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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创作谈:雷蒙德·卡佛专场(牧斯、向晴、纳兰、陈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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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01-31  

创作谈:雷蒙德·卡佛专场(牧斯、向晴、纳兰、陈腾)




  木朵按:在雷蒙德·卡佛专场(第三季)之后,我想开启“昌耀专场”,不知道能否引起同行的兴趣。这种创作谈的文本实践活动,确实是从同行的角度来审视已经生成的诗,参与评议的散文作者也是诗人,也是创作者,我们从诗的内侧测听诗发生的种种时刻以及各种动静,我们从诗所消耗的劳作时间中测算它们的作者为此付出了何等规模的心智。同时,我们也在探测自身的水平线,关乎我们的写作能力、审美能力以及更为重要的诗学观念。如果新老朋友对雷蒙德·卡佛、昌耀的作品感兴趣,请参与评议,写一篇两三千字的散文,并更新我们习以为常的关于诗学散文的模式与理念,一切都在散文中滚转如珠,大珠小珠落玉盘,期待着这个时代的诗人通过诗与散文同时塑造自己的强劲形象。投稿信箱:moodoor@163.com。一个专场只要有三人参与即可构成一季之风景,而如果有谁写出洋洋洒洒八千字以上的宏论,则也是幸事。



这个早晨不同寻常。一点小雪
盖在地上。太阳浮在清澈的
蓝天里。海是蓝的,一片蓝绿,
远到视线所及。
几乎不起一丝涟漪。静谧。我穿上衣出门
散步——在接纳大自然必然的
馈赠之前不打算回来。
我走过一些苍老的,躬着身子的树。
穿过散落着堆积小雪的石头的
田野。一直走,
直到悬崖。
在那里,我凝望着大海,天空,以及
在低远处白色沙滩上盘旋的
海鸥。一切都很可爱。一切都沐浴在纯净的
清冷的光里。但是,和往常一样,我的思想
开始漫游。我不得不集中
精神去看那些我看着的东西
而不是别的什么。我不得不告诉自己这就是
紧要的事,而不是别的。(我确实看着它,
一两分钟之久!)有一两分钟
它从往常的关于是是非非的沉思中
挣扎出来——责任,
温柔的回忆,关于死亡的想法,以及我该如何对待
我的前妻。我希望
所有的事情这个早晨都会离开。
我每天都要忍受的事物。为了
继续活下去我所糟践的东西。
但是有一两分钟我真的忘记了
我自己以及别的一切。我知道我做到了。
因为当我转身返回我不知道
我在哪里。直到鸟儿从扭曲的树上
腾空飞起。飞翔在
我需要行进的方向。  


  (雷蒙德·卡佛《这个早晨》,舒丹丹 译)
 
 
像转动的轴承一样——读雷蒙德·卡佛《这个早晨》
牧斯 
 

  记得木朵当年——大约是十年前——问我一个诗人的风格如何形成,当时我一头雾水,没能及时回答,虽然现在也是一知半解,但大体上发现一些秘密,尤其发现这么多诗人价值的不同之后。隐隐地,我觉得一个诗人擅长的习惯性的用语、造句方式可能会促使一个诗人风格的形成。或可说,一个诗人的定见会在语言中沉淀为某种既定的东西。这既定的东西很可能是无形的、词意之间的,也可能是诗人性格、学养与人格魅力的辅成,更可能是诗人对现有诗学体系的掘进的互目,是无意的却十分耀眼。某些成熟的诗人不看其诗之内容,其语言的叙述就有相当的魔力。
  在雷蒙德·卡佛这里就能感受到语言像转动的轴承一样的曲率。你要知道那曲率/曲弧,很可爱。“这个早晨不同寻常。一点小雪/盖在地上。太阳浮在清澈的/蓝天里。海是蓝的,一片蓝绿,/远到视线所及。”他擅长的轻音乐的曼妙描述,精到得让你看见实景。看似乎漫不经心,有时还似乎故意“拖泥带水”,仿佛是他最近自己的所感,他所去的那个环境的自然雕饰。承接之前其他类型诗的语言习惯,魅力,镜头倥偬,什么事物都跑进他的笔下。跑进来就像动、植物学家一样描绘一下。对,动、植物学家一样,描绘完了就扔下,继续下一个。以一般的写诗人经验而言,这里有许多岔道,可以分神到其他的路径,形成其他的作品。但诗歌就是这么神奇,不小心拐到别的小道上去了也不要紧,继续刻画呗。因为诗人本来心中就装着天下。天下物、天下事,天下经验、天下能力。大诗人心中本来装着所有的事物。只等那一刻,只等某一个情境或情绪的需要。但诗人的具体工作仍马虎不得,细致、轻声细语,不刻意,不矫饰。
  卡佛这一次去的可能在一个海边,以我的经验是一次出游或历经烦恼后的远行。但诗人不直写烦恼。世上的事只要一进入诗,便没有大事。真正的大事只有诗人的努力求真。所以有一句话“不是说你经历了什么,而是你感受到了什么”“只有你的附有体温的感受带有标签、独一无二的。”“直到悬崖。/在那里,我凝望着大海,天空,以及/在低远处白色沙滩上盘旋的/海鸥。一切都很可爱。一切都沐浴在纯净的/清冷的光里。”两个“一切”似乎泄露了秘密,两个“一切”的运用亦真亦假,是景致所需也可能是了然的无所谓。我倾向于“无所谓”。尤其“一切都可爱”有点调侃、轻蔑的意思,同时我还认为是幽默技巧的表达。在这里我看得出是卡式风格的运用。他习惯这一套。
  记得他在一首诗中的结尾直接来一句“这又怎样”,诗行结束,描绘、表达、谈论结束,他突然来这一句。就在这一句结束了他又加来一句“这又怎样”。复调的巧妙运用。既见技巧又性格。我觉得更多的是性格,卡佛本就是一个骄傲的人,读后让人会心一笑又满纸生花。其实,《这个早晨》读到这里后面内容还不见端倪,也不知怎样发展下去,各种可能都有。看诗人的境遇和他的视界,或他当时的心情。我们很多诗人都能描绘到这里,在这里描绘得很好,但也仅仅止步于这里。一首好诗可能出来了但可能止步于佳作。也就是全诗以此结束,就美好地结束了。但大诗人不是这样
  卡佛就在这里笔锋一转,拐入他真正沉重、放心不下的部分。他欲言又止。他蜻蜓点水写及自己的生活。这才是他所关心的,诗歌力量的重心。这才见生活的力量!这样才不是缺少营养的美好,才不是无病呻吟的强写。说到强写,谁能告诉我有多少诗歌不是强写?而卡佛在这里是经历过事的,是适才有事的。第一件我反而觉得不是家事,以我的眼光看是艺术的事、美学的事、世界观的事:“我不得不集中/精神去看那些我看着的东西/而不是别的什么。我不得不告诉自己这就是/紧要的事,而不是别的。”我怎么觉得这全是反语,全神贯注的反语。反语的反语。“不是”即“是”,“要紧的”也就是“不要紧的”。
  第二件事才是他要转向“温柔的回忆,关于死亡的想法,以及我该如何对待/我的前妻”困顿的家事。虽然他也是轻描淡写、避重就轻的处理手法。事实上,在这里我们也可从中看到处理复杂世俗的技巧,特别在当下中国的环境中,对后辈诗人如遭遇同样的事情应有不少的启发。大家知道卡佛有疯狂酗酒历经,失败的婚姻以及不佳的亲情关系,他甚至在某诗的末尾提到“钓完鱼,回看、远望,仿佛看见有人在和他的妻子滚床单”,这是什么心态呢?超然?讥讽?还是其他?从技法上看有异曲同工之妙。这首诗提到的心事也许更深重一些,他谈到了死亡,或死亡怵然一惊的思考。诗的结尾的挫败、繁重与纠结全然没了前面轻快的行云流水。“我希望/所有的事情这个早晨都会离开。/我每天都要忍受的事物。为了/继续活下去我所糟践的东西。/但是有一两分钟我真的忘记了/我自己以及别的一切。我知道我做到了。/因为当我转身返回我不知道 /我在哪里。”这种当代人的复杂心理仿佛描绘了一群人?是不是我们也是曾经如此呢?
  因此我觉得卡佛是个喜欢在词句中(话语的逻辑中)玩曲率的人。曲率的张力,弧,回旋,好看又好玩。看似没用,实则扎心。他还是个喜欢正话反说,反话正说的人。诗和小说都是欲说还休、开放式的文体。
 
 
 
一只鸟,在行进——读诗《这个早晨》
向晴
 
 
  诗歌是一件艺术作品,是一个人心灵的最妥帖的安放地,诗人写作的过程是一种高耗能量的过程,建立一种概念和主题,同时也是个人的一段时间的凝聚,一首诗像是一个DNA的信息片段,有着作者的体温和性情。大多时候,诗比诗人更长久。有时,促使诗人写作的不是自己的肉身物质需要,而是诗人在迫切地剖析自己的精神世界。诗歌是一种心灵,激活诗人的生活,更是激活了诗人的现实,面对现实而不是逃避现实。
  诗人卡佛也清楚时间的存在,就连一个清晨也是珍贵的。他不会轻易放过对现实的沉思和沉思后的清醒。在卡佛另外一首诗《透过树枝》中,他说:“时间就是我们/以为时间就在我们身边。时间是,时间是”。他在不断复读时间的存在。不管一首诗包涵什么,赋予什么,所有的诗歌都在奔向最后的时间,最后一行的结局,读完一首诗的最后一行,便什么都没有了,仅仅剩余一首诗或一个人诗人的死亡。就如我们在一条路上散步,当走到尽头,便是悬崖深渊。
  “这个早晨不同寻常”,语言是一种无限的胃口,不仅促使诗人的笔无限地延续一行诗的存在,也使得读者的思维延续,解密一个不寻常的时间或是世界的呈现。更重要的是隐喻着一种更彻底的醒悟,一种精神上的打破和建立。小雪,太阳,蓝天,蓝色的海,蓝绿,出现的清澈和明亮,这是一种铺开的美好世界,无限延续的视线。散步,穿过树,穿过田野,一直到悬崖。什么是悬崖?是真实的悬崖吗?诗人有一种建立世界的权利,也有一种打破世界的权利,于是,这也许就是诗人卡佛的一种权利和企图,是诗人臆造的一个绝境,这样的绝境不是伫立在现实中,而是在他的精神世界里,他是一个在碧海蓝天的泥泞地面上的艰难跋涉者。
  站在悬崖边,“凝望着大海,天空,以及在低远处白色沙滩上盘旋的海鸥。一切都很可爱……”大海,天空,海鸥,高远而自由,诗人向往大海,慕羡海鸥在海上的飞翔。其实自由和飞翔是人类的向往和追求,读之,令人共鸣,这样的世界也富有立体感,呈现出一种情感的扩散和眼界,是一种心理情感的意味深长,是一种自由,又是一种束缚,诗人的世界便是矛盾的双面体。忘记其实就是永恒存在,精神的漫游和逃逸使得现实更加清晰,挣扎逃脱的金箍越加牢固。这种心理上的音质具有穿透力,迫使读者在其呈现的世界里挖掘其内心深处的逃离的思想,那就是“责任、回忆、死亡、前妻”。名词蕴涵的色彩转换是对立的,天空的蓝色,海的蓝色,虽然忧郁,却是自由的,而在诗人的现实中,和雪后的世界隐含着一种无奈的对抗和共存。
  “但是有一两分钟我真的忘记了/我自己以及别的一切。我知道我做到了。”其实我也忘记了,诗人漫步的世界是明亮而清澈的,竟然忘记了诗人的内心的渴念和事物,所有的一切也许全部是假象,一种虚构的清澈和高远。而寂静时,现实世界中的一切像恶魔涌来,责任,疾病,缺失的爱,竟然迷失,不知自己的存在和方向,“我在哪里”完全是诗人的不安及惶恐,虽然平淡却是一种精确的沮丧,给与读者无限感,这种无限感不仅仅在语言中,也起伏体现在蓝色的海,蓝色的天空,飞翔的海鸥。一种抒情上的独白和叹息,诗人的敏感和忧郁,分辨出一个绝望的调子。诗人仿佛在与自己交谈,又仿佛在和读者交谈,其实是在和存在、时间、命运谈话。
  “直到鸟儿从扭曲的树上/腾空飞起。飞翔在/我需要行进的方向”——诗歌作为语言的最高形式,不断改进两个自我,诗歌的语言在获得一种超精神、超现实、解脱自我樊笼的身份和路径。同时,诗歌也是民主的,让一个人打破旧世界,建立新世界,从零开始。有时候,诗人也确实像一只鸟,栖居在扭曲或笔直的树枝上,会飞翔,会鸣啭,更多的是需要一种灵魂上的慰藉,需要被倾听,允许寂寥的缺席,那怕听众仅仅是一片雪花,一片树叶,一滴水,一座山,或是一支笔,一个茶具。诗人为自己假设了第二个自我,飞翔了,朝着行进的方向,是现实的方向还是鸟飞的方向,这是一种读者的解读。是乐观或是悲观,都是诗行的结局,指向一种诗歌的死亡,寒意和悲戚。此时,诗人完成本首诗后,虽然方向感精准了,却比他开始写本诗时老了很多。
  本诗语言简洁,质朴,看似流水账,却富有细致的洞察力,如是一篇散文,移步换景,层层解密,使用了墨守成规的语言,去写墨守成规的事物,并赋予这些事物广阔而惊人的能量。诗人的思想不是强大,发生悲剧时,思想给与诗人的安慰就多些,诗人是郁闷孤单的,卡佛诗人在创作中,无意识地寻找一个理想的读者或是另外的自我,诗人在寻找一种理解和勇气去表现主题。他是在描绘一种希望和未来,其实是诗人对悲伤的防卫机制的瘫痪和无能,是一种理性的飞翔,语言是一个诗人的起点而不是终点,他在不断寻找主题方向。其实本诗的主题是自我的,语言的情感也是平淡的,语言也不晦涩,但是诗人却在一种平淡中完成精准事物的表达,甚至是小我的情感扩散,这小我中能折射出大我,从细微之处也能展示出一种深刻意义的写作探索。诗歌的来源是生活,语言也是一种真诚生活的存在,我们写诗,无需套上一种太过“责任感”的牢笼,也无需强加一种高深晦涩的技巧。我们的思想都是一只鸟,会倾听和鸣叫,需要听众,更会精确定位自己的方向。 
  
 

把你的手握在我的手上
纳兰

顺着窗子向下,在露台上,几只乱蓬蓬的 
小鸟聚集在食槽边。相同的鸟儿,我想, 
每天都来吃食,吵嚷。时间是,时间是, 
它们叫着,相互挤撞。叫的几乎就是时间,是的。 
天空整天阴暗,风从西边来, 
不停地吹……把你的手伸给我一会儿。握在 
我的手上。对了,就是这样。紧紧握住。时间就是我们 
以为时间就在我们身边。时间是,时间是, 
那些乱蓬蓬的鸟儿叫着。 


  (雷蒙德·卡佛《透过树枝》,舒丹丹 译)
 
 
  诗人红亚坪说:“当我们通过阅读一首诗建立起一种个人的全能的视角去观察一首诗的时候,这首诗就获得了全新的生命,它进而会参与到阅读者的人生当中去,而不仅仅是体验那么简单。”我赞同他的“个人的全能的视角去观察一首诗”这个说法,但质疑我们是不是真具有“个人的全能的视角”?如果一首诗是一个“活体”,我们岂可残忍地对一首诗进行“解剖“;如果一首诗是一具冰冷的“尸体”,我们又岂能触摸到一首诗的灵魂与外貌?
  我也不赞同,“以貌取诗”和“诗的外貌”这样的提法。作为读者,岂能肤浅地用看脸和看颜值的方法,审视一首诗呢?“它会以自身的姿态、体型以及显而易见的外表去打动一个读者的视角。”诗打动读者,靠的不是颜值,而是实力。诗对读者的打动是情感的经验的智性的打动。我们对诗的看重不是“姿态、体型和外表”,而应该是“气质、思想和品性”。诗应该具有对单一和麻木审美感受给予纠正和唤醒的功能。
  “这种外貌一旦得以建立,它就会给你正确的指引,”我们越是对“外貌”过分的看重,就越会轻视一首诗的内在“气质“”所谓“正确的指引”,也是不存在的。一首诗,就是引读者走向“歧途”。一首诗或许是诗人一次失败了的试验,是给读者的一个警醒,是设置的一个不要涉险的“警示牌”。它给我们的或许是一个说明“此路不通,敬请绕行”。或许,我们可以这样说,一首诗不是正确的指引,而是指向“正确”。
  “为你重返诗歌获得一种无法描绘的力量——你会走进去,和它融为一体,而且有一种恰当的力让你和这首短诗得以相互融合,而不是欣赏它和理解它。”这是一种很主观性的感受,这不是唯一的标准答案。你走进一首诗,就好比是进行了一次“器官移植”,一首诗会对你产生一个身体上的“排异反应”,一首诗拒绝你的闯入。诗作刚好与读者“契合与匹配”是很小的几率。从某种意义上说,诗与读者,是相互排斥的。
  “一首短诗不但有灵魂,而且一首短诗还具有外貌,它不但能让读者沉迷于阅读,而且能让读者醉心于观察”。与我而言,我更看重的是一首诗的灵魂。一首诗是,就是人企图模仿上帝进行一次新的“创世纪”,从这个世界返回另一个“世界”;是对“道声肉身”的逆向而行,即肉身成道的野心与渴望。
  以上观点,不是刻意对诗人红亚坪的观点的批评,而是一种回应。下面,我谈一谈对这首《透过树枝》的理解——
  卡佛为什么要写《透过树枝》这个题目呢?没有遮蔽,难道不是看得更为清晰透彻吗?
  “顺着窗子向下”一种俯视的视角,诗人开始了自己的观察,小鸟在食槽边吃食和吵嚷。这就是全部的角色和事件。“相同的鸟儿”和“每天都来吃食”,相同和每天,给我们一种重复的单调的生活的感受,在这生活的重复中意义何在?《圣经》中的主祷文,说,“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神也知道,饮食是人之大事。
  为什么“时间是,它们叫着,相互挤撞”?时间不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时间就是鸟儿的碰撞与吵闹。在对鸟儿的观察中,时间流逝。鸟儿的活动本身就是一个时间。诗人对鸟叫的记录,就是时间;诗人的这首诗就是一次鸟叫,我们对这首诗的倾听,就是对倾听的纳税和时间的奉献。“把你的手伸给我一会儿。握在/我的手上。”这样,每一个个体对时间的感受,就变成了“我们”共同的感受;每一个个体对时间的无力,也就变成了“我们”共同的无力。时间不再是一个威胁,因为“时间就是我们”。我们与时间达成了一个和解
  时间是那些乱蓬蓬的鸟叫,时间是我们共同的“倾听”。



透过树枝所揭示的——读雷蒙德·卡佛《透过树枝》有感
陈腾

 
  木朵兄发起了“创作谈”,是小圈子范围的一个文学事件,事件本身在当下的语境中是必要且有益的。作为一个阅读者,在自身的限定中借此阐明观感,以敞开自我认知与外界的连接点,也是个有意义的意思表示行为。这在当下话语的处境下显得难能可贵。
  在二维的平面分行结构的限定格局中,以还原现场视听事件只是种想像的可能,涉及的不只是作者、译者及文本的转译等等。这里唯一可借助的是语言,是文字,及文字由此及彼所指向的另一个文本的世界。
  这首诗,经由译者而辗转于阅读者的体悟再生产,在文本中因此链接形成增殖效应。
  就卡佛的这首短诗而言,整体的观感它是清晰的,诚实于语言的自在,与内心的真实感悟。他知道语言的分寸,清楚自身所处的位置。由所处的点由此及彼生发而来,始终在彼此内外之间相互感应,意识系于此,如影随形的观感自身境况,下笔分行,经由习见的路经,就地取材的事物,清晰明了。
  清晰,是事物本身的确定,指涉的点到为止,不节外生枝。文中的窗子、露台、树枝,以及手,关键的词语,皆是整体的构件部分,独立明确,而置身文本的世界,有其自在于外部的连接意义。这些散落的词,彼此关涉,连接能指与所指,统摄于更宽阔的时间帷幕之下。
  透过树枝,标题醒目所见的路由。这里得有起码的光亮背景,至少是微暗的能见,,是种质地感,是经过的行为,透过树枝所见给人以悬念,接下来的是什么呢?是的,它是个引子,经由户外的自然事物标明一个外在观照的视角。
  而正文则顺其自然的推进中,将外在的视角位置前置回一步,切入自我所处的位置,回到所在的室内,并以此立足的观察点出发,指向窗子,窗外的露台。窗子,是人的世界与外部视听的关联,而不是台阶,台阶下来喻指身体的动作,这是一个向下的箭头指向底下的事物,露台,是建筑物的外部边缘结构,它不是栅栏,而是种敞开的接纳,开放的姿态,目的所指,经由露台曝光的是食槽里的鸟儿。首句的陈述层层递进指向目的物。意识经由习见的事物管道,路经清晰地抵达目的地而聚焦于一点。那几只争食的鸟,眼前的事物。至于缘起的触发机制始于所见还是诗尾的所闻音声不得而知。
  由首句的所见,缘起而生发所想的事件概述,续而是所闻的音声和所见动作的简要描述。但第三句强调了音声,复沓的时间是拟态的一种情状。它们叫着,挤撞不过是强化拟态的形式效果。而第四句接下来是意识判定的结论,强化意志效果给自己下的定义。这是个潜在的缘起触发点,是现场还原所在立足点位置,引发的文本事件的根源。吵闹的鸟儿让人思绪引向外部的世界与自我连接的观照中。
  接下来的行文转向,箭头所指由下向上,指向天空,阴暗的背景,以及西向的风吹,而省略号的出现,是能指的可能,指向可能的更多的事物,宏大的背景,它拉长了镜头,散开思绪的联想,让人遐思。这当中酝酿诸多的可能不确定性。
  但突发的事件是想像中伸出来的一只手,你的手,人我的世界关联,你的我的手,彼此相握地连接一起,这发生于你我之间的事件本身更有深层次的意义。这里的你我,更多是作者与读者之间,诗的第一个读者从来都是作者本人,是笔下的作者,那个自我在观照自己,或曰超我的意识自性存在本身。这里,因此发生了一个一类接触性的事件,彼此握手连线沟通,行文至此凭空而来的突发事件还是在人我的世界,与自我的对话,但这是升级版的上线。是的,这就对了,自我暗示认同,似乎也从此可以打住,它是确信无疑的,但这是真正的令人确信无疑的事实真相吗?它并没有把握。而重又回到复沓的时间叹咏调中。回归到自身的现实处境的观感所见的那几只乱蓬蓬的鸟儿们,从那儿来又回到原初的那个位置,一如时间的钟摆,滴滴答答,带着一种不安的烦恼,乱蓬蓬的时间扰乱的心绪,所动的不是风与幡,而是心,藉由鸟儿而表明心迹,在自我的观照中揭示了存在的真相。但文本所揭示的教谕更重要的是,在于看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仍能坚持下去,并活出一个真实的有意义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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