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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席亚兵:一首完整的新地方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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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04-21  

席亚兵:一首完整的新地方诗




  在古代,有一些地方诗人,或者一些羁留较久的过境客,总要寻到当地一个地理要点,站准了位置,顿觉山形地胜,草木云泽,人文兴废,个人际遇,笼罩而来,酿成一股不可扼的诗思,一番刻苦,便成了文字建构。这种传统留下了《登楼赋》、《滕王阁序》这样的文字地标,也大量存在于无数无名山头的风雨碑刻。
  你稍加浏览,便可看到他们能用骈体把方圆几百公里航拍一遍,又违反透视,写到每一瓣树叶,并听到虫鸣。在后面,他们的思绪也能上达洪荒,下至身后。个人在此场景中又几多觉悟,几多动情。
  陈舸《入海口的变奏》的长诗体制,以及个人创作中的此次写作意志,让我想到了这些。在此之前,他通过一册《林中路》,基本写尽了广东南部沿海某片海滨生活的地理风貌,基本贡献了一幅泄漏着海景画片断的水彩清凉的文字图卷,作为他卓有成效地经营诗歌的一个交代。
  此次,他感到应该探寻一下他诗歌本体的核心地带,揭示一下他诗歌情感的神秘源头。于是,他来到这个入海口地带,他感觉这个地方找到了,写一首重要的诗的机遇也出现并被他抓住了。
  首先,在散乱的海岸发起了莫测的情绪的序幕,然后租船下海浅浅一游,诗歌中由细到宽鼓动出情绪的波澜,及至看到一幢古老浑朴的砖石塔柱,情绪终于倾泻,以一段可以无限砌高的柱状文字,对一段高潮体验进行了生动的模拟。最后是一个深沉壮阔的情绪的落潮(坚实的文字由垒高转为拉长),让一些有关当代生活的体悟水落石出,“滋生出的灵魂问题”,“无限延绵的生计”,“都有什么孔窍意义?”
  这首诗整体是一件令人心醉神迷的艺术品,从它的诗兴的隽永、意识的控制、幅度的准确、内在情感的运动到文字材质的原生等各个层面讲都是。这首诗也给人一次读诗体验的深刻唤醒。第一次读,它的平白谦逊的表相让人口味适应,没有让人不安的虚荒幻诞要素;到达反复阅读的阶段,你会觉得要对它带来的正常的好感加以分析;最后,你发现你真的是完全能进入它的,因为你放心它只是对某个诗歌母题的构成主义重写。这时候,文字可谓生机盎然,他的兴致也能完全控制你,传导到你的身上。可以说,就这样一首显然情绪非常枯燥、淡漠和自律的的诗歌,却带给你一场极其愉快的聊天的感觉,滔滔不绝而意犹未尽。
  其中,作者非常准确地命名了“独石”这个意象,并展开了笔触若有似无的塑造。这正是这首诗整体的形象。就像研究纳博科夫的象征观时给我印象至深的爱默生的一句话,大意是,古代的青铜饰物和橡木桶本身是对大自然的一种象征。这首诗有迈向象征的基本意愿,但作者的心智显然超越了直接被象征虏获的阶段。我们好多诗人都有象征情结又不屑被象征,但好多人都没有从这个困境中跳出,就像好多人都能很好地思辨诗歌的品味却写不出好诗一样。
  这首诗拥有标准的现代和当代意识,甚至它无动于衷的操作工具也中规中矩,但它的艺术心态和手段的稳定昭示了时间要素,就像一个大地上非常成熟的劳动者,以一个最不可捉摸的永恒姿态带给人一次发出赞叹的机会。
  陈舸的这首诗在其诗歌生长过程中,属年届而立不惑间的必要呈现,衔接了以前诗歌的个人特质,一种深察意象、在经验触感上不断完善的诗歌风格。到现在,这种气质开始突破幅度,加入一些暴力钝感,在感觉变得麻木不仁的同时加大了材料的吞噬消化能力。
  以前的咫尺小景,一定需要一场细雨,或一朵精心打磨的花卉,来在日常暗淡的背景上定格诗意;现在,则可面对茫茫一片空白,把失序脱落的意象和意识断片一起处理。但这还不是这首诗树立起其阶段意义的全部。固然,这首诗已经完成了一次深刻的无中生有,及有中全无,像我们好多成熟诗人身上发生的一样,焕然有成立之感,甚至在标志其个人气质的成熟上比好多人的那一步走得更远,但诗歌此刻的成熟气度并不只关乎自己,还有关当下诗歌的整体意义。
  它不能只实现了有能力隐喻自己,还要能汇入诗歌的集体隐喻,就诗歌能在特定历史状态和本体状态都实现对世界的爱默生式隐喻这一功能而讲。
  陈舸目前的诗歌创作状态耐人寻味。根据我目前比较灰黯的想法,我认为他是少有的做诗人做得比较好的诗人。诗歌急需再整体审视一下自己到底干什么合适。殉道?通灵?守望?传道?还是娱乐消遣这种比较边缘化的想法?目前的正文学普遍面临这个问题。诗歌的问题最尖锐,因其核心价值早已极其逼仄,就在那么一点点上。
  那么,我兴之所至地说,诗歌起码应是乐道。首先触及到道,然后跟它非常坦然非常坦然地和谐相处。
  陈舸最早有一首写小景的诗,我的评价是,就像经典艺术家画的竹子和荷花一样准确生动,那陈舸一下子也就是一个匿名的经典艺术家的形象了。我现在还没找到那首诗,在他的诗集《林中路》中没有发现,这样更好,这种感觉最好。他的诗集我翻了好几遍,以短取胜,风格很统一,聚神而屏息,对准海滨生活的有地理感的点点诗意。
  他的诗是意象倾向的,经验,超验,但不超现实。我终于发现他成了一名理想的地方诗人,就做地方诗人才是王道这个我乐观些的信念来讲。地方目前仍是时空观最容易产生完整诗意的场所,就诗歌及其意义已全方位残损破落这一当下危机而言。
  在见过当代诗人众生相后,我也觉得陈舸的形象少有地适合扮演诗人。脸形狭长,鼻子挺拔带钩,气质有最合适的那么一丁点忧郁执拗。他在广东这个地方,从事一个相当于古代小吏的职员职业,似乎挺会经营生活,也有些收藏等修养情趣。后面就看他的写诗了。他的意识一点没有匮乏之感,这对地方诗人来说是个前提。他在文学修养上积累深厚,从目前这首长诗语言层面的功力就可佐证,比如,那个绝妙的“孔窍意义”的用法。
  这还不够,我意外地了解到,陈舸所属的这个广东地方诗群非常有远见地与法国诗歌建立了现场关系,经过多年培育,现在结出了成果。他们的沿海气质非常自觉地嫁接了某种地中海文学的要素,这不能不说是新诗又到一新阶段的标志,那就是地方诗歌直接缔结国际友城,培育适合自己的国际化气质。怪不得我看他们偶尔晒的聚会照片,放松但讲究,喜欢黑白照,充满了某种文艺镜像特点。
  地方诗歌的最大敌人是天予不取,这是比质野偏执更高段的敌人。许多地方诗人完全不能适应地方,并以此为写诗的起点。须知长安城里似乎能开眼界,但地方才是诗歌的祖庭。人们现在都知道把诗意与远方往一起比喻,但远方绝不是远方的一座中心城市,而是远方的地方。地方可类比于某种融入自然的过程,隐喻各种还有上升力的面向未来的非规划性。这也是我们在此谈论的前提。自然不是前现代,而是后当代。融入自然就像复古一样,是诗歌重要的回血之路。
  陈舸的《入海口的变奏》,我们认为,与当代的诗歌如此合群合拍,肯定因为它是一部观念作品。我也认为,一开始一定要说,它并不是一部现在正在成功着的地方(地域)诗歌。现在成功的地方诗歌在得地方便利上是成功的,这个要承认;但是否还有未被完整诗性驯服的野性则需要检验,就像地方的酒酿还得得到纯度的提炼。陈舸的诗歌是新地方诗歌,不是因为它比现有的地方诗歌写的有新意,是个新品种,而是因为它透过法国新小说式的普遍意识,在某种支离破碎的存在感后面,又导向地方的真理。《入海口的变奏》是在当前诗歌语法下非常完整的一首诗,这种完整性在不实践新的可能性的情况下几乎很难达成了。
  这首诗秉承了《林中路》那样的本土型中产阶级心态,随着青春期更显尖锐的意象主义的衰退,以长诗机制的特有营造法,走向了隐喻自己诗歌特质的地理坐标,对古代的登高诗形成了回响。具体讲来,效果主要由结构感和材料感性达成,就像那些登高诗,既考虑了母题的所有要素,也有那些惊人的语言纹理。在这里,需要非常肯定一下这首诗的语言成就:追求一种人为的生新,最后又能归于色调统一。有一些自创的生词,最终扩大了创造力的成果。如开局一句:

阳光抖擞,水的绸质面料
连缀激烈的鳞闪,颤跳难瞄


就非常典型,为了音节归位,语言有一种兴致盎然又惟妙惟肖的仿旧成分。再比如:

岸滩坦然,层积钙白碎壳。
村民,主要是妇女,埋在草帽下的脸盘黑糙
正在撬牡蛎——
从养殖场刚捞上来的
钢筋、水泥浇灌的蠔柱上,黏粘团簇(疙瘩
丑陋的表面,堵塞肉欲)。

  对客观物象的强迫症式的细致刻绘,如超高像素摄影那样,本身会给事物赋予灵魂。过于清晰就会产生审美幻觉。“外壳漆蓝的”这个意象几乎就是个标志,表明作者找到了给这首诗的语言定调的底色,我差点想以此来给这篇评论取名了。这些刻绘被极其分明的节奏感组织起来,让人隐隐感受到一种楚辞以“兮”为顿的旋律,以及更细化的四分之三到八分之六语言节拍,句群运行地硬朗而稳健。
  语言的另一个强烈特点就是超验感。也就是在主体的零度叙述中又有力点拨一下事物身上的主观感应。如:

他松开了船,摇晃着,屈曲着摸索
不知从哪拎起一只塑料罐——啊,必要的汽油,暴力的燃料


“塑料罐”和“暴力的燃料”在一起碰撞出强烈的效果。这是诗人对素材材质敏锐的体现,它们一起构成了语言的纯度。
  这首诗整体上并没有非常鲜明的视觉景观,这带给诗人在空白中作业的乐趣。要么指向非常琐屑的微观事物,要么就在那种主观体验中抽取一点印痕。这是他《林中路》延续来的技法,意象组成某种意识流,只是流得长还是流得短的问题。

层积云,卷钩云,抹云……
满天铺陈的叨絮,层出不穷的牛鬼蛇神,
精湛的人云亦云,
如聚如怒的,浮云的团结。

近岸水域
蒙受城市庞大固埃的排污
(水质已富含营养,生物群落结构异常
但还没催生出,新时代的怪兽)


  意识流向非自然客体的人事人文碎片,在枯燥的自然物象的束缚中驰骋一些历史感、时间感和现世观念。这些跟在古代登高诗中一样必然要格式化地点缀一下的恍惚浮思,似乎并不是我们要考察的重点,它们只是雄浑而无情的自然流露出的一些软弱情绪,诗人们一开始已设定人物只是图卷中的一笔小小的写意。
  这首诗在观念上的乐趣得到了充分的展现,是一首形式主义喜悦感极其浓烈的作品。诗中烘托出的对荒芜的孤洲和独石的丰富体验感,正是一种研磨形式的产物。就像一个收藏者一样,能对一个标准器进行无限地解读,在里面源源不断地倾注自己的情感和观念。在这些诗节的运行中,考察它质地的均匀和用料的特点及变化,成了最主要的鉴赏任务。在诗人兴致勃勃设计的诗体外形下,似乎灌装什么内容都毫无问题。这是一首真正努力深入海洋的诗歌,仅有非常有限的外在形象可做抓手,却有其自有的广阔和汇融力,对海洋从各个方位观测过去的自然物质群像、人物活动历史感及诗歌的参照体系都有容纳。
  《入海口的变奏》的有些“荒芜的海”的气质,让人也想到艾略特的《荒原》及系列(多有海岸描写)的一些写作动机。艾略特的象征意味无疑是前置的,陈舸这首则更趋向无感,但在为一个当下的语境写一首显得重要的诗方面,两者是相同的。陈舸以一个地方诗人易于依赖的视觉诗歌营造系统,要借此诗为自己的诗歌创造一个象征。这个象征像那个独石一样直白单调缺乏色彩,但调动了他的整体手段,为的是达到一个整体性诗歌效果:诗歌有通过刷新意象呈现真相的功能,也有通过偶发的心理要素呈现不确定性的功能。世界是大海的浩瀚运行一样无情的自然产物,运行到我们这个时间点,雄浑而疲惫的自然映衬着蓝漆、汽油、尼龙绳、边防派出所、讯息等不加以搏斗就要深陷并僭越为生活本质的事物,以及男同学的喉结、女同学的胸脯、得失、野心等终将等同于“那具冲上沙滩的,泡浸走样的豕尸”这古老的主题。
  通过最后一节非常明显的古代登高诗用以作结的高谈阔论,望洋兴叹,这首诗获得了它结构性的确立。诗人常年用功于海岸,始终保持足够的兴致,这次一个大刻苦,整出了一首地方诗的大建构。得地方之便利是幸运的,尤其海滨这种目前比较独特的地方类型。通过陈舸的这次诗歌实践,我们在一点上又重拾对诗歌创作的信心和兴味。在当前去中心化的超级暗黑时期,我们尤其不要信奉,诗歌是以超越生活为代价实现的,更不是觊觎扮演世界的中心。诗歌最完整自然的状态是作为一笔意外之财,为茫然无绪的生活提供增值。




入海口的变奏
陈舸


一、港湾 
 
阳光抖擞,水的绸质面料
连缀激烈的鳞闪,颤跳难瞄。
疏旷的岸沿,除了几堆渔网、木材,
视线没有什么心理障碍——
挨靠的,一溜排空闲的机动渔船
实际上,是外壳漆蓝的,小船艇。
港口越来越肤浅,无法碇泊沉重的大船。
北津——古时海上丝路的
重要的中转、补给港,它的现在
无力和过去的吞吐咬合,它不是能动的装置。
我和老同学驾车,穿过狭长,少人烟的小渔村
来到此地,漠阳江三角洲(但是,在标示边界的地形图上
几乎呈四边形)的顶端,
倒葫芦,森淼弥阔的一线,即入海的缺口。 
 
风捎挟泥土植物的气息,混合
海腥味,一阵阵吹拂,盛夏的下午
拥有间歇性的凉爽。
我抽烟有点费力,有些不好意思,
好像临时污染了空气。
同伴忙着搬弄,表情复杂的相机。
对岸,暗绿参差的植被——主体是簇簇红树林
和天空冲洗出来,透彻的蓝
连接在一起,噢,白云,大面积地
悬浮堆垒,纤毫清晰,勾勒出各种变态
——层积云,卷钩云,抹云……
满天铺陈的叨絮,层出不穷的牛鬼蛇神,
精湛的人云亦云,
如聚如怒的,浮云的团结。 
 
几间平房搭连棚蓬,那是
买卖海鲜的地方。
门口,停着红与黑的摩托车,聚集着
几个年轻人,我们在他们
蹲低的,本地的警觉里,走了过去。
他们在讨论什么交易吗?
里头狭逼幽暗,摆放着装鱼和冰的泡沫箱,
还有泵氧的蓄水池——
涌动着滚圆,花纹鲜艳的河豚——
内脏剧毒致命,但剔净,剥皮,晒成鱼干,风味浓烈殊美。
一个贩卖海鲜的集散地
维持着日常新鲜的流动性。
五花大绑的螃蟹是肥满的,
濑尿虾是生猛的(昔日沤肥,如今贼贵)
源源不断的鲈鱼、白鳝、沙钻、鸡尾、青螺、毛蛤
都会刺激你,因乏味而麻木的胃口。 
 
港运虽已凋敝,渔业犹存生机。
生活依然汇集浑浊的激流
同时等待被改造,它已经被改造,
铺垫了沥青,加固了堤岸。
附近有限的,未被占用的耕地,迂曲地领到了种粮直保。
即使制造了过多的,违反政策的人口,
虽然人为的,历史性淤积,从海陵大堤
伸延到这里,近岸水域
蒙受城市庞大固埃的排污
(水质已富含营养,生物群落结构异常
但还没催生出,新时代的怪兽)
叵测的台风,会掀起韬晦巨浪,
翻转一艘(为了跟风上涨的鱼价)铤而走险的船,
某个站在船底,快要变成水鬼的渔人
在关键时刻,被边防和渔政人员联合救起:边缘地带,完善了应急机制。
水文站,监视着多嘴的潮汐。
这里的居民,简陋着阗寂。
倚靠海洋的村庄,是血肉温暖的港口,
四散的人们,将在黄昏,或者节日,纷纷返回,
带着捕捞、种植和买卖的疲惫,带着小孩、货币、油腻、咸腥
他们习惯了这里细瘦的浪,过剩的云,粘稠的时间,
被发展规划冷落的村庄
依旧不懈、湿碎地耕耘海洋。 
 
岸滩坦然,层积钙白碎壳。
村民,主要是妇女,埋在草帽下的脸盘黑糙
正在撬牡蛎——
从养殖场刚捞上来的
钢筋、水泥浇灌的蠔柱上,黏粘团簇(疙瘩
丑陋的表面,堵塞肉欲)。
她们要进行再处理,于是我们看到
地面铺排着,经过优选的,
尼龙绳串连的牡蛎,井然纵横如棋盘——
接下来运到独石洲外的深水区
吊养肥壮,美化外观
才能卖上好价钱(几年前,因为误传铜超标,蚝价曾经大跌)
穿花格衬衣的中年男人,倚着棚杆,无所谓的瞟着
我们冒犯般的拍摄。
从他身后,钻出了塔的幽灵。 
 
哦,石头缝、浅草叶
藏着好多,幼小的花跳鱼!
我以为它们早被抓光了。
我的脚如陷泥涂,心蹦蹦直跳,
端详靠近的一条——趴在石上
滑溜溜,无鳞,缠绕天真的斑纹。
它们被我的小心试探惊扰
逃命的隐士般,凌踏水波,泼喇喇,疾驰而去。
一切太迅速,消失得太彻底了——
浸水的世界,充满愉悦的分裂。
 

二、寻路 
 
引颈的鹅群,合乎韵律地摇摆,
不慌不忙,次第穿过掩映的村巷——
在数码相机取景框里,像整齐的,制服雪白的
仪仗队。我们头青眼翠地探望,有点儿像不受欢迎的人。
同伴伸出的长镜头,他精良的现代装备,在把什么
都缩小的豆荚鹅眼里,想必更是滑稽。 
 
鬼针草,被屠格涅夫
称为“世上最奇怪的花”(《猎人笔记》)
开得恣肆随便,在青草里,在断墙下,
它带锐钩的籽,粘满了摄影者的裤管和衣角,
怎么也蹭不掉——狼狈地触及讽刺,像图个热乎。
掺杂其间,低挫的,白花蛇舌草,纯洁、安静。 
 
稍远,凤凰木羽叶交替浓密。
(我们的黑色小车,幽默地霸占了阴影)
青砖庙宇巍峨,展翅的檐角,欲飞离寂静。
木刻对联工整,囊括地势和物理,并镶嵌姓氏。
它执行阴骘,更像本地势力的宗祠。
那老者,偻曲干瘦身躯,窝在树下透气,用来自地底的声音
说:“香火师傅在里面”。但我们没有进去。 
 
相思林覆满的扣碗小山,一个幽僻的豁口——
斑剥逼仄的阶级,被油绿挺举,含芳的蛤蒌掩护
拨峭弯折而上。小庙荒颓,泥塑犹在,嘴脸颜色都分明,
昏暗悬尘的光线里,经典威严,带着点民间的狰狞。
每个渔港,都有精雕细凿的守护神,作为虔诚的象征
或者,朝向无常之海的,惶恐心灵的,守不住的守势。 
 
我们顺势俯瞰整个港湾,抱拢微弱的海面
水表旋针般,在细密的树叶里颤闪,风云反复凝聚——
左为北津山,右为南津山,向南,就是制造动荡的南海。
曲尺般的漠阳江,率直的那龙河,沙洲前碰撞浪头,携手出海
北津山西麓,明代肇始,建有城池、要塞和炮台,腕扼
这自古以来,水路进出鼍城的,慢性发炎的咽喉。 
 
绕过和谐应景,外墙涂蓝的边防派出所
(一条鱼肠窄巷,直通翻白的海水)
我们到了码头,出旗地小!混凝土倒T字形,末端伸入浑水
像阳光下干渴的、扭曲疙瘩身躯的爬行动物。
我们仿佛看到了,某个年代凝固的错误。
但侧边有几条船,系着竖桩,我们又看到死寂荫庇的希望。 
 
短发花白,那蹲在树下抽水烟的——
自称六叔,黑如乌铜,答应我们的请求。
或者说,开出了比想像要低的价钱。
我猜,那有院子的,趴着狗的低矮房屋,就是他的家。
他靠水而泛心思,因此敦厚而不忘经营生意。
谁叫城里人猎奇,喜欢跑来这荒滩,捕风捉影。
我们没问来历,但凭直感,信赖他老而壮实,饱经海水磨砺的身体。 

他松开了船,摇晃着,屈曲着摸索
不知从哪拎起一只塑料罐——啊,必要的汽油,暴力的燃料
他略带笨拙,艰难地,上下抽动绳索,像拖上船的大鱼
喘着气——突,突,突,马达启鸣了,划破胶着的沉静。
无论如何,这样的开端值得欢喜,这样晴朗干净的天气
遥对的塔影绰约,好像历史的摆景。
邀请的船头,已挨近了我们,沙和尚般的老头,吆喝着,来吧,跳!
 

三、孤洲 
 
当两条各自奔腾的河流,在尽头交汇
当水流携带的泥沙,沉疴般顽强堆积
当我们的岁月激荡,但终于趋于平静
当荒凉的水面,冒出了难以定形的绿洲 
 
如果说入口深不可测,实在混沌幽暗
要经历多少年,辗转过多少涵变的路
你才能找到自己的声音,飞溅着浪花的语言
你才能找到偶配形式,汇入描述浩瀚的大海? 
 
当形象获得垂直,意识挣扎着离开肉体
融入拱穹的纯粹,沉思着净化的可能性
当存在强迫扁平,终于,在一个圆球上
卷曲起来,枯燥的界限,激起层层波浪 
 
当船艏劈开稠密之水,低岸被瞬间推开
附加相反的速度,海水溅湿,张看的脸
我们带着摆脱陆地的轻盈,享受液态的快感
内心感激着,这个敞开的,不设防的夏天 
 
感激头顶翻腾的云,透澈的天蓝,水晶般
将我们凝固在小船,而神魂折射的光线
也是欢欣的,被海风解脱的,感官的粗缆绳
因为泡浸而肿胀,离析含盐,溶解的重量 
 
当一个掌舵的老人,紧揪着平衡的水位
咸淡相混的水面,有深渊脸更复杂的皱纹
这是过于熟悉的水域,对他的经验来说
这是短促的,平乏的,没有意外的日常航行 
 
但在他的寡言里,闪耀不会停止,他谙熟
遍布暗礁的,螺旋的,鱼鳍和亡灵的秘密
红色和蓝色的航标,带着钢铁结构的镇静
从两侧船舷的卷流,扩散摇荡中沉稳的激情 
 
也许,过渡的好奇,能量出虚无的距离
当心灵被岸的嶙峋震惊,当漂浮物——
花绿塑料瓶,孤零零,触动搜索的眼睛
动水无穷的调性,冷却的,透亮的灰 
 
当宽阔,平坦的水面,如海蛇信子,嘶嘶
吐出了分岔,我们看见了,岛状的红树林
那些暴露的根须,那些蜡质的,小椭圆叶片
高于暗水的亲密,拥簇着,神经线的放肆 
 
小船滑入缩窄的水道,有如被白日梦叼紧
木桩上打盹的灰鸟,像从码头飞走的那只
无杂质的静谧,愈合的镜子,野生阴沉的防御
红树林岛屿,回头里,仿佛幸存的帝国漂浮 
 
偏离原始,它往海的方向,漂移了一千多米
可以归结为地质,也可以牵扯时间的累积
难以觉察的不正当里,没有反动的关系吗?
并不显赫的沙洲,替过度开发偿还漫长的债 
 
当我在道途的知识里,遐想联翩着走神
六叔已撑起竹篙:眼前森然直立的排水闸
当船头调整微小的角度,对准一个杂草陡坡
番木瓜树下,两条本地大黄狗,协警般猛吠 
 
岖崎小径,绕过屋舍,敞开的内部:碗碟
柴灶,几只芦花鸡,剥啄地面,混乱的零碎
深绿的,引进的海水——被新筑的堤围隔断
轻浮养殖的网箱。那著名的石塔,矗于旁侧 
 
当人在鳖藤、楝树、笳簕里穿行,称呼不再重要
当机器,在荒草里废弃锈蚀,散发出野兽的气息
当目标,渐渐靠近,坚硬的道路,反而含混不清
当我们穿过龟裂的旱土,一个缺陷,捧起了汪洋
 

四、独石 
 
作为一座塔,它无法“独占文明”
虽然独善其身,并銘刻三尺大字
历经两百年的风波,还隐隐可见
即使耸峙在,骤然开阔的出海口
寄托浩渺的古今事,委婉地矗立
灰茫茫水面,凸起的,整块蛮石
“塔石融浑为一体,名曰独石塔
截面为圆形,塔体呈锥尖,宛如
笔锋。石灰沙三合土构筑。底径
5米、高11米。独石塔,既为
风水塔,又是往来船舶的航标塔”
在地方志和不可移动文物名录里
从不同的方位、分割杂沓的情势
人们都可以瞧见它,有时仅仅是
一个尖尖,发黑的斑点,在淡蓝
透明的大气中,好像沉睡的标记
被凝视唤醒,环境,又被它紧盯
久捱的静止,是严峻的客观回应
仿佛岁月只从嘉庆年的石头算起
世间的嬗变,抵押着建筑的耐心
有限的高度,形成航运线的指引
添加心灵渴望贸易的,细枝末节
装载丝绸和忧虑,瓷器压稳的船
激起轻快侧弦浪,水手们的目光
被这无层次的光身塔所系,粗鲁
赤裸的形象,突然,涌起了安慰
从遥远的不列颠,从崛起的广州
从所有生意,波及的,辽阔海域
到这里需要一个可以测度的转折
松软的褶皱,雄伟疲惫道路暂停
青烟般的陆地,如梦如幻地铺展
凶猛的荒凉,披挂着虎豹的斑斓
但细浪呢喃着,沙积石累,一柱
擎天!——人是多么可怕的力量
在人的虚构里诞生了港口、村庄
在人的疯狂里,城市奇迹般隆起
塔注定是孤独的,无论伫立山巅
平原、江岸,或者,熙攘的闹市
即使脱离了器官,拼命缩小自己
屈从于地理,搁置在堆磊峭石上
它仍然负担着,历史诡谲的技艺
任风雨撼击,但不在潮流中没顶
它的盘踞之地,似经过精密运算
哪怕在无意中,蕴含玄学的神秘
被某些敬畏放大,被霞光装扮成
不容置疑的,难以理解的镇海神
(四周浅滩外,正深入发展养殖)
它的裂缝里,还是长出了酸枣树——
花勒、仙人掌,层层包裹了基石。
我们注目、谈论这座塔,好像我们已经长久地忽略了它。
我们划着小艇,或者涉过泥涂,貌似野蛮人,接近了它。
 

五、溯回 
 
既然据有方位,无法摆脱角度的焦虑,
难免在顾盼中,心不在焉地谈到旧时,来不及成为历史的流逝。
衰落的港口,还不足以成为凭吊。根据我们的理智,对海洋的普遍了解,
历史也这般深邃,浪激潮攒,船影幢幢。我们容易找到相似路线,在幽闭的岛上
作出记号,穷浪频扑不烂的礁石,蓊郁突出的岬角,永远在探测,晦暗不明的连续性。
塔形标志的底层,我们展开蔚蓝的无限,紫色的烟雾,依从峭壁散去,空气振动成群白鹭,
那远游的心跳。凝海坦静似镜,底下伸延着陆地不可抑的深情,我们看见,大面积的人影
在深渊里潜行。虽然风在摇撼,阳光恍如激流,这寸锥之地,仍有支撑物攀附、柔韧的植株
可抓,我们如被胁迫,模仿未来的沉没,笼罩在巨石的阴影里。在漩涡中心,海洋正在运转
横蛮的力。塔石接收危险的讯息,波浪理论,穿透欲望扭曲的空间:洄荡着时间。我们有过
多少解释,附加意蕴,利用修辞,制造隐喻,借代淘空的本体。一旦开始相信,便滋生灵魂
问题。平面单调的运动,让我们变得沮丧,依赖幻想的诸般竦峙。变幻莫测的洋流、不稳定
的天气,都撼动我们虚弱的信心,又带来无穷无尽的刺激,盈利般的惊喜。因为,无言的海
洋,不仅笼罩着悲悯狂暴的上帝,还在翻腾的泡沫里,诞生过裸体的维纳斯。 
 
塔尖刺戳——周遭回旋不断的经过。
很多年前,成群少年少女来到这里——一次集体野游,我也在里面,那是真实的记忆吗?
那个时候,我们能够认识大海吗?虽然男生喉结已如礁石般突起,女同学的胸前
鼓隆起海岸线的蜿蜒,说笑隐有风的嘶哑,浪的轰鸣,奔腾的
我们,不就是一群摘浆果捉螃蟹的,未被过分雕凿的,稍大一点的孩子吗?
那些浅滩,开紫黄花的仙人掌,遮没头顶的荚丛,不就是可以追寻的凭据吗?
如果我疑问这些,那么伸向未来的,章鱼腕足般,缠绕的触觉,又抓住了什么?
身体的出口是秘密的,但世界过于直露敞开,开阔无端苍茫,像撕裂了什么。
青春期有多少发育的庄重,未知的残酷,伴随斥责和委屈,变成了嘻哈的游戏?
几个人已经不在,其他人活得挺好,当了官,做了老板,有了钱,孩子也大了,虚胖或削瘦,
秋果般熟透,也盐田般斑白了。我们,被不可靠的事物改变了吗?
(承接路桥工程的,偷运陶瓷土的,支援新疆建设的,管理福利彩票的,献身教育事业的
经营酒庄的,操纵公司证券的,漂移异国的,留守基层的,夸耀丈夫的,没娶老婆的,拉存
款的卖保险的,还在写诗的——失散多年,我们终于聚会了)
袒露的沙滩,贝壳多如星子,我们追赶着浪溅,嫌弃那具冲上沙滩的,泡浸走样的豕尸。 
 
黄昏在催促,肯定有什么发生了变化。
慢慢转黑的,无始无终的晃水,混着破碎的霞光,
似乎要挟裹我们,但我知道,这不过是一个眩烂的,激荡的幻觉。
没有达成谅解——这一切:坚悍的船,怀柔的水,可辨的近岸,稀落的小渔村。
河流还在奔腾,海水暂时平静,在暮色合围的时刻,我感觉临界的骚动,沉浸
清凉灌顶的安宁,野心浮泛枝梗,得失浑沉角钩。但前程就是具体连绵的生计。
螺旋桨搅起的尾迹,在可见的消失里,缝接着谁也看不清楚、无法断定的形势。
沉潜的大陆架,勾连支撑动荡,油污在海洋的权力里扩张,岛礁零碎偷掠,军舰趁势搁浅。
如果这简短的,重新描述的航行,自我即可确立,如果重新审视,大浪淘沙的历史,
这被迫形成的各种形状,有什么硬道理?这无休止的,非自然的发展,有什么孔窍意义?
潮汐循环往复,变成陆地的风景和利益,而邪恶的欲念土壤,也会因为海水的冲刷而肥沃
夹缝的抽搐呜咽会静息,停靠的船
在最后的摇摆里变得稳定,我们离开了,但没有丢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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