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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钟鸣:云谁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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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鸣:云谁之思




         陶渊明:结庐在人境2

 
倒春寒伸长颈一直到沔水,鸦雀无声,3
可以想见,雨雪氛然让云里飞的鹤君4
姿势压得有多低,索性可以挽我们的
袖笼,并掠那唇的半夜5,若风烟客梦。
年轻人是另一番祖国关闭得又严又实,
 
若问他们想未来,非得嘻哈斡旋一番,
再告诉不为人想到的秘密,谨记教条,
上师雷霆般地击缶哼子曰象念喇嘛经,
抛光佛教的灿烂,而流氓却当街抒情:
取个诨号来是空言,冷峻却灵犀相通。6
 
感知的比率在湿婆神或瑜伽的大树下7
随手都能采撷,长尾猴贪念腹式呼吸。8
运笔想歪了的时候,鹤可将这假神学
调制在风信子花神或贾努斯的托钵里,9
密涅瓦则恢复去写梵文“阿格拉”石祖。10
 
由天籁去思考,不必充疆梁念蝌蚪文,11
以为耆髦之年受辱才低姿态出卖慈祥,
转念想,那云翻过来会不会是个口语?
象形字有多条经脉可以说清烟云若凤,
不必是永生或转换,就是个“曰”字!
 
凤曰12,云有言,有君莫若有言说细事。13
夏声,雅言。再早些的南方也还不知14
夫子为何说我乃殷人15,结舌立于废墟
不知何处为宋?16索性让一分钟的今俗,17
把记忆的指纹揿入不断毁齿的框架内。
现代人町町然既穿禅衣又作胖大官儿,18
 
去叶韵每一个角度的自拍,有何不可,19
凫胫脚杆也能够合成20,肖像休咎相乘蹑,21
倏然就能变摩羯座至云梦泽或自己脚下。22
鹤胫虽长,却惧各种街头组织的打狗队,
闲来无事,鹳鹤不分一并拔毛作了卤菜。23
 
有多少冒牌的陶侃不知叩问者就是鹤君,24
又有多少干诗者以为脏话可以逮住青云!25
这可是痴人说梦,鹤不日浴,乌不日黔。26
棍棒石块能敲断你的锁骨,骂人的活儿
并不真让人痛,而阴羽升降却每次锥心。27
 
那伐鹤人既非克律塞斯也绝非印第安人,
鸟卜者嗅嗅那时空便知灵魂的诱饵为何,
翠叶上的一滴虚无,也值得禁戒,否者,
如何保证平凡的仙禽也会结烦恼的果实,
那形而上的胎息说够了后,也要谋稻梁。
 
老年人数落长眠者,像数狂逸的发动机,
两端都是普通的跔劳,既茫然,又惆怅,
清明间的碑石凌乱得无人整理,而仪式28
年复一年,没人想,亡灵的卷宗或游嚥
是否仍叮咛,分歧的幻想,像画符道士
 
索性占据每一块云母,每条通道,要津,
没人在乎仙境折损,而更在意反复无常,29
贵婿的分量在于他知道坦途是压出来的,
所以,万户侯也晓江陵动车的马镫效应,30
高妙的艺妓,能碰翻诱出多少景观人生?31
 
如何又是妲己那夭桃的胭脂史,化作鱼,32
困惑并复苏几乎绝种的神州,33就好比用
啄木鸟的喙来治疗牙疼,34柳宿对视流星,35
一刹那就像蛋白立体照感光36,就能燕燕
于飞37,在黄鹤楼似的建筑里很慢地写信38
 
——给迁徙者,39开鸾镜卜算未来的面相,40
叙西伯利亚的小斧头,41也犯同样的错误,
献失眠的血或太多的抵触,以荐轩辕氏。42
儿童若食用鹤的粪卵将来鼻子不生瘊子,43
但没人能读懂数据,只识得通俗的谷物。44
 
空旷的革命在候车大厅内飞泻字幕荧屏,45
排队的鸡笼子,闲聊辛亥曾发生的暴动,46
也沿这云汉汇聚各地熟食,害癫痫似的
小龙虾!47爆膛的汉阳造,48帽匠,艾丽斯,49
孙某的红心杰克,50如今是江汉的蛙仆人。51
 
老外忙不迭地打电话,通话的是盖达尔52
或麦考利53。旁边一群购房团嗡嗡地议论
南阳府境内的地价,谦逊地像学前儿童
从后视镜翻阅瞬息神用手工书写的界面,
精准地将鹤君描述,像描述黄帝的新衣。
 
两张牌分开捉襟见肘,合之则两败俱伤。
听这单词童年的“鹤唳”54,看华亭所驭的55
和谐号,似乎不可复闻魏晋超然的精神。
(屠夫不再使刀而采用户籍景观和电眼)
观鹤环绕平原,但愿被霾诋毁的那虚清
安然无恙,更多山峦而非超现实的玄说。
 
樱花开的时候,是这泼湖北人,梨花谢落,
是那帮甘陕老区的,仓庚换黄袍,但懿公
并非鹤君,他高兴时喂大家一道绝壁菜肴,
沮丧时,则像坩埚铁算盘,要过滤房产税。
倘若,来了那伦勃朗式的玻璃匠和解剖课,
 
精确的光线,将聚拢所有浑浊贫弱的河流。
岳阳楼上的鹤君,一梦即可解太湖的风水。56
老人很乐意吃小米,轩中又开始莫谈国事。
呱呱的虾蟆假设为所绘蓝图中了工程筹码,
早吹南风,晚刮北风,喉结还会那么夸张?57
 
我们手中已的确没什么可以向自己砸的了,
鹄人为免摧毁,相互帮着运送侏儒的器官,58
还帮着看牙里的虫儿,比谁更尖刻,更像
防空壕,饮螺丝汤,英雄病酒,便于哈欠,59
写谁都难以理解连蟋蟀也不能修改的浩歌。
 
索性让鹤君俯冲这些调侃的乡愿60,看纸鹤,
能不能折与吴越女儿一样的白皙或那渺远,61
钟鼓云乎62,治疗取彼固然像戒毒一样难受,63
但能否软梏自己在下里巴人的冰箱,冰箱64
可以瓦解殖民主义65,或假资产阶级的耳线。
 
这是一个很容易就被自己的怪毛病宠坏的
国度,鹤鸣于九皋,招摇寂静的良士启碇,66
也有很多伪装的失眠,恍若在荒野中考虑
我们的生死存亡,更容易替换气绝的暮云,
现在,大群大群蜂拥而来是北方的鹅妈妈。67 
  

注释
1.这首诗可视为余采用一直熟悉的互文写作,再运用某些特别的知识,若媒介的,更是此时此刻平面的感知,包括书面的,经验的,游离的,事件的,往事,回忆……须臾的全部经验,来对张枣现代之“鹤鸣”与古诗的《鹤鸣》、《桑中》或楚辞的《云中君》一类意象作出释读,目的不主要是分析,而更偏向引人对诗作更丰富的联想,批评是不存在的,只有经验的共享,所以,我认为,再没有比生成一首诗更容易了解另外一首诗更好的方法了。何况,我个人向来认为,既然能写一首诗,作者就有足够的能力去说明那一过程,至少罗列那些复杂而趋隐秘的经验,而且,清晰,博学,可供后人稽考验明,新旧勿论,既不趋炎附势,也不牵强附会,没有必要那么急于表现社会过度阶段,那种封建意识和现代人混合的狡狯,这对读者怕更有帮助。诗的丰富性,解释的丰富性,可揆一而论,这也就是华莱士·史蒂文斯在那首《论现代诗歌》(Of Modern Poetry)中所叙:The poem of the mind inthe act of finding/What will suffice.“行动中的心的诗篇,要发现什么才足够”陈东飚译。即言“行动中”,那就说明语境流动生成的过程,“迩及商王不风不雅”,即叙时代不同,“刺过讥失”有别。汉诗传统,六经为史,固诗在史,史瞬息万变,诗又如何不流变,所以才称其“治世之音”,《文中子》:“昔圣人述史三焉:其述《书》也,帝王之制备矣,故索焉而皆获。其述《诗》也,兴废之由显,故究焉而皆得。其述《春秋》也,邪正之迹明,故考焉而皆当。”夫子“诗三百,一言蔽之,曰:‘思无邪。’”不惟叙立言,在诚,方可“正得失”,也函了阅读分析以考性情,事由,既与《书》、《春秋》并论,便难优游不迫。理解行动中的诗篇,具有双重性,非用心不可,不过,说到“用心”,怕又有不同的解释。
诗题采《诗经·桑中》句子,因类在“风雅颂”之国风,舆地在墉、邶邑,故也称“墉风”。《桑中》3章,章七句,今或称段节与字。“桑中”,即卫国桑间,脱开内容遥想置身若蜀郡。古成都,“蜀之都会”,岂止“历夏商周”,而肇于三皇,在梁州,与荆州同,见过“万国”时的邦畿,坟典所言“九州”为后来附会,已不知所宗,余据甲文树皮文玉石所契古舆图,已明,“九州”並非后来附会的中国之九州,三代前,均叙黄裔沿江流分布,此专门问题,迨以后细陈。成都气势,杨雄、左思《蜀都赋》最为生动,近古堪舆地。其“郁乎青葱”,固然叙沃野千里,“坐致材木,又溉水,开稻田”,农耕桑麻,以桑蚕为民间主业,《华阳国志》记有“蚕丛”王,蜀锦辟丝路至大夏,号“锦官城”。至五代,连城墙上种植的也是芙蓉花,故又称“芙蓉城”,今日城中大街小巷,周边乡下,莫不遍布。桑绿苍松翠竹,沟渠纵横,水天一色,或即杨雄所言“丹青玲珑”,连那云映来怕也是绿的。旧时的清澈,生态,今人只剩想象,若张枣:“在果绿的植物之波发动以前,迂回的人物,彗星的姿态,贯穿天空的悬念”(《四月》)。刘德秀作《转运司绿云楼记》以“绿云”和“燕思”相对,叙绿非蓝,灿然也独特。所思之燕,即诗三百的“燕燕于飞”,鳦鸟矣!蜀郡言商之鳦鸟,非泛言春燕为何?古史蒙昧,混以党锢,迄今不为人知。张枣君诗篇多叙鹤燕,虽所积知识冥想发挥多途,但,得南诗传统天然气韵,可以想见,余推本致隐,自有敷陈,且非啻单一层面。
汉语写作,自白话文迄今,古为今用,修辞习见,现代诗杂糅自不例外,故爰《桑中》章句,如《桑中》“爰采唐矣”《释草》:“唐、蒙,女萝,女萝,兔丝。”,文学所用,民俗所致,延伸其概念,故显常规,运用理解上,近“双轨制”,不可呆板,死取,都该以讲究内在联系为上策。但能否做到,得看诗家涵养、见识如何,也要看修辞间的偶然性,均涉意境,又都有现实和知识两个层面的交互贯通,凡诗家,无不明白其难矣!诗歌意义的价值,流动生成,无固法,所以,每首都只能祈自身的幸运。W.H.奥顿叙之“灵媒”。由余提供的尺牍,看得出,张枣与他相似,都强调“含混”,反对“笛卡尔化”。把作诗视为“荒岛上的鲁滨逊”极妙,孤立无援,全凭自家手艺,才能确保每个词的意义,饱和,且枝叶繁茂,回到语言,必据极为独特的语境。不是每一种经验对将来的读者都有用,好在,现在或该把诗之舒展更多放在自我治疗这方面考虑。
《桑中》语境,朱熹以为淫诗,奔者自作,郝懿行则以为非,乃作诗为“表暴其事”,《韩诗》则又言,采诗作诗迥异,不可混同,怕十家言,十种说法。不过,语境具体涉卫国宣惠二王时代,不动声色记男女相奔,庶可言“刺”。就字面而言,刺,直伤,歧义君杀大夫,上格下。大雅训责,即责任,担责行事,格物,若“刺六经”、“刺史”。既涉史,便涉评价,格物直言叙行为,爰以纲目,庶几又转义作讽谏、讽刺,合“有微词以讽”。古之相奔,今或言自由恋爱或两性吸引,甚至乱伦,多本能而不究常识或章法,孳乳障碍、暴力与龌龊,甚至以色干政,陷人伦不顾,影响一代世风,如何区别,入诗学,非简单用淫佚颓废放浪能概之,遂隐秘衍为社会“淫怨”,如《毛诗正义》所言:“桑中刺奔也,卫之公室淫乱,男女相奔,至于世族,在位相窃妻妾,期于幽远,政散民流,而不可止。”显然,非个人“自由事”,今不分轩轾,多以“自由”搪塞无耻,遂见社会糜烂,此“桑中之事”,又如何不是当今社稷事,即各种大革命或意识形态整肃后,“政教荒散,世俗流移,淫乱成风而不可止”。淫即过度,在工业社会,多揆一于民政暴力。就社会学看,此“过度”还涉了人们在自由精神绝望后,转向本能虚无的表现,受西学后,半解悲剧意识,遂又孳乳文艺流弊,诗界最为泛滥,动辄以虚无主义作结,概不能免。本该引批评的警觉,孰知官学在野均无识,不仅没有,却反痴迷怂恿广义的“放纵”,包括花言巧语对历史现实个体行为的讳饰,浑噩无知,倘若观察转换下来,岂不正好践行“云谁之思”。
本诗题,因简体,又多出一层,恐难直解,索性任其含混指云雲二义。诗中,余忒重复施“索性”一词,但,内在结构或衔接,则必须清楚,否者何必言诗殚精竭虑。过程的愉悦,与“游戏说”有别,我不大信后者,即便张枣于尺牍随口说过,他所付出的代价其本身即可说明。诗家最好别犯幻觉痼疾,“把不定冠词当做人称代词或主有词的面具:‘一个孩子被打了’很快转化为‘我父亲打了我’”(德勒兹《文学与生命》)。遗憾的是,诗界傻错,俯拾即是,不忍卒读。
“云谁之思”之“云”,即言,或“发语之词”。汉语“云”字,先循《说文》义,本谊“山川气也。从雨,云象回转之形。古文省雨。”意即,今文“雲”古文作“云”,段注:“天降时雨,山川出云。”至小篆方加雨,雨水从云而下,若“鸟羽动则散也”,遂成形意字,刘熙《释名》:“雨,羽也。”又引《繁露五行五事》:“雨者,水气也,其音羽也。”此自然使然,就语言先简后繁的功能而言,其原委,乃因后借“云”作“曰”、“员”解,员(涢)涉黄裔古姓,辖沔阳,三字同韵通用,若本“诗曰”,又作“诗云”。曰,有言而发,言,则必运气发声,若云雨之相生运行。《初学记》引《春秋说题辞》言:“动阴路触石而起谓之云,合阳而起以精运也。”故“云”义为运,即运行,诗多以流云相称。这些汉字相关联的意象,本诗深浅不论,都赋予有社会学或私人层面的隐喻。无赖简体,云雲不分,非循本谊,故诗题借“云谁思之”,即便作“雲谁思之”,看修辞动机点题如何,简体反省了麻烦。
既缘张氏而起,便不能不审风格方面,由早期诗篇看,嗜风雅与楚辞气韵十分明显,若《何人斯》、《楚王梦雨》、《十月之水》等,一方面可见母语的生成,作用于诗家个人风格,路径颇为不同,即平时常言的“气质”问题,申叔《南北学派不同论》,虽也犯传统错误,昧于三代地学,言文明“肇基西土”,却持江域先觉附会黄河之先觉,不过,较启超的南北宗论,巨细则更近文学,建议研究者,先读此篇,再议各诗家,不无补益。其引《礼记》:“广谷大川,民生其间者异俗。”足以敷陈至语言风格。“‘俗’字从人,由于在下者之嗜欲”,与“欲”同,又都从“谷”,故人生先决条件,事关风物饮食地利,列维-斯特劳斯言熟食文化也基于此,“故民群之习尚,悉随其风土转移,‘风’字训‘教’”,刘师培先生未知“风姓”乃华夏最早姓氏,遂言风化、教化,《诗·大序》云:“风,讽也,教也”,即由此孳乳。但先生叙南北学异,别“山国”与“泽国”之地,后者“土壤膏腴,便于交通,故民之生其间者,崇尚虚无,活泼进取,有遗世特立之风”,这点是很高明的。尤其叙楚文化尊天明鬼的传统,与诗文的关系,联系张枣语境,就更不可小觑:“楚国之壤,北有江汉,南有潇湘,地为泽国,故老子之学起于其间。从其说者,大抵遗弃尘世,渺视宇宙如庄列是也,以自然为主,以谦逊为宗《中庸曰》:“宽柔以教,不报无道,南方之强也”,如接舆、沮溺之避世,许行之‘并耕’此即由老子归真反朴而生者,宋玉、屈平之厌世《楚辞》言“避远”,言“指西海以为期”,言“登阆风而緤马”,虽为寓言,然足证荆楚民俗之活泼进取矣,溯其起源,悉为老聃之支派。此南方之学所由发源于泽国之地也。”
这恐怕是研究张枣诗学,必不可少的功课,毕竟“南北所治,章句好尚,互有不同”。伸张“南方诗歌”或“外省文学”,是白话文运动以来,很纠结的问题,但的确存在,也辟过不同的阵地。虽大体看,南北诗各有长短,北诗尚实际,修身力行,有坚忍不拔之风,“抱残守缺,不尚空言,耻谈新理”,易陷格言警句套式,既好当务,芝麻屁事所记甚详,又一览天下窃以为众山小,心高遂沦于大话。而南诗尚虚无,颖悟超卓,读书格物,好新义,以诠心为主,又务求词胜,故显破碎支离,又借“现代主义”掩饰,牵合附会,多捣虚之作……庶难盖全。不过,陆法言“吴楚之音,时伤清浅;燕赵之音,多伤重浊”,虽旧时划分,还是颇有道理的。其实,察识为先,最后都还得看各人涵养、致知,而不以南北论。就个人诗言与历史话语的生成关系,张枣的确得天独厚,或因通灵,故一开始就得了“视朔望氛,必于灵台”的要领,把分子社会的政治,巧妙隐于平和的意象,絮絮叨叨,恍若平等,却别于贵贱,合符意识形态化的汉语特征,不愧为“云中君”。
要深究南诗的话语系统,张枣的确是极好的素材,因他自己就不断求着母语所谓“雅言”的,雅言即夏声,他距次生的江夏很近,但,旧诗学因讹古舆地而划在河济间,讹之更远,所以,身心要近母语风物之覈,不光要依赖上述的声韵气质,而有的,则求不来,看那些曾经或以为有定力或细腻的人,一近京畿染北诗,便堕大话系统,词语衍为仪式,诗人眼盲后(荷马式)只好操持神话比喻式的生活方式,以《伊利亚特》为榜样的诗家多得很,但,乔伊斯却在电子时代重塑部落文化时,其《芬尼根的守灵夜》是被视为史前洞穴画来看待的。遂知,修辞之“缩骨法”在他们不起作用,怕仍是性命和文化价值的问题,最要明语境中进学所在,词语及物身习所在学以知为本,旧时多囿于易读其诗,知他小有触及,但未得要领,今则更需溯“南声之始,起于淮汉”,非伊洛,进而,再求蜀夏,否者,雅言夏声,如何能得。这是一条很隐秘的高蹈路线,张枣先生是有所思,有所行动的,他修辞的流动性,人们不理解如何阐述,乃因未发现他在经验的触觉方面,缩骨法和延伸法并用。浑噩之辈,如何知,“南人饰文辞必辅以经术”,否则为空言,他的平实风格,是选择的结果,不是写的结果。新批评的自然之中和,在他是有所运用的,当然,内涵鉴于电讯时代则更丰。
时至今日,已可以这么说了,作诗倘若还不明意识之延伸,便说不上现代性,过去,许多人把措辞技术等同于现代性,而不是来源现实根本的经验,咬文嚼字是在部落口语类型文化打上门来时的无休止地辩护。所以,诗叙鹤君,开句制言,因为现实方位,我便把媒介和通道合成作了安排,即据原点迂回至郊野之祀,神话现实源头交错,正是《江有汜》、《宛丘》、《江汉》、《潜》、《灉》、《玄鸟》一类,可溯其渊源,也可化用至现代诗意象。这就又涉我的另一意图,通过史和诗学的舆地连接,即便是浅表性的,庶几也可暗示,张枣关于“母语”的询问,颇有价值。他作诗,意深言之也深,遂潜伏着一种意愿,而且,在我看来,是那么明显,这是日益恶化的语言反环境所使然,象T.S.艾略特在《荒原》中感觉到的一样,都想搬动英雄的寓言救世——而这英雄,与苏格拉底结识的一样,是牢记许多事情的英雄,他们表面上无所不知,却啥也不懂,而都囿于很古老的问题,即文字的两面性,就像忒瑞西斯和雅努斯,记忆同时也抹除记忆。他在几种语言中穿梭似搞发明时,觉察了此征兆,就意识形态之“祛魅”(Enttzauberung),他很成功,但在他活着时,就框架性语言实践而言,并未完全成功,主要是未完成,但由其作品提示的行动,却非同小可。鉴于本世纪“母语”和“线粒体”在研究观念上的重合,我们或许还可以走得更远。史家之考竟源流,诗学又如何不行,这点,张枣的那一套还是蛮有效的。
余议标题,近行志乘,与此不无关系。据《毛诗正义·诗谱序》言,汉诗肇始甚早,在三皇五帝后,夏商前,至周成王制诗并录风雅,有《周南》、《召南》。据旧说,周灭商后,武王封武庚为商后,徙朝歌国北之邶邑,称邶国,墉与卫,皆其下邑,守亡社。后成王又封康叔于朝歌,作卫君,更名曰卫。周时,邶、墉、卫三国之诗,刺怨相解,遂孳乳“变风变雅”,始于齐卫。卫至惠公亡,其子懿公赤立,懿公“好鹤,淫乐奢侈”,鹤可乘轩车,有禄位,遂为狄人所杀,灭卫。余作此篇,非复述古史,一则记已故诗人张枣君作诗,好用鹤的意象,写鹤,又必叙停云,恰好生前又有《云》组诗,诗家病殁,恍若驾鹤仙去,这是一层。而更深一层,则是自科学考古始,吾民均以盘庚迁殷至纣,在今河南安阳,余偶染古史,得蜀地各种玉石舆图鼎彝之器,稽考多年,确信夏商主体在蜀,其程度,几乎可谓无可改易,殷商至少祖乙之前的先公先王在蜀,安阳殷墟颇多疑惑,待它书据器物古文辨析。炎黄夏商在蜀,流布祖江,风雅则本源梁益,夏商不明,诗源则浑。《诗经》就詩地理而言,先贤著述颇丰,凡诂训三百篇,四家无不涉獵,而专门的,就余所见,有宋人王应麟,清人朱右曾《诗地理徵七卷》,恐九牛一毛,即便如此,迨新材料出,都不能不有影响,这也是可以肯定的。地理观念一变,诗的理解固然也随之一变,亦如所涉古今鹤事,全叙之变雅。张枣君,湘人,入蜀就学,诗风大变,好悖论、讥讽,微言大义,拓现代诗之风雅,庶几可谓一脉,今日思来,当年入蜀及往来尺牍,恍若云雨西运,想我等碰撞戏谑发明“运送器官”,都暗合了我们当时所不知的语言的命运,用而不觉,故视为神功,诗又当何物?
2.引陶渊明《饮酒二十首》第6首。
3.是年清明,余随内人李氏,回湖北沔阳祭扫高堂,全国陡遇季春骤冷,天气极为反常,故作“倒春寒”,“长颈”,以鹤形体喻之,《相鹤经》言:“修颈以纳新,故生大寿,不可量”。曼德尔斯塔姆在那首著名的引来杀人之祸的诗中,有“在他周围是一群脖如鹤颈的丑类”,汉译文多略而不见。大面积“倒春寒”之地球异象,有言东亚今后将偏冷,人类自食恶果,也足引人联想。当然,主要喻死者的解形化生,张枣君故去,归于自然,化若白云,亦如鹤之上乘羽白,其诗有言“悠悠”,由此时感知,殊当通灵。沔水,沔字有水貌、輿地二意。余诗作舆地解,《诗经》有同名诗,形諸水貌。《诗旨篡辞》:“沔,水流滿也。水猶有所朝宗。”就籀文字形看,若四水汇聚貌,入大江,故有言“江漢朝宗”。《文选》就“沔水”注释有“谗言缘闲而起”,《诗地理考》则辨:“《晋语》‘公子赋河水’注:‘河’,当作‘沔’,字相似,误也。严氏曰:杜诗云‘众流归海意,万国奉君心’,与此诗意同。”都是释字义缘起,非稽域地。作地名縣邑讲,据《历代地理志韵编》,沔县宋时为陕西汉中略阳县治,元代归四川省广元路,明代归陕西汉中。与今沔阳异。沔水究竟指何,古来说法不同,有统说汉水即沔水。汉水,“嶓冢导漾东流为汉。”《禹贡》、《汉书》同,清人傅泽洪、黎世序等编《行水金鑑》:“泉始出山为漾水,东南流为沔水,至汉中东流为汉水。”今湖北沔阳,有官僚讹字,忌出丑,遂擅改“仙桃”。沔阳,值殷商九囿时,隶荆州汉阳地,周职方时,省称“汉”,东汉隶汉阳“南郡”。春秋为郧子之国,郧子之郧,读若云同,亦作□,伝,妘。郧子来历匪浅,《世族谱》和《通志》:“赢姓,子爵,祝融之后。”《路史后记·颛顼篇》:“陆终生子六人,其四曰‘求言’”,“求言□姓,封于侩,是为侩人……傿、路、云、邬、偪夷,皆妘分也。……妘近楚,若敖父子娶焉,后灭之。有云氏、员氏、雲氏、郧氏、□氏”。依陆终之说,或即颛顼高阳氏之后,以姓为国号,或先封于汉水涢水域,古郧都究竟于湖北何邑,说法颇异,有安陆县,长利谷郧关,竟陵县郧乡,云杜县(今沔阳县西北)郧城……何时为楚所灭,记载不明。沔阳县汉时为云杜县,属江夏郡,宋属竟陵郡。梁置沔阳郡,江汉平原腹地,《尚书》“潜沱即道”,近沱。南水北调工程,即由沔阳治内汉水所引。
4.刘熙、阮元《释名疏证》:“氛,《说文》或从雨作雰,粉也,润气著草木,因寒冻凝,色白若粉之形也”。余到沔阳第二日,祭扫□□□□墓,降冷雨,大风,寒气逼人。
5.《集韵》:“鹤善鸣。”《毛诗义疏》:“鹤大如鹅,长三尺,脚青黑,高三尺余,赤颊赤目,喙长四寸,多纯白,亦有苍色者。今人谓之赤颊常夜半鸣,其鸣高朗,闻八九里”。《春秋说题辞》:“鹤知夜半。鹤水鸟也,夜半水位感其生气则益喜而鸣。”
6.《桑中》诗,叙鹑鹊非鹤鸣,前刺宣姜,后诲宣王,后者虽朱子言事由“不知其所由然”,但君子与小人处,劝诫预防,是很明显的,也涉乱世。进言,有远言、切言,切言即叙“鹑之奔奔,鹊之疆疆”。朱子引《乐记》小序:“郑卫之音,乱世之音也,比于慢矣。桑间濮上之音,亡国之音也”。又引范氏言:“卫诗至此而人道尽、天理灭矣。中国无异于夷狄,人类无以异于禽兽,而国随以亡矣。”想拙作叙鹤的语境,有引懿公淫佚失秩,招外祸,又致百姓推诿鹤战,遂亡。想眼下政治与文艺,诗界,世道不同,理未必不同。无怪乎朱子言:“然后知古诗垂戒之大”。另,黄节《诗旨篡辞》叙《桑中》诗人不过代诗中人为辞,所叙事也未必巧奇,诗中人也未必真有,此恍惚,颇似李商隐两首《无题》的意趣:“来是空言去绝空”,“画楼西畔桂堂东”。故余借题作诗,虚实下来,怕也有同感,遂化用其间,或另有所指。
7.余作诗,除词语时空虚实往来,一向重现实的神入,认知,故多知识参照,怕思想格物莫不如此,批评家说诗的话语是个流,只有同一性才可以交流,说个人话语或象征,没有实际的意义,遂嗤幻觉一路,或强辞仍如“词语僵尸”一路,遂孳乳所谓修辞“缩骨法”之一。这里的“感官比率”(sense ratios),或“感知尺度”,源于麦克卢汉传播学很重要的一个观念,即电子时代,种种新媒介对人的影响,并非发生在意见或观念层面上,而是改变感官使用的分配比例,或知觉形态,若交通上的动车,不光缩短了空间距离,比如杜甫之出蜀至夔门,恐怕风景在人知觉系统中也日趋平淡,不为别的,或就因它唾手可得,风景更象是一个界面,若句子后面紧跟的印度神话诸事。
8.余前些年曾往印度德里、阿格拉、吕希盖斯,哈尔瓦尔德,斋普尔、瓦拉纳西等地游览,在吕希盖斯,就随人宿瑜伽学校,那里猴子随处可见。
9.风信子花神指希腊神话中的雅辛托斯(Hyacinthus),贾努斯(Janus)即两面神,代表开端和结局,或正反两面。
10.密涅瓦(Minerva)是罗马传说的女神,被认为是手艺、医术、雕刻师、乐师、诗人的保护神,此词语梵文有渊源关系。阿格拉(Agra)石祖,指印度教的林加崇拜,祖,籀文作且,有作生殖器讲,实非也。
11.《释宫》:“杗廇谓之梁。”《说文》:“彊,弓有力。”强(彊)梁,即屋的大梁。《庄子·山木篇释文》:“彊梁,多力也。”《诗·荡疏》:“彊梁,任威使气之貌。”今可释作“强辞”。
12.余庋藏夏殷玉石圭璋颇丰,其中,商玉圭最为珍贵,形与《说文》同:“圭,瑞玉也,上圆下方”。《周礼》甚详:“以玉作六瑞,以守邦国,王执镇圭,公执桓圭,诸侯执信圭,伯执躬圭,子执榖璧,男执蒲璧。”此圭琰上有穿,下有刃,若石斧,或锛,恐早期如是。器铭文早制拓本,释读作“殷且(祖)”至确,恐为镇圭,王者执以事天地。单面契线条图案,为飞升凤鸟,下氲一“曰”字,曰同云,即读“云凤”。《白虎通》:“鸟者,阳也,飘轻故飞也。”《格物总论》:“凤,神鸟也,雄曰凤,雌曰凰,五色备举出东方君子之国。”
13.此句用语均出《论语》。“有言”出《论语·宪问》:“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有言,即喻“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句,不妄出口,惮行为流动不及,遂空言,又及“其言也讱”,于是,古典诗家与现代诗家别过。《论语·八侑》:“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治乱之言,治则反乱,慎读返还现实方生意义。再《论语·》
14.“夏声”出《左传襄二十九年》:“吴子使札来聘……请观于周乐……为之歌《秦》,曰:‘此乃夏声。”“雅言”出《论语》:“子所雅言。”雅即夏,本一。刘师培《南北学派不同论》:“河、济之间,古称中夏,故北音谓之夏声,又谓之雅言。江汉之间,古称荆楚,故南音谓之楚声,或斥为‘南蛮鴂舌’孟子言,《荀子》有言:‘君子居楚而楚,居夏而夏。’夏伟北音,楚为南音,音分南北,此为明证。”
15.源自《史记·孔子世家》,孔子病,知其将灭,遂叹泰山、梁柱、哲人一概颓败,又叙无道太久,缘三代民政,遂叙“予始殷人也”,七日后殁。
16.《论语·八侑第三》:子夏询孔子诗三百轶诗从朱子说,“子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证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证之矣。’”杞、宋,二国名,夏、殷之后。
17.见《大戴礼记》鲁哀公和孔子的对话:“鲁哀公问于孔子曰:‘吾欲论吾国之士,与之为政,何如者取之?’孔子对曰:‘生乎今之世,志古之道,居今之俗,服古之服,舍此而为非者,不亦鲜乎!”
18.见《释名疏证补》:“郑,町也,其地多平,町町然,这里喻权力所控地盘之稳固。禅衣旧时指内无里子的衣服,《说文》:“禅,衣不重也。”这里用来活指僧衣,袈裟一类,或家用宽松舒适的便装,喻自由、随和等。胖大官儿,法国作家拉伯雷讽刺小说《巨人传》里的人物,法语Pantagruel,译音庞大固埃,巨人般的胃口,饭量惊人。
19.叙目下青年们最流行的在各种场合自拍视屏热衷网红,染自恋文化沉疴。
20.此句与本节联句,化用《庄子》语:“凫胫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脚杆,蜀方言。
21.化用西晋时期诗人陆机的《君子行》,原句“休戚相乘蹑,翻覆若波澜”,见杨明《陆机校笺》,休,《尔雅·释诂》:“美也。”咎,《广雅·释诂》:“恶也。”乘,“登也。”蹑,《说文》:“蹈也。”这句采用双重叙述法,一面形容“网红”青年追时髦,搔首弄姿,蹭蹬攀比,同时暗讽外道讹吾等“君子”,君道何其难!
22.此句为借喻,或双重叙述,融刘易斯·卡罗尔《艾丽斯漫游奇境》中诸细节、或用语,若这里,艾丽斯刚掉下兔子洞,饮魔药后,开始变形缩小,脚似乎也在消失,实乃原视觉习惯的改变,她仍富联想,卖靴子邮寄给自己的脚,并称其“艾丽斯的右脚先生收”,也可视为这对“鹤鸣瘗”中尺牍的某种暗示。
23.观鹤都是水鸟,易混淆。《格物总论》:“观状类于鹤,但赤脚无朱顶。《本草》记,陶弘景言,观有二种,似鹄巢树者为白鹳,黑色曲颈者为乌观。荷马、荷尔德林好观鹤并用。沔阳民间有著名小吃“毛嘴卤鸡”,毛嘴为地名,湖北人素好卤菜,作拼盘,一般多为海带、藕、豆皮。
24.陶侃为陶渊明的曾祖,晋大司马,封长沙郡公,据此可予张枣君祖籍地缘上的联想,有《陶侃别传》载:“侃丁母艰在墓下,忽有二客来吊,不哭而退,仪形鲜异,知非常人,遣看之,但见双鹤飞尔冲天”。此处鹤君,颇暧昧多义,或连带叙张枣与父母之宜,张枣诗作,好叙父执,鲜叙母系,余文略有交代,或刺假斯文一类诗家,岸然若大隐于世,不一而论。
25.此句“干诗者”,大致刺新文学“白话文”运动以来,以“受欺辱和被压迫者”意识形态脏话系统构成的文学风格或流派等。“干”,英文之fuck,无论东方西方,都是反叛流行文化或脏话系统最抢眼的用词,美国摇滚明星波诺(Bono)就曾在2003年全球颁奖典礼上用过“干他妈的精彩”,引轩然大波,有议员道格·欧瑟(Doug Ose)提出“广电清洁法案”。汉语“干”用途之广,由表干、干旌干旄,假借为竿。《说文》:“犯也,□也”。段注:“犯,侵也,上犯之义”,若干犯天条,逆上反叛意。孳乳有“干他娘的”,“干掉”,即旧时袍哥语“做了”(意即“谋他”),后演绎为“做掉”,又为党锢内幕黑话。“受欺者”,或自译“暴力受害者”,英语有生造词bullee,由动词bully(恐吓、胁迫)加表示受者的“-ee”合成,若addressee,收信者。写信、或收信,抛开具体内容而言,都隐含有地址、住址、言说,即广义“域地”介入主动被动两面,此又如何不是“尺牍”言说训诫之两面。张枣君诗作,有借两地书训人事国情。“干诗者”,简言之,即是白话文反叛传统之代名词,又是诗界内部,暴力解除诗歌意识形态的某种势力,既依存于极权社会,又依存于个人意识形态,在汉语境,极为复杂。
26.据旧籍载,孔子见老子,后者曾对前者言:“夫鹤不日浴而白,乌不日黔而黑”。俱在天然。
27.《相鹤经》言,鹤为阳鸟,游于阴,盖羽族之宗长,仙人之骐骥。又据汲冢书言,鹤又称“阴羽”,因其爱阴而恶阳。张枣作诗,好言“痛”,有动轧讹以为“哲学”,“形上”,或柏桦式的戏谑,而究其原委,张枣君致余尺牍及余案语均有交代。这里用“阴羽”,更在于叙诗学意义的内在性。
28.言此次清明至沔阳扫墓,见当地陵园紊乱不堪,或因狂风暴雨所致。
29.此处“仙境”,为多义词,含《艾丽斯漫游奇境》之仙境,故人魂魄所游之仙境,俗世具反讽意味的人境,和陶潜“结庐在人境”想大隐于世而不得之人境,再含余反复讥刺中国之“景观社会”之仙境等等。
30.湖北江陵旧时号为“鹤泽”。“马镫效应”,指农业文明时期,新媒介之介入,遂改变社会结构,比如尼罗河之莎草纸与罗马大道并存,遂取代希腊文明,埃及文明,并扩展至欧亚大陆,后来,莎草纸的供应枯竭,罗马也随之衰殁,取而代之的是东方的游牧部族的骠骑兵和传播影响甚广的马镫,西班牙之马镫骑兵遂轻而易举就消灭了美洲印加帝国的重铠甲……总之,这一切都叙之媒介的加速度,今日在中国,各种新技术又呈现出新的强人时代,对大众生活甚至文学的影响力剧增,不可小觑。一切传统,尚未达澄明之境,便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分崩离析。
31.“艺妓”即各阶层各类型各范围忽悠的“演员”们,文艺家们,官僚们,新时代之“小清新”、“小鲜肉”、“小确定”们,泛称,非单指。
32.妲己,商王朝末期帝纣所爱的美姬。李商隐《嘲桃》诗有“无赖夭桃面”句。“胭脂”在此处为多义词,一续“红颜祸水”说,入史则讹,二作江域濒绝物种“胭脂鱼”。自然生物失衡,与社会人文失衡同。
33.此处“神州”非后史讹以为的“中国”,而特指昆仑之东南,所谓“昆仑”过去也多讹以为西北地,余据器物典册,已考明实乃岷岳,此不赘述。故又据残佚《河图括地象》言:“昆崘者地之中央东南地方五千里名曰神州”。故可细致江汉淮水流域,也即所谓“炎土”。
34.法国人类学家列维-斯特劳斯《野性的思维》有叙原始社会神话知识,与科学知识可为并行的方法,其中,即叙西伯利亚雅库特人,便相信用啄木鸟的嘴可治疗牙痛,其血则可治淋巴腺结核。
35.柳宿即传统星相学之西方七宿之柳星,由七星构成,状若鸟首及喙,号朱雀之嗉,主尚食和滋味。《相鹤经》言:鹤“雌雄相视目睛不转,则有孕,千六百年形定”。此处借柳宿之鸟首状暗叙鹤感目光而孕的神话,实则隐喻诗家相互感应或诗人自蕴其丰富。
36.蛋白立体照,为摄影早期技术材料,蛋白照片(Albumen Print)即蛋白相纸,为19世纪常用感光材料,与盐纸不同,它的薄纸基上覆有一层鸡蛋清涂层,晒印后表面更光滑,与玻璃湿板技术结合,曾风靡一时。立体照片(Stereographs)采用双镜头相机拍摄,可同时得到两幅照片,印相后,并排裱在同一张衬纸上。在通过观片器进行观看时,会通过视觉作用形成三维立体照片。
37.语出《诗经·燕燕》。
38.“黄鹤楼似的建筑”暗指德国图宾根市,荷尔德林住过的黄色塔楼,张枣寓居德国时,喜荷尔德林诗,曾数度游此,流连忘返。也曾寄过关于此建筑的明信片予我。“很慢地写信”,暗示张枣的得意之作《与茨维塔耶娃的对话》,前面有题记,叙“像那个中国人很慢”。茨维塔耶娃在《回忆录》中有叙与中国人的接触和认识。
39.“迁徙者”,有二意,一面暗示荷尔德林的诗篇《迁徙》,他于此诗叙过观鹤:“伊奥尼亚的林间,卡伊斯特河的平原上,有欢喜太清的观鹤”。见《荷尔德林后期诗歌》,刘浩明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文本卷177页,其来源,可溯荷马《伊利亚特》。另外,也喻张枣漂泊欧陆,却时生归乡之思,并形成诗中很独特的一种乡愁。
40.化用李商隐《陈后宫》“侵夜鸾开镜,迎冬雉献裘”句,暗喻张枣著名诗篇《镜中》。
41.见余随笔《侏儒野史》,据亚里士多德叙,俄罗斯草原上的鹤,特别爱攻击砍伐树林的侏儒,而侏儒们,则正好用手里的小斧头反击它们。
42.《穆天子传》:“至于巨搜氏,巨搜之人,乃献白鹤之血以饮天子”。“失眠的血”和“太多的抵达”,暗借曼德尔斯塔姆《失眠。荷马。高张的帆》中的意象,若“失眠”、“鹤群似的战船”、“如同鹤嘴楔入异国的边界”,叙张枣在德国的语境,甚或大家的语境,张枣也患有失眠症,曾备受煎熬。鲁迅诗《自题小像》:“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
43.“卵粪”乃关于鹤传奇本事杜撰的合文,神话中,鹤有胎化、卵生、感风而生、感光而生诸多说法。《四夷传》有言,大食国有骆驼鹤,巨大,不能飞太高,吃杂物与火,绕热的铜,产卵有椰子那么大。另据《物类相感应》载,鹤粪若淤滴在石头上,石头会化为粉尘。
44.用《汉书》:“王莽以鹤髓渍谷种”典,暗叙后来者解读张枣诗之难。
45.“空旷的革命”,乃余在成都火车东站候车时,见城市巨大的流动空间,想历史之莫测,群众之演绎,各种民主自由、文艺之先驱的茫昧无知和过时,不由浩叹感言,非虚无情绪能一言蔽之。
46“辛亥”即指中国发生于1900-1912年间的“辛亥革命运动”,肇始于蜀地“保路运动”,迄止于民国临时革命政府之成立。若以余父执所居地荣县和余现在所居城市成都为起点(辛亥革命“第一枪”打响地),也正是余此次清明由蜀至荆的路线。
47.指美国引进的“小龙虾”,在湖北沔阳一带最为泛滥,大规模养殖,输送全国京畿,而同时,长江流域之本土鱼种,却深陷灭绝之势,沔阳据长江、汉水、湘水,洪湖,水产鱼类最为丰富,而由此,目前也最为敏感。此类生物侵蚀,改造,自上世纪80年代始,也绝非一例,若上世纪退耕还林之际,由日本操作引进的大量桉树,在南方各地,竞争水土,灭绝其它树种,也衍为灾难,却仍不为吾民重视。
48.汉阳造为德国1888式委员会步枪,简称GEW88,因其装弹退弹抽壳困难,有炸膛之虞,后德国军方用毛瑟枪取代,但十九世纪末,德国军火商却巧言此品即“毛瑟”牌,遂由清政府洋务派引进,1896年在汉阳设兵工厂批量生产,定名八八式,迄止1944年,长达半个世纪,因工厂在湖北汉阳,俗又称“汉阳造”。
49.“帽匠”乃《艾丽斯漫游奇境》中的人物。
50.孙某,即指三国时的孙权,即诗词所谓“孙仲谋处”,简写“孙某”,而又实指民国的孙逸仙,“红心杰克”,则暗喻为蒋介石、和毛泽东,二人都曾宣称自己是孙三民主义的继承者。《艾丽斯漫游奇境》中用拟人化的手法,将扑克人物叙作“红心国王和王后”,或“红心杰克”。
51.“蛙仆人”,也是《艾丽斯漫游奇境》中拟人化的动物,在诗中属多义词,其中,包含眼目下,极为流行的日本电子动漫游戏《旅行的青蛙》。
52.路易·雅克·芒代·达盖尔(Louis Jacques Mandé Daguerre)早期摄影技术的改革发明者,其技术是在一块金属板上产生唯一不可复制的、左右相反的单色影像,自1839年法国科学院宣告世人,遂被称作“达盖尔摄影法”。达盖尔自称其为“日光摄影法”。
53.这里暗指作者极推崇的媒介巫师马歇尔·麦克卢汉(Marshall McLluhan),他公开发表的第一篇文章即1930年刊发在学报上的《麦考利,了不起》。
54.“单词童年的鹤唳”,语出前俄国“白银时代”女诗家茨维塔耶娃的诗作《鹤唳》,见《茨维塔耶娃诗集》,汪剑钊译,东方出版社,2011年版,9页。张枣诗作《与茨维塔耶娃的对话》为其最重要的诗篇,致余信中也有所叙及。“单词”在余关于张枣诗评论《笼子里的鸟儿与外面的俄尔甫斯》一文中,有特别的含义,关于这点,可参读本着该文,简言之,即指当代诗作中,那种为“影响的焦虑”辐射,表面看时髦,而实则缺乏生命力的单词现象,甚至孳乳的修辞技法。
55.“华亭”也涉“鹤唳”事,典出西晋大诗家陆机,钟嵘《诗品》有“陆才如海”之说,便知陆氏才华与风格于后世的影响。陆机,字伯言,江苏苏州人,有言华亭人,而华亭非籍贯,乃其父亲陆逊为孙权所封之地,非吴郡,而在娄、海盐、嘉兴三县交界处,唐玄宗时,始封华亭县,今则在上海松江小昆山之西。陆机于当时战乱为人谗陷,蒙冤被杀于军中,临刑前,有“华亭鹤唳,岂可复闻乎!”之浩叹。
56.张枣君读古诗,好义山,其原委和炼句之影响和究竟,怕和与地气质都不无关系,荆楚尚巫,张枣君本就有《楚王梦雨》诗,皆非空言,研究家未曾深究,余也未得深解,此句或也算另一意义的提醒和延伸。李义山有诗《岳阳楼》:“汉水方城带百蛮,四邻谁道乱周班?如何一梦高唐雨,自比无心入武关?”此“高唐雨”,即叙楚襄王使宋玉作《神女赋》,叙高唐事,其夜王寝,果梦与巫山神女遇。余往湖北沔阳,张枣由蜀归湖南故里,现世之身观,来世之神交,由今日交通看,倘若游历观景,当经巫山、岳阳。而余此处又设“太湖”,实乃夏商天朝风水故,所涉今日文史政治颇深,读家自去领悟,有的,也不便一一点破。
57.此句交错叙二典,一出《墨子》:“子禽问曰:‘多言有益乎?”对曰:‘虾蟆日夜鸣,口干而人不听之。鹤鸡时夜而鸣,天下振动,多言何益’”。再出《后汉书·郑引传》,《会稽记》言,山南有白鹤为仙人取箭,郑氏尝采薪得一遗箭,随后便有人寻到郑氏,郑氏还之,此人询他有何求?郑氏知他是神人,便叙山涧取薪甚难,希望旦有南风,暮有北风,移柴薪省力,后果然应验。有称神话中此风为“郑公风”。在此诗中为反讽。
58.《神异经》有传说,言西海外有鹤国,男女皆长七寸,为人自然有礼,好经纶跪拜,寿命三百岁,人行如飞,一日千里,百物不敢侵犯。唯惧海鹄,鹄遇鹤国人,必吞之,因为鹄也会因此而长寿活三百岁。另书又称鹄国,遂知,人间有鹤国,便有相克之鹄国。据言,人在鹤腹中不死。余曾就这些题材,写过随笔《侏儒野史》收入《畜界,人界》,也嵌入过《旁观者》,张枣君不可能未注意到。
59.“螺丝汤”,语出《艾丽斯漫游奇境》,“英雄病酒”由李义山《所居》“水风醒酒病”孳乳,张枣君寓居国外因苦闷病酒,诗界一向也以病酒为噱头,恍若不病非英雄,愚且蠢,病之深,非酒,去智,余嗤之。
60.孟子叙闻,有人过夫子门而不入,遂发“乡原”议论。《论语·阳货》所谓“乡原”,指人际相逢时,原(缘)其趣味容媚而合之,拉拢谄媚,却别有意图。“乡”,训“向”,孟子引孔子曰:“过我门而不入我室,我不憾焉者,其惟乡原乎?乡原,德之贼也。”但,此处所谓“乡愿”则内涵更丰。
61.这里所叙“纸折吴越”,暗涉往昔“纸铐”龌龊事,见本着《诗歌船与福尔摩斯的寓言》一文。吴越并称,实乃读《越绝书》见交错叙二国轶闻恍若一事,余着《藏剑合甲》时反复阅过,兴致所致,尚作有《越绝书》诗,未满意,故不曾刊布。《吴越春秋》记:“吴王阖闾有女,王伐楚,与夫人及女会食蒸鱼,王尝半以与女,女怨曰:‘王食我残鱼,辱我,不忍久生,乃自杀。阖闾痛之,葬于邦西昌门,凿地为女坟。积土为山,文石为郭,金鼎玉柸,银樽株襦之宝,皆以送女。乃舞白鹤于吴市中,令万民随观之,遂使与鹤俱入羡门,因塞之以送死”。引典言女子刚烈自尊如此,而今,文人狗偷鼠窃无耻之辈,该无地自容羞也!人格言行分裂沦陷无底,巧取豪夺,何谓桎梏?
62.语出《论语·阳货》:“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马注曰:“乐之贵者,移风易俗,非谓钟鼓而已。”《说文》:“钟,乐钟也,秋分之音,万物种成。”
63.“取彼”语出鲁迅,迄今也鲜有人从人文形态意识到,鲁迅是第一个警觉中国社会和人文模型有灭于“自戕”之虞,遂落得今日所见“分子社会”景观。
64.李商隐《喜雪》有句:“联辞虽许谢,和曲本惭巴”。谢即谢道蕴,字令姜,东晋女诗家,安西将军谢奕之女,后嫁王羲之次子王凝之。巴即下里巴人,典出宋玉《对楚王问》:“客有歌于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属而和者数千人。”下里巴人与阳春白雪,于此处有多重含义,甚或涉悖论。
65.此话为麦克卢汉在其《媒介即按摩》一书中著名的说法。
66.语出诗经《鹤鸣》,《毛序》:“诲宣王也”。《易林·师之艮》:“鹤鸣九皋,避世隐居。抱道守贞,竟不随时”。九皋,即九折之泽。《论衡·艺增篇》:“鹤鸣九折之泽”。诗中所叙江陵旧为“鹤泽”。
67.《毛诗义疏》:“鹤大如鹅”。旧籍中,鹅分属鸟类,《尔雅》名“舒雁”。鹅亦如鹤,多灰白色,颈长善鸣,善旋转,能飞,今日蜕化则难。《清异录》言,因鹅行步蹒跚而至,民间有呼“兀地奴”的。《埤雅》:“鹅性顽而傲,盖鹅峨首似傲也”。《酉阳杂俎》:“卫公言鹅警鬼”。《禽经》:“鹅见异类差翅而鸣”。与鹤、鸿、鹄易混,西人也有称“笨伯”。这里用来暗示北人大量涌入南方城市,新的大迁徙趋势毕具,此社会流动,也无人由社会学角度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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