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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木朵:人之所见的深度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04-30  

木朵:人之所见的深度




用软水管冲洗有凹线的混凝土使他惬意。
他会等待一会儿,然后才关掉
那照亮场子,提桶和仔猪吮奶笼,
以及铁制水泵的灯光,那水泵一动不动
如头像方碑,直立在别处,在另一种时间里。
最后一瞥这潮湿明亮的场所
已变得愈来愈对他意味深长——
还有重复那句子:“我头晕。”
因为那常常就是他的感觉,当他向后伸手
关掉灯光,一个留在家里的男人,安于
最终家徒四壁。除了这相同的
一夜复一夜,干完活,收拾场子,
而一道管钢门在黑暗中歌唱,当他
把它拉上,并开始朝山上跋涉。

 
  (谢默斯·希尼《干完活》,黄灿然译) 

 
  这首诗尊重那被描述的人的工作流程,从他日复一日的工作场景中截取包括“最后一瞥”这个进度在内的一连串动作,来构建推动一首诗生成的附属力量,确实,在这里,“干完活”是针对打烊之前的几个步骤的复述,但同时也预示着肉体的操劳结束之际,诗人的意识开始苏醒、跋山涉水而来,诗开始接着干活,换言之,诗在当事人体力匮乏之际足够有能力重申惬意地活着的秘诀。这个干体力活的当事人,这个常常头晕的劳作者,可以是诗人的前置状态,也可以是诗人屏住呼吸所看到的惯例中的一个常见现场之人。
  这里同时施展开来的两个活计才使得一个重复多日的操持工作变得“惬意”:一个是谋生手段,哪怕是收入甚微,但只要意识到或有可能向诗的黑暗之歌迈进一步,这个忙活就不再是一阵狂燃的盲目之火,另一个是文艺对生活的进贡,传递出在生活的核心地带、时间的临界点上诗意盎然,即便是机械生活也应得诗的犒赏。两个活计在复述劳作场景的进度中始终都感觉到心灵怦怦直跳,也即,一个关于现实向诗艺的转换的预感一直回荡在耳畔。这个预感来自于另一种时间里,既是一个经验值,也是生活的乐天派主张,这是必然要来的最后一击。正是预感到诗会飘然而至,这一甜蜜的宿命感对于逼仄生活现场的调剂如此重要,连当事人也在诗所开展的劳作场合的第一个镜头就体验到了一个“惬意”的由头,这既是诗的第一行立下的誓约,承诺在一连串劳动动作之后会有一次微妙的精神之旅,也是那当事人对随后发生的工作流程的驾轻就熟在经验上的一次赢得,使之惬意的不仅是“用软水管冲洗有凹线的混凝土”中的每一个关键词(软管、凹线、混凝土、冲洗、有、用,以及在软水管-混凝土之间的任何联系),还有就是这个动作的发出意味着体力劳作即将接近尾声(而这个尾声的征兆变作了诗的端倪)。
  诗人可以在现场,附体于那冲洗动作的施予者/失语者,也可以在事后回忆,但在冲洗之后,工作流程的顺序一一叨唠,都在保持心智上的克制,既体现出生活的机械可重复属性,又显露出诗在交待必要的心灵之铺垫时的有条不紊作风。只有真切感觉到有那么一点“惬意”的人,才会提醒自己要关爱接下来寻常所见之行为带来的象征性慰藉。惬意,这个主观判断,几乎压制住了无数次熟视无睹所郁积的躁动、无辜和了无生趣,它敦促所有人注意到这是最强劲的一瞥,从这一刻起,日常工作突然获得了神圣色彩,工作中的人不同凡响。这是惬意的回报,也是对这份回报的预判。
  惬意既在“等待一会儿”所对应的时间之中,也在等待作为附带动作所必需的人生经验之中,这是一个微妙的间隙,是等待有凹线的混凝土成为完美作品所需的一个冗余时间,同时也是心灵出窍的荣誉契机,这个兼而有之的彼此融合的一会儿功夫正是紧张-松缓、付出-回报、劳累-放松等等辩证法的诠释者。惬意既包含在这一会儿功夫之中,也填写在对这凡人就可以办得到的一会儿功夫的向往之中。但这并非惬意的最后归宿,惬意不限于此,它将拥有一个放大效应,在“然后”-“最后”的时间进度交待中叠放精神宿舍里的床单。
  这个一会儿功夫可有可无,但在这首诗中作为惬意的旁注,调节了诗的叙述节奏,并为然后出现的“然后”之词提供了转圜余地。这个介于二者之间的一会儿,看似不是一个必要的工艺流程,但是,它是任何介于任何二者之间的一会儿功夫的代言人,这里蕴含着它对枯燥无味的各项烂摊子的回眸生辉,这是“关掉灯光”之前最后的明亮,最后的-明亮这个组合足以引起当事人的注意,如此紧迫的玄机却又蕴含在如此平凡的机械操作之中,倘若采撷不当,就会错失生活犄角旮旯里诗神有意洒落的情感货币。
  推迟关灯,这一举措赢得了一点点时间冗余,一天二十四小时的精确计量之中,这个“一会儿”于此算得上是多出来的,是感觉上的边际效应,尽管它不能阻止后一程序“关灯”的必然而至。但它依然固执地建议当事人“等待”,不是等待它,而是等待它为他腾出的一个事物呈祥的空间。吁请他等一等而不是照常无所顾忌地关灯走人。这一次有所不同,或者确切一点说,这一次的惬意有所不同,它是总合性的,要求做一次对关灯前兆的全面考察。但惬意来自“冲洗”这个动作之中,也定然渴望延续到这个动作之余,它得找到一个收放自如的时间段,藏身于此,显露真身。惬意的人才懂等待的价值。那他就既懂惬意之它,又迁就一会儿之它。于是惬意的人看什么都觉得舒服,看场子里的水泵也顿觉气度非凡。他醒觉到光明-黑暗的二分法对于精力疲乏之人的治疗功效,所唤起的对光明的眷恋之情,实际上刚好是应对随后来的黑暗局面的上上之策。
  然后-最后这两次时序上的言明,并不是两个动作的衔接关系,这里所言的“最后”反而发生在关灯所对应的“然后”之前,而关灯这个后发状态在诗中被强调了两次,第一次是一个预告,第二次才是付诸行动。这首诗其实就是两个进度:关灯前、关灯后。关灯,才是时间的分界线。但这两个单纯的、日复一日重复的进度很难变得惬意起来,因为它们对应着的开始-结束二元关系所遵照的就是经济学中的成本法则,理性而苛刻。关灯是经济实惠的,是工业照明费用的戛然而止,但它又是具备结束性意义的,是一个“然后”的契机,在熄灭一个光明世界的同时又送出了一个规模不亚于光明世界的黑暗尘寰。关灯作为一个必然进度,这是一个刻度、承诺,如果不硬塞进去一个异物,它的必然性就逼迫得当事人之情感无地自容。于是,当事人接受了诗人的忠告,掺杂进去的就有不受关灯这一进度谨严遵照执行所干扰的心灵时间进度:最后一瞥。这个“最后”试图削弱“然后”的统治力,混淆后者在诗的运行中过于嘹亮的嗓音。这个“最后”时机发生在“然后”所规定的时间之前,却又牢牢地占据着这个词本应直立其中的响亮位置上。最后一瞥,这里所见到的是关灯前的情况,在时序上前于“然后”这一预告,但一瞥的“最后”之声称足够深沉得在关灯之后依然存在,即便是黑灯瞎火之际,人是盲目的,一瞥之“最后”的本真属性以及其中富含的迫切心愿,依然是可见的。
  一瞥所造就的“最后”状况兴许也是最好的情况,事物是其所是地展示在当事人眼前,不再是机械与工具,而是人之所见的深度。换言之,一瞥只能是“最后”的,只能发生在一个感觉上的末梢位置,严格说,一瞥得以被省视到其存在之可能,得益于它从来都是放在最靠后的感觉时间上,唯有叠加“最后”的声明,才促成一瞥的熠熠生辉。而这正是“一会儿”所期盼的结果,它等待的就是一瞥之精彩纷呈/意味深长。此一时彼一时,如此,就替换为此一瞥彼一瞥。这是当事人最后一瞥,而对于诗人来说,类似场景的描摹,这也从根本上说是最后一瞥:他不可能再重写这首诗。
  一会儿-一瞥所预示的不只是以小见大的雄心壮志,它们携手共建的还有对“然后”这个时间副词之威力的中和机制,也即,它们营造了工作中的人在构字法上的一撇,如此简单明了,干净利落,以从无趣的工作中拯救出对时间的老老实实遵照执行之人,使之有雅兴有机会写出人字那一捺。那么,这一捺存放何处呢?如果说诗的开端关乎惬意的寄托,那么,诗的末尾就得敢于结识/揭示“在黑暗中歌唱”的可能性。关灯之后的时间,对于有报酬的工作来说已经算是无限的冗余,已经不再是收支核算范畴,然而,在这时,“最后一瞥”还得继续寻觅作为个人的那支撑性的一捺。最后一瞥所营造的时间上的富余,在关灯之后,终于换算出诗意的馥郁,而黑暗银行采用的结算汇率只为善于歌唱、跋涉之人开放。
  一个干完活的人以关灯关门作为打烊标记,而一个诗人这时可能才刚刚出门巡视/寻思。在一首以一个干完活的人为主题的诗中,诗人的干活又将完成于哪一个时间标记上呢?干完活,对应的是一天的作为、收成,有所得,哪怕是日复一日也无所谓,现金流无所谓机械可重复性,甚至热衷于这种可重复的持续性,然而,从类比的意义上说,诗作为一个干活,它的完成则不只是关灯/关门这么简单、恒定,它是关心。可见,这首诗从流程上看,作为一个干活的流程模仿/类比了那个关灯之人,给予读者的也是对时间进度的普遍认识,关灯之人几乎是定格在恒常的时间属性之中,他的所作所为、一系列动作都系于关灯符号之中,此举使得这首诗背负着现实主义操持的本意,但是,要知道,即便是工作中的人也不绝只是这首诗所描述的样子,时间也不只是这个样态,干完活的人只是模仿着同样在干活的诗人,操作软水管的人其实在模仿使用自来水笔的诗人,只有诗人才密切关注诗从哪里迈出刚巧的第一步又在哪里刚劲的灵魂会歌唱。读者如果觉得诗的最后两行中“歌唱”“跋涉”富有美好的情操,诗由此立于不败之地,这也只能说明,诗人对“干完活”的精致类比还只是最后一瞥式的自豪与自勉,他还得花费不少精力、很多个“一会儿”继续去寻找那更具完成意义的一捺:这也正是诗人为何在诗的最后一行果断使用“开始”一词的自警之因,诗的干活从未完成于“最后”一词的审察/声明之中,反而有可能偶尔萎顿于“开始”一词的半信半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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