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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乔亦涓:诗四首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06-15  

乔亦涓:诗四首




梨之惑

这只梨,
存放冰箱已久
顶部,已生了两块霉斑。
浅黄的皮,不是酥梨,也非香梨
是你最不喜欢的鸭梨。

但现在你得吃掉它(作为早餐)
没有别的选择了。
你记得买过一本梨的图谱,有那么多
品种(还没来得及研究),
形状色泽味道大不相同——

就像在诗之名义下
有无数小径,大道,曲径通幽
或通向罗马?你削着皮,
想起一位作家
讲的“故事”:

他的朋友,也是作家,
头天相聚谈笑风生,翌日
却传来噩耗。事后,朋友妻告知
都怪他辞世前,
空腹吃下了一只梨……

这是你第一次知道——
梨也杀人。
或者,梨只是无辜地背负上罪名?
不是伊甸园引诱夏娃堕落的禁果。
其实,生前,他已在动乱年月
受尽折磨。


杜甫

这是一个名词。
复数名词。
当你想到它时,
你所思所想的一切,
一切的一切——
都将变成我们,变成复数:
我们的过去,现在,未来。
我们的语言,梦境,现实。
我们的光荣,苦难与不幸……

这是一个形容词。
最高级形容词。
像夜空最明亮的星座。
星座最明亮的星辰。
它发出的光芒不使众星失色,
而使它们更璀璨明净。
像群山之巅为连绵起伏
的山峦树立了一个高度,
又使这高度与大地绝不可分割。

这是一个动词。
正在进行时动词。
急促地,马蹄声得得。
和着隐隐鼙鼓敲击深夜的耳鼓。
纾缓地,水流心不竟,云在
意俱迟,化细雨润物无声。
它使我们随时保持
一种倾听者的姿态,和山川
一起等待一个远去的

身影无数次地归来——
在诗中,笔下,灵魂
在汉语的基因和血脉,如同等待
我们永远的父亲。
无数次我想象,手捧着什么东西
向他走去,一只空花盆?一盏灯?
在朦胧的行进的队列,又仿佛
我跟随众人将他足迹寻觅。
我的花盆有了鸟衔回的种子,灯被擦亮
犹如阿拉丁捧起神灯,我将默默
许下我们崭新的愿望。


蝴蝶梦

我从未梦见过蝴蝶。
无论白天
看到或未看到它们,
思想或不思想它们,
蝴蝶从不在
夜里我的梦中现身。

还有大海,孔雀和
彩虹……这些
我都没有梦见过。
睡在我上铺的女孩却说
她总是,总是做好多
五彩缤纷的梦。

而我的梦是黑白色的,
像旧相册里父亲母亲
留给我们那些黑白的记忆——
怕泄露了什么苦涩的秘密,
吝啬的梦神甚至
不放他幽深的暗室飞进
一只小小的白蝶儿?


黑暗之门(一个盲女的故事)

我不认识海伦·凯勒。
也没读过弥尔顿晚年的诗歌。
我没见过太阳,月亮
和银河系的任何一颗星辰。
没见过父亲、母亲
和我自己的脸庞。
甚至一面镜子默默伫立角落,
也比我“看到”的多——
如果看到,就是光线
以几何学的精确抵达或穿透
物体表面。没有任何光线抵达
我的内部,中心,那里空洞,
幽深。黑暗之门紧锁。

然后你来了,姐姐,
你用语言告诉我一切。
上帝创造万物,并为之命名,
你用命名创造我耳朵里的眼睛。
带我去看落日,给我讲
它怎样一点一滴消逝,
直到光芒,那金黄的蜜
从舌尖渗进骨髓。
给我讲你衣裳的颜色,
裙子的颜色,天空和大地的颜色,
直到每一缕叶脉,每一条
皱褶,都在想象的琴键上找到
缤纷的波长和频率。

现在我再也不会弄混了,
当你告诉我红色,我再也不会想到紫色。
现在我能看到整个世界——
它如此明亮,透过心灵的虹膜
一颗泪珠上的五线谱
呈现完美的排列。

这是早晨。认识苏醒。“一束光
插进锁孔。黑暗之门打开。”

*据张充和先生晚年回忆,她童年于故乡认识一尼姑,是先天失明的孤女。二人结为好友,常一起玩耍。盲女敏感的心灵、强烈的求知欲令张先生感动,遂不厌其烦为她讲述一切,直到她满意。诗据此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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