生化效果,是摄影作品的必然要求。
  诗人在一首诗中记述:一天的工作结束以后,喜欢背上照相机,慢慢走在街头估摸着光和影,一次次按下快门。他的捕捉是多姿多彩的:有时是江边一对放飞孔明灯的恋人,有时是挑着一担蔬菜在街边叫卖的妇人,有时是长着天使一样的一对眼睛的孩子,我拍下他们,然后匆匆逃离现场,像个流窜作案的惯犯,我盗取了某种不可言说之物。如果仅此而已,诗人在都市的面目就仍然是模糊的,跟一个喜欢玩手机的孩子没什么区别。诗歌与摄影的不同,在于不只是平面的记录,而在于进一步深入和发现,寻找陌生化的效果,从实到虚有一个合理的演进。为此,诗人在这首诗的后面,又讲到一个特殊的举动——对着天空拍照。“他沿着江的吩咐回家,江面波平如镜,一轮满月升起在城市上空,我在按快门,可镜头是空的”,而领悟性的时刻终于出现:“我知道某种事物永在流逝,我知道此在,而我不在”,在天地人的对话省思中,摄影者由一个普通的角色,又演变为一个特殊的角色:摄影者借助光影,发现此在,寻找存在,但证明的是流逝,验证的是不在。这寻思过程融合到摄影过程中,诗人的面目便清晰起来。这个摄影者,显然不是一般公司的职员,而是一个文化工作者。
  在诗人的取景框里,“大河书”想挽留那座大河之侧的都会气息:仰头骑共享单车的女孩,电路板一样的城市结构,拥挤而安静的公交车,晦暗角落的站街女……低头族时代景观并不新鲜,时有旁观者的文章示警,但诗人的呈现仍然是有张力的,有诗意的。他多次写到公交车奇特景象。《早班的公交车》是四行短诗,“很挤,人人都很安静,上帝给他们每个人派发了,一台智能手机”,“很挤”与“很安静”之间形成一种特殊对照,拥挤而不喧闹,人类的新时代就这么奇异,这与庞德的《地铁车站》形成一种有趣的呼应,地铁车站的画面是沉重的,人类的面孔像枝条上的花朵,拥挤中显得麻木,而公交车上玩手机的人类,则是喜剧性的,我们只能报以微笑。
  诗人显然并不想为南昌这座城市立传,在他的诗篇中,诗人是超然的,出世的,又是入世的,沉浸的。诗人笔下的南昌着眼点不在名楼遗址、都会生机,而是一种饮食男女的日常性景观,就像张爱玲笔下的时代气息。诗人说,“赣江如玉带,缠绕南昌城的小蛮腰,风,灌进蛤蟆街的肚子,聒噪着,蛙鸣一片,不是洪钟大吕,亦非玉振金声”。这是久居者的生活记忆。“不是洪钟大吕,亦非玉振金声”,这里隐含着诗人的某种文化焦虑。他的镜头并不是为了录下一些惊世的画面,他想证明他的平凡,而这些景观虽然平凡但仍能契合诗人的心性,他把这些景观加工成一道怡情养眼的“清宴”:“远天是云,云下是山,山前是房子,房子前一条河,一动不动,从十楼望去,一头牛卧在绿洲上,满足而倦怠……”,他感觉到宴后的素淡,“没有什么喜悦可以分享,没有什么苦难值得铭记”。当然,如果我们作社会学的分析,这已经是“太平盛世”了。

2、生活样本之二:客子之思

  在诗人的生活抽样中,在诗人与他者的关系表达中,确实发现不了多少“史诗”品质。诗人是平静的,无大恶、无大善,无大喜、无大悲,不愤世,不讴歌。诗人仿佛知道自己不是巴黎的维庸或波德莱尔,他不想建构恶之花,甚至不想像高鹏城《县城》里的都市风景,对现代事物有更深的理性思考。诗人坦白,“我和这座城市一直疏离着,日久年深地,我好像更接近了日子的部分真相”。
  我一直奇怪诗人的这种疏离感,以及这种疏离感导致的一些行止。我最终感觉诗人有意无意在突出自己的一个特殊身份——“新客家人”。山东鲁西平原,一直是他生存的心理背景,从山东到江西,他像他的老乡辛弃疾一样,客居江右有年,却仍抹不去郁孤之感,这种郁孤不是不合群,不是生活得不开心,而是文化认同上,他坚守着他的籍贯地。客子之思,成为他诗歌中重要的一部分,主要体现在对乡亲的惦念,对少年时代的缅忆,对乡土的怅望。
  在这个集子里,有大量诗篇献给他远方的亲人,于是我们看到了他的母亲,他的爷爷,他的姐姐,他的父亲,他的亲戚,他的村庄,他的足迹,他的少年……诗人与这些远方的亲人在电话中交流问候,寄赠礼物,纯粹回顾,在牵挂与惦念中,加深了自己客居者的心态。这是诗人第二类突出的生活样本。他以客居的姿态,来定位自己在都会的各种世俗生活,而且这种客居心态,不时让诗人借以完成生命形式的体悟,他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客居,而且感觉到生命本身就是天地之间的一次寄居,这是时间意义上的感悟,是《古诗十九首》中那种文人的岁月之叹。
  由于诗人不时远赴各地交游,他特别关注云的踪迹,云游记,去出岫,纸上云,云出现在他眼里的频次越来越高。他有点回到古代的感觉,天南海北一路漂泊,山中水边任意远足,“像一朵云,并无出岫之心,常怀出世之想”,而客子之思远则念亲思友,近则自矜自吟。为此,诗人的客子之思体现在一系列自我咏叹的作品中,年岁成为他反思生命和生存的契机,人到三十,生日随笔,中年赋,他似乎步步为营观照自身,慢慢地戏谑成分多了起来,将政治术语引入诗篇之中,成为他一个越来越明显的习惯,雨一会儿是无产阶级的雨,一会儿是资本的雨,一会儿社会主义国家下完了,又回到资本主义国家……这种明显的戏谑之语,瓦解了中国传统的雨意,而雨的现代意义仍然模糊,而细究诗人身世,我们慢慢能看到一种经济基础与意识形态之间的关系,在一个知识分子身上成为一种蒙蒙雨意。
  是的,一种自主意识强大的写作,一种自传色彩浓厚的文字,一种自我表达强烈的篇章,他的尘世态度必然关联着他的经济地位,就像梭罗的《瓦尔登湖》。在中国,多数人只看到瓦尔登湖是一个环保主义的地标和符号,多数人误以为梭罗在逃避现代文明而寄情山水,多数人忽略了梭罗在张扬一种自主意识,他的生存试验其实是为了证明人类不要过多追求物质,他在“经济篇”中苦口婆心地解说和劝导,只是为了告诉世人:他超脱了生存的束缚,才有后面大自然中精湛的生存体验。梭罗是一个果农,《瓦尔登湖》是他的果子,是他的财经频道,而不只是电视散文。由此观照,诗人在《大河书》中要传递的,仍然是一种特定经济基础上的意识形态,一种寄居城市的旷达,率性,自嘲,疏野。

3、生活样本之三:古人之忧与今人之痛

  王家新《从古典的诗意到现代的诗性》中认为,“对传统诗意的修正、扩展和刷新,这意味着一种现代‘诗性’的重铸。这才是自闻一多、冯至、穆旦以来中国现代诗的目标。”如前所述,《大河书》作者的阅读在中国古代与西方现代诗歌之间游走,大量古典主义的余绪铺设在他的诗篇之中。“站在不稳定的点上,各样机缘的/交错”,于此,每一位诗人都是相同的文化境遇,如何从诗意推进到诗性,诗人自然也注意到这个命题,而且称之为“中年之痒”:“古人之忧和今人之痛,在我身上拧紧同一颗螺丝”。只是诗人没有深入阐述这种中年感受,仍然采用日常性生活场景的再现,将这个纷乱的命题放到风雨交加的夜色中。
  在中国古代文论《诗品》中,诗意其实已经不是一种诗歌中的意境,而是一种生存方式,换句话说,不是诗人也能感知到诗意,表现出诗意。二十四诗品,就是古人追求的二十四种生活方式。当然,如果诗歌就是生活方式的记录,生存态度的再现,诗人合一,诗品就是人境。显然,浸润古典文籍甚深的王彦山,不断与古人置换身心。在诗人的生活样本中,阅读,玩壶,拿古人打趣,拿古物寄怀,更多显现为一种“疏野”之风:“惟性所宅,真取不羁。控物自富,与率为期。筑室松下,脱帽看诗。但知旦暮,不辨何时。倘然适意,岂必有为。若其天放,如是得之”。只是诗人筑室在城,大隐于市。
  我们在诗人与古人的对话中,并不能明确看到古人之忧是什么,今人之痛又是什么,这两者是并列还是递进,是重合还是对照。古代诗意在现代社会显然无法复原,那些以诵读经典、传承文脉为已任的当代文士,除了陷入当下人的生存困境,还自扰般地加重了一种文化负担,一种虚无的文化救赎。诗歌是一种文化载体,既便是现代诗,现代汉语。而传承古代制作技艺的器物,也是一种文化载体,比如瓷,比如紫砂壶。作为诗人指导老师的荣荣有一个印象,就是王彦山有玩壶的雅好。我以为这与他雅好古典文学是一回事,我以为他像热爱女儿而有系列诗一样,对此题材可以有所规划,但事实上诗人只有零星的诗篇涉及,也许诗人深谙“物以稀为贵”之理,《问瓷记》与《紫砂壶铭》确实是两个不错的作品, 借助于两个古韵深深的器物,表达出一种富有现代感的诗性。
  《问瓷记》中诗人以宏观切题,所问之瓷是一个集体概念,瓷显然是一个家国天下的大命题,从中国到外国,从古代到现代, “玩泥巴的众神,在揉搓你的同时也在塑造我,用一千多度的窑火拷问你,锻打你,改变你湿气过重的肉身”,这里有时空对接,有现实烟火,奇特之处在于“两两相碰吧,以空对空,相互温暖吧,以冷对冷” 这种体悟,以及“再一次玉石俱焚,两次相遇”这种念头。如果瓷是代表一种文化积淀,那每一个人与瓷的对话,就是现代人子与传统文明的相遇,是玉石俱焚还是相互温暖,是一个问题。《紫砂壶铭》则成为一个当代文士的自况:“不停注满,又不停倒出来……看起来充满中和之美”。
  但是,诗意与诗性其实并不能以古今来划分,对于走出模范山水风花雪月的大诗人,面对人类的大命题,是同质的。如果诗意是轻的,那诗性是重的,是直面苦难、生命。美国学者威尔·杜兰特在《世界文明史》指出,“一首优美的中国古诗,就像是一座精美的山楂花瓶。对我们西方人来说,它只不过是一种带点矫揉造作的‘自由’或‘相象’的诗……我们会自然而然地认为这些诗有点轻佻,因为它们没有弥尔顿和荷马的那种壮丽和冗杂”。这个片面的判断,显然无视中国古代诗人追求诗性的部分,比如杜甫。为此,我宁愿相信,《大河书》的作者,敏感地知觉了“古人之忧和今人之痛,在我身上拧紧同一颗螺丝”,正是不同时代诗人在诗性上的共鸣。

4、艺术文本之一:《柚子树》——日常性的审美

  艺术作品要有生活气息,这是当代读者并不过分的要求。但生活气息只是诗歌的第一步,诗歌还会提出形而上的要求,让诗歌走出日常性,进而达成审美、开悟、反刍的效果。理,趣,情,志,是诗歌园子里结出的四种果实,但最终又要归于审美,而美并不是果实,而是果实的色和香。为此,我对《大河书》中这类作品最为喜欢。
  审美必须是不经意的,是一种神遇。从日常性生活中抵达审美,是诗人的特异之处——我理所当然地认为诗人必须是审美型人格——当然这种写意伴随着更深的心理积淀。比如《柚子树》。这首诗开头的地点介可以忽略,进入审美空间的,是“只有两颗,从去年秋天到今年春天,一直挂在枝头”。诗人的日常性非常强:有一天,我从四楼的洗手间望去,只剩下一颗,顶着一头老人一般的鸡皮在风中孑然而立。这时,真正的慧觉到来,“好像已被天空遗忘,大地作用于它身上的力也已失去,就这么心无挂碍地垂在那里”。诗歌的虚实平衡终于显现,被天空遗忘,大地的力也已失去,而“心无挂碍地垂在那里”的干枯之果最终成为诗人的知己,这是诗人独特的发现。
  柚子树在文学上的发迹始于屈原,离不开花和果的形象,但诗人竟然把经冬历春的无用之果,作为自己的审美对象,确实让人有陌生化效果。我理解诗人并非借果子说教无用之用之类的庄子哲学,而是呈现一种生命状态,那是审美的敏感,事实上那种生命的形态是富有美感的,这是城市里观赏植物自在的生命故事,被诗人意外地发现。而这种发现,如果不是借助于虚写文字,阐述出果子和天空、大地等关系的变化,无法深入而生成独特风韵。

5、艺术文本之二:《肉夹馍》——日常性的升华

  诗人生活在尘世中。即时性的诗歌灵感,一种进行时的生存感受,常常会束缚想象力的扩张。中国诗歌一直在高蹈与低飞之间犹豫不决,从日常事物进入神性观照,是诗歌飞升之路,西川《十二只天鹅》如是,海子《天鹅》如是。诗歌必须是格物的,但格物的结果会因人而异,格物的角度也是千姿百态。《大河书》对大河之城有着“书记”日常的偏好,如何避免日常性滑入散文化的泥淖,需要诗人不断地体察万物,并由此升华每一种值得提升的事物境界。
  我选择《肉夹馍》这首诗作为一个艺术文本,是由于一种普通食品可以融通天下,以小博大的写法被诗人使用得非常好纯熟。当然开始的进入是散文化的,不经意的,简直是为一个执著的吃货塑像。诗人自云,离开家乡很多年,我才明白我所钟爱的食物不过是一些面和肉的结合物。诗人接着以赋的手法,渐渐介绍西安的羊肉泡馍,妻子的杂酱面,二姑烙的饼,最后落脚于街头的一家陕西面食店。然后诗人把三个肉夹馍吃得津津有味,两个全瘦的,一个半肥半瘦的,一瓶冰峰汽水,一口一口,安静地吃。这时候与吃货的区别,就在最后划分了出来。诗人边吃边“寂然凝虑”:世界很大,大不过一个肉夹馍,一个人可以是阿拉伯人,也可以是犹太人,可以民主党,也可以共和党,可以是几个人的丈夫或妻子,也可以道,更可以儒,但一个人一生情之所钟,正是这口正宗的西安肉夹馍。民族与政党,宗教与学派,各种人类的界限被肉食统一起来,融通天下的食物,形象地解嘲和传递了中国古人的哲学观念——和而不同。
  诗人善于从不少日常事物中提升,从生活场景中自然引出理趣和情趣。《当》是一首怀友之作,诗人不断把镜头回放,现代的时空里包含着悲欢离合的宿命,那一个个相聚的画面,都在时间之手下变得破碎,但因破碎而优美——“当你颔首,用潋滟的水波声喊出一个名字,马头琴铿然作响,弦断,一匹马挣脱骑手,闪电愀然划过夜空”。事实上,美丽是易逝的,如果文字不站出来指证,岁月无情而有情。另一首短诗《要》,在诗人的《大河书》中也显得独特,而它文本价值也由此存在,这是一个素描式的画面,记录爱恋的瞬间场景,简洁迅捷,微言深情,具象排列之后又凝聚成一个特殊的可以抽象的画面:“在你的胸间,像抱住外星球,递给你的一个空无”。诗句不无警悟。

6、艺术文本之三:《重阳节小记》——日常性的景深

  我们得承认,当代口语诗写作是汉语诗歌的一种活力,而日常细节引入诗歌是一种惯用手段。如何判断这些日常细节的诗性可能,取决因素错综复杂。人们试图以繁杂的时代碎片来指认现代诗性的存在,有时候是缘木求鱼。米沃什在《诗的见证》中说,“语言与现实之间有一种基本的不可兼容性。与此同时,那种敏感于每时每刻表面刺激的倾向,则把这种书写变成记录表皮疼痛的日记。”显然,诗歌区别于日记,《大河书》作者不断让日常性获得诗性的途径之一,就是营造景深。
  正如有人指出,每一个人都是千万个人,每一个时刻,都是几千万年,这是讲历史文化的积累,是集体记忆的加持。中国作为一个文明古国,在这方面的意识有时可能更加强大。
  历代以来,节庆之诗充盈文坛。在《重阳节小记》里,诗人仍然走与古人对话的路子,但诗人没有重拾古曲文词加以稀释了事,而是让自己的现代生活自然弥漫着古典韵味,当然这些韵味又不是刻意模仿和复制,他在一些尘世琐事中传达了一种传统情愫,细小而美好。在这首诗的开头,我们感觉到诗人还在述旧,“晨起读诗,读到杜牧,才知江可涵秋影,菊花插满赣鄱大地的少白头”,而直到后头一个细小的心念,才让我们看到日常性的景深:“国庆节前准备给岳父快递回去的两瓶老酒,昨天才寄走,雁如妻,不作南归,返北游”,寥寥数语,这才显出前面的铺垫,是为当下生活的过渡。
  明代学者李东阳《麓堂诗话》里提出作诗五戒:戒讥讪,戒谄谀,戒鄙俗,戒纤亵,戒剽窃,我是赞同的。《大河书》情绪是干净的,特别诗人在扫视尘世的时候,他没有像当下常见的写作现象,喜欢清议,喜欢断语,喜欢戏谑,喜欢较劲,喜欢痉挛……这一点,我以为诗人把自己的生活建立在一种有传统的格局之中,因而诗中的生活场景有着清亮的调子。在《向晚录》这样的短诗中,诗人也会发出生活的感叹,这种感叹哀而不怨,光亮自照,“不容易啊,当我们在地球上活过一日,仿佛又赚了一天”,而后头接着的不是牢骚,而是情怀:“永远是父亲的酒杯,端坐桌子中央,当蛙声升起,地球啊,不倦地转动自身,父亲脸上的阴影加深了”。画面是隽永的,达观的。

7、后记:请放声歌唱

  蓝蓝说,“和冰冷的智力相比,我更信任温暖的心肠,除了心灵,不向别处觅诗。”我读到《大河书》中的《矿工小记》时,又想到了这句话。蓝蓝写过一首《矿工》,那是理性的,但不是冰冷的。我以为温暖和热忱在诗歌中需要一定的理性约束,这样才能让情怀更好的得以塑形。在《大河书》中,我们能感觉到诗人的温暖,但不少平铺直叙损害了诗歌的质地。我不知道诗人在《翠林路小记》这句话,是有意无意的,是戏谑还是当真的:“不要读我的诗,我的文字很轻”。但结尾时诗人的话,我相信是真诚的——“前面的路还长,请放声歌唱”。这是我们所有诗人在这个时代可以视之为共勉的事情:从保留生活样本到创造艺术文本。 
                                                              

王彦山诗选

南昌

一只酒杯迢递着从上游
漂下来,袅娜的是饮者之心
七月之鞭抽打午夜的南昌城
出租车如陀螺,深入夜的逻辑
我客居的十楼,清风没有缭绕
一具中年的肉身,开不出恶之花
赣江如玉带,缠绕南昌城的小蛮腰
风,灌进蛤蟆街的肚子
聒噪着,蛙鸣一片
不是洪钟大吕,亦非玉振金声


纸上云

渴饮过北京的泪水,南昌
开始下雨,那被江西吐出来的
正回过头来吃,片云共远的一片晴空
诗人们吃饱了,赤着脚
要去东晋做陶渊明,可陶潜先生
只想到21世纪做今人
以鲸的样子,坐在我们中间,喝
现世一杯酒,天下大同呵
资本的雨,走到哪,哪都在下
中东下完了,又跑到远东下
社会主义国家下完了,又回到资本主义国家
继续下,美国人把玛丽莲•梦露印到美元上
发行到每一个角落,那不流通的
肾功能就出了问题,古汉语落在
撒哈拉沙漠上,能长出
一片孤城万仞山吗?90后女孩
走到哪,都问:这里有wifi吗?
而网络的云一时半会儿
还没有覆盖贵州山区,上紧发条的云
跑到井冈山,已是解放区的天
一头厌世的犀牛更紧地夹住
隐逸的尾巴,钻石雨正在切开
它眼中黑曜石般滚动的世界


问瓷记

冷寂如瓷者,终不免一碎
那不碎的,转入地下,等待着
被发掘,重新考证,登堂入室
要么,永眠海底,梦见遥远的大不列颠帝国
银器碰响的晚宴,瓷已往
遥不可追,脱胎于宇宙洪荒前的高不可问
玩泥巴的众神,在揉搓你的同时
也在塑造我,用一千多度的窑火
拷问你,锻打你,改变你
湿气过重的肉身,那流遍你全身的
是不屈的泪水,釉一般凝固你
凤凰样华丽起飞时,喷薄而出的玉玲珑
两两相碰吧,以空对空
相互温暖吧,以冷对冷
再一次玉石俱焚,两次相遇
进入同一永恒,那碎得不能再碎的凤尾
便是一片瓦全,想摔你就摔吧




我在江右大地上一间办公室的格子间坐下
怀想众兄弟,那一日坐行八百里却无始无终的草原
从内蒙古向我铺来,河滩滚满黄昏的羊群

当你抬头看天,体内陡立的深渊
却一把把你拽回自我的泥淖,而黑色朱古力般
黏在天空的鹰,去了哪里?

当我被灼伤的额头的皮屑在空中飘落,你们
已在南下的动车上酣然入睡,玩手机,微信时代
多少换颈之义成为点赞之交

当你颔首,用潋滟的水波声喊出
一个名字,马头琴铿然作响,弦断
一匹马挣脱骑手,闪电愀然划过夜空


紫砂壶铭

矿石的出身,泥巴的大半辈子
千万次的锻打,一千多度窑火的拷问
流尽最后一滴泪,才铸成不坏之身
铁的肺活量,讲起话来铿然有声
和水厮磨,包容着它时冷时热的坏脾气
茶叶膨胀的态度,一生的好学问
从不闷在肚子里,不停注满
又不停倒出来,消解着肥腻的油水
洗涤每一个瘦子的澡雪精神
让一个红肥绿瘦的国家看起来
充满中和之美


中年之痒

向晚,客厅里独坐
碗筷摆上餐桌,女儿还没回来
古人之忧和今人之痛,在我身上
拧紧同一颗螺丝

夜半醒来,饮酒,阳台上吹风
浑身的痒痒,挠落一地
还是痒,黑云起自东南,星星隐去
大雨踟蹰,停住犹疑的脚步




要眉眼低垂
要额头微蹙
要汗水涔涔
要轻声啜泣
要流下泪来
要抱紧对方的头
在你的胸间
像抱住外星球
递给你的一个空无
又像给末世
这个婴儿哺乳


重阳节小记

晨起读诗,读到杜牧
才知江可涵秋影,菊花插满
赣鄱大地的少白头,国庆节前准备
给岳父快递回去的两瓶老酒
昨天才寄走,雁如妻
不作南归,返北游


云出岫

昨夜春雨过洪城
醒来已是夏天,我洗凉水澡
给孩子准备早餐,翻几页书
有时会泡上一壶红茶,坐下来
慢慢喝,在氤氲的热气中
感受着一座城市的呼吸
好几年了,我像一个进入暮年的人
过着一种素净的生活
推掉五里地之外的饭局
谢绝过于热闹的活动
去除谵妄的情感
治愈一个诗人的天真病
偶尔远行,和相厚的友人喝几场大酒
再回到这座栖身的城市,躺下
像一朵云,并无出岫之心
常怀出世之想


早班的公交车

很挤
人人都很安静
上帝给他们每个人派发了
一台智能手机




一天的工作结束以后
我喜欢背上照相机,慢慢走在街头
估摸着光和影,一次次按下快门
有时是江边一对放飞孔明灯的恋人
有时是挑着一担蔬菜在街边叫卖的妇人
有时是长着天使一样的一对眼睛的孩子
我拍下他们,然后匆匆逃离现场
像个流窜作案的惯犯,我盗取了某种
不可言说之物,就像昨夜
我沿着江的吩咐回家,江面波平如镜
一轮满月升起在城市上空
我在按快门,可镜头是空的
我知道某种事物永在流逝
我知道此在,而我不在


翠林路小记

如果可以
不要读我的诗
我的文字很轻

不要谈起我
所谓江湖
不过是一己之念

车走车的路
马走马的路
我们偶尔擦肩

但不交换什么
前面的路还长
请放声歌唱


向晚录

不容易啊,当我们在地球上
活过一日,仿佛又赚了一天
白瓷盘在吊灯下罩着圣洁的光晕
一家人的晚餐开始了——
永远是父亲的酒杯,端坐桌子中央
当蛙声升起,地球啊,不倦地转动自身
父亲脸上的阴影加深了


大河书

客居这座中部城市的多年
一些事物暗中起着变化
只有身边的这条大河
几乎一动不动,匍匐在
我们脚下,它时而丰满
但不垂腴,瘦,也不露骨
偶尔高涨,也有失落的时候
总体上是个好脾气的老先生
横亘在它腰身上的一座大桥的桥头
蹲着两只猫,一白一黑
从猫眼望出去的,是一城变幻不定的
灯火和川流不息的鼠民
很多外地人来到这里
爬上这座桥,看看这对猫
顺着猫眼的方向,看看江南
夜色中那座被不断登临
却不再产生伟大诗篇的高阁
一切都在建筑,一切都在流逝
我曾站在十楼,捧着一杯茶
久久凝视这条大河和附着在
它身边的景物,我感觉到平和
一种万物皆空的恬淡,缓缓地
如一艘采沙船驶过江面


柚子树

我被借用的省新闻出版广电局隔壁
是新华社江西分社的院子
院子里,有几颗柚子树
这种树多用于观赏,并没有太大
食用价值,其中一棵挂满了果
后来,陆陆续续滚落在地
只有两颗,从去年秋天到今年春天
一直挂在枝头,有一天,我从四楼的洗手间
望去,只剩下一颗,顶着一头老人一般的鸡皮
在风中孑然而立,好像已被天空遗忘
大地作用于它身上的力,也已失去
就这么心无挂碍地垂在那里
像系在自己的腰上
每次上洗手间的时候,我都会盯着它
看一会儿,像一对倾盖如故的旧友
遥遥的,互相微笑颔首


肉夹馍

离开家乡很多年,我才明白
我所钟爱的食物不过是
一些面和肉的结合物,比如
西安陋巷里的一碗羊肉泡馍
坐下来,在时间之外,慢慢地掰
直到馍融入汤汁,忘记了自己面的身份
还有妻子做的杂酱面,妻子的二姑
亲手烙的饼,卷上几片薄薄的平遥牛肉
喝上几口小米汤,整个晋中大地都绵化
在口里,每次下班,不忙的时候
我会走一段路,去附近一家陕西面食店
点三个肉夹馍,两个全瘦的,一个半肥半瘦的
一瓶冰峰汽水,一口一口,安静地吃
这时候,寂然凝虑,世界很大
大不过一个肉夹馍,一个人
可以是阿拉伯人,也可以是犹太人
可以民主党,也可以共和党
可以是几个人的丈夫或妻子
也可以道,更可以儒,但
一个人一生情之所钟
正是这口正宗的西安肉夹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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